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菲则无言。
拉奥导师举杖,“笃”地敲一下亘的头。
“你问我,为什么到这里来?因为你喊我,所以我才来的嘛。每事的话,我就回了。”
“我、我喊您了?”
“喊了吧?不是挺想知道你的最后一颗宝玉在哪里吗?”
就这么一句话,松弛下来的心情又激动了——倒不是拉奥导师期待的“气氛”,而是紧张。
“您会告诉我?”
亘的声音走了调。心脏颠倒过来又复位,却仍不肯平静下来。
“如果你还有心思继续旅行,就告诉你。”导师不慌不忙地说着,向黑夜的远方瞥一眼,“不赶紧的话,魔族一嗅出你们的气息了。不能太悠闲了哩。”
亘突然回到现实之中,后背掠过一道寒气。
“告诉我吧!求求你!”
拉奥导师定定地看着亘的脸。明明是他说要赶紧!亘回想起在看们人村落首次见到导师时的情景。那时候,导师也是这个样子,把亘置于看不见的平上,一副估算斤两的眼神。
不,跟那时不一样。此刻导师的目光更加严峻。是平的种类不一样了。因为亘变得分量更重了?因为以前的平不能使用了?
“你,还要追赶美鹤吗?”
“咦?”
“我问你:打算追踪美鹤,与他对峙吗?”
亘回望米娜的脸,仰头看看基·基玛的眼睛,然后终于答复道:“是。之前我一直是这么做的。”
“之后,回跟之前原因不一样。”
拉奥导师说着,杖头“咚”地顿一下地面。
“原因就是,你的第五颗宝玉——将勇者之剑变成降魔之剑的最后一颗宝玉——也是黑暗宝玉。即使有两位‘旅客’,最后的宝玉还是只有一颗。”
那么,不是已经得不到了吗?因为美鹤已走在前头了。如此重大的事情,为何不早告诉我?
拉奥导师已读出了亘反问的心思。他又用手杖轻轻捅一下亘,和在“尝试洞窟”一样。
“对我这个看门人,你不能摆出那样没礼貌的面孔。不错,最后一颗宝玉现在是在美鹤手上。也就是说,你要拿到它,就要从美鹤受上夺取。明白吗?要夺取咯。”
迄今虽曾与美鹤抢时间,但没有争过宝玉。没有跟他正抢过任何东西。
“我必须跟美鹤战斗,我必须战胜他。”
你能赢他——有人说话了。最初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因为第一次听见如此激昂的声音。
是米娜。她的眸子映着月光,晶亮晶亮。
“能赢的。你能赢他。一定赢。所以,一定要去。”
着信心来自何方?亘气馁的心在收缩。站在那头戈列姆身上对决时,自己在美鹤面前无论如何也不能拔剑。连驳倒对方也做不到。
米娜没有看见那一幕啊,她没有看见软弱的我吧。
“赢不了也要去,必须去。没有这样的决心,我不会打开道路。”
拉奥导师说话了,亘抬起了头,导师的眼睛、是老爷爷的眼睛——睡眠惺忪无精打采。可那目光为何直刺我的心?
导师虽已闭上了嘴,但询问之声可闻。
——你去命运之塔求什么?此时此刻,你最想达成的愿望是什么?
我最想达成的愿望?
卡茨的话清晰可闻,仿佛此刻她就在身边。你是高地卫士,发过誓要保卫幻界的和平。如果你毁弃这个誓言,你就没有资格佩带火龙护腕。
亘的目光落在左手腕上的护腕,他用手指头轻轻触摸它一下。
现在我最希望达成的愿望?
抓到导师发问的意思了。明白自己在追寻什么了。
不明白才是奇怪的。因为这是不可能错的、唯一的路啊。
不过,选择这条路的话,不能再改变。这样行吗?不会后悔?
这次旅行的目的实现了吗?
将慈悲和睿智、勇气和信义集中在这把剑上。
应该改变的不是我的命运——
——是我自己。
亘正视导师的双眼。
“我要去。我要追上美鹤,一定把黑暗宝玉拿过来。我必须前往命运之塔。导师大人,请为我打开道路。”
三十二 亘独闯前路
一道光柱直上夜空。
连月牙也仿佛受了惊,更加眯缝着眼。云彩的移动也放慢了脚步。只有北方凶星事不关己地、冷静地泛着红光。
亘面前有一个清净的光环。踏出一步,便能进去了,进入拉奥导师为自己开辟的道路。
导师退到一旁,倚杖而立,静观亘的举动。
“那么,要去了?”
亘点点头,然后,回头看米娜和基·基玛。
二人超越种族、超越年龄、超越性别,只为是“亘的朋友”而走到一起。脸上是完全一样的表情。
虽然已接近无限期分别,但在微笑的一点上,与分手不同。
“你一个人去啊?”
