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勇者物语》作者:[日]宫部美雪/宫部美幸/宮部みゆき【完结】 > 勇者物语.txt

芦川不慌不乱,一板一眼地继续说。亘悄悄眨巴一下眼睛,确认不会掉眼泪之后,看着他的脸。

“什么样的问题?”

“因人而异。”

芦川说着,把书一竖,拉出与封面同样色调的书签,夹在摊开的书页处。然后,他又“砰”地合上书,夹在肋下,站起身。

亘身上掠过一丝寒意,这次见面就这样结束吗?

“你是说我这个人有问题?”

“也不是特别指你。”

“你是说我!”

亘又几乎要哭了,所以叫嚷起来。我很生气!

芦川把脑袋歪向另一边,再次认真打量起亘来,仿佛在观察什么稀奇事物。然后,他视线不动,表情不改,只是嘴一动,说道:

“你家没父亲吗?”

亘大吃一惊:“怎么会这样子问?”

“没有吧?”

“有,有啊。好好的。”

芦川略眨一眨眼。

“那,你爸讨厌照相?”

这问题更离奇了。“为什么?”

芦川用他的俊俏下颚示意亘手中的照片。

“没拍你爸呀。一张都没有。”

亘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这样的事。真是那样吗?

“回家翻翻吧,没拍哩。只有你和你妈。”

亘一下子脱口而出:

“我爸喜欢拍照。”

实际上并不是那么回事。不过实话说,在家里从来没有谈论过,三谷明是喜欢拍照,还是讨厌拍照。只是这次去动物园,明的确不拍自己,只拍邦子和亘。所以,这么答复芦川应该是不错的。

更何况,三谷家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哦哦,”芦川哼哼着答一句,“对呀,那不是挺好吗?”

芦川说罢,转过身,随即迈步离开。在亘看来,二人正说着话呢,所以直至芦川走到神社的鸟居(注 鸟居:建于日本神社或寺庙外的大型双十字牌坊。)旁,还老老实实立在那里。

可是,芦川渐行渐远,亘这才醒悟过来似的猛追几步。

“喂,你站住!”

芦川头也不回。一言不发。

“你说有问题,可只说半截,是什么嘛。”

芦川走过红色的鸟居,出了神社。四周突然安静下来,听得见小鸟鸣啭。

——怎么回事嘛,那家伙。

比怪人还怪。

突然无来由地疲惫不堪。亘握紧手中的照片走向刚才芦川坐的长椅子,坐下来。芦川刚才的视野进入亘的眼中。别无特别之处。杜鹃花已过盛放之时,花瓣散落一地。三桥神社毕竟就是三桥神社,里面悄无人声。

一张张审视手中的照片。亘的房间。那个甜美声音的人果真没有拍到。

在动物园的抓拍,以展翅的红鹤群为背景,做滑稽动作的亘,向鸽子扔爆米花的邦子。那天天气好,邦子和亘都笑得很灿烂。

的确如芦川所说,完全没有三谷明的身影。

五 事件的影子

——本月不走运。

亘这么想。这个六月是诸事不顺的月份。所以尽发生无聊的事情,尽是烦恼的念头。

——老老实实待到暑假吧。

即使没这些事,在一年之中,亘也最讨厌这个六月份。湿漉漉一个劲儿下雨。有时突然降温,弄得鼻涕不断,可到晚上却让人汗流浃背。弄不清是穿长袖好还是穿短袖好,自己中意的衬衣和裤子,一旦洗了就不干了。不明白妈妈为何不买干衣机呢?买这台新洗衣机的时候,明明家电店的老板拼命推销,说配套买的话给便宜价。说什么“我家朝南没必要”,太阳不出来,晾晒的东西就是干不了嘛,而且我觉得在家里晾干衣物挺寒碜的,不喜欢。

在这一点上,可谓“父子同心”吧,三谷明也这么认为。当邦子满屋子晾衣服时,他便面露不快,像孩子那样嘟着嘴发牢骚,说“这是怎么回事嘛”。

“买台干衣机不是挺好吗?”

