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勇者物语》作者:[日]宫部美雪/宫部美幸/宮部みゆき【完结】 > 勇者物语.txt

“你,你……”

亘口吃吃地说话。他两手紧握勇者之剑,不是准备战斗。他小心抱紧勇者之剑,如同抓住救生索。

“你不是我。才不是我呢。你并不存在。你是幻觉!”

亘射出魔法弹。分身轻轻地避开拖着一道道发光轨迹飞过来的魔法弹。最后一颗光弹被分身的勇者之剑拨开,像盲目的流星一样飞过沼泽上空。

“你是幻觉!”

亘用尽力气喊道,向分身冲击。分身也向他冲过来。

就在以为剑尖要刺中分身时,分身纵身一跃,一只脚才在亘握剑的手上,从亘头顶跃过。

糟糕,腹背受敌!亘刚冒出这个念头,后背以挨了狠狠一脚,向前摔了个嘴啃泥。

真是闪电速度!照这样可奈何不了他。亘现在连哆嗦也打不动了,取而代之的是绝望,无力感和恐惧。接下来怎么办?怎么办才好?怎么做才能打得过他?

结界!

总之要隐身。亘强忍着气喘,念起咒语。即使不结界,亘已剧烈心跳而为持结界就更加重负荷,他的心脏和肺发出惨叫。

亘的身影一消失,分身便一手叉腰一手提勇者之剑,眯着眼露出满意的微笑。

亘隐身结界,一步一步移动。如果能这样接近分身,猛刺他一剑就好了。

体能在消耗。憋闷得眼球几乎爆出。脑子里一片空白。意识仿佛飞得没了踪影。

原先戏弄人似的,无所谓地站立着的分身,背向着亘。因为自己已隐形了嘛,亘心想,千载难逢的机会。加油,加油啊!

还有三步,两步。还有一步,剑尖便够得着分身的后背。

亘举剑之时,分身一回身,满脸坏笑。

“白费劲!”

随着嘲弄的话,利剑疾刺过来。亘双手紧握勇者之剑高举,胸口全无防护,被分身的剑深深刺中。

亘一下子张开了嘴,憋住的一口气泄露出来。他两手仍高举着,目光缓缓落在刺中自己的剑上。

鲜血慢慢渗出,染红衬衣。分身的勇者之剑插入亘的胸膛,没入剑柄。

感觉不到疼痛。只不过,好冷。仿佛分身的剑尖刺中了亘的心脏,冰凉的分身把寒气直接灌入亘体内。

我要死了。

很没劲儿的结论。在这里败给自己的分身,流血而死。

力气消逝,两膝跪地。膝头抵着沼泽水面,亘瘫坐下来。双臂垂下,虽仍握住勇者之剑,但剑尖无力地耸拉在两膝之间。

利剑从胸膛的伤口处粗鲁地抽出。反作用力使亘“咚”地歪倒下来。

传来哈哈大笑的声音。使分身。最初是小的打颤,不久便忍耐不住的捂住腹部笑弯了腰。

“可怜的家伙,可悲的家伙。你要完蛋啦。”

分身一转身,背向亘,开始走回对岸。他轻快的步伐舞蹈般拾级而上。

他一只手握着勇者之剑,剑尖滴下亘的鲜血。

亘。

嵌在亘的勇者之剑上的宝玉在呼唤。

要挺住啊,亘。

回忆起女神的声音吧。

不能打。

那分身就是你自己。

回忆女神的话吧。

亘拼命伸手去,要在淡薄起来的意识中,在滑落黑暗深渊之前,抓住意识清醒的边缘。

召唤回来吧。

召唤那分离的灵魂,那彷徨的人。

那充满仇恨的,亘的分身。

在伤心沼泽看见的幻影。那是亘的一部分。当时,亘的确憎恨像父亲的男人和父亲情人的女人,以及他们要生下来的婴儿。然后,自己亲手杀了他们。

只是,自己不去面对这一事实而已。

召唤回来吧。

召唤那分离的灵魂。

召唤那仇恨之余夺人性命的分身?

对,没错。因为那就是亘。

抬起头,嘴角淌着血,用不上力。啊啊,周围已是血海。

不过,亘仍支起手肘,撑起身体。宝玉们在呼唤:亘,亘,你不能死。你不能放弃。

你不能丢下你的分身孤零零不管。认可他吧,接受他吧。

好不容易在沼泽边坐下来。分身几乎要消失在对岸湿地繁茂的草从中了。

“喂!”

亘呼喊道。他集中余下的全部力气喊出声来。

分身站住了,随即回头,像蛇改变身体朝向一样轻灵。

“我还……没有输给你哩。”

亘的话让分身脸上的一丝笑容消失。分身把剑一横,一边冲上来一边自得地高叫道:领受吧!