米娜问道。亘不禁笑了一下。
“哦。只有这回,无论你如何发火、如何闹,都不能带你一起去了。”
“我,有那么发火、闹过吗?”
“不对,米娜是教训我。”
“我也常挨训。”基·基玛认真地说,“不过,我感觉米娜总是对的。”
“我也那么看。”
亘交替看看二人,觉得时候已到。这不是出发,是告别。从此以后是自己一人了。无论什么结果在等待,此时此刻必须与伙伴们分手了。
亘伸手握住二人的手,原想说声”谢谢“,但临时又放弃了。还早!感谢二人并道别,必须是我完成了自己的任务之后。
即便这番感谢和惜别在也不能一语言直接传达。
在这里,该说、可说的只有一句话。
“我出发了。”
突然,米娜扑了上来,紧紧拥抱亘。她全身颤抖。
“多加小心,好吗?要小心啊。”
亘也抱紧了米娜温暖、柔软的身体。基·基玛走上前,把二人紧紧拥在自己胸前。
基?基玛没有说话。他在哭泣,小小一滴眼泪落在庞大的身躯上。
“对不起,帮不上你。”
“不,那不对。”亘“噹”地敲一下基·基玛的前胸,“在我抵达命运之塔、如愿以尝之前,大家不是还有为保卫幻界而战的使命吗?我们从现在起各自完成不同的任务。那也是互相支持的事情。”
米娜瞪大了泪眼,说道:“亘……你,对女神要求什么……”
亘微笑着打断了她的话,仿佛不让她全说出来:“那是秘密。看我的吧,米娜。”
亘从二人的拥抱中松开,端正姿势。
“基·基玛!”
“哎,在!”
“对与水人族来说,我还是‘幸运的标志’吗?”
“噢噢,当然是啊!”
亘笑得更灿烂了:“好,那么,我授予基·基玛幸运。我要他在任何战斗中战无不胜。”
基·基玛握紧双拳:“交给我吧!凡是我看见的、我这双手够得着的,我要把他们保护到底,不受魔族侵害!”
索菲公主独自远离亘等人,冷清而孤独。但是,当亘望向她时,她突然说话了:“请原谅我。”她勾着手指,垂着头,“是我告诉美鹤先生黑暗宝玉之处,我说出了解开隐匿常暗之镜似的封印就可以接近宝玉的事。结果就是——这个样子。”
因心中充满苦恼和伤痛,她声音沙哑。越倾诉,说出来的冲动越是煎熬着她。
“根本就没想过会变成这样子。我只是——只是想安慰美鹤先生。他被留在水晶宫里,是那么伤心、寂寞,我不忍心袖手旁观。”
拉奥导师缓缓开口道:“美鹤欺骗你啦。他利用你了吧。”
索菲激烈地摇着头:“我不觉得是这样。不过、不过,结果是一样的。我不明白他的想法。我是自作聪明,以为理解他而已,其实,我一点也不明白!”
亘没有打算宽慰、安抚她,只是说了这样的话:“你跟美鹤在现世的小姑长得好像。”
拉奥导师应该明白这句谜一样的话的意思。亘抬头望导师瘦削的脸庞,导师静静地点头。幻界放映着走过那里的“旅客”的心思,改变自己的面貌。
“我见到美鹤的话,一定告诉他你被伤害了。具体经过如何,我们不知道。不过,你很伤心是确定的。他必须知道你的丧父之痛,我觉得。”
索菲双手掩脸。
亘笑着又一次轻柔地拉拉米娜和基·基玛的手,然后什么也没说,迈步踏入光环之中。
令人目眩。
光柱升器,高不可测、远不可测。最初什么也看不见。但就在心脏怦怦乱跳之中,出现了通往天上的阶梯。是产生与光、由光形成的阶梯。
攀登上去。一步、又一步。不久便跑起来,呼吸急促,亘已不再回头张望。
亘和美鹤当时一样,既不停留也不迟疑,一个劲地向上冲。云彩落在脚下,超越了月亮,一副不理不睬模样的北方凶星也抛到脑后。亘的背影越来越小。
亘消失在遥远的夜空。
“他走了。”
米娜的自言自语随风飘散。
“从此分别了吧。”
“不,不会的。”基·基玛摇摇头,“你忘了亘说的?我门出发去完成各自的使命。虽然天各一方,但不是从此不相间。”
但是,仿佛失去了支撑似的,米娜开始心慌意乱:“那是骗人的!嘴上怎么说都行。可我们已经见不到亘了。不论他发生什么是,我们连知道都不可能了!”
拉奥导师走向米娜,说道:“猫族姑娘呀,你真是那么想吗?”