他也作过和亘同样的建议。可是,邦子不接受。

“那是太奢侈了。所谓梅雨,也并非整个星期或者十天不出太阳呀。”

持续下雨的话,这种小争吵似的交锋,便以早晚的问候语的频率发生在三谷家中。但是,除此之外便大体平安无事,六月静静地——而且湿湿地过去了。亘心想,还是乖乖待着好,于是像小乌龟般缩起脖子,变得更老实了。

幽灵大厦的传闻也完全听不到了,当中也许有亘已不去留意的原因吧。大家都见惯不怪了。自那以后,也没再见到过大松家的人,阿克也说没见过他们家任何一个人。工程依旧停在那里。

芦川美鹤证明了自己不仅在学校,而且在“春日共进研习社”也同样是尖子生。补习班每两个月搞一次实力测验,负责教学的石井老师和补习班负责人说是“为了掌握大家学力进步的情况”。芦川轻易就超越了宫原佑太郎,遥遥领先。据说他的成绩不仅在本届五年级补习生中独占鳌头,在历届中也绝对领先。

无论在补习班或在学校,亘每天都留神不与芦川打照面,略带古意的说法是“萍水相逢”也免了。像那样子单方面被弄得灰头土脸的就省了吧。那也不是全力相搏一败涂地。亘是全豁出去了,而芦川却仿佛只是剑尖儿晃了亘一下。正因为如此,亘不仅当时受伤,之后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伤得更深了。避之则吉吧。

六月过半,所幸亘有一个比芦川和幽灵大厦更值得惦记的快乐目标。不是别的,正是整个八月要在千叶老家度过的计划。

迄今的暑假,在七月底至八月第一周——最宜于海水浴的季节里,去千叶奶奶处度过快乐的假期,这已成惯例。一方面是三谷明不能休假,而丈夫工作期间邦子又不能丢空屋子,所以这种时候,只有亘住在奶奶家。亘从幼儿园时起便已习惯这一安排。为想家啦想见妈妈啦之类动不动哭鼻子的事,他一次也没有,连“路”伯伯也保证道:“亘是大海的孩子。”

为此,今年终于不再小里小气地只去过一周或十天了,计划整个八月在千叶度过。当然啦,既然待那么久,就不能游客似的只顾玩了。奶奶的店子,海边的小卖店,“路”伯伯的工作,亘都得尽量帮忙。

“要真能干活,就给你发相应的工资。”“路”伯伯说过的。亘为此而兴奋不已,“工资”这词儿太棒啦!

在《浪漫辛格斯顿·萨加Ⅲ》之后,可能在十一月中旬,会推出很有趣的电视游戏《仿生洛德》。虽然不是RPG(注 RPG:即Role Play Games,角色扮演游戏。),而是动作游戏,但仅以杂志所提供的信息来看,这个科幻故事情节复杂,悬念重重,主人公特帅,那是亘所喜欢的,令他心动的游戏啊。它的预定售价是7200日元,双碟CD。

最初在杂志上看见时,心想只能死了心,距《萨加Ⅲ》不到两个月,绝对无法筹措7200日元,毫无办法。

要是阿克,可能找到法子。有两个月的话,零用钱可以筹划一番。小村家叔叔阿姨忙于生意,顾不上阿克,为此在零用钱方面就比三谷家体恤多了。叔叔阿姨也不会严格审查游戏的内容。

不过,有一个根本性的大障碍——阿克不喜欢动作游戏。他是RPG命。“《仿生洛德》?”是什么东西?噢?主人公是电子生化人?痛击了侵略地球的异星人,救出了被关在宇宙殖民地的居民?亘拼命向他吹嘘游戏的有趣之处,阿克似听非听,然后就发问:

“那,不使用魔法吗?”

一答他“不使用”,当时就没戏了。因为对阿克而言,不使用魔法的游戏如同不放梅干的寿司,没有意思。

也就是说,让小村克美君买《仿生洛德》,然后借过来玩或者就玩一玩——这一招从一开始就行不通。

呜呜,我需要钱!亘切实地感觉到这一点。正在此时,传来了“路”伯伯的话。想整个八月份都到这儿来?好好干活的话,给你发工资!

我能干活!我当然能干活呀!

亘拼命地说服父母。三谷明和邦子一开始都对儿子整整一个月离家颇为抵触,最多半个月也就好了吧。可是,三十天?那可是有点儿……

“你一直待在千叶奶奶那里的话,光玩不做作业,不行哩。”邦子反对。

“我七月份就做完作业。就练习册嘛,其余的日记和作文,我在千叶也能写。”

“牵牛花的观察呢?”

“那在千叶也能做得到呀。妈妈,你不是说过,在自己天台上放盆栽牵牛花的话,虫子就会来,很讨厌吗?”

