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亘背后的沙子上,产生了小小的漏斗形小坑,类似蚁狮为捕食蚂蚁弄出的陷阱,无声无息,但迅速变大。
就在亘拍打粘在衬衣裤子上的沙粒时。那漏斗形坑已迅速扩大,坑底越来越深,不久开始产生嗖嗖的声音。
亘因这声音扭过头来。然后连忙闪开。沙地上的坑边马上就要延伸到亘脚下,如果再不察觉的话,恐怕要倒栽进坑底了呢。
“这,这是怎么问事?”
就在亘禁不住大喊一声的时候,坑底地深处有一只黝黑动物似的东西拨开沙子,跳了出来。就在它跃到空中之时,亘见是四条褪,长尾巴的动物,心想是一条狗。
它轻轻飞越亘头顶,落在他另一侧。沙尘扬起,这类似狗的动物吼了一声。亘躲开扑面而来的沙粒,看着它几乎吓瘫。
这动物身体像狗。但只有脑袋不是狗。是多伯曼犬的身子,像一只温顺的黑狗,可就是连接脑袋之处古怪得很——该怎么说呢?就是妈妈偶尔在厨房里拔葡萄酒塞子时用的——
对,起瓶器!螺丝状拔瓶塞的用具。这动物的脑袋,就是那副样子!
那怪物又吼一声,把螺丝头朝向亘。吱吱吱吱吱吱锵!在刺耳的咆哮声中,螺丝头怪物整个共振起来,这古怪东西连喉咙嘴巴都没有,是怎么发出叫声的呢?
“哎哟哟,”亘对怪物赔着笑脸说,“看得出你想吃我,可你怎么吃呢?你没有嘴巴呀。”
像回答亘的疑问似的,螺丝头怪物张开了嘴——其实它是把整个螺丝头鼓胀起来,把头顶朝向豆这边。这下子,就看见螺丝的里头了。令人作呕般黏糊、滑腻的粘膜动弹着,周围密密长着牙齿。
“哇”地喊一声,亘拔腿就逃。向右跑,他发觉三步前的地方正在形成新的坑洞。向左跑,原先那个坑洞里逃出了新的螺丝头。
前方的螺丝头怪物又吼叫起来,它一跃上前逼住亘。神呀佛呀,怎么好啊,被螺丝头怪物包围了——
亘双手捂面时,感到有东西咬住他的颈脖。身体飘浮起来。
亘回过神来时,他又在飞行。
没有升得太高,就像在在滑雪场坐缆车。只是和缆车不同的是,亘的手脚都无所凭依,在空中乱舞。
螺丝头怪物现在增至五只。狂吠着向上蹦跳,要来啮咬亘的脚。在这期间,沙漠上不断出现坑洞。螺丝头怪物就住在沙子下面,当猎物在上面通过时,它便造出那样的蚁狮坑,把猎物拖下去,或者扑出来袭击猎物吧。
“你真傻,怎么能落在螺丝头狼群中间呢!”
一个高亢的声音在亘的头顶响起。
“要不是老子扑过去,你现在已经成为螺丝头狼的腹中之物,变成一团糨糊似的肉汁啦。”
似乎争生意高亢的人此刻正曳着亘飞行。也就是说,他是救命恩人。
“非常感谢。”
亘且说道,因被揪着后衣领,他不能往上看。虽然一开口沙漠的风便往嘴里灌,他还是尽量大声的道谢。
“幸亏您救了我!”
“对呀对呀,”高亢的声音变得更高了,看来兴致很好,“老子在关键时刻撞过去了。”
亘被有翼的不明之物悬吊着飞越沙漠,他遗传的较真儿劲儿此刻仍支配着脑子,他问道:“哎,刚才您说‘撞过去’,那是‘路过’的意思吗?”
头顶上的有翼动物“哼”了一声。“绝不可能!老子不会在脏兮兮的地面爬来爬去的!老子都在飞!所以,在任何地方老子都不会模仿‘路过’的下流动作!一定是‘撞过去’,明白吗,小毛孩!”