接近了。疾风般的速度。剑尖闪亮。

亘闭目,向分身平静地摊开两手。吸一口气。又是鲜血喷溅。

但是亘没有畏缩。他向分身呼吁。心情平静。没有什么好害怕的。因为只是召唤他回来而已。

召唤从自己身上分离的灵魂。

来呀,归来吧!

分身撞在亘身上,一瞬间消失无踪。他被吸收到亘里面,与亘成为一体。

分身带来的冲击波“哗”地弄乱了亘的头发。冲力使亘仰面倒下。

伤心沼泽恢复平静。

一睁开眼,亘正躺成一个“大”字,仰望着天上的天空。身体下面,感觉得到伤心沼泽水面坚硬的触感。

轻轻抬手摸一下胸口。衬衣干爽。仰起脖子看看,找不到一处伤口。

血泊也消失了。

试站起来。两腿有力地支撑着自己。

我活着。

笑容浮现在亘的脸上。温暖的感激冲刷着身体内部。把一只手按在胸口,感觉着心脏的跳动。

自伤心沼泽分别以来,一直出走在外的亘的“憎恨”归来了,终于返回故乡——亘自身了。

亘终于理解了。为了来这个决斗场,必须通过大门。作为打开大门的钥匙的五个图纹,除喜怒哀乐四个之外,没有任何反应的第五个图纹原来是“憎恨”。

一直以来,亘都远远避开。自己欺骗自己说:那不是我的东西。

因为不希望承认自己憎恨爸爸的事实。因为无论如何不能接受自己有那样的心情。自己欺骗自己。

不过,这个谎言产生了充满“憎恨”的分身,独来独往。

“欢迎回家。”

亘对着自己的心亲切地喃喃自语。

他一声叹息,站起来,声音里带着震颤。把勇者之剑放在腰间。

这时,亘六一到流过的雾气。刚才还没有雾的呀,从哪里冒出来的呢?雾完全覆盖了伤心沼泽的水面。雾潮乎乎,如同微微闪亮,悄然下坠的眼泪。

亘瞪圆了双眼。

在伤心沼泽中央,流动的雾中,遗下一件黑袍。皱巴巴的法衣。法衣一角露出靴尖。一头乱发出现了。

是美鹤。

亘冲上去。如同在梦中奔跑一样,总是不能前进。两腿在光滑的水晶上面不听使唤。亘心急如焚,两手划动雾气,如同游泳。

“美鹤!”

亘边喊边扑出去,跃向倒地的美鹤。最初毫无感觉。两手只是搅动着雾,没有接触倒任何东西。虽然的确看得见黑袍,却像要抓住一个影子。

“美鹤,美鹤!”

亘边喊边摸索。此时,美鹤的实体清晰起来了。原来只是映像的模样,现在有了血肉。聚焦成形了。

不久,亘双手抱起了美鹤。

美鹤脸色苍白,双眼紧闭。他满脸伤痕,手臂无力垂下。两腿胡乱伸着。左脚踝扭向奇怪的方向,可能骨折了。

“美鹤,挺住呀。美鹤!”

亘晃一下美鹤的身体,从黑袍底下滚出折成两段的魔导杖。

这张没有血色的脸,这具瘫软无力的身体,被可怜地折断的魔导杖,比亘手臂中美鹤的惨相更使亘确信摆在眼前的事实。

美鹤败了。

美鹤也在对他而言的伤心沼泽里,与自己的分身大战。美鹤战败了。

“美鹤……”

事到如今,亘也明白了。虽然是不想知道的事,但他无可逃避,明白过来了。

美鹤那独行的憎恨,成长得比美鹤自身远为强大。所以,美鹤已不能将他召唤回来。憎恨打败了美鹤真身。

我管它幻界会怎样?

能去命运之塔就行。

为此不惜采取人和手段。

坚定的决心。坚强的意志。赋予“旅客”的宝玉之力产生的强大魔力,美鹤在旅途中运用自如。伤害了许多人,破坏了城镇,留下了叹息,最后,终至解开常暗之镜的封印。

原以为那都是美鹤所为。不仅是亘,美鹤也是那样想的。但真实却不一样。破坏也好,杀气也好,践踏他人的,毫无顾忌的傲慢也好,都不是美鹤的东西。

是背负着美鹤的憎恨的分身所为。只是由于这些憎恨实在与美鹤的心情太相同了,不,是因为美鹤欺骗自己:自己只有憎恨,除此之外一概不需要,所以,不知不觉中,美鹤已区别不出憎恨的分身与自己本身了。

像亘最初做过的那样,美鹤也想要击败自己的分身吧。但是,那只能是自己打败自己。

亘严重冷不防掉下眼泪,滴在美鹤瘦削的下巴上。

美鹤眼皮颤动,睁开眼睛。

亘说不出话,用尽力气强忍着不哭出来。

美鹤的黑眼珠费了不小工夫,才忍住痛苦集中起意识,好不容易聚焦在亘脸上。

“是……你吗?”