光环的轮廓开始模糊。仿佛从下开始溶入黑夜似的消失。
“如果亘抵达命运之塔,向女神提出的愿望如愿以尝的话,你一定会知道的。亘不是跟你说好了吗?”
“说好了?”
看我的吧,米娜。
那么说,亘还会——米娜和基·基玛抬头仰望天空中残余的、光柱的最后光环。
“好啦,幻界的孩子们,走吧,考验正等待着你们呢。”
当二人因拉奥导师的话而省悟时,导师已消失无踪。和他出现时一样突然,只留下鸟儿微小的振翅声。
三十三 可以取回的东西
这样奔跑、登高,却疑点也不累,虽然气喘吁吁,但心情振奋、精神抖数。
亘在光柱里一门心思向上猛冲,亮晃晃的梯级快速流过脚下。
终于来到一个宽阔的空间。亘停住脚步,调整呼吸。
我来到天上了吗?
亮度没变,只是白晃晃的雾在周围流过.伸出手拂一下,雾乱了,并且围绕着手,在指尖和手掌上留下柔软的感触。
头顶上被烟雾笼罩。脚下也弥漫着雾,连自己的脚趾头也看不见。一走动,便似徜徉在雾的小河里,带起微波涟漪。什么都看不见,空无一人。置身无边的广漠,却有一丝温暖的安心感,心跳也平复下来。
突然,从某个高处传来了鸟儿的鸣啭。
——来者何人?
亘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来者可是勇者?
拜访拉奥导师的看门人村落时,曾听过同样的鸟鸣。
——来者何人?
这回是从后方传来的。亘猛回头,向流动的雾对面答道。
“我的名字叫亘。我在幻界旅行,收集了四颗宝玉,在拉奥导师指点下来到这里。”
看不见的鸟儿在雾中七嘴八舌起来:
——亘、亘。
——来到此地的亘。
——带着勇者之剑。
——欢迎你,亘
——亘,来的太好啦。
彷佛鸟儿的声音是个讯号,开始雾退天晴了。烟雾升腾,被天空吸收消失。视界随之大开。
亘屏住气息。
他站在天上一个全新世界的入口。
是个水晶之城。一切都透明、晶亮,宽阔无比。无数建筑物挤满的城市。一间间屋檐相接,屋顶倾斜,窗户大开,简值就是一块极品水晶矿雕刻成的巨型城市模型。
在亘的正前方远处,以蔚蓝、静谧的天空为背景,立着一座美丽的塔,令人联想到站姿优雅的贵妇人。有美的高塔诞生于水晶之中,以水晶之都为裙摆,塔尖是个祈祷的人形,合掌对着天上之天。
那才是命运之塔。
在那顶上——合掌的手指尖上,命运女神在等待。
好一会儿,亘仰望宝塔,连眨巴眼都忘记了。它美的难以靠近,但亲切的造型又召唤着亘,哎,过来这里。这里就是你要去的地方。
迈步,开始慢慢走。亘的身影在对面的水晶房子、身边墙壁、脚下的水晶路,纷纷映出无数个分身。分身也和亘一起前进。
在城里走不多久,亘察觉了。会想起来了,这种房子的屋顶似曾相识,这个街角我见过。
啊啊,这里是令人怀念的加萨拉镇。而那边一连串平屋顶,不就是提亚兹赫云镇一排排的房子吗?一旦察觉,亘便不顾一切地跑起来。那边呢?右手边前方,是一排小巧的房子,与看门人村的,拉奥导师住处一样。那座仓库吊着折断的雨水管——是所诺港。有马奇巴的马棚。远处与鲁鲁德天文台一摸一样的建筑物,环绕着读星人的学校。连那座不祥的托利安卡魔医院,经透明水晶美化,竟也漂亮得令人入迷。
天上的这个城市,是把亘迄今的村、镇集中起来,组合重现。不同之处只是由水晶造成,除亘以外别无他人。
要穿越这个水晶城市,要再现亘自己的旅行线路。
提亚兹赫云的房子墙壁上,映着亘。回忆起来与莎拉说话的情景。走在令人想起所诺港的斜坡上,联想起海风的气味。哎阿,这里是利利斯的砖匠大道!范伦工作室的门依然紧闭。
道路就一条,不会走错。亘肃穆地走在充满回忆的水晶物体上。越走越深入城市里面,但却没有稍稍接近命运之塔一些。无论何时抬头,孤傲的宝塔充满视界,与亘之间的距离保持不变。
从小小的天桥下通过,前方变成了提亚兹赫云独特的『通道房子』。待人亲切的镇长带亘第一次通过这里时,因房子没有家具,亘莫明其妙。一连串只为通过而修建的房间。
穿过一个房间,再进入下一个,又进入一个。如此这般,来到莎拉的母亲萨达来病床前探视——
那里不是病房,只是个空旷的方形房间。不,有些东西,在房间一角,立着烛台似的东西。
是鸟笼。赫然悬挂着一只水晶鸟笼。
一只洁白的小鸟侧着小脑袋停在横木上。亘走近去,轻轻摸一下笼边。
小鸟大小如金丝雀,双翼纯白,没有一根杂毛,溜圆的瞳仁是令人心醉的海;蓝色。
吱吱吱……小鸟鸣叫起来,飞到亘手指触摸的地方来.它定定看着亘,歪着脖子,又振翅.这次是想停在亘的手指上.
