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勇者物语》作者:[日]宫部美雪/宫部美幸/宮部みゆき【完结】 > 勇者物语.txt

亘无法控制纷乱的思绪,说道:“如果你先抵达命运之塔,我就失去了寻找宝玉的意义。余下的一人只能成为『半身』。”

美鹤正在抽身离开船尾,他吃惊似的扭过头来。

“『半身』?是怎么回事?”

美鹤也有不知道的事情?亘惊讶的同时,感到一种嘲讽的爽劲。“为了重建『大光边界』,还需要来自现世的人柱。”

因激动和混乱,亘很难解释得很好,但美鹤理解得极快。

“是这样。”美鹤见解地点点头,瞪大了眼睛。

极短暂得沉默。海鸟在鸣叫。

美鹤往下说,语气依然如故。“既然如此,就更要赶路了,我和你来到这里,利害明显对立。因为这项竞争注定要分出胜负,所以不可能友谊万岁地同时冲过终点线。没办法,我们都运气不好。”

期待美鹤有怎样的反应呢?亘连自己都不明白。因为亘绞尽脑汁也想像不出美鹤迟疑不决、甚或怯懦的表情。

所以,他此刻的答复,较之任何其他的反应,最适合他。美鹤在幻界之旅变得更强,更像他自己了。

亘几乎热泪涌流,他眨巴着眼睛,不是因为悲伤,而是海风的缘故,是龙卷风扬起尘埃造成的。

“亘。”

亘一定神,发现米娜已来到身边。基·基玛也在。亘虽然回过头来,却未能直视二人的眼睛。

“刚才的话……是真的?”

米娜的声音颤抖着,亘默默点一下头。

“岂有此理。”基·基玛嘟哝道。他那庞大的身躯,为何发出如此细小的声音呢?

“我不信。我不相信,亘。”

基·基玛迈出一大步,扳住亘的肩头,将他的身体转过来。

“我不相信亘要被选作人柱。”

亘仰望基·基玛的大脸,望着他总是和善的圆眼睛。

“可是,你相信幻界的人柱规定吧?如果相信,不就是了?”

“不一样的!”

“一样。不同的是:在许多人中间选一个或者在两个中间选一个而已。”

亘握住基·基玛的手。

“萨卡瓦乡下的长老也知道这回事。所以他对我说,不能犹豫不决。”

一下子,基·基玛的身体看似缩小一圈至两圈。仿佛半个魂魄已出窍。

“长老他……”

亘说不下去了。他从心里觉得歉疚。对不起啊,基·基玛。

“你什么时候知道这回事的?为什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们?我们——不是伙伴吗?”

“是伙伴。”

“要是知道了这回事,我也好,米娜也好,无论如何也要赶紧上路,让你尽早见到女神……我还可以为你做更多、更多事的呀。”

基·基玛眼睛湿润。亘这回真要热泪盈眶了,他猛然扭过头,望着风船。

“美鹤!”

“还有什么事吗?”

“如果我说……”

为何多此一问呢?答案是明摆着的了、

“现在不是为南大陆的和平,而是为了阻止你获得最后的宝玉,为了在竞争中胜过你,我要夺回设计图纸——那么……”

“那么?”

“——那么,你会怎么样?”

美鹤没有任何犹豫,声音凛然如故。

“跟你对决。”

美鹤的眼光坚定地直视亘的瞳仁。

“并且取胜。我更强大了,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亘颓然。米娜忍不住冲上来,抱住亘的肩头,怒斥美鹤:

“你这算社么!你还能叫朋友吗?你这人有心肝吗?”

美鹤面无表情,双手持杖不作声。对米娜不屑一顾。

“你说话呀!”

米娜变成了哭腔。亘轻轻地推开她。

“不要紧,米娜。”

“可是……”

美鹤一仰头,把杖头宝玉举过头顶,开始念诵咒语。虽然声音很低听不真切,但他的做法非常地道、纯熟。

飘浮在海面上空的风球开始骚动。它们时而松懈开来,时而融合为一体,随后变成了一件特大风罩,笼罩了风船。

美鹤乘坐的风船缓缓飘离海面。在大风顶托下,悠然飘升。

亘抬起头,与在船尾俯视的美鹤目光相遇。

“再见。”美鹤说道。

风罩哗啦哗啦响,变成了通往无垠大海远方的风管道。美鹤搭乘的风船轻快地滑入其中。

渐行渐远,越来越小。在海天交接的朦胧之中,风船突然消失了。

消失了。

“出海了……”

基·基玛茫然若失。

“那样子出外海,这边的风船追赶不上。出了大海,即便不用魔法,只要扬帆驾船,可以一直驶往北大陆。”

米娜颤抖的胳膊紧紧抱着亘。

“再见。”