亘点头。不住地点着头。每低一下头都落下眼泪。

“你怎么啦?”

与其就像被老师罚留堂,发牢骚一样。这就是美鹤的风格。

“都来到这里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呢?真不像话。”

美鹤声音沙哑,原以为他只剩下一口气。他的目光向着天空。

“看得见命运之塔了的。已经走到这一步了。却……”

亘说,不能说话了。亘抱着他,很清楚美鹤的身体已受重创,没有办法恢复了。

“三谷,”美鹤说道。亘看着他,窥看着另一名“旅客”澄澈的瞳仁。

“那些地方不对头?我在什么地方做错了?”

并不是跑得快就先抵达命运之塔。萨卡瓦乡下的长老这样说过。面对那片所列不利亚的废墟,基·基玛也鼓励自己,女神还等待着你。

“不论亘去哪里,我都跟着,决不让他孤独一人。我已经决定了。”说过这番话,并顽固的陪伴在自己身边的米娜,终于要分手时,紧紧拥抱着亘,祈祷般念叨着:小心呀,一定得小心。

我有伙伴们。照亮我前路的光在保佑我。

可美鹤是单身一人,孤独的旅行。即使他走岔了路,也没有人告诉他。

即使美鹤愿意这样,也是太不幸了。岂不是太残酷的结果吗?

“对不起。”此刻我只能这样说。不是要请求原谅,而是让自己认识到,没有和美鹤在一起走是犯了大错。即便这样做违抗拉奥导师的指示。

“你为什么道歉?”

美鹤想笑。想做出对亘不屑的,好强的笑容。

“你赢啦。高兴点吧。哭什么?一直到最后的最后,你……真的是好好先生啊。”

“什么‘最后’,别,别那样说。”

“我不撒谎。”

美鹤突然变得亲切起来。

“我输了。要死在这里。没能改变命运。”

他小声喃喃道:自作自受吧。美和肯定也和亘一样洞察这一切。

“可我,曾想去命运之塔。”

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无论做什么,都想去。

“我知道。亘说道,“即使其他人都不明白,我明白,美鹤。”

美鹤闭上眼睛,面露微笑。

“你走吧。带上宝玉,丢下我,走吧。”

“不,不行。我不要丢下你一个人。”

“笨蛋,别黏黏糊糊的。”

美鹤的身体痉挛起来,呼吸困难,急促。

“……我自己待着,就行。”

不是赌气。只因他是美鹤,直至最后一刻,都要保持美鹤的风格。

即使赴死。

亘尽量不晃动美鹤的身体,轻柔,小心地在伤心沼泽放下美鹤。美鹤失去支撑,闭目躺在地上,看起来越发接近死亡。

亘已经无能为力。美鹤希望独自待着。

就在此时,亘心中浮现另一个情景:与卡茨分手时,在那寂静的树林里——

“美鹤。”

“什么事?”

“最后可以让我为你祈祷吗?”

“什么祈祷……不必。”

“我希望你让我做。”

美鹤睁开眼睛。瞳仁捕捉住亘。求求你,亘说道。

“噢,看你喜欢吧。”

亘伸出右手,拉起美鹤的手。他的左手按在美鹤额头上。

记得祈祷词吗?

亘隐约记得。

“我们是神赐之子。此刻即将离开地上尘芥,来到您的身边。”

美鹤又闭上了眼睛。亘抚着他的额。

“我们先祖之源——清净之光啊。引导这位踏上旅途的人吧。”

亘紧握美鹤的手,十指相扣。

“小小子啊,地上之子啊。你忏悔违背神的意旨吗?”

亘嘴唇颤抖,语不成声。话一旦说出,咽喉深处便发热。他拼命控制住自己:不能又哭出来!中间停顿。

只听见亘纷乱的呼吸声。漫长的沉默。这时,美鹤的嘴角动了。

“是。”他说道。他回应了祈祷词,说“是”,“我忏悔”。

亘热泪盈眶。他压抑着呜咽,继续祈祷词。“你忏悔犯了多种人子之罪:时而争执,时而口角,做出虚伪之事,为愚味所蒙蔽吗?”

仅仅稍停一下,美鹤便答“是”。

“你忏悔听信谎言,顺从一己之欲,违背女神赐予人子的荣光吗?”

“……是。”

再也抑制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

“你已忏悔,你地上的罪已被赦免。人子啊,安心吧。蒙召的你将被永恒之光环绕。”

泪水潸然而下。亘一边哭一边结束祈祷。

“维斯纳·埃斯达·荷里西亚。人子寿命有限,而生命永恒。”

美鹤瘦削的双颊缓缓地绽开微笑。

“最后的……”

“嗯?”