“想出笼子吗?”
“吱吱吱”,小鸟应道。它是在回答。
“好,放你出来。等一下。”
鸟笼门口挂着一把亘的指甲大小的搭扣,用指尖一按,小门无声地打开了。白色小鸟轻轻一飞,停在小门上。接着向上一蹿,绕着亘的头顶转圈子飞,然后若无其事的降落在亘的右肩上。
亘微微吃了一惊,向后一退。他几乎感觉不到小鸟的重量,但小鸟的体温留在肩头上。
就在此时——小鸟瞳仁的深处展开了一幅幻景。
是现世的情形。亘站在夜深的幽灵大厦前面。出现了大松父子的脸,他们身边有轮椅,上面坐的……坐的是……
大松香织。
黑色的瞳仁。她的目光聚集在某件东西上,但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一个真正漂亮的女孩,皮肤光滑、头发黑亮,说不了话,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小鸟一振翅,幻景消失了。小鸟的眼珠看着亘。
这只白色小鸟——是大松香织的心吗?
“你一直在这里吗?”
亘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试着摸一下小鸟的小脑袋。
“你被禁闭在这里吗?”
小鸟被亘抚着头,闭上眼睛。
“就是那么回事儿,香织姑娘的心离开了身体,被囚禁在这里了。
就连“为什么“的疑问也搁下了,被解放的小鸟的喜悦传递到亘的心上。这样已足够。
“那就跟我一起走吧。一起回到现世。”
亘右肩载着白色小鸟,开始迈步。然而进入下一个房间,里面又有鸟笼。又有一只小鸟被禁闭起来!
这只小鸟是纯黑的,连鸟喙也是黑色,只有眼珠是红色。
亘呆立片刻,思考起来:这次是谁的心?
黑色小鸟张开嘴,用出格的沙哑声“嘎”地叫起来。它还只有金丝雀般大,叫声却跟大鸟一样。
像开关“啪地打开了一样,识别的灯亮了。啊啊,原来如此!
“是石冈!是石冈健儿。”
在幽灵大厦里面,石冈和他的伙伴打了美鹤,美鹤召唤了巴尔巴洛奈——据说其后石冈便丢了魂。对,大松香织也一样。
“原来在这里。”
亘急急打开鸟笼。黑色小鸟像子弹般窜出,在方形的房间里绕着飞,往墙壁上,天花板乱撞。黑色的羽毛飘落下来。
“嗨,这样子行不通,到这里来。”
亘示意左肩。黑色小鸟飞到亘头顶,拨乱了头发,“嘎!嘎!”它大叫几声,好不容易才站到他左肩上。
“很费事啊。”亘不禁都嚷道,黑色小鸟冷不防啄一下亘的耳朵,“好痛!别乱来啊。”
亘忍不住笑出来,真的是石冈。
“再不老实,不带你回去。”
黑色小鸟无精打采地眨巴眨巴眼。亘小心地抚着它,感觉到它在哆嗦。
“经历过可怕的事了吧。”
它的瞳仁深处一瞬间又重现了现世发生的事情。是美鹤,他咬紧牙关,面色涨红,注视着自己唤来的、漆黑的巴尔巴尔洛奈。石冈健儿畏缩着,脸上变得皱巴巴。
“没事啦。你也一起回去吧。”
命运之塔下面的水晶之城里,禁闭着两个本该属于现世的灵魂。此刻,它们就站在亘的两边肩头上。
再往前走,穿过了提亚兹赫云的建筑物,来到利利斯的住宅区。亘会想起,由帕姆所长带领着参观这里时,利利斯根深蒂固的歧视非安卡族人的偏见,让他心情恶劣。
来到小公园似的广场。有长椅鹤栽植的花草树木。这里也是利利斯吧,全都变成了水晶,就连树丛中开着的一朵花儿也是。
亘无意中看了一眼脚下,停下来。
有图案,微微地闪烁着。水晶地面似乎被尖硬之物刻画过,越看轮廓越清楚。
可以从这里返回现世?对阿,已经得到了第四颗宝玉。
不过,现在只有亘一个人,带着真实之镜碎片的米娜不在身边。尽管如此,当踏上图案时,仍会产生光的通道吗?