亘赶紧说“明白“,she生怕他一生气丢下自己。
亘被曳着悠然飞行,离地就二层小楼的屋顶那么高,速度如同骑自行车。虽然周围依然是沙漠,但左前方已见到略微突起的山岩。
“小毛孩,你从何而来?”头顶上高亢的声音问道,“不会是逃亡者吧?”
问题本身就不好回答,又加上“逃亡者”这么一个效果强烈的词,更让亘无从回答了。
“你这家伙太沉啦!”
的确,“老子”扇动羽翼的声音有点凌乱。可能不是特别大的鸟吧。
“在那边岩场就下来啰。”
“老子”随即飞往左手边的岩场。接近岩场时,飞行高度陡降,“呼”地丢开始的放下了亘。
“哇,好险啊!”
被放下的亘带着惯性滚到岩场边缘,差点掉了下去。他又被及时的揪住了后领。
“小毛孩,你好迟钝啊。”
亘跌坐地上,一只红色大鸟扇着翅膀降落在他面前。是那种用染料染色、但未配准色调的红色。翼展约一米。身材虽苗条,但三只钩爪强劲锐利,拎起亘这种事情,看来对它是轻而易举。一想到这钩爪刚才抓着自己的衣领,亘心里一颤。
红鸟收起翅膀,略侧着头俯视亘。它脸型虽像鹫,但头顶上长着许多金色小羽毛,仿佛桑巴舞蹈者的羽毛装饰。小羽毛在沙漠风吹拂下,优雅地起伏。
“非、非常感谢。”
亘突然喉干舌燥,只能勉强发出声音。因为他面对着——一只鸟。怎么看也是鸟。可它却会说话。
“不必言谢。但你须回答问题。这一带是老子们卡鲁拉族的地盘,不欢迎其他种族踏足。”
红鸟一口气说完之后,发出“呵呵”之声,一副此刻恍然大悟的样子。
“哎,你不是人类的小孩子吗!”
“没,没错,我是小孩子。”
“人类的孩子怎么会在这里?在这里做什么?你是怎么来的?”
它一边连续发问,一边扇动翅膀,弄得亘眼睛都睁不开。
“请等、等一等。我这就解释。请不要扑动翅膀。”
红鸟说声“嗬”,收起翅膀。亘做了一个深呼吸,努力平静下来。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我、我走过了一扇门,那扇门在某处云彩的上方,我掉了下来。”
亘解释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红鸟的大眼睛仰望着蓝天。
“原来如此……唔,是要御扉打开了哩。”
“要御扉?”
“没错。分割此地和彼底的大门。从下往上看的话,不能看到它的顶端。因为它隐没在云里。老子的同伴中,至今也没谁能看到。因为想卡鲁拉族一样拥有强劲翼翅的,此地和彼地都没有,所以简言之,迄今没有任何一族能看见它的顶端。”
一口气说下来,红鸟挺一挺胸,长长的羽毛随风飘动。
“用彼地的时间计算,要御扉是十年开启一次,只打开九十天。现在恐怕正当这个时节吧。老子都忘了。”
“呵……”
“那么说,你是不留神穿过了要御扉,有彼地闯入此地来了,所以就落在螺丝头狼的沙漠里。不错,不错。”
所谓“此地”,就是现在这个地方。所谓“彼地”,就是亘过着日常生活的现实世界吧。不过,亘通过的那扇门,虽然是很气派的两面开的门,也就是大小极普通的门,并不那么巨大。亘一说出来,红鸟又耍起威风来了。
“那当然。不从这边看的话,根本不能知道要御扉有多么高大、宽阔。”
“是吗……”
亘终于止住心脏的悸动,他一屁股坐在岩场上,四下里张望。视界360度。但是,触目尽是沙漠。各处凸现着锐利线条的,是和他屁股下一样的岩场。地平线上升腾着浅黄色的热气,看不真切。那些是沙漠风暴吗?