“维斯纳·埃斯达·荷里西亚。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亘摇摇头。

“它的意思……‘直到再次相遇’啊……”

美鹤喃喃道,双目紧闭。

“再见。”

这是第几次说“再见”?

这次是真正的永别。

美鹤的身影渐渐模糊。雾气又聚集了,将他慢慢笼罩,他仿佛被拥抱起来。美鹤融入雾气之中。与此同时,雾气亮度渐增,将美鹤的生命吸收,净化。

亘无言流泪,跪着,注视着美鹤的轮廓变的模糊稀薄,此时,他留意到一道光从头顶上方缓缓射来。是巴掌大的,手电筒似的光。光圈闪耀着淡淡的,如同一只伸出的手,极温馨地降临溶入雾气中的美鹤。

美鹤也察觉到那道光了。他处于雾中的头动了一下,脸稍稍抬起。似在睡眠中的眼脸微微张开,小小的光圈像窥看他的眼眸似的温柔地照射着。

这道光——这是——这是,说不定……

一瞬间的洞察,让亘不禁屏住气息,他感到自己的嘴角微笑。创伤的心顿时充满了喜悦和宽慰。

人似了之后会变光。变成光照射地上。直至不久转生之时。

这道光一定是美鹤的妹妹,此刻美鹤年幼的妹妹来到他的身旁。那个他无论如何也想带他回到现世的妹妹,他祈求即使命运扭曲也想挽回他的生命的妹妹。

前来迎接他。

美鹤也明白了。他浅浅微笑着。无力的手指向着小光圈移动,仿佛要去牵小妹妹的手。

“和哥哥一起走?”

亘对光圈小声说道。金色的光一瞬间闪烁一下,仿佛在点头。

未及,美鹤的身影完全消失了,变成了一团光灿灿的雾。金色小光圈将它围绕,引导着它,开始静静地上升。

亘跪立着,摊开手掌像守护一只无力地振翅的小鸟,目送兄妹的光魂向着上天飞升,再飞升。

当一切完结时,覆盖伤心沼泽的雾也消失了。最后一刻泪珠从亘下巴滴落。

亘捡起脚下的魔导杖,杖头的宝玉闪烁着淡紫色光。不一会儿,宝玉出现了一点,两点,三点,四点——四个光点,升上高空,仿佛追随美鹤而去。

最后剩下的一个光点漂浮在亘齐眼高的地方。亘拔出勇者之剑。

勇者啊,黑暗也好光明也好,都与你同在。

黑暗宝玉深藏的力量对亘窃窃私语。

最后一颗宝玉收纳到勇者之剑剑锷星纹上。

强大的能量剑身冲向剑尖,通过亘的手臂直抵心头,给予亘力量。

勇者之剑收集到五颗宝玉,完成了“降魔之剑”。

亘扬起脸。渡过伤心沼泽时,他明白那里将出现什么。

命运之塔敞开胸怀,静静地召唤他:一道螺旋阶梯的入口呈现在眼前,阶梯长长地延续,直达天顶。

三十五 命运之塔

沿中间空洞的巨塔壁面,一条螺旋阶楼无尽地扶摇直上,幅度仅容亘一人走动。

亘回想起在科学图鉴上见过的某种DNA双重螺旋模型。这里的阶梯虽然只是单重的,但当高得令人目眩时,看起来便恍如二重,三重,越看越像。

命运之塔也像迄今经过的城镇粘贴画一样,以内部放射蓝光的通透水晶造成。没有扶手的阶梯处处透明,一不留神就几乎失去距离感。亘右手摸着壁面向上登攀,以免弄错时失足摔下。

虽属冷光,接触起来却微温。亘望一眼,上面映着自己的脸。

不……不仅是亘的脸。它的旁边,水晶壁面的深处,有一张笑脸?

是妈妈。亘停住脚步,妈妈的模样映在上面。

比现在的妈妈年轻,发型不同。她穿着粉色毛衣,抱着婴儿笑。婴儿?是谁?

是我。我自己。脖子刚竖得稳的哺乳婴儿。小手要摸妈妈的下颚。“看不见看不见,来啦!”婴儿让人逗弄着,乐不可支。

上面几级的壁面上,隐约浮现别的映像,开始动起来。亘跑上去。这次是谁?是爸爸。在夏日的公共游泳池里。正要教亘游泳。他伸出双手握住亘的手,鼓励亘双脚打水,弄得水花四溅。爸爸满满后退,——对啦,再加把劲就能横渡泳池啦。亘,加油!