吱吱吱——白色小鸟再右耳旁鸣叫,对亘说话呢。
“啊啊,是吗?原来是这样。”
亘点点头:“可以让你们先回去,对吧?”
在城市的尽头处,与美鹤的对决等待着自己。必胜——虽然非胜不可,但输了呢?虽然想都不愿想,可输掉呢?跟随亘的两只小鸟,又要被抛弃在这个城市里。
那么,去见谁呢?亘已时间无多。就在这一会儿,魔族的进攻可能已遍及整个幻界了。细节且不说了,紧急找到一个可以摆脱两只小鸟的人——
亘面露喜色。哎呀呀,一直忘了他。肯定要生我气了。
阿克,我的好友,我现世最铁的朋友。就去他那里!
现世似是黄昏。
阿克在二楼的房间里,面桌而坐。两脚晃悠着。桌上摊开着教科书和笔记本,但他似乎并不在用功。他在托腮沉思。
看得见窗外的暮色,和暗红色晚霞的最后一抹光彩。阿克妈似乎已收回晾晒衣物,晾衣处空空如也,飘荡着闷热的空气。
楼梯下传来“小村”酒馆忙碌的声响。
“来了,来了,生啤两瓶!”
是阿克妈的声音。哇,还是很有干劲!亘面带笑容。
亘走出光的通道,来到阿克身后。有一小会儿,他望着想念的好朋友晒得乌黑的颈脖子。暑假天天都泡泳池了吧。
“阿克。”
亘喊了一声,但阿克并没有马上回头。阿克频频晃荡着腿,陷入沉思。
“阿克。”
亘又喊了一声,把手放在他的肩头。
阿克从椅上蹦起。因为势头太猛,亘向后踉跄几步。
阿克的眼睛成了两颗错季节的像子,滴溜溜地瞪着,张口结舌。
“抱歉吓着你了。”
一听见亘的声音,阿克的脸顿时没了血色。晒德这么黑的脸,脸色还是会变的。
“三,三谷。”
他反复念叨着:“三谷?你是三谷?”
“对呀,是我。”亘答道。
阿克扑过来拥抱亘。亘自己也没想到会哭了出来。
“你怎么啦?在干什么?发生了什么事?去哪里了?”
阿克抓住亘的手腕摇晃着,连珠炮似的发问。
“那、那是……”
“我多担心啊!真是担心死了啊!我爸妈也担心,去找你妈,可是,可是……”
语无伦次的阿克流下眼泪。
“对不起,阿克。现在没有时间详细说这件事。”
“咦?咦?你说什么?”
“哎,阿克。”这回是亘抓住阿克的双手,“我有事求你。这两只小鸟——”
这两只扑动着双翅,努力站稳在亘的肩头。爪子抠进皮肤里,有点儿针扎似的疼痛。
“可以帮我从窗口放掉它们吗?那样就行,这事只能托给你。可以帮我吗?”
阿克目光游移,并不是因为突发性的流泪,他要昏厥过去了。
“阿克,挺住啊。”
阿克的脖子摇摇晃晃,问起话来颠三倒四:“你是弄了一副怪模样吗?”
亘笑了:“对。”
“那是扮角色吗?‘浪漫新格斯顿·萨加’吧?”
“就是吧。以后跟你说,我正式回来后,都告诉你,但现在很急,抱歉抱歉。”
亘先轻柔地捧起白色小鸟,递给阿克。喜欢动物的阿克一定莫名其妙吧,不过,他可比亘更擅长照料小鸟。
“在哪儿抓的,这鸟?”
“它被人抓走了,我们来救它。”
阿克的手也晒得很黑,只有指甲粉红色。阿克用这只手轻抚小鸟,喃喃道:“我实在做梦吗?”
“你这么想也行。打开窗,快。”
阿克像个梦游患者,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往前走,右手背上托着白色的小鸟,左手小心的大开连着晒衣台的窗户。
他轻轻伸出手臂,白色小鸟扇了几下翅膀,“啪”地飞起来。小鸟略过晒衣台的扶手,消失在夜空之中。
“还有这只。”
亘递上黑色小鸟。小鸟挣扎着,不肯停在阿克的手指上,却去啄阿克的脑袋。
“咋回事啊,这小子!”
阿克慌忙用手遮挡,猛然用力抓住小鸟。
“哇!小心点,捏死它啦。”
亘觉得太滑稽了。
“不过,给它一点厉害看看也好。这小子迄今也烦得我们够呛。”
“这只鸟吗?烦我们?”