当说出这句话时,美鹤眸子深处微微闪亮了一下。亘觉得自己看见了,那是火花。无论刚刚了解的『半身』真相多吓人,无论最终结论多残酷,正因为如此,如果此刻止步于左思右想、穷根究底,就无法行动了。一半心思持这种主张;另一半心思则竭力说服自己留下来,倾听朋友的意见、不要丢下朋友——这两种心思在美鹤身上冲突,迸发出火花。

不,不对吧?也许那不是美鹤眸子深处的闪光,美鹤是对的,我错了。亘认输的半个心思,和坚持自己正确,没有输掉的半个心思搏斗起来,迸发出火花。也许是这种火花映在美鹤眸子里而已。

二十一 加萨拉之夜

加萨拉笼罩在暮色中。

出入该城镇的大门紧闭。环镇围墙燃着松明,火星飞溅。与亘离开时相比,松明数目增加不少了。大概是强化装备的必要吧。

尽管如此,在『哈涅拉』引发混乱最严重的时期,在贸易之城加萨拉,并没有发生明显的骚乱。城镇依然生气勃勃。其中一个原因是这里总体上比较赋予,很少有那种只能为女神奉献一条性命的穷人吧。

加萨拉多种族杂居,人民致力经商支撑着城市。镇上居民超越了种族樊篱,视自己为加萨拉人。面临危机时,人们都自觉地作为加萨拉市民行动起来。

作为商贸城市,就存在一个悬念:来自北方统一帝国的老神教教义是否更有机会渗透呢?但是,从另一个方面来看,这里更易获悉北方统一帝国的实情。在利利斯那边,牢骚话大有市场,说什么『哈涅拉』是“女神的阴谋,为着抹黑安卡族的救世主。只有老神教才能拯救世界。”煽动之下,安卡族人头脑发热,酿成非常事态。在这里,北方统一帝国那边现状如何,安卡族人有机会通过逃亡者和商人,接触便是零碎、确实活生生的信息。他们真切了解,在那片奉老神教为国教的土地上,安卡族人并非都过得幸福快乐。

而至关重要的是,这里的警备所有以为硬气的『棘兰卡茨』。这是与利利斯最大的差别。她对于『哈涅拉』的真实性毫不动摇。也不允许镇上的人动摇。为了保卫幻界,如果女神召唤某个人,为何要抗命呢?如果女神召唤的人,是获选肩负使命。荣耀之事,何惧之有?

若仍有诉说不安者,她便一笑了之:

“嘿,不是我夸口哩。女神洞悉一切。那些因不想当人柱、不想死而哭哭啼啼的胆小鬼,才没有机会呢。你这种人根本不予考虑啦,放心吧。“

亘站在瞭望台上。与现世的大楼相比,相当于六层楼左右的高度。亘爬梯上来时,这里的看守给予忠告:

“小朋友,我不知你为何非要爬上去,由得你啦。不过,你一旦上梯子,中途绝不可往下看。”

“好的,明白了。”

“可是,你挺好奇的啊。”

“我喜欢攀高。”

亘听从劝告,中途没有往下看。他顺利上了瞭望台,感觉望风拂面,他伸展开四肢,这才感觉高得晕眩,忙抓稳了扶手,确保安全、

亘身后的看守腰挂绳索,肩挎用敲平的铜板卷成的喇叭筒,双手抱着胳膊。他每五分钟便注视扫视一遍东西南北。一天三班不松懈。这是他们的工作。

加萨拉镇已是万家灯火。旅馆饭店开始传出喧闹声。各家窗户冒出热气,飘来晚饭香味。在达鲁巴巴店,洗脱了长途旅行污垢的达鲁巴巴们,慢悠悠地嚼食饲料。一旁是谈笑风生的水人族,抽着长烟管,某处有人吹响乐器,试试在定音调。是那种十五弦的、琴体圆形的吉他。似乎是流动艺人准备要沿街卖艺乐。

视线若转向城外,满眼就是环绕加萨拉的雄伟草原。散在各处的岩场。一簇簇茂密的小树林。所有一切尽染夕阳余晖,显出一天结束时的安闲。鸟群聚成的黑店横空而去,消失在远处森林之中。

亘深深吸入一口气,两肘搁在扶手上,仰望傍晚的天空。

北方凶星。鲜红、闪亮。也许是暮色苍苍的缘故吧,看不出不祥的味道。伸手从空中摘下来,赠给米娜的话,该是件漂亮的垂饰呢。

亘与星星做起瞪眼游戏,比忍耐力、不眨眼。亘瞪圆双目时,凶星先眨眼了。亘感觉对方投以微笑:认真什么啊,你?