往昔的映像连续不断地呈现在壁面上。仿佛是一间专为亘一人预备的上映回忆片段的电影院。亘视线无法离开壁面,眼盯着一个又一个映像,登上螺旋阶梯。

不久出现了阿克。他穿着和亘一式的幼儿园服,肩挎黄色书包。坐不安生的阿克捉弄亘,挨了他妈妈训斥。记得这个情景。在幼儿园入园仪式后,就在幼儿园大门处拍的纪念照。

重现的昔日旧事。

雨天的远足。运动会的盒饭。冬日里,钻进阿克家的暖炉一起做作业。拾了小猫带回家,遭到“家里养不了”的训斥,抽泣着去公园里丢弃,抱着个纸板箱。那天晚上爸爸回来晚了,他同意了亘的想法:“如果亘能够正经照料小猫,养着也行。”于是二人一起到公园里寻找。可是,装小猫的纸板箱已经不见了。当时,爸爸背着亘,说:有人拾去啦,放心吧。

因为总是淘气,被妈妈禁闭在阳台,呜呜地哭。患感冒转为肺炎,半夜被急救车送入医院。当时的情景变成了鲜明映像不断呈现。看护自己的妈妈脸色苍白。阿克和他的妈妈一起来探病。阿姨不住地道歉,说我家小子壮得像头牛,连累亘哥儿受苦了。对了,是雨天踢足球闯的祸。

在公寓楼中庭和爸爸玩投棒球练习。正遇上妈妈手提购物袋走过。亘接过爸爸投出的球,说声“让我试试”,一下就仍飞了。打破了一层靠后的住宅的玻璃窗。三人点头哈腰地上门道歉,一向被爸爸取笑的妈妈这回生气了一整天。爸爸和亘避开妈妈的视线悄悄地打眼色,好辛苦才忍住没有爆笑……

亘才活了十一年多一点点,那些岁月里已经挤满如此多的回忆。人心真是神奇,无底的储物箱。什么都能装下,可以随时取出。

继续登上阶梯,出现了美鹤。在神社见面时候那副板着的面孔。他一副大人口吻地对亘说:“这是神社的范围。”

咦,看见了神主爷爷的身影。亘向神主爷爷越说越激昂,然后拎起书包跑出来。对了,那是自己说“真的有神吗?如果真有,都白吃饭的吗!”的时候吧?

看见了。是美鹤小姑的脸。记得她手腕上戴着细细的银手镯。他虽然担心美鹤的安全,却像个迷路小姑娘一样束手无策。如此看来,的确很像索菲公主。

命运之塔通透的壁面,还映出了“路”伯伯的身影。是在千叶奶奶家院子里一起放烟花时的情景。“路”伯伯久经日晒置身黑夜中,几乎搞不清他在哪里。只是他“嘿”地一笑时,两列结实,雪白的牙齿悠悠浮动着,亘被这怪模样笑弯了腰。此刻都几乎忍不住要笑起来。

可接下来的映像里,“路”伯伯的脸歪了。他在召唤躲入床底下的亘。他喊道:“出来呀。”唤起了亘心中的痛楚。我那时候,让“路”伯伯如此悲伤啊……

谁在上面摇摇晃晃?是亘。亘紧紧抓住巨鸟族的后襟,危险万分地悬吊着。那时对幻界知之不多,是亘置身螺丝头狼的老巢——不归沙漠时的情景。

基·基玛坐在驭座。达鲁巴巴车奔驰在草原上。亘坐在基·基玛身边,车子眼看就要把他晃跌下来。亘也在阶梯上疾跑,追赶着壁面上奔驰的,回忆中的达鲁巴巴车。

此时,壁面突然变暗。不是黑暗,只是无数漆黑的东西在蠢动,飞来飞去。

是遮天蔽日的魔族群。丑恶的脸上尖牙暴突,令人想到骷髅,仿佛连咔嚓咔嚓的勾爪碰擦声也清晰可闻。

这是——此时幻界的情景。

因恐惧和憎恶,亘两手无力地垂吊着,茫然地要退离壁面,靴跟踩在阶梯边上,身子猛一晃,一瞬间回过神来。

不知不觉已登上如此高度。命运之塔的入口已不可见。俯视下界,遥远朦胧,只有微微吹上来的风,说明了之间的空间和距离。

跟重新开始登塔。再现记忆的映像也伴随着他向上走。

是加萨拉镇。四处的家具,木桶,酒桶之类构建成难看的街垒。瞭望台上站着值班员,神色紧张地仰望着天空。舒丁格骑士团冲过大街,最前头的是伦美尔队长。

环绕加萨拉的草原远方,出现了一大团黑云。眼看着黑云越发膨胀,接近而来。队长们拔剑。松明同时点燃。基·基玛叉腿站在屋顶上,持斧戒备。米娜,那就是米娜。她引导老人和孩子们躲避到安全的地下室。

壁面摇晃,映像模糊。咦,这次出现了龙岛。众火龙从龙首状火山岛起飞。火红的身体,燃烧着斗志,喷吐着灼焦天空般的火焰,突入“嘎嘎”怪叫声窜动着的魔族军团之中。

在所诺镇,人们驾船逃往海中。被美鹤的魔法破坏的街市上,魔族如丑陋的蚂蚁般聚于一处。每一条船连船头都是人,人,人,爆满!