邦子“噢噢”地沉吟着。她的确讨厌虫子。虫子会从藤蔓爬到晾晒的衣物上。每年夏天,每逢因亘的作业栽培牵牛花时,天台上都会发生邦子惊呼的事态,在附近大丢面子,毫无办法。

另一方面,三谷明更难对付。

“即使是在亲戚那里,干兼职工作也还过早。亘是小学生,升上初中前还是不行。”

“可‘路’伯伯说可以的呀。”

“那是伯伯的想法,爸爸的意见不同。你还是个孩子,不能为了钱干活儿。”

简直是无从说起。说什么也好,怎么说也好,回答都一样。你还早。亘感到眼前一片漆黑。他每天每天都挖空心思想如何改变爸爸的想法,应该用什么理由说服他,以至于亘晚上都不踏实了。

然而——事情就是这样。

“亘,你暑假可以在奶奶和悟伯伯那里过。”

六月最后一个星期天,在迟开了的早餐饭桌上,三谷明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明读着报纸,冷不丁就若无其事地说了,与其说是对一个议论了多时,被求了无数次的事情的结论,毋宁说就跟“拿点盐”那么轻而易举似的。亘一下子难以置信,以为自己是不是睡迷糊了,转而望着邦子的脸。妈妈也吃了一惊。

“老公——行吗?”邦子带着一丝笑容,叮问道,“让亘整个八月去千叶?”

“没什么问题吧。”明翻动着报纸,“或者,你也不妨走一趟。”

“那可不行,”邦子笑起来,“把你丢在这,我一个人去洗海水浴,嘿!”她对亘点着头。

“也没有什么嘛。”明没有从报纸上抬起视线,很洒脱似的说道,“平时嘛,总是没法合拍,弄得母子家庭似的吧?我也像个孤家寡人似的。”

这说法里头——似乎有那么一点“内容”。亘的确感觉到这一点。昨天星期六,爸爸休息日上班,一整天在外头,回来得很晚,也许有不顺心的事,也许实在太累了,因此而心情不佳吧。

“正因为这样,所以才暑假多抽时间在一起呀,对吧?”

邦子对亘笑道。这次,她的脸上明白无误地写着“帮帮我呀”,“明队长进入了坏心情模式之中了,亘二等兵。”

但是,亘很为难。爸爸的承诺是他求之不得的。这回好不容易送上门来,却要站在妈妈一边拒绝它吗?

“而且,亘整个八月去了千叶的话,就见不到小田原的公公外婆啦。”邦子说着,站起来,拿来了咖啡壶,“他们二老都会寂寞的呀。好可怜哩。”

明不做声。非但如此,他还举起报纸挡住脸。邦子又说这说那的。但明只是含糊其辞。饭桌的气氛也凝重起来。

最终,虽然是一点一点实现的,亘还是获准在暑假里去千叶待一个月。

为能在千叶度过高效、快乐的一个月,必须在人在东京的七月里搞定大部分作业。在这一点上,亘属于安排周全的性格。他订立了计划,在七月份的约十天里,无论有多么强烈的诱惑,也要赶在广播体操的时刻起床,除了每周两次上游泳学习班,一门心思待在家里做作业。一想到这些,亘就兴奋不已。要在以往,这可是最讨厌的六月份,而且还是讨厌的核心——湿沥沥的雨水和闷热,以及晚间一受凉又堵了鼻孔;可今年,亘对阴郁的梅雨,却丝毫不以为苦。湿漉漉的空气和阴沉的天空上,乐趣无穷的夏天,正为着亘而等候出场。

“你最近心情好的很啊?”

被阿克这么问及,亘透露了开心的秘密,羡慕之情清晰地写在阿克脸上。

“真好啊,我要是能去玩一下就好了。”

“我给你问问‘路’伯伯吧?”

要是阿克一起去,亘就更开心了。

“伯伯他一定说OK的。”

“噢……”阿克少见地显出稍微犹豫不决的神色,“不过,我还得给店里帮忙呢。”

“盂兰盆节假期呢?”

“那时候我们一家出去旅行。我家因为老爸老妈很少休息,所以全家旅行是必去的。”

“你那么孝顺吗?”

“——你说呢?”

说着,二人笑了。

日子这样过着,到了六月底,再掀一张日历的话,就进入盼望着的七月了——就是这么一个日子的下午。

因为这天要上补习班课,亘急急返回家中。他想塞点食物到肚子里,然后出门。

这时,他看见玄关摆着漂亮的女式鞋子,起居室传来说话声,是女人的声音。

悄悄窥探一下,是妈妈的那位朋友——地产公司的社长夫人来了。传来古龙水的香味。

“哟,你回来啦。”邦子发现了亘,打一声招呼。社长夫人也回头来看。时至今日,亘可不想犯错误,让近在眼前的千叶之行告吹,所以,他很照顾妈妈面子地做了一个好孩子式的问好。

也许很满意吧,妈妈麻利地准备好点心,特许亘在自己房间里吃,而不是在客人跟前吃。点心是豪华级高点,水果堆的小山似的。

“是佐伯夫人送的,你得谢谢阿姨。”