“很吃惊的样子嘛。”红鸟摇动着翅膀,说道。好像在笑。
“咳,也难怪。因为你一无所知嘛。老子是第一次捡到迷童,不过,老子听说过的,迄今为止,在要御扉打开期间,已经有人类的孩子误掉进来的事,也就是说,犯这错误的不仅是你。你可能有点呆,但也不是特别蠢啦。”
它在安慰人呢。刚才幸亏它救了命,好像它还是个很体贴的人——不,鸟。
“那么,嗯……这里是什么地方?”虽然事到如今了,但亘仍问道,“此地也会有名字吧?它叫什么世界呢?”
红鸟马上就回答了:“幻界。”
“幻界……”
亘记得,《萨加Ⅲ》里面会有叫做“幻界致胜”的魔法。是只有名列前茅的魔导师才能使用的特技:魔导师将用魔法制造的幻影推到敌前,幻惑敌人,使敌人自相残杀。
幻界。也就是幻影。
“那么,这里就是魔幻国吗?”
“对你这样的人类孩子而言,就是吧。”
“我此刻是在虚幻之中吗?”
亘摊开双手细看。带沙尘的风扑面刮来,眼睛刺痛。
“这种感觉的风,太阳热烘烘照晒脖子,尘土灌满了嘴,全都是幻觉吗?”
“对你而言是吧。你是人类的孩子嘛。迷童嘛。”
亘尝试在岩场上站起身,但到处支楞突兀,脚下不稳。
“如此一望无际的沙漠,也无一例外,全都是幻觉吗?不是现实?”
“老子没去过叫‘现实’的地方,所以不大明白……”红鸟气昂昂地转动着脖子。“幻觉和现实,是相反的东西吗?”
“对,没错。”
“那么,如果此地是幻界,与此地相对的彼地,就该是现实了。那么,这里就不是现实了。可是啊,人类的孩子,你得马上回到彼地。所以,你不用在意此地。”
“我,要回去?”
“不能留下迷童啊,这是规矩。”
“可我是追赶朋友来的。不能自己一个人回去。”
“从你的话来看,你那位朋友跟你不同,他不是迷童。他能自由出入要御扉,也就是被守门人认可的‘旅客’。所以,你不必担心。”
“可是!”
红鸟展翅腾飞,又要来拎亘的后领。
“等一下!我还不想回去!”
亘一缩脖子,拔腿就逃。他躲过自天而降的锐爪抓捕,急步退向岩场边。就在此时,他右脚没踩稳凸兀的岩石,脚踝掠过一阵剧痛,随即“哇”地大叫一声,失去平衡,横着身子栽下岩场边缘。
一瞬间,蓝天的边缘一下子掠过眼角,接下来的瞬间,亘背部着地掉落在另一个岩场上。似乎在刚才所在的岩场顶峰之下,有个稍为突起的东西,亘因为落在那上面,没有直摔到底。
得救了!手攀突起处的边缘爬起来,头顶上随即掠过黑影。红鸟在盘旋。动作一慢,又得被它抓走了、
怎么办,总之,不更贴近突起部可不行——亘一边紧张注视头顶上方,一边用手摸索着后退。这是,他的右手指尖摸到了什么东西,触感与岩石不同。他后退时无意中瞥了一眼:螺丝头狼跃入眼帘。
亘惊叫一声,几乎从突起部边缘冲了出去。红鸟的黑影也不失时机出现在上方。所谓“前门拒虎,后门进狼”,就是指这种情况了吧。
不过,螺丝头狼就躺在那里而已,无论亘惊叫或踩脚要踢开它,它都纹丝不动。仔细一看,跟前的螺丝头只是它难看的脑袋,没有了身体部分。
——它死了?
凝神看——没错,的确只有脑袋。而且看上去似乎不止一个脑袋——零件、散件落在岩石缝中,这边也有,那边也有。岂止这样!一留神,自己的衬衣和裤子上,沾满了类似骨屑、碎肉渣子似的东西呢。
“哎呀,怎么回事!”
亘慌忙上下拍打,要拂去身上的那些渣子。当然便放松了对上空的警惕,冷不防被红红鸟的利爪抓住了后领,再次双脚离地。
“喂,你得回家啦。”红鸟严肃的口吻像老师一样,“你也听说过,该遵守规则,对吧?”