跟所了解的,怀念的幻界村镇,遭到魔族的侵略。此刻,就在这一瞬间,

这个村,那个镇,都进行着无望取胜的殊死战斗。命运之塔的壁面,将这一事实推至亘眼前。

得赶紧!亘的心被漫长持续的战斗牵挂着,脚下仍在螺旋阶梯上冲刺。

突然,阶梯中断了。这里是终点?是塔顶?

来到那个连接幻界和现世的图案的大厅。星形顶点闪烁着各不相同的色调。亘来到大厅中央。

星形图案顶部指示着一个形态优美的拱门。仔细一看,这是一个模拟人手合掌形状的拱门。这里是接合部,通过这里,即可前往女神所在?

刚要迈步走向拱门,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亘。”

是一个甜甜的声音。女孩子的喊声。亘瞬间身子一僵,随即回头望去。

她究竟从何而来?星形图案顶端站着一名少女。

“亘,终于见到你啦。”

亘记得这个声音。它多次对自己说话。无论是在现世,还是来到幻界之后。亘之前认为这甜甜声音的说话人是妖精。不过,亘并没有忘记,就是这个友善可爱的声音,曾在萨卡瓦乡下的波涛声中,挑唆亘“推翻女神”。

是敌是友?这个不明正身,不明目的,一直纠缠亘的声音——

亘吃惊之余,连眨眼都忘记了,它屏息看着少女的面孔。

因为这少女酷似大松香织。

纤细的手脚,苗条的颈脖,大大的黑瞳。美丽的脸上微笑可人。

“我等得很值得呀。太棒啦!我相信既是你,一定能走到这一步。”

少女亲切地说着,走近来。亘警惕地后提,和她保持距离。

少女止住脚步。她像新勾的,曲线很美的眉毛抬了抬。

“怎么啦,怕成那个样子?”

亘从各种问题里挑了一个,抛出去:“你是谁?”

“我?”少女两手一摊,一副搞笑的样子。

“这模样——你不喜欢?我还以为你会高兴哩。”

她手捏裙裾,单膝轻屈弯一弯腰。如同盛装出席舞会的少女,向跳第一只舞的舞伴致意一样。可这里并不是舞会的会场。少女也没有穿礼服。亘隐约记得,这是第一次在大松大厦前相遇时香织穿的服饰,是整洁的初中女生日常打扮。现世的香织就这副模样坐在轮椅上。她的瞳仁失去了焦点,连周围有什么人都察觉不到。

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香织的魂被禁闭在这天上的水晶之城里,直至不久前亘才解放了它。

眼前的大松香织轻盈地旋转一圈给亘看。裙裾飘起,圆圆的膝头雪白。亘第一次看到这种举止。

是在太像香织,却绝对不是香织。她是谁?

真身是什么?

“你跟我说过好多次话吧?”

少女高兴地窃笑着,害羞起来:“你真记得呀?好开心哟。”

“不可能忘记。”

最初觉得喜欢,也感觉可靠。一心以为她是妖精。但是,现在完全不同。

“你目的何在?为什么接近我?你想让我怎么样?”

“你的话很情绪化嘛。”

“当然。”亘紧握拳头,“你装成香织的样子出现,真是恶心!”

“哎呀,你讨厌啊?可你心上总有这女孩子呀。你不是总在呼她吗?”

是这样?总在乎香织?我?不可能的。我忘记了——或者,只是没有意识到而已?

“被夺走的无暇之魂。”

少女随即敛容正身,宣布似的念诵:

“无辜受到伤害,被扭曲命运的牺牲者。对了,和你同样身世的,现世的这位少女……”

所以,总把香织放在心上。

亘做出戒备,调整呼吸。一直成谜的声音终于现身了,尽管是假借他人,无论她多么敏锐地读解亘的心思,脸上浮现出多么甜蜜的笑容,她绝不是亘一类人。

“再问一次。”亘加重了与其。

“你目的何在?还想挑拨我推翻女神吗?”

少女像忍受寒冷般抱紧自己苗条的身体。浅浅的笑容尚未从她脸上消失。

“你想知道?”

“对,我想知道。”

“想我说出来?无论如何都要?”