妈妈一边递过托盘,一边像社长夫人展现笑容,说道。对了,社长夫人的公司,叫做“佐伯地产”。

母亲兼女王——邦子的朋友来访时,亘必须同席,一边喝茶一边接受种种询问:学校啦朋友啦——都是些很没意思的事情,这是第一王子亘担负的使命,是三谷家的法律。今天轻易就免除了,让亘心底轻松起来,但他随即又莫名地觉得奇怪。为何享受到如此超越法律的待遇呢?邦子和佐伯社长夫人继续聊着,嘁嘁喳喳。嘁嘁喳喳。

答案是很清楚的。她们的谈话不想让亘听见。那怎么办?还用说吗,偷听。亘边用手抓起糕点吃着,边贴近门口,竖耳倾听。

“——那么警察打算怎么办呢?”邦子低声问道。

亘舔着粘了奶油的手指头,双目圆睁。

“当然正在搜捕犯人啦。大致有了目标了吧。”

“一定是变态的吧。之前也许也干过同样的事。”

“那也是有可能的……听说可能是不良团伙。”

“不良团伙——高中生吗?不会是初中生吧?真能做出来哩。不是连车都能开吗?”

“没错。最近挺多孩子升上高中随即辍学,在家里游游荡荡,这些家伙聚在一起……”

“要出问题哩。唉,何止出问题,是干犯法的事呀。”

“所以在说什么组织治安队嘛。我家和您家一样都是男孩,可那些有女孩子的家庭就烦恼了,直打哆嗦哩。”

“那是很自然的呀。真是可怜,”社长夫人叹道,“大松家也……”

亘刚好把放在蛋糕最上面的樱桃放进嘴里,吃惊之余,把果核咽下肚了。

大松?是大松大厦业主大松先生?没错没错。告知在建中的大松大厦详情的,正是这位佐伯社长夫人。

“是初中生吗——他女儿?”

“对。可大松家在事件发生后,并没有马上报警。发生这次事件之后。于是才——说不定劫走小姐的罪犯是同一伙人,于是才说了出来,警方也在到处打听。”

“虽然也明白他们的心情,但他们要是再早点报警就好了。”

“这个呀,听说大松家小姐因事件的打击,说不了话了。怎么说呢,应该是脑子出了问题吧。”

受到打击?邦子沉默了。而贴着门内侧的亘被更大的冲击震撼了,呆立不动。他脸色苍白,跟粘在脸蛋上的奶油一样。

大松家那位念初中的女儿。

不会说话。

脑子坏了。

是香织。不会是其他人。

她有一双摄人心魄般美丽却空虚的眼睛,坐在哥哥推的轮椅上。就像一个没有制作完成的玩具娃娃一样。纤细的脖子晃动着。

香织——说是她变成那样子,是“出事”的结果,说是与变态者或不良团伙有关的事件,说是出动了警方。

佐伯社长夫人刚才说“劫走了小姐”?香织被谁劫走了?她被绑架了,被损害成那个样子吗?

胃囊缩成拳头大小,“刷”地下坠,掉到膝头附近才停下来。蛋糕多一口都吃不下了。

亘的年龄虽未达青春期的入口,却可从立足之处看见入口。而且,青春期的入口既无门扉,也无栅栏。从前是有的,但随着时代的进步,逐渐地拆除了。所以,远远就足以充分窥探里面,因入口处和那里头的东西都格外艳丽,亘已经知道的事情,比他父母推测他可能已探悉的事情要多一倍。

因此,可以推想,大松香织是为什么,因怎样的经过被损害了。这种事情对女孩子而言是怎么回事儿。因为是推测,所以细部会不同——也许有相当的差异,但整体而言,是一种可怕的、不详的、污秽的事情,这样直感的认识倒并不错。

到上补习班的时间了。亘必须把托盘放到厨房,告辞之后出门。不过,不知作何表情为好。妈妈,我认识那女孩。我认识香织。见过她,实话说,一直惦记着她,因为她很可爱呀,就像妖精尼娜。

光是想着这些事,几乎就会哭了。

亘像忍者似的溜出房间,摆脱开妈妈和社长夫人的低声对话,在一股难以言说的力量支撑下,一直跑向补习班。路人也许会惊讶;那男孩子为何那么生气呢?