事到如今抵抗已属徒劳。实际上,亘的心思全在如何弄掉身上粘附的螺丝头狼残骸上面。
“这,这,这究竟是什么呀?”
头顶上传来答话:“螺丝头狼的渣子。”
“那个地方为什么堆积了那么多这种东西?”
“螺丝头狼的肉很香,但脑袋不能吃。而且它们挺凶的,老子们抓到了螺丝头狼,便把它们的脑袋往岩场上砸,把它弄死。这样宰杀既轻松,又弄掉了不好吃的脑袋,真是一举两得。”
“你们以吃螺丝头狼为生?”
“没错。这沙漠是老子们的地盘。”
红鸟说,所谓地盘,就是老子们吃定它了。它悠然扑动翼翅,越飞越高。亘像突然泄了气力,没法挣扎了,任由红鸟把他带走。
飞行了一会儿,他们闯进了厚云层中。亘的脸被柔软的云朵接连抚过,有一点薄荷的气味。云朵有香味——在现实世界里也是这样吗?或者,正是因为是幻界才这样?
“好啦,到了。”
红鸟说着,猛扇几下翅膀。亘高速通过云层,“呼”地被抛了出去,屁股着地落在云上方。
眼前立着巨大、辉煌的银壁。如果没听到刚才的话,不会马上就明白这是门扉吧。大,真的好大。亘就像变成了一只小蚂蚁,在仰望酒店的大门。
“这是要御扉。”红鸟轻巧地降落在亘旁边,“你看见两面开的门扉正中间,有一道明亮的白光吧?那就是要御扉打开的标志。在它关闭期间,那道光完全看不见。”
门的形状看上去与来时通过的、往两边开的门极相似。看不见有门把或抓手。
“你走近它,要御扉便自然打开。”
亘迟疑着,仰望着红鸟。大鸟的大瞳仁映着要御扉的耀眼光芒,熠熠有神。
“为什么非回去不可?”
“非回去不可。”
“那,还能再来吗?我想回来。”
“你回不来。”
红鸟简单的回复了亘的问题。
“不是要御扉认可的旅客,就不能再到此地。因为你是彼地的孩子,是人类的孩子。”
“那么,怎么做才能被认可为旅客呢?”
“老子不知道那个。”
“谁会知道呢?刚才说过的,要御扉的看门人?”
红鸟张开双翼,摇晃起来:“你就那么希望被老子甩来甩去吗?”
亘大失所望,想哭。红鸟虽仍目光炯炯,但可能对亘略加同情了吧,稍稍缓和了一下声音说道:
“不用伤心。回到彼地,眺望日出日落之时,就会忘掉此地的事。因为从此地到彼地,是带不走任何东西的,连回忆、记忆都不行。”
亘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向要御扉慢慢走去。正如红鸟所说,要御扉就像为亘开路一样,悄无声息地打开。门扉本身就像是光源,灿烂炫目,使亘无法抬头。尽管如此,亘却像被吸向两扇门之间似的,走了过去。
“人类的孩子呀,做个明事理的人吧。”
身后红鸟的声音隐约可闻。
“我的名字是卡鲁拉族的基亚。在彼地的夜晚,老子在梦里也许会与你再见。”
亘眼睛睁开着,却一无所见。或者看见了光?光本身、光辉本身。是在走还是停下了?是在前进还是后退?就连这些都不明了,轻飘飘地,随波逐浪似的。
此时亘失去了意识,仿佛被耀眼的光芒吞没。
幻界——
要御扉。
在这里干什么?
为何你在这里?
沙漠的热风和基亚的红羽毛。
那碧蓝的天和碧草的草原。
谁在呼唤我?亘、亘——
有人拍我的脸。
一睁眼,看见“路”伯伯的脸。
八 现实问题
“亘!你醒醒,亘!”