阿克得眼珠子又滴溜溜转起来。
“是啊,不过,还是放掉它吧。”
黑色小鸟笨拙地拍打翅膀,撞一下晒衣台扶手,又停一下衣竿,是在狼狈。阿克隔窗探出身子,挥动两手把小鸟赶飞。
黑色小鸟终于飞走了。
“这样行了?”
“噢。”
亘松了一口气,心情爽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味着小村家阿克房间的熟悉气味。
“三谷……”
阿克“哧溜”地吸一下鼻涕。
“谢谢啦。咳,我得走了。”
光的通道深处传来了钟声。
“‘走’?去哪里?你是怎么回事呀?”
对不起,现在只能说这些。亘重新下了决心。即便为了向阿克解释,为了告诉他幻界冒险的一切,我也非回来不可。
“不用太长时间,我就能回来。我一定会回来的。到时告诉你,等到那个时候把吧。”
亘退向光的通道。阿克一瞬间要伸手抓住亘,但那只手无力地垂下来。
“三谷!”
跑回光的通道期间,一直听见阿克的呼喊。
回到图案上时,还是只身水晶之城。亘又回到彻底的孤独之中。
好吧,走。去见美鹤。
三十四 决斗
亘走到幻界村镇粘贴画似的水晶之都,不久来到一片无边的废墟。
是皇都索列布里亚。
崩他的城墙,倾倒的房屋。断垣残壁的瓦砾之中,混杂着戈列姆的残骸。因为都是水晶之物,残柱断面,缺瓦的屋顶等等折射的光芒,反而形成比迄今经过的任何一个城镇都美丽的景观,令人匪夷所思。
若通过水晶造型加以抽象化,废墟就成了最美的景观。亘虽然没有对这一点出言讽刺,但颇为伤感。地面的索列布里亚的毁灭和那场战斗的严酷结果,在亘心中上未能简单变成一件及以往事。即使透明水晶重担了瓦砾善的惨状,却不能减弱当时亲历的恐惧,愤怒和悲伤。
地面上,此刻米娜和基·基玛在干什么?平安返回龙岛了吗?在南大陆,已经察觉魔族要入侵了吗?
亘低头跑起来。跑啊跑啊,一直跑,突然,一件庞然大物赫然挡在眼前。
差点儿撞个正着。亘一边喘息,一边仰望那个障碍物。
是一扇大门。大概是水晶宫的大门吧。索列布里亚的仿制品没有保留任何原来的东西,只有正中间通向皇帝居城的两扇大门坐镇。
一瞬间,亘想起了要御扉。不过,这里的规模小多了,与望不到顶的,巨大的要御扉相比,这里指属袖珍版。
左右两边门扉中央的浮雕,大概是皇帝一族的徽章吧。周围是纤细的图案,看来是众星运行的图案,搭配着剑与盾,骑士与龙以及宝冠的图案。
无论是退还是拉,大门纹丝不动。走到尽头了。
看看四周。晶亮的瓦砾海洋中,完全看不见捷径似的地方。不通过这道门,就不能前进。
得攀爬过去?滑溜溜的没有抓手。必须设法打开大门。
这是怎么回事嘛。
亘绕着头徘徊。生气之余,朝大门提了两脚。
哎哟哟,痛!亘蹲下身子捂着脚趾头,却发现门扉前的地面上,有一些模糊的图案似的东西。
形状类似形成光的通道的纹路。不过这个就小多了,大小比现世的下水到入口还小两圈。
一个,两……共数了五个,并排成半圆形。
亘试着向其中一个图纹踏上一只脚。
一下子,亘的心中产生了喜悦,耳中迸发出笑声。谁在笑?这是什么?亘大吃一惊缩回脚,笑声于是消失,喜悦之情消失无踪。
再试一次,还是出现同样现象。于是,亘在旁边的图纹上尝试。这一会他勃然大怒,同样,以脱离图纹,怒气便消失了。
再旁边一个。一踏上第三个图纹,心中充满悲凉。踏上第四个,当场开心得蹦跳起来。
第五个图纹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亘小心地保持与五个图纹的距离,抱着胳膊思索。
喜怒哀乐。一个图纹一种心情。
他眼前一亮。
哦,是看门人的村落,拉奥导师所住的小屋!拉奥倒是说过,愤怒小屋就发怒,悲凉小屋就伤心,笑的小屋便露出笑容,不能以一己的心情影响来访的“旅客”。
就跟那个一样吧?这是在暗示:在承载喜怒哀乐的各个图纹上,带着你与之相应的情感吧。
喜,亘双脚站在的一个图纹上,闭上眼睛,心中追寻在幻界邂逅的高兴事。
浮现出基·基玛的面容。离开看门人村落,在广阔的草原上第一次偶遇他的情形。
“喂!喂!那边的人!”