在所诺镇与美鹤分手之后,亘和米娜、基·基玛一起返回加萨拉。用不着多想了。既然注定要成为人柱中的一人,往后就是等待那个时刻而已。既然这样,就在这里等吧——在幻界最初抵达的城市,遇见朋友们的城市、宣誓成为高地卫士的城市。

从所诺过来的路上,米娜不住地哭。基·基玛沉默不语。也许是这个原因吧,达鲁巴巴也无精打采。

亘央求米娜:唱一支歌吧。当初踏上旅程,我们经常在车上摇晃着唱歌的呀。米娜答应了,长处悦耳的歌声。不过,一曲未终,声已哽咽。歌声颤抖着跑了调。

此时,唱起来了。听米娜唱过而朦胧记得的歌,或者,在现世惯唱的歌。

一回到加萨拉,基·基玛便边给达鲁巴巴店帮忙,边参加高地卫士的保卫工作。米娜做了诊所医生的助手。亘又成为卡茨的不下,像基·基玛那样外出监视,或协助整理托利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文件。

“近来忙得很,没空理那些文件啦。”

托利开心地赔着不是,显得大大咧咧的样子。他好像有点察觉,眼睛后的目关颇为怪异,却不曾出口发问。

亘一回来,便向卡茨一五一十都作出了报告。他并不想博取同情。『棘兰卡茨』大概也不是那种人。亘只想让最可信赖、最有胆量的卡茨了解一切,以免自己被召去做人柱时,周围发生混乱。

不出所料,卡茨完全无动于衷,就一句“明白”而已。又简单地说:“住旅馆会有所不便吧,你被召时,周围有人说三道四的也麻烦。警备所二楼有个贮物室,你收拾一下住那里也行。却东西的话跟托利说,他给弄。”

“你被召时,”——卡茨说出口时,跟说“你出门时”语气并无区别。另外,从那以后,卡茨再无一语涉及『哈涅拉』或者『人柱』,亘对此颇怀谢意:这就是卡茨式的关照吧。

之所以想登上瞭望台,是想在尽量接近天空处观察北方凶星。我不是害怕……尽管不是完全不怕,但已做好最坏的打算。很想告诉它,也许是个谎言,也许内心是害怕的,自己也不太明白。正因为如此,才想告诉北方凶星。话说出来,心底就踏实了。——亘这样觉得。

自从在所诺偶遇美鹤,到今天己是第八天。美鹤已抵达北大陆了吧。无论如何拼搏,亘都没有法子赶超。二减一等于一,他只想着这一点。不,是努力这样想。因为别无他法了啊。

北方凶星闪烁着。光芒既无变化,亮度也不见衰减。『哈涅拉』尚未结束?什么时候结束?此外只需从幻界再选一人而已,颇费工夫吧。

“咦。”

瞭望台看守喊一声,走向梯子,伸出一只手。

“很难得呀。有情况吗?”

是卡茨上来了。离瞭望台还有三级梯子,卡茨没有去接看守的手,一纵身、轻轻跨过扶手。挂在腰间的黑色皮鞭在夕阳下亮晃晃。不知道皮鞭威力的人,只会认为它是配衣服的,算是一件新奇、刺激的装饰品吧。

“欣赏夕阳啊。我偶尔也想浪漫一下。”

亘离开加萨拉期间,卡茨换了发型。原先的短发型,变成了短『娃娃头』,与她颇般配。全黑色时款皮衣,加有右肘护肘和左手腕的火龙护腕,突出了鲜红部分。

“怎么啦,一副呆样。”卡茨一手叉腰,侧着头,嘲讽似的笑道,“被我迷住了吗?都什么时候啦。”

亘脸红了。的确看入迷了。很不是时候,但卡茨是那么美。亘心想,若非来到幻界,要想结识一位成熟女性,还是个大美人,这机会还早着呢。

卡茨对一起笑的值班男子说:“我跟这孩子说点话,可否借个方便?”

“我很乐意。”值班男子点点头,摘下喇叭筒,递给亘,“那我就把它暂交小朋友啦。”

“好的。我一发现动静,就大声报告。”

“噢,拜托。”

等值班男子下了梯子,卡茨也跟刚才的亘一样,把胳膊肘搁在扶手上。她温情地眯着眼睛,眺望晚霞中的草原。

“你是头一次上来?”

“对。”

“景色很美吧。我最喜欢从这里远眺。”

“我也喜欢。”

“朝霞也很美,即使是雨天、雾天,也有各有情调。”

卡茨晃晃头,扬起额发,手撑扶手,仰望夜空。

“我出生的家乡,是山里的垦荒小村。周围是梯田和稀疏的林子,村里拥挤着简陋的小屋。来到加萨拉,第一次看见这空旷的草原时,简直惊呆了。嗬,世上竟有如此宽大的地方。”

听卡茨说起家乡,可是头一回。是独自一人外出的吗?几岁的时候?是为了明确的目标而出来的?