那天在补习班的整个时间里,即使是静静坐在椅子上——老师为亘解析他作业中算术题做错的地方,或宫原佑太郎一如既往地认真学习的情形令人叹服——亘都感觉自己一个人在不停地奔跑,跑向哪里、为何要跑都不清楚,只是跑啊跑。就像那个英雄一样,坚信只要跑起来,前方目的地有一只怪物在等着,他必须击败它。

不过,现实中一片茫然,不知路向何方。所以他很孤独。

补习班下课,已过晚上八点。平时会肚子很饿,今天却不觉得没吃东西,只是有些腹中空空的感觉而已。亘也不和朋友聊天,匆匆收拾好参考书和笔记本,默默踏上回家之路。

走着走着,无来由地想去大松大厦,总觉得去了能见到香织。初次相遇是在晚得多的时间,半夜三更。所以这个时间去,她应该不会在。而且连在建中的大松大厦,是否包括在香织平时散步的路线中,尚且不得而知。那个夜晚也许碰巧大松社长带女儿出来散步时,顺路拐过去看一眼建了一半停下来的大厦的情况而已吧。

即使很理想地思考着,脚下已走向大松大厦那边。今天晚上没有发生走到公寓楼大门口被明喊住的偶然性。亘径直地、目标明确地走向大松大厦。幸好今晚停雨了。

阿克偶遇大松社长已是约半个月前的事,当时大松社长和穿灰色工作服的人在一起。可是,之后也不见大厦要重新开工的动静,大松大厦精瘦的骨架上套着防水布,虽已临近夏天,却略显清寒地立在那里。

空无一人,不出所料。每天上学放学路过时,相应还有人走动,但这里毕竟邻近神社,四周都是住宅,一眼看不见商店和自助商场,入夜便变得静悄悄。

亘站在街灯下仰望大松大厦。把防水布绑在一起的粗绳,吸收了这几天的雨水,像死蚯蚓似的垂吊着。那边也是,这边也是。数数看。

假如工程进行中的话,在出入口的地方,会盖上格外厚的防水布,只有这块防水布不是用绳,而是用大挂锁扣住,在找到继续开工的施工单位之前,这把挂锁的钥匙一定是由大松社长保管着。上次在此相遇时,可能在亘和阿克到来之前,他们已经开了挂锁,正查看建筑物里面的情况。

试着从防水布之间的缝隙窥探,勉强可见钢筋和类似台阶的东西,有点霉味。

亘的目光落在手表的数字显示上。晚上八时十九分三十二秒……

大松社长为何在那么晚的时间带香织出来散步?这个地方,不是可以白天查看吗?为何特地半夜里——

是因为白天外出的话,明亮的阳光之下,香织的惨状暴露无遗,不可承受吗?是香织自己讨厌白天外出吗?不,说不定她不是害怕阳光,而是害怕街上的陌生人。会使她想起来伤害她的家伙?或者,是因为让她想起人们没有伸出援手?

为了消除接踵而来的沉重的疑问,亘很想知道事件的详情。但另一方面,他又不希望知道是怎么回事。

在亘眼中,因一连串不走运而遭半途停工的这栋大厦,与大松香织相重叠显现出来,实在无奈。因不合理的命运而矗立在此,无所事事地丢在一旁,一点一点地消瘦衰弱下去,不单单建筑物如此,香织之魂不也是如此吗?——亘对此耿耿不能释怀。

因为心中浸满悲哀和激愤,亘的眼睛看不到现实,不能感知眼前的东西。

而当他回过神来时,刚才的一切全像幻影一般。不是吗,如果那里存在不该有的东西,即使只是小学五年级学生,也明白这是做梦,是幻觉,并非真的……

用挂锁扣住的防水布从内侧轻轻被推开。

看见一只手。

亘张目结舌,呆呆看着那只手。它在动。

白得不同寻常的手。不过不是女人的手,又皱又干巴,跟小田原的外公的手相似。

那只手撩起防水布,空隙拉大,有人从这隙间注视着亘。

“呜哇!”

迟到的惊愕声变成了声音,冲口而出。在亘叫喊的同时,撩起防水布的手缩了回去,空隙也闭合了。挂锁摇晃着。

有人在大楼里面。

亘猛地弯腰抓住防水布的下沿,虽然防水布意外的沉重,但他双手往上抬,出现了约三十厘米的空隙。亘从隙间钻进里面,由于身体钻得猛,潮湿的尘土粘在他的脸颊和下颚上,但他全不顾及。

亘在防水布里头跪立着,他发觉似乎此刻尤其昏暗。街灯的光线从防水布与防水布相接之处微弱地射入。就亮光而言仅此而已。混凝土地基,钢筋柱子,右侧近处设置的台阶,全都因有这微弱的光源,反而呈现为黑暗的一团。

有声音传来。在右边。亘猛地向那边转过脸去。

台阶上面——从一楼到二楼,二楼到三楼,三楼到四楼——经拐弯平台弄折向上,似乎只设置了三楼到四楼的拐弯平台,往上便没有了。凝神查看,的确没有了。悬空着。

只见一个人影拾阶而上。

六 门

跟刚才一样,亘张口结舌。他对眼前所见难以置信,只能一个劲地眨巴眼睛。

在三楼台阶到四楼台阶之间的拐弯平台,踏出平台边就只能掉下来。那人影就站在平台边上,黑色的背影,瘦高个儿。然后——

(那是凤帽!)