他精神十足地打招呼。他扬尘疾驰的达鲁巴巴车。告诉自己吃桑果过多会坏肚子。
然后,当知道亘是“旅客”时无所顾忌的狂喜。“旅客”对我们水人族而言,是幸运的标志啊!他抱起亘,庞大的身躯蹦蹦跳跳。这是基·基玛的喜悦,毫无疑问也是亘来到幻界第一次感受到的喜悦之情。在令人担心的旅途之始,一下子让亘心里亮堂起来。
“刷”一下,脚下的图纹消失了。亘眨眨眼,与此同时,从水晶宫的大门那边,传来什么东西“嘎啦”地脱落似的声音。
是说已过第一关吧。
其次是怒。一踏上图纹,不费事便怒气冲冲。两名安卡族少年欺骗米娜,让她协助偷窃,还潜入米娜休息的诊所,威胁她。一想起那个情景便光火,当时,自己为保护米娜,不顾一切地从诊所窗户跳进去。
“刷”。图纹消失。有传来“嘎啦”的声音。
第三个。悲伤呢?喜怒哀乐的“哀”。完全不用细想。还历历在目,伤口仍在流血的记忆。是卡茨的死。到最后一刻,他还安慰,鼓励自己——那只手温柔地扶着自己脸颊的触感。
第三个图纹也消失了。亘转到第四个图纹上。
乐。呵呵,多的数不过来。在达鲁巴巴车上听米娜唱歌。在萨卡瓦乡下与水人们欢宴。在旅馆围坐吃美味的饭。就连小休时东拉西扯的闲话,全都妙不可言。
在那些事情当中,亘回想在马奇巴镇郊外观看“高空飞人马戏团”表演时的情形。总是活蹦乱跳的米娜,在舞台上才真正大显身手。与帕克搭档表演的种种特技,令人窒息般的高空翻筋斗。完场时,米娜撒花高歌一曲,她那张本已熟悉不过的脸,亘难为情地看得出了神。他鼓掌把手都拍痛了。
会想起来,悲也好喜也好,都是合伙伴们一起度过的。
“刷”。第四个图纹也消失了。第四次传来“嘎啦”声,原先关闭的大门响起振动亘五脏六腑的厚重声音,从里侧徐徐打开。
成功了!
亘紧握拳头,但常情不自禁的蹦跳起来。试解一下谜,题目很简单吧。
不过,还剩下第五个图纹。
为谨慎起见,再次踏上这个图纹。还是没有任何感觉。这只是为了迷惑自己的圈套吗?
大门又已经打开了……
亘虽心存疑虑,又想起自己已时间无多。亘向门内迈步走去,心中忐忑不安。
仅仅通过大门的期间,周围变暗一下,几步之遥而已。不过,视界再次明亮起来时,周围情景大变。
这里是伤心沼泽。
以水晶重现的伤心沼泽全景。平滑的水面。其下并不是静谧,而是隐含阴郁的不安。那也是理所当然的。水中有怪鱼凯伦藏身,露出锯齿般的牙齿,等待着猎物。湿地周围长满茂盛的草,不小心靠近了,尖尖的叶片会刺伤人的手。走得不稳倒在沼泽地上,身体就会被湿地冻僵。而且伤心沼泽里满满的黑水,可麻痹人的身体,使人动弹不得,是可怕的毒水。
要我走过沼泽吗……
亘小心翼翼地试着迈出一步,沼泽水面实实在在地承接住他的脚,像冰封般结实。没错,无论怎么像,这里终究是水晶仿制品。不过,亘还是每走一步都战战兢兢,谁知道隐含蓝光的沼泽水下,怪鱼凯伦是否仍在逡巡呢?也许这水晶水面随时一裂开,蹦出凯伦来哩。
没事没事,不会的。笨拙地往前走了好一会儿,亘终于有了确信。赶紧走完,到了对岸便可了事。
在地面上的伤心沼泽,自己被可怕的幻觉攫住。实在无法忘怀。从亘身上分出另一个亘,杀害了与父亲和父亲的情人相貌一摸一样的一对男女——雅哥姆和莉莉·恩娜。而这另一个亘,则被死于亘手中的黑衣女子的亲生婴儿穷追不舍。
那也是沼泽毒水造成的吗?邂逅与爸爸和理香子一摸一样的人,而他们在幻界也作出了与爸爸和理香子一样的举动,同样振振有词地说着只顾自己的道理。是这样的冲击造成了心灵的空隙,使黑水渗透进来,产生了那样的幻觉。原以为没有机会再见伤心沼泽了,却不料要以这样的方式再次通过。
赶快走完吧。闭上心中的眼睛不去想起萨达米和莎拉的脸。婴儿爬行着述说对亘的怨恨,无论亘怎么逃都甩不掉的记忆,也不要再翻出来。
为了甩掉已回忆起来的事情,亘停住脚步,用力晃一晃头。他正好来到沼泽中间的地方。
这里若是地面上真正的伤心沼泽,实在不堪入目。而这样子由湿地和繁茂的草丛上镶边,伤心沼泽的形状看起来,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圆。
突然,亘想到一件奇怪的事。这岂不像是一个圆形舞台吗?自己宛如唯一的演员,站在这个舞台上。
观众呢?是阴郁的湿地空气和晦暗的草丛吗?很不起眼嘛。
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呼喊声。
“旅客”啊。
亘立即做出戒备架势。
小小年纪的“旅客”亘啊。
是一个无生命。无感情的声音。如果水晶开口说话,一定是这种声音吧。
如果你真想来到我的膝下,你必须亲身证明,你是一个勇者。
我的膝下?那么,这是命运女神的声音?