关于家乡的话没有往下说。卡茨沉默着,亘也不作声地嗬她并排站着。这是心里很舒坦的沉默。

过了好一阵子,卡茨冷不防开腔了:“不是惹恼了我,也不至于那么干。”

这是说谁呢?亘不明白,心想她是生自己的气?

“什么?”

“就那个嘛。”卡茨指指北方凶星。

“闪得很漂亮,想快宝石。它待在那样得高空,不可能把它抓过来教训一番啊。”

卡茨式得说话风格,亘忍不住笑了:“感觉你的鞭子够得着。”

“试试看?”卡茨说着,手按腰间得鞭杆。然后她笑一笑,看着亘,

她的眼睛没有笑,认真得有些恐怖。亘得笑容也消失了。

“你,真的做好了思想准备?”

语气与其实说询问,毋宁说是确认。仿佛说,早就知道你的回答。

“噢……应该吧。”

“想得开嘛。”

“也许吧,自己也不清楚,也许是无奈的感觉。”

亘耸耸肩,双手插兜,手指头触到龙笛。

“返回加萨拉途中,曾有一两次想召唤乔佐,不管三七一地穷追美鹤。乘龙飞翔的话,可达北大陆。不过,即便追上了,也实在没有胜算。美鹤是很厉害的魔导士。”

而且,亘在宝玉的数目上落后。

“那方面都不占上方。心想就这样吧,下了决定,心里就平静了。”

卡茨双手抱肘。她胸部丰满、皮马甲前胸部分鼓鼓地凸起,感觉是压在手腕上面。亘为之夺目,脸又几乎羞红起来。他急急往下说,也是为了掩饰。

“亘幻界选出人柱不一样,并不是在无数人中选一个,是二选一。所以,反而就踏实了吧。”

卡茨无言。她从马甲兜哩取出卷烟和火柴,在傍晚的风中灵巧地点燃。

“而且……虽然没有详谈过,但我最初能来幻界,是朋友——另一个『旅客』美鹤的成全的。不仅如此,如果没有他来救助,我早已死了:在现世也曾有过一次这种情况。来到幻界又有一次。我得到他的拯救。”

妈妈在家里拧开了煤气阀之时和在托利安卡魔医院几乎被送上断头台之时。

“如果没有他,我早丢了小命。所以,我觉得,如果给他让路——也不妨吧。”

卡茨慢慢抽着香烟,吐出长长的烟雾。然后,她把烟蒂在扶手上揉一下弄灭,手指头玩弄着烟蒂。

“我嘛,”她语气略有变化,目光直直地投向草原,“不想听你那样的辩白。”

亘想争辩说不是辩白,是真心的,但被卡茨的语调所摄,未能插话。

“你不害怕被选为人柱吗?对基·基玛和米娜的痛心也不在乎吗?见不到女神就算了吗?这些我都不打算问。你来到幻界,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如果成了人柱,就实现不了这个目的。我也不打算问你是否这样也无所谓。”

和她挂在腰间的鞭子一样,是直截了当的硬气话。卡茨目标明确地往下说。

“你丢下妈妈在现世。你将再也见不到那位妈妈。她会永远无从得知你的消息。她一直等待不归的你,在孤寂中白白耗去余下的人生。我也完全没想问你,你怎么可以让你妈妈遭这种罪而无动于衷。”

这不正是在问吗?亘的心在痛。

“你很聪明,也很有勇气。”

卡茨夸奖的话里带着怒气。

“所以,无论我要问什么。你都可以应付吧。像刚才那样,你能拿出让人信服的、堂堂正正的回答吧。你原本就有这个必要嘛。因为比起说服别人,你更得说服自己。对你来说,这方面更切实。”

卡茨这才略做停顿,但似乎对亘已别无他话可说了,便沉默下来。

黄昏招来暮色,天空的光亮开始让位于蓝色之夜的幽深。到刚才为止,闪亮的只是北方凶星,但此刻其它星星也纷纷出现了。

以这片天空为背景,卡茨转脸正对着亘,直视亘的眼睛。

“可我呢,还剩下这样一个问题,想问问你。”

亘身子略晃一下,稍稍离开卡茨一点儿。

“你打算对美鹤置之不理?”

“置之不理?”

“就是说,任由他胡作非为?”

亘眨眨眼,不得要领。卡茨想说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呢?”

“也没什么!”卡茨一只手猛拍扶手,“那个叫美鹤的孩子,不是任意妄为吗?你想想看,他都干了什么?他正在干什么?在托利安卡魔医院也好。在所诺镇也好,他运用魔法杀死、杀伤大批人。在所诺镇也好,港口也好,他招来龙卷风,把当地弄成一片废墟。这些你怎么看?”