“路”伯伯把手按在亘额头,俯着身子,就像趴在亘身上似的。他脸部肌肉抽搐,嘴角是哭的摸样。
“伯伯……”
亘嘟哝道。伯伯苦着脸说:“嗬嗬,好啦好啦,认得我吧?哪里疼吗?难受吗?我——我已经……”
“伯伯……我……没事哩。”
亘想要起身。这是,从旁伸出一只手来,轻轻按住他的肩头。
“还是不要急着起来为好。真的没有哪里疼吗?”
令人吃惊的是,这人是大松社长。他笑眯眯的。
“大松先生……”
亘听见自己的声音憋在耳鼓里,仿佛神智有点儿模糊。他试着眨眨眼睛。
自己身在陌生的房间里,房间的天花板比亘家高多了。房间灯是四方形的,带着时尚的金边。
“这里是我家。”大松社长解释道,他注意到亘疑惑不解的表情了吧。“这里是客房,床有点硬吧?”
伯伯又哭了起来。大松社长笑着拍拍伯伯的肩膀。
“伯伯太担心你了,真的是痛不欲生啊。”
“这可是……”
在伯伯抽泣声的伴奏下,大松社长说道:“伯伯看见你倒在那里,抱你到外面,打算送医院,碰巧我也去那里,就把伯伯和你带回家了。”
“我真是吓坏了,”“路”伯伯摸着鼻子下面说到,“不过社长说,你情况并不坏,脸色好,呼吸也正常,处于深度睡眠中,让先带回家看看情况再说。”
“因为我看你只是睡着而已,而且看起来心情不错,是做了个好梦吧?嘴角在笑哩。”大松社长补充道。亘能理解:原来自己去了“幻界”期间,留在这边世界的身体是睡眠中的样子。
“我没事。对不起大松先生,我们擅自进入了大楼……”
听了亘的话,“路”伯伯也终于拿出大人的姿态,再次诚心诚意地向大松社长致歉。
“实在惭愧之至,擅闯他人的建筑物……”
大松社长大笑起来,“哪里哪里。所以呀,关于这个问题就请不要介意了。三谷君,我听你伯伯说了情况啦。无论是谁,如果有人潜入那大楼里恐吓孩子们,我绝不放过他。今后我一定会采取措施。请放心吧。”
社长抬起他粗壮的手,挠挠头。
“迄今已有各种各样关于幽灵的说法,我没太在意。我是掉以轻心了,以为不时转转,看上一眼就行了。”
“社长说今晚也是来巡视一下。”“路”伯伯不好意思地瑟缩着宽大的身躯,“好在社长出现了,我一个人的话,实在是惊慌失措,束手无策。”
大松社长和“路“伯伯说说笑笑,已放下心头大石的样子。亘还是有一点不可理解:”路“伯伯是经验丰富的救生员,都好几次挽救过有生命危险的人了,可为何在我身上,他就慌了手脚,不知所措呢?真有这样的事?
“好啦,亘,身体无碍的话,我们告辞吧。“
伯伯这么一说,亘点头赞同。虽然大松社长说要用车子送,但伯伯正中地辞谢了。
“很近的,实在不好意思再叨扰了,惭愧惭愧。”
“看您说的,请别介意。好吧,三谷君,保重啦。那大厦的事,你就不用担心啦。”
亘对大松社长答了声“好的”,但心里头不是滋味。社长真的严密监控大楼的话,他就不方便接近要御扉了。
——事到如今,得尽快见芦川。
找他谈谈才行。我不会再逃避了,你小子也别想躲。既然在要御扉前碰了面,情况就跟以前不同。即便被轻视,我也不再畏缩。
芦川真的是“旅客”吗?若是,他是怎么做到的?是怎么被要御扉的看守人认可的?最重要的是,芦川作为“旅客”,来往于幻界和现实世界,究竟是在做什么?想要答案的疑问多的是。
出了大松家,走在夜间的马路上时,“路”伯伯牵着亘的手。这样把亘当成小孩子,亘很不好意思。
“伯伯,我已经没事啦。所以您不用牵着我走啦。”
“路”伯伯俯视着亘,那种神色好像有什么事情正想不通。他两眼好像还留有泪痕。
亘想起来了,自己还没好好向伯伯道歉呢,让人家这么担心。
“伯伯,很对不起,我那时太想睡了。我不是感觉不舒服。我是大松先生说的,睡着了而已。不知不觉睡着了。睡得太死了。”
“路”伯伯点点头,说:“噢,是那样吧,伯伯沉不住气啦。”
伯伯说着,自己走在前面。亘发现了奇怪的情况。伯伯正往三谷家的相反方向走。
“伯伯,走错啦,我家在相反的方向哩。”
他这一喊,伯伯停住脚步。他低着头,背对亘。
“这个嘛……不,也行啊,这边也行。”
“为什么呢?”