“无论如何都要。”

“那么,你得作出保证。”

黑色的瞳仁在燃烧。

“你得保证:即便看了我的真身,也不能讨厌我。你得保证:不会只是看了我的模样,就疏远我。”

她的化听来并不是恳求,而是带着威胁的味道。少女不等亘回答,缓缓地伏下脸。

少女的身体开始快速收缩,香织的模样迅速消失。亘瞪膛目而视,发觉刚才少女站立的地方,只遗下一个小小的,扭去了的圆形影子。

那影子伸出滑溜溜,黑糊糊的手,粗细如原木。先是右边,然后是左边。团扇似的手掌在空中软塌塌地挥动。不是人的手,虽然形状相似,但那难看的指尖吸盘,决不是人手有的。

伸出的两手往地板一撑,好像要做俯卧撑的样子。

“这是我的脸。”

从影子里头扬起一个鼓眼的脑袋。

亘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后退几步。

“这是我真正的脸。不合你意?”

只有甜甜的声音依然如故。但是,发出这个声音的是——

一只大癞蛤蟆。张大的嘴巴,两只鼓突的眼睛,青绿的肌肤上,浮现点点难看的疙瘩。

“怎么啦?回答我呀。”

癞蛤蟆继续说着,手上再一用力,全身从影子里脱出。粗大的后腿沉重地耷拉到地上。覆盖全身的斑驳图案,颜色和形状,都让亘联想起某样东西。

魔族的模样——有翼的骸骨。这样一只巨蛙,以魔族的模样作为身上花纹。

这就是妖精的正身吗!

“大吃一惊的样子啊,可爱的亘。”

癞蛤蟆说道。咽喉出的皮肤松垮垮,颤动不止。

“好歹这是你要的答案,是你所追寻的真实。好啦,仔细看吧。这可是我的真模样。”

“你……”

“拉奥导师没有把我的存在告诉你吗?在这幻界里,有我在回味你在现世遭遇的相同噩运,相同悲哀?”

我的名字叫奄巴,巨蛙继续说道。在少女甜甜的声音里,像不和谐似的混杂了粗野沙哑的成分。

“当初幻界诞生时,我被创始女神割弃,视为无用之物,是要仍掉的所有负因素的化身。”

负因素的集合体——

“年纪小小的‘旅客’啊,你既已抵达此地,应已明白‘负因素’的意思了吧。‘负因素’,就是所有对这世界贪地无厌的东西:渴望美而不得的丑,企求幸运而不得的不幸,要求平等而不得的不平等。追求无法满足的东西,痛悔无法做到的事情,这一切的愤怒和欲望,就是我的真实模样。”

亘定定地望着奄巴大人,一边步步后退,一边摇头。

“我不明白!”

“不,你该明白!”

在不和谐的声音中,粗鄙沙哑的部分取得胜利。这才是奄巴大人的真实声音。

“可怜的人子啊,我知道你在现世遭遇不幸。所以,我才亲近你。就因为我知道,你即将被不合理的命运摆布,你会诅咒现世的面貌前来幻界。”

的确,那个甜甜的声音第一向亘搭话时,亘还对爸爸和田中理香子的是一无所知,过着安稳的日子。那时亘做梦也没有想到,日常生活的某处地方已经出现了破绽。

“你,你真的好可怜。所以那时我想帮你。”

突然,奄巴大人的声音恢复了甜甜的少女之声。那个听过好多次的,令人愉快的声音。

“不要!”亘喊道,“不要用那种声音对我说话!”

奄巴大人开始笑了。由玉珠滚动似的声音,变回原来的真实声音。不久,她张开大口,一串哄笑从中冒出。

“你该明白,为什么一些人得天独厚,另一些不幸?为什么只有你被双亲失和所苦?为什么是你?为什么不是其他孩子?你肯定生气。你就该愤怒地祈求推翻这种不公平!

亘只是继续摇头。奄巴“咚”向前迈出一步,逼近亘。

“”渴求他人有自己无的东西,为得不到而生气:痛恨从自己身上夺走拿去给他人的东西,因渴望和嫉妒而怒火中烧。那才是人的本性。说来,原本‘负因素’也和真实之镜一样,打碎后散落于整个幻界,变成一片一片轻薄无害的碎片,在人海中找到安身之地。然而,愚蠢的人不愿接受‘负因素’为其自身一部分,试图远离它。将‘负因素’的存在作为不该有的东西,视而不见。人们还要模仿创始女神所为,企图驱逐‘负因素’!”

说话声音如同吠叫。

“无处可去而彷徨的‘负因素’无奈只好堕入魔界。然而,魔界赋予‘负因素’力量,产生了我的化身。于是我返回到幻界。”

原来奄巴也来自魔界?来自那个仇恨,嫉妒幻界,一有空子就要吞食一切的黑暗世界。

“既如此,我要找人。对于原本居于人们心中的我而言,人们的心,是我的故乡。”

奄巴大人侧着大而无当的头,窥探亘的瞳仁。

“你,不也曾对我很友善吗?你应该没有忘记,我曾经帮助过你吧?”