亘不知所措。他的心被揪了各底朝天,暴露出破绽。

“可、可是……”

“『可是』什么?”

“托利安卡那时是不得已的。对方是老神教的狂热信徒,他不那样的话,我会被杀调的,美鹤也不能冲破那结界。”

而且、而且……亘在被揪翻的心中左冲右突,寻找辩白之辞。

“他也不光做为害大家的事情。我在马奇巴镇听说,他运用魔法,扑灭了一场大山火。大火再漫延可就不得了。”

不过,他在冲突之中,也想起了美鹤断然拒绝了迪拉·鲁贝西教王的请求——美鹤丢下一句;没空。而且,他追踪了迪拉·鲁贝西的逃亡者,非但没有逮捕逃亡者,反而趁机利用、前往北方。

“他魔法如此高强,在托利安卡魔医院也好所诺镇也好,自可有更稳妥的办法。他肯定能够在不伤人、不毁城镇之下找到前进的方法呀。他为什么没有那样做?”

在卡茨诘问下,亘晃晃身子退后一步。卡茨逼近来。

“我来带你回答吧。这是因为,美鹤那孩子认准,什么幻界之类是不足惜的。只要能抵达命运之塔、面见女神、达到目的,那就从此无关了。再也不会涉足此地。所以,他觉得伤人毁城与己无关。在他所过之处,管它尸堆如山、赤地千里,无所谓。他认为,只需选择快捷的方法,一味前进即可。”

卡茨伸出手,扶着亘的肩头。

“你认可这些做法?你认为这些做法是对的?”

是对……还是不对……那种事情……

“美鹤是我的朋友。”亘小声说。搜遍心底,也只找到这个回答。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能容忍美鹤的做法吗?”

卡茨像推亘一把似的放开手,背转身。亘摇晃了一下,后背抵住扶手。

“美鹤这孩子,即便到了北方,还会如此炮制。在前进路上有障碍物的话,他会连根拔除打开通道。不惜瓦砾成山、尸横遍地走过去,直指命运之塔。”

“可、可是美鹤他……”亘断断续续地说道,“他太像改变自、自己的命运了,他不惜那么干的呀。他的命运实在太冷酷无情了,他不惜做出任何事情也要改变。他比我迫切得太多、太多……”

卡茨猛回头,发梢甩动起来,“你是说,那就可以不择手段?那就能容许?为夺回自己遭难失去得东西,可以不管他人死活?再问你一次;你认为那是对的?你允许?”

亘心底里连自尊也没有剩下。他什么也说不上来。

“对现在的我们而言,北方统一帝国的确是威胁。可是,在那个国度里,也生活着许许多多的认。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赞同皇帝的做法。一定有受压迫、受着苦的人。你刚才说过,在托利安卡是不得已,对吧?因为对方是狂热的信徒。如果适用这条理由,无论北方的人遭什么难,都是不得已吧?可以说对方毕竟是敌手啊。”

暮色渐浓不知不觉间已满天星斗。苍穹下,卡茨发怒的双眸,也如一对双子星在闪烁。

“美鹤寻找的最后一颗宝玉,在北方皇帝手上,对吧?美鹤看来很聪明,要以动力船的设计图为饵,与皇帝做交易,以实现自己的目的。美鹤、北方皇帝皆大欢喜。可喜可贺。不过,之后怎样?造出动力船,北方进攻南方。战火骤起,死人无数。这是对的吗?你允许这种事发生?在这里不闻不问,抱头假装不知道?”

亘终于仰望着卡茨。

“卡茨女士,你告诉我怎么办。”

亘还是承受不了,移开视线。卡茨略感失望。

“你还问我?——该问你的心。”

问我的心。答案在我心里——

卡茨仍旧两手扶栏,眺望着远方,说道:“你说美鹤是朋友。可是啊,亘,朋友也好,亲人也好,恋人也好,不对的就是不对的。如果你的心感觉那是错的,你有义务遵从你的心去做。”

卡茨修长的手指握紧着扶手。

“很久以前,我曾经与自己爱的人处于对立面。”

突如其来的自白。垂着头的亘转而看着卡茨。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有一个男子,是个杀人犯。他为自己的欲望而杀了许多人。可因为此人非常狡猾,没有留下明确的证据。他能言善辩,蒙骗周围的人,所以我们抓不到这家伙的尾巴。”

有一次,卡茨他们获得宝贵的机会,布下陷阱等待杀人犯。

“那是空前绝后,不会再有的机会。我的兴奋之情真是难以言表。”

然而,到了上法庭的阶段,卡茨他们被揭发了,理由是设陷阱诱人犯罪的做法违反联邦政府法律。

“争来争去,最终,那个杀人犯被释放了。唉,就那样。的确,我们是以违法的卧底调查抓住他的。因为要给予杀人犯相应的惩罚,只有那个办法。可是,人家说是错的。杀人犯一边嘲笑我们,一边挥手告别牢房。”