那人穿着下摆很长的法衣,头戴风帽,左手放在平台的扶手上,右手持杖——足有两米多长的手杖。

手杖顶端套着个圆圆的东西,发出光,闪闪发亮。

是魔导士。

在《浪漫辛格斯顿·萨加》里面,整个系列敌我双方都各有一名强有力的魔导士登场。在《萨加I》,我方魔导士相当于敌方魔导士的师傅,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但相应地脾气大,是个爱挑剔的老爷子,

《萨加Ⅱ》的魔导士一变而为年轻美貌的女子,是敌方魔导士的分身。敌方魔导士也是个妖艳动人的美女,长生不老,已活了几百岁。之所以能这样,是她能把降临自己身上的“衰老”,用强力的魔法变为疫病,转嫁到一无所知的大托玛国的国民身上。我方的美女魔导士明知若打败敌方魔导士,则自己也顿增年岁,一瞬间变成老太婆,但仍为主人公助力,

在《萨加Ⅲ》,仅就目前能了解到的杂志信息,应该又是老爷子魔导士出场。此人似乎被下了咒,为了解咒而要求与主人公同行。从插图来看,他比《萨加I》的竞导士慈祥多了,有圣诞老人的感觉,

各具个性的魔导士们穿同样的衣服,戴风帽穿长摆法衣,手中持杖。尽管《萨加Ⅱ》的美女魔导士穿着几乎露出内衣的超短裙,法衣下摆仍有拖地的长度,也就是说,这是规定的制服。

而如今,在幽灵大厦里的昏暗中,断在半空中的台阶拐弯平台上站着的,仍是那样打扮的人物。是魔导士。绝对没错。除此之外,你还能想起什么卡通人物吗?

问题是,魔导士不可能是真实存在的。

“哎、哎、哎。”亘回过神来,仰头发出这样的呼唤,“哎、哎、您是……”

看来头上拐弯平台的人影向这边转过脸来。手杖的角度稍微改变了。

“您在那种地方做什么呢?”

沉默。不过,亘在昏暗中明显地感觉到对方注视这边的视线。

“哎、哎,”亘向前迈出半步,“好危险哩,您在那么高的地方。”

没有回音。

人影没有动。

不好的感觉慢慢变成了蒸汽,笼罩亘全身。

说不定那人根本就不是什么魔导士,该不会是有点心态不平衡的人或者是怪人,这样的人潜入这里了吧?而我竟然和这种人在黑暗中待在一起,而且是我去搭讪、引起他的注意!

也许有喜欢魔导士打扮的老人家住在这附近——也并非不可思议的事。

带风帽的人影向前踏出一步。

亘直冒冷汗。他不是玩扮演卡通人物的老人家——不可能是那样子的!

亘慌慌张张地一猫腰,抓挠似的去掀防水布的下沿,心急反而没弄好。这时,头顶上响起雷鸣般的说话声。

“不用怕,孩子!”

亘僵住了,好几秒钟定格在一个姿势上。

仁厚,他胆战心惊地回过头来,仰望头顶。

带风帽的人影仍在刚才的位置,手杖顶上的珠子承受了从防水布空隙射入的街灯光线,闪闪发光。

这回,头顶上的声音缓和多了。

“你从哪里来?”

他在问我。亘两手抓着防水布的下沿,只能让嘴巴一张一合。

他说的是日语呢。

“名字呢?”那声音又问道。明显是老人的声音。声音有那么一点沙哑。跟抽烟的小田原外公一样。

“咦,你不会说话吗?”

头顶上的人边问边又向前踏出半步。

亘牙床打颤。“那、那那、那个……”

“哦,你的名字叫‘那个’吗,孩子!”

不是不是。亘摇晃着脑袋,可是他出不了声。

“那个呀,我要问你:你到这种地方来干什么?”

悄悄抬眼望去,戴风帽的人影正倚靠在三楼台阶转入四楼台阶的平台的扶手上,俯视着亘,手杖扛在肩头。

这人看来挺平易近人。

“那个呀,你也从朋友处听来的吗?”

带风帽的人影举起手杖“笃笃”地敲打肩头。

“看来这里边的很有名了吧。”

这些话好不容易抵达了亘的心头,他正因狼狈慌乱大失分寸。

朋友。从朋友处听来的。

很有名了。

“那个——那个——”

亘咿咿呀呀地说着时。头顶上的人影笑着打断了他。

“那个呀,此处并非米达斯王的谒见场所,你发言时可不必——自报姓名。”

亘终于能够清晰地说话时,就像解除了咒语一样,他站立起来。

“我的名字不叫‘那个’,我叫‘亘’。”

“亘?”人影似在思索,风帽在动,“嗬,是吗。很像嘛,”

怎么?亘心想:“像谁?”