如同启明星将野地里玩耍的孩子交回母亲手上,将分隔开的灵魂,将彷徨的人召唤回故乡吧。带回到你的身边吧。
要我带回什么?要我证明什么?
女神的声音发出宣言,没有给亘迟疑的时间;
来,跨越吧!
呆立的亘看见了。
从伤心沼泽对岸有东西接近这里。
一个小小的人影。步行而来。一步又一步,确实无疑。他的走路姿势似曾相识。头的形状,肩的角度——见惯的,有点令人生畏的身影。
因为那是镜子反射的像。
势另一个亘。
脱去了上衣,麻腰带上挟着剑,就连旧鞋跟的磨损程度也一摸一样。
不同的只有表情。无所畏惧地咬着嘴唇,两只炯炯发光的眼睛。突兀的颛骨和瘦削的脸……哎呀呀,仔细看,胸前的衬衣上飞溅着点点血迹。
这是在伤心沼泽的幻觉里出现的亘的模样。杀人,杀婴的亘的模样。
那些应该势幻觉。不是真实的。是一个噩梦。没有发生过。是假的,假的,假的!
亘哆嗦着一点点倒退。另一个亘则步步进逼。到了彼此近得连脸上睫毛的影子都看得一清二楚时,另一个亘以果决的动作一下抽出勇者之剑。
另一个亘开口说话了。冲口而出的,实在伤心沼泽追逐亘的那个婴儿的声音。
“杀人犯,我等候多时了。”
亘不寒而粟,马上明白了:这个再现的沼泽并非舞台。决不是那么回事儿。
是决斗场。亘必须在这里战斗,与阻挡去路的另一个亘,幻觉的分身战斗。
跨越吧!
另一个亘的脚踏入沼泽。
什么都不想。连用手去摸勇者之剑也做不到。紧接着的一瞬间,分身迫近了,他手中的勇者之剑在亘的下巴划过。亘吓瘫了,后仰倒下,身体顺势滑开。
连调整的方向也不成,只是向前滑行,手脚乱舞挣扎时,撞在抢得先机的分身脚上,停住了。剑眼看着直接扎下来。亘含混地惊呼一声,向旁边滚开。分身的剑尖插在沼泽表面,水晶碎片四溅。
亘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这时分身已在身后。剑刺过来带起的风,仅此便锐利得几乎要削去亘的耳朵。鲜血飞溅。
连痛都感觉不到了。脸颊上有血珠子的温暖感,衬衣溅上点点红色,亘和分身,分身和亘,谁为主谁为从,谁是本体谁是镜像,在亘因混乱和恐惧而飞旋的脑海里,连自己也分不清了。
亘正要逃走,被分身一把揪住衬衣后背。亘被扯回去的瞬间,就势将体重压向分身,二人相撞倒下。
分身和亘拉扯着一起倒下,压在一起时,亘惊愕地发现分身的身体冰冷。这家伙是什么?冰做的?
虽有实体,虽能动作,却并非生物,也不是幽灵。
分身抬起手腕,用剑柄猛砸亘的头。亘正要站起来,被打得眼冒金星,步履踉跄。
“我杀了你!”
分身用亘的声音,用亘的措辞咒骂着。骂声众包含的憎恨,让亘浑身打颤。
亘抓住勇者之剑。他说不出话,只是心中祈愿:飞!
启动了瞬间移动魔法,眨眼之间被送到沼泽边上。亘背部着地,他挣扎着站起来。
他终于能够拔剑了。膝盖以下哆嗦着,几乎站不稳。手颤抖着,耸动双肩狂喘。
分身站在沼泽中央,很爽的样子若人生气。坏笑也没有消失。“嘿嘿”地几乎笑裂了嘴。我为何会笑成那副模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