然后,不到十日,又有人遇害。抢劫犯潜入商铺,杀害了那一家人。这回是他气数已尽,被当场抓获。

“你猜他怎么了?绞刑。可是,如果他没被释放,就不会有最后的抢劫杀人案了。即便违反了法律,那个时候,那种做法是对的。到了今天我也相信这一点。”

亘猛然醒悟:“那么说……揭发你们的是……”

卡茨点点头:“是波里斯·伦美尔。那时候,他跟我一样,是一名高地卫士。他现在已是舒丁格骑士团游击队的队长。你见过面吧。”

托利说过,卡茨多年前被伦美尔甩了。

“波里斯遵守法律。议会也支持他。警备所的首长们也接受了他的意见。可我——我认为人命关天。我的确是违反了法律了。可并不引为耻。所以,我无论如何不能容忍揭发我的那个人。而他也没有容忍我。”

所以,二人分手了。

“你那时爱伦美尔队长的吧?你们是相爱的吧?”

卡茨转头看着亘,唇边透出一丝微笑。

“是啊。可是,有些事,即使是爱人也不可容忍。直到现在我还认为,他等于杀害了不走运的商铺那家人。他也一如既往,知道今天也认为我做得不对吧。那家伙不是轻易改变信念的。”

可是,直到今天——一定还相爱吧。

“在波里斯看来,我的方法错了。所以他相信自己是正确的。任一方都是真实的。最终,也许只是从哪一方面来看而已。我不退让,波里斯也不退让。我明知他不退让的,因为我比谁都了解他。波里斯也了解我,知道我不会退让。正因为如此,他毫不犹豫地揭发我。因为他知道,只有这个办法可以制止我。”

星光下,火龙护腕隐隐发光。也许是心理作用吧,感觉护腕温热。在利利斯的西斯蒂娜教堂,与戴蒙主教拼死搏斗时,也是这样发热。

“你是『旅客』也好,可能被选为人柱之一也好,美鹤成为你的竞争对手也好,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你是一名高地卫士,既然如此,直至蒙女神召唤为止,直到你生命最后瞬间为止,必须对美鹤穷追不舍。还要声嘶力竭地叫喊、向美鹤呼吁。必须告诉他,他为一己目的的漠然地破坏、践踏的东西的价值,还要告诉他:他错了,你不会原谅他的做法。你必须制止他。”

突然,亘回想起一种令人怀念的美妙心情。在鲁鲁德国营天文台分手时,伦美尔也这样说过。当时他和卡茨一样手搭在亘的肩头,直视着亘的眼睛。

——你是『旅客』。你必须履行你的使命。不要忘记。

——『棘兰』卡茨肯定也持和我一样的意见。她是你的上司。我刚才的话,希望你当作是她的命令。

不一样。卡茨另有想法。因为她直至最终,仍期待亘作为一名高地卫士行动。

你们又擦肩而过。双方都是对的,可正确之下擦身而过。直叫人莞尔,可又为此而伤感。亘感到眼皮发烫。竟然这般错过,可你们,都以同样的目光询问我。

问题在于,是从真实的哪一面来看。而我,要站在哪一边?

亘仰望着卡茨,用力点一点头,卡茨笑了,点点头。

“和我——和我们一起,渡海北上!“

他说,已有计划方案。

“需要的你的力量,帮我们一把。”

二十二 深夜的对话

夜雨中,环绕看门人小屋的树丛被渐渐沥沥的雨水濡湿了。叶片尖不时被大颗雨粒打中,突然摇晃一下,仿佛在打瞌睡似的。必须还得醒着。树林的叶子们就这样东晃一下、西晃一下,陪伴着拉奥倒是,直至他睡着。雨声便是摇篮曲。

拉奥导师在桌上摊开好几册厚书,一只手握长杆钢笔,用心地书写着。煤油灯放在他的脑袋旁,他的鼻梁上架着小小的圆眼睛。

安静的小屋里,听得见鼻尖在之上滑动的声音。煤油灯的芯吱吱燃烧着,冒出油烟。

突然间,拉奥导师停手仰脸,仿佛有人向他打招呼。虽是在狭小的屋里,但煤油灯更小。在光圈内、紧接着明暗交界处,有人站立着。

拉奥导师摘下夹鼻眼睛,凝神注视。

“奄巴大人……”

导师交出名字,那个『人』微颤一下似的笑了,从光圈边界线上又后退了约半步。

“不必那么惊讶吧?”