“没有谁。”戴风帽的人影随即答道,“至少他不是你的朋友。”

人影把手杖搁在另一边肩头,又舒适地倚身在扶手上。

他那种轻松自在的样子,令人觉得他随时会从兜里掏出香烟或烟斗,抽上一枝。

“那么亘呀,你来这里千什么呢?”

“噢——你——你刚才从防水布空隙向外看吗?”

“嗬嗬。”

当时,我从外面看见了你的手。我想看看怎么回事,就钻进来了。”

“原来如此。”人影不慌不忙地说道,“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说了,我看见了你的手……”

从法衣的袖口处“刷”地出现了一只手。人影竖起手指头左右摇着,示意“NO、NO”。

“亘呀,你没听清我的问题。明白吗,好好听着:你来这里干什么?”

亘一筹莫展。“我……”

“你在这建筑物前散步?这个时间里?猫头鹰的早晨不是孩子们的夜晚吗?”

噢噢,是这个意思呀。亘总算明白了,“最初来这里是为了想见一个人。”

“来见一个人,”带风帽的人影复述道,想念唱似的带着节奏,“那个人在哪里?”

这个问题即便不在如此奇特的状况下,也是难以回答的。如何说明大松香织的事情?

“她……不在这里。”

“嗬嗬。不在吧。”

“是的。不过,之前曾在这里相遇,于是我就……”

“你说之前曾在这里相遇吧。”

“对呀。我知道听起来会很怪,可这是真的……”

带风帽的人不让亘说完,再次打断他的话:“是怎么样的人?”

“是——女孩子。”

带风帽的人又念唱似的说完,突然一改姿势,手杖支地。亘心中一惊。

“噢,我得走啦。”

“那个,可是……”

“还有,你弄错了。”

“我吗?什么事?”

“你不能来这里。”

“可是……”

“因此,你不可以见我。”

“可我们已经说过话了……”

“不用担心。我这就把你的时间拨回去。你没在这里。你什么都不记得。”

“请、请等一下……”

带风帽的人一刻也没等。他听不见亘的话。他一只手扶杖,另一只手伸向空中发出最初开口说话时洪亮的声音。

“伟大的时间之神克洛诺斯啊,我是您忠实的奴仆,风云和彩虹的使者,我在此向您祈愿!”

是咒语。亘再次瞠目结舌,

“以您的恩宠:留住逝去的时间,让它倒流!让忘泉之水去洗涤!”“呼”地,手杖指向空中。

“丹·代尔拉姆·埃科诺·克洛斯·埃伊呀!”

一瞬间,如同无数闪光灯亮起,亘的眼前满布银色的光。当亘因如此眩目不由得眨了一下眼睛时:

“咦?”

自己正坐在昏暗的幽灵大厦防水布里头。亘慌忙抬头仰望,三楼至四楼间的拐弯平台上空无一人。

没有魔导士,也没有角色扮演的老人家。除了亘之外空无一人。不过——

(刚才是怎么回事?)

他心想。这意思是:

(我都记得哩,)

虽然那位爷爷说把时间拨回,我会什么都不记得,但我记得清清楚楚啊。

脑袋突然变得恍恍惚惚,他用一只手扶住额头,发烧了吗?是在敞梦吗?捏一把脸蛋试试看——捏了啊,好痛。真的好痛。

亘撩起防水布下沿,终于出到外面。在街灯之下看表。太晚了,要挨妈妈训斥了,怎么解释好呢——

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数字显示是:八时十九分三十二秒。

岂有此理,单单钻进防水布里头,再从里头出来,就应该花三十秒或一分钟。

时间没有流动。

(我把你的时间拨回去。)

像是魔法,

不,不是像,正是魔法。

那句咒语——亘努力尝试回想起来。他说了什么“时间之神克洛诺斯”。那位使者——是什么?风和什么?是彩虹巴最后是什么什么“拉姆”、“埃科诺”什么的——啊啊,更留神听就好了。

那是真正的魔导士,不是做梦或者幻觉,也不是什么喜欢角色扮演的老人家。如假包换,真正的魔导士,

可是,他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亘一跃而起,仿佛体内受了抽打似的,他再次钻进防水布内侧。一度习惯了街灯光线的双眼,在幽灵大厦内的昏暗之中。黑暗得多,不过很显然拐弯平台,钢筋背后。楼梯底,除亘之外并无他人,

‘虽然挺有意思的……好像跟之前所想象的不一样哩。’

阿克说着,将黄色的伞从右肩换到左肩。雨滴渐渐沥沥掉下来。

“跟想象的不一样?”亘问道。

“跟I和II不一样嘛,现在的日本出现在故事里了,不觉得有点扫兴吗?而且,看故事的发展,大约不进入第三张碟子,就搭不上广告画上的天空之船了吧。”

听到这里,亘才明白了阿克话里的意思。亘大失所望。

“阿克,你以为我刚才说的是《萨加III》预告信息?”