亘无法抑制地哆嗦着。是恐惧还是悲伤?若是悲伤,为何悲伤?心里明白却无法言喻。牙齿打架。拼命晃脑袋,双眼紧闭,握拳。

“我不知道你的真身。也不知道你的目的。”

“我的真身?”奄巴大人小声喃喃道,“那就是你。因为你身上的‘负因素’也是我的一部分。你之所以能够和我对话,看到我的真正样子,只因我存在于你身上。”

亘身上的‘负因素’。

从没有意识到。没有从容思考的余地。但‘负因素’确实存在。这是理所当然的——在希求改变命运的心愿中,有着悲惨的呼喊:为什么只有我这样倒霉?

与憎恨变成分身独自走开一样,不知不觉间,亘身上的‘负因素’呼喊着奄巴大人。所有‘负因素’的化身接近了亘的心。

“来,睁开眼。推翻那个使你如此伤痛的现世吧。改变你一人的命运,是多么微小的愿望啊。此刻既已来到命运之塔,你能够亲手抓住你所企望的世界了。”

那么,退掉悲苦的命运,制造一个自己随心所欲的世界?

“那也是你的愿望?”

对亘的提问,奄巴大人深为首肯。

“那才是我的胜利!是所有‘负因素’的胜利!”

恶狠狠的语言和黑浊的舌头从要滴下黏液的嘴巴窜入窜出。

“我追求我的世界。在我追求的世界里,我就是神,所有对我避之不及的东西,都要跪倒在我膝下。”

目的就是这样?所以她要劝导亘,鼓动亘,甚至挑拨亘去推翻女神……

“‘旅客’啊,现在我问你一句话:你希望推翻创始女神,和我一起君临这座命运之塔吗?你希望自己一手掌握幻界和现世吗?”

亘虽然怕得发抖,却毫不迟疑。

“不希望。”

回答得声音没有任何哆嗦。意志力战胜了掠过身体的寒战。

“你的期待错了。”

奄巴大人的大嘴张得更大,几乎占了半张脸,她自得地一笑,喉间咕噜咕噜作响。

“乖孩子‘旅客’啊,你明白我在给你最后的机会吗?你只需在这里答应我,你就不是向女神下跪,而是坐在命运之塔的顶点。”

“我不愿意。”亘大声说道,“我不会站在你一边。”

奄巴大人眨眨眼,吐出舌头,舔过了整张脸。

“多愚蠢的选择啊。”

她挪动青肿的手,滑溜溜地接近亘。亘闪身避开。

“为什么?为什么拒绝我?因为样子丑吗?长相这种空的东西,对你而言,难道比神的宝座更重要吗?”

“不。”亘摇摇头,“不是因为你丑。是因为你打算欺骗我。”

如果一开头挑明就好了。让我看见真面目就好了。如果正式说明“丑”的化身的苦处就好了。若能够这样互相理解了也许就能够携手一起攀登这里。

对于亘的话,奄巴大嘴一张说道:“嘴巴上说得轻巧!如果我一开始就用这副模样接近你,你连听都不要听我的话就逃掉了!”

“我的确很吃惊啊。不过,如果能够更早,更早就听取你的真话,感觉到那些想法的分量,我不会逃的。”

“你撒谎!”

奄巴大人一口咬定,两手拍打地面。

“背叛我的‘旅客’啊,你的气数已尽!你心中有数好了,此刻你落在我手里,化为魔界尘埃,就是你最好的下场!”

奄巴大人一边怒吼,一边抬起怪诞的巨体,向亘猛扑过来。覆盖她濡湿皮肤的魔族形状图纹,仿佛有生命似的乱动起来。

亘拔出勇者之剑,向旁一跃避过,转到奄巴大人的侧面。

剑尖迸射光芒,一瞬间亘感到目眩。如此耀眼!而且,剑身轻如羽毛。

奄巴大人扭过身子,张开大口呼出腥臭气味。突如其来的吹起令亘踉跄几步,几乎窒息。他的脸和手脚都像火灼般辣辣地痛。严巴喷毒气!

“迄今为止,你都是这样诱惑‘旅客’的吗?”

亘翻滚在地,边起身边喊道。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说着同样的话,再命运之塔的这个地方,挡住‘旅客’们的去路吗?”

这是多么徒劳的反复呵!是令人痛心的,错误的历史吧。

“你真实可悲!”

“卑微的人,还要来怜悯我吗!”

被奄巴大人猛力一击,亘弹到另一侧。呼吸困难。连睁着眼也难受。照此下去,可要被它毒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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