是甜甜的少女声音。这是亘联想起的『妖精』。对那个含羞的说话声,他曾有过淡淡的憧憬……

“可是你那副打扮嘛。”

拉奥导师搁笔,拉开椅子站起。

奄巴大人在晦暗的小屋一角转一圈给拉奥导师看。裙裾飘然扬起。

面前的少女的身姿,洋溢着易碎品似的美。从服饰来看,并非幻界里的人。

“就算我,平时也并不想要那副丑样子哩。偶尔也像换换心情嘛。”

“那副少女打扮,是哪里借来的?”

“我曾在命运之塔待过。”

“那么说,是现世的人。”

“对啦。一定是那孩子的朋友。”

奄巴大人说着,抬起此刻的右手,摸摸此刻的脸颊。

“应该算女朋友吧。总而言之,是那孩子——亘牵挂着的女孩子哩。”

拉奥导师不做声,猜不出奄巴大人的心情。

“以这副模样出现在亘面前的话,你觉得他会更加喜欢我吧?”

拉奥导师温和地说:“我不觉得很妙。”

“真的?我只是想让那孩子高兴而已。”

你认为让他高兴,他就会站在自己这边?拉奥导师心想。人的感觉并非如此简单。奄巴大人还不明白这一点。

“我相当满意哟,这副模样。”

奄巴大人又旋转一圈,亮相。裙裾飘起,这回与刚才反方向。然而,拉奥导师并不认为,奄巴大人的心也是同样轻松。

沉默一降临,雨声清晰可闻。

“那孩子,要去北边呢。”奄巴大人说道。

不用别人说,拉奥导师已经知晓。因为整个幻界的小岛,都分头了解『旅客』的情况,不断地向他汇报。

“终于来到这一步了啊。距命运之塔,仅一步之遥了。终于要大结局了。”

拉奥导师缓缓应道:“从现在开始的路,才是真正的考验。

拉奥导师接着说,奄巴大人也很清楚吧。但对方似没有听进去。奄巴小心翼翼避免踏入光圈,在光圈外走着,来到窗边。

“老下雨。我讨厌下雨。”

拉奥导师从微带暖意的光圈内看着奄巴大人的侧脸,心中只涌起伤感和怜惜的波澜。

“你站在哪一边?美鹤?或者亘?你希望哪边赢,导师大人。”

“『旅客』的征途上,没有胜负之别。”

“可是,得有一人被选为人柱成为冥王才行哩。”

“那也是按女神的裁决而定。”

“总是这样,什么都由那个女人来定。”

奄巴大人说着,以此刻美少女模样的手用力抓住窗框。

“嘿,我是哪边都无所谓。亘赢也好输也好,我的心情都不变。如果他做冥王,我就做女神吧。然后一起统治幻界。他要回现世的话,我就这副模样不变,跟他去现世也行啦。”

奄巴大人唉声叹气地说,对这幻界已腻透了。

“索性让『魔界』摧毁这里吧,岂不挺好?以现世人们多余的想像力量,再造一个新幻界吧。在混沌深渊里,未曾分化的幻界之核还沉埋着许多吧?其中之一成长开放,变成一个崭新的幻界。多美妙啊。”

“你是真心说的?”

“唔唔,真心的哩。

拉奥导师缓缓摇着头,坐回椅子。他伸手到煤油灯,要拨亮灯芯时,“别动!”响起一个严厉制止的声音。

“请不要把灯火弄大。”

“你不是很喜欢现在这副模样吗?”

“很喜欢呀。不过,我不想看。”

因为变回原样时,会更加难受。拉奥导师领会了言外之意,他的手离开煤油灯,搁在膝盖上。

“我要战斗哩。这次可要赢。”

在煤油灯灯光不及之处,奄巴大人的眸子闪闪发亮。

“你今天晚上是来告诉我这个意思?”

“对。”

“特地前来说的?”

“没错。我想来告诉你们,这回以你们地力量不能制止我。”

“不可能制止?”

“对,我要和亘携手出击。一定要干。”

“不能考虑美鹤?”

拉奥导师明知故问。如他所料,奄巴大人一听美鹤的名字,便哆嗦一下。

“美鹤无隙可乘,对吧?”

略为停顿了一下,奄巴大人才终于回答:“那孩子不成。”很难受的腔调。

拉奥导师垂下目光。事情经过可想而知。美鹤格外优秀,那孩子目光锐利。

“奄巴大人只是向美鹤打招呼,美鹤便已看穿了奄巴大人的真面目,然后干脆地拒绝了,是这么回事吧?”

奄巴大人没有回应。但是,拉奥导师很明白,他那借助了少女模样的削肩,已经僵硬了。

“……亘是很温柔的。”奄巴大人小声地说道:“所以我要和那孩子携手并肩。而且,那孩子的决心之大,是迄今来访幻界者都不可比的,所以一定很可靠。”

拉奥导师拉紧着长袍衣襟,抵挡着突然变冷了似的夜气,说道:“有坚如岩石般的一直,并不只是亘。美鹤也一样。为何二人的决心如此坚定,奄巴大人明白吗?”