阿克的眼珠子滴溜溜转,说:“不是吗?”

放学后,二人待在学校的后院。从图书信馆近旁的出口往外走。在混凝土台阶的最上方,二人并坐着。今天一大早便下起毛毛雨,一点也没有听雨的迹象。据天气预报说,是因一个很大的低气压逼近,西日本可能下豪雨。

亘对阿克说出了一切。在自己房目里待着,有一个声音甜美的女孩搭话。在幽灵大厦对亘施了魔法的魔导士。亘已尽量字斟句酌地说了,可在阿克脑子里,依然把这一切理解为游戏内容。

不过,也许是没法子的。调换角度的话,也许亘也会那么认为。看不见身影的女孩子,老头儿魔导士。全都是虚构的存在。即便你声称真的见过,真的交谈过,也没有任何证据。

亘疲劳不堪,脑袋木然。一来昨夜几乎不能成眠,而来经过在幽灵大厦的折腾,可能感冒了。

从补习班回家比平时晚。亘解释说国语练习有弄不明白的地方,问了老师,结果晚了,但妈妈还是气不过。亘虽然担心谎言是否已被识破——但似乎不是那么回事。看样子妈妈在亘回家以前,就一直心情不好。白天妈妈和佐伯社长夫人聊得很尽兴,应该高兴才对。

亘和阿克一样肩扛雨伞,茫然注视着雨势。说不定,我也开始出问题了。

“喂,喂!”

他一直处于半睡半醒状态,直至阿克和他说话:

“哎,你看呀。”

阿克扯扯亘的手肘,指着图书馆的窗户。透过大玻璃窗,可以看见图书馆的部分书架。不仅是书架,书架旁边似乎还有人,有人影在移动。

因为这边比图书馆窗户低,所以即便伸长了脖子,也好不容易才看得见肩部以上。不过,在阿克指出之前,亘已知道书架旁的人影是谁。

“是芦川。”

没错,就是他。他穿着白色的短袖衬衣,POLO牌子的,这在芦川是极少有的。在补习班见他的时候,他总是穿成一身黑不溜秋。

“不仅芦川哩,”阿克缩缩脖子躲进伞后,避免图书室那边看见自己,说道,石冈他们也在。”

的确如此,芦川在窗边书架处停下,从书架上抽出一册书,翻开。这时石冈走过来,阻碍芦川读那本书。和往常一样,石冈身后有两名跟班的六年级生,不离左右。眼看着三人形成了包围芦川的形势。

神曲一惊。芦川和石冈健儿。真是奇特的组合。石冈确实是学校的麻烦学生,但与神曲他们不同年纪。仅以平时回校上课的情形,彼此接触机会极少为何这种情形之下,芦川那小子还会被石冈盯上呢?玻璃窗里头的情景,很明显是石冈和他的跟班在欺负芦川。

“我挺讨厌他们这样做的。”亘也压低声音,然后,一步一步往窗户挪过去。

此时,一直遮挡了视线的石冈,往旁边移了半步,从神曲所在之处,可以看见书架前的芦川的侧脸。

芦川没有显示出畏惧的神情。他甚至没有正眼瞧他们。他的视线落在手中的书页上,也许是这缘故吧。他笔直的鼻线显得更加分明。干爽的额发垂在眼睛前方。芦川的发型是女孩子剪短发的那种,座位男孩子属略长。现在还没问题,成了初中生之后就不允许了吧。芦川跟这种发型很配。在补习班的男孩子里面。还有人模仿他留起长发了。隔壁班好像也一样。

(那种长发还是不好吧。)

一向出风头的石冈,对于比自己风头更劲的存在极为敏感。芦川也得到信息了吧。

这时,窗口对面的石冈伸出手,猛推芦川的肩膀。芦川身体一晃,从亘的视野里面消失了。

“哇,好险!”阿克有点激动地低语道,“今天管图书的老师不在吗?”

应该不在吧。石冈他们在这一点上颇为精明,不会让人当场抓住他们欺负低年级同学。

“得喊人来吧?”

“嘿嘿嘿”的大笑声隔着玻璃也能听见,大概是石冈的跟班在笑吧。又响起“咚”的一下重物落地声。

“到校长室去……”

阿克刚想站起来,被亘用力拉住了袖口。

“嘘!等一下。”

芦川又回到视野之内。这一次与石冈是面对面。因石冈背对亘他们,所以亘能清楚地看见芦川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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