从灰暗的对面,奄巴大人把目光投向拉奥导师。

“那是因为他们年轻啊,奄巴大人。小孩子为了抗衡过于残酷的命运,必须拼尽全身心的力量。所以,那两个孩子都很果敢。”

那般果敢,连你也敌不过吧。无论亘多么温柔……导师说出后面的话,藏在心底了。

“很棒啊。很棒。”

奄巴大人甩出一句话,言不由衷,仿佛咬着臭东西,一口就吐了出来。

不见断的雨声,诉说着夜阑更深,

“要是亘,就算知道我的真面目也不会拒绝我。所以这次一定很顺当。绝对的。”

拉奥导师端坐在桌前,拿起钢笔。他开始写。未写下几句,窗边的奄巴大人的身影便消失了。

拉奥导师没有抬头,继续写。不过他能感觉到动静。能感觉到一个沉重、丑陋的活物不喜欢煤油灯的光亮,缓缓离去。

等那个动静完全消失之后,拉奥导师终于再次从椅子上站起,走到窗边,推开百叶门。细小的雨粒飘洒在导师的脸上,长长的白眉毛和下巴胡须上。

树丛摇动。枝叶沙沙摩擦着,晃着头。全都醒过来了啊。

“噢,对不起啦。”导师小声对树丛说。

“该睡啦。没有什么要担心的。这环节不会有什么事,所以,一觉美美睡到明早吧。”

雨继续静静地下。树林子仿佛带着一丝畏怯、伤悼之情,树与树悄悄相挨相偎,沐浴在银粉般的雨粒中,围绕看门人的村子。

二十三 暗杀计划

一早醒来,昨日与卡茨谈至深夜的一番话恍如梦境。亘在朴素的大床上揉几下眼睛。窗外射入炫目的阳光。

我起床了。睡醒了。新的一天开始了。那事情可不是做梦。

卡茨昨夜向亘表明了一个异想天开的计划。高地卫士的精英分队潜入北方统一帝国,暗杀皇帝加玛·阿格利亚斯七世,希望亘也参与这个计划。

“暗杀计划本身早已在推敲之中,但办法有限。要在交易季节里,混入商人帆船里悄悄潜入。不过,因为这种做法太危险,所以总没有付诸实行。但是,因为你手中有龙笛,情况为之一变。可以乘龙自空中进入北方,而且可以直抵皇帝所在的城市。”

也就是说,其实需要的不是我,是龙,这有点儿哭笑不得。

不过,昨天卡茨在瞭望台对我说的话世对的。我必须对美鹤穷追不舍。

亘迅速更衣,取出藏在枕下的龙笛,悄悄放进兜里。用它召唤乔佐的机会,还有一次而已。

“做好准备,要随时可以出发。”卡茨这样说,“那名脱逃者以来,南大陆的四名警备所首长聚在一起,一再举行绝密磋商。目前谈到的是,如果最终决定实施暗杀计划,吉尔首长将携带命令书来这里。”

实施就在今明之间,总之数日内进行运作,然后就是启程。

“其他成员呢?”

“当初的计划里,我和其他三名志愿者。也就是说,纳哈托、博鳌、阿利基达、沙沙雅四国各出一名代表。”

“那我就是捎带的了。”

“那就有了强有力的随行人员了。另外三人预定与吉尔首长一起前来。强强联手啊。真实很期待。”

那就是五个人,少而精,听起来倒不错……

“顺带一句,精英分队的队长是我。”卡茨无所畏惧的笑笑:“要问为什么,原因是我最先提出暗杀计划的。指挥和责任,我一手承担。明白?”

“明白了。嗯……这个任务。我明白不能说出去的。可是……不过……”

“托伦知道的。因为他是这里的副手,不该瞒他,他也知道我要带你去。你也不会带基·基玛和米娜不辞而别吧。只不过,绝不可让之外的人有所耳闻了。”

亘郑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头沉甸甸地带着秘密,躺进昨晚的被窝里。

要说做好出发准备,亘的行李一目了然。到时候拔腿就出发,带上勇者之剑即可。亘重新紧一紧挂剑的腰带,走出房间。

来到楼下的警备所办公室,只见托伦正一本正经地阅读文件。他察觉亘进来后,普普通通地打个招呼:“哎,终于起床啦?大睡虫啊。快去吃过早饭再来。”绝密任务之类他只字不提。如此不动声色,可谓大将之风。在附近旅馆的食堂,亘一边吃着早餐与午餐中间的饭,一边沉思起来。饭本是可口的,他却感觉无味。

这件事,该怎么向米娜和基·基玛解释呢?他脑子里塞满这个念头,以致照顾不到舌头和胃的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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