“你今晚跟伯伯住旅馆,出大路叫出租车。”
亘追上伯伯,抬头看他。光凭路灯的光线便看得很清楚,伯伯的脸歪得有点怪,说出话来特别使劲。
“那个电话呢,是你爸爸打来的。”
这是说在幽灵大厦时,打到伯伯手机上的那个电话。
“他说,今天晚上你在我这边住。”
简单的疑问随之而生,亘便说了出来:“可是,明天不使休息日呀。我得上学呢。”
“早点起床,伯伯送你回来。”
“不过,也没有衣服替换……”
亘低头看着衬衣和裤子。他想起了直到刚才还完全置之脑后的事情。螺丝头狼!它们的尸骸渣子黏了一身,还没弄干净吧?
“伯伯,我身上臭吗?又没有奇怪的臭味?”
伯伯默默地看着亘上下拍打衬衣和裤子。亘一心在自己身上,好歹检视一遍,确认身上什么也没黏着,此时,他才察觉伯伯的神色有点不对劲——
“伯伯?”
他看见伯伯用一只手捂着脸。
“怎么啦?伯伯。这回是您身体不舒服吧?”
“路”伯伯的声音从捂着脸的指缝里挤出来:“唉,真是不好,我真不喜欢这种事情。”
“……”
“我不能对你撒谎。伯伯不喜欢做这种角色。”
“伯伯……”
伯伯猛地扬起脸,一把抓住亘的手,近乎粗暴地拉扯着亘,这回是向三谷家的方向走起来。“走吧,亘。你有权回自己家,也有知道事情的权利。我是这么认为。”
“噢?等、等一等嘛,伯伯。”
“没事,跟我来,回家!”
亘被伯伯拖拉着走起来。一直到公寓大门口为止,伯伯都走得飞快,以至亘几乎一路小跑才跟得上。
然而,伯伯到了正门口却突然慢了下来,明显在迟疑不决。又不顾一切似的到了电梯口,快步进了电梯,到了三谷家那一层,这回又犹豫起来了。他似乎在跟亘看不见的怪物在搏斗,一路击退它,一路前进。
亘害怕起来,突然变得不想回家了。不好的预感在胸中升腾起来,心想刚才伯伯说住旅馆时,自己干干脆脆地接受了,不提什么上学呀替换衣服呀就好了。
伯伯按了三谷家的门铃。宁静的公共走廊里响起门铃尖锐的声音。亘瞥一眼手表:早过了凌晨零时了。
穿拖鞋的脚步声走近房门。“咔嚓”一声,门开了。挂着门链。
门缝间露出了三谷明的脸。亘吓了一跳。父亲脸色很苍白,一脸疲惫之色,让人感觉到他突然间衰老了。
“大哥——”明嘟哝了一声,察觉亘也在一起,便闭口不言。
“太好了,赶得及。应该还在。”伯伯低声道,“我带亘回来了。让我们进去吧。”
明关上门,笨拙地弄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之后,拿掉了门链,默默地把“路”伯伯让进门。然后,他一转身就返回了起居室。亘没能看见父亲的脸。
起居室亮着灯,但厨房、洗手间漆黑。不见邦子的身影。父母亲的寝室门紧闭着。
“妈妈先睡了吗?”
亘问道,但明不答。直到此时,亘才发现父亲虽然解下了领带,但还是一身西服。
“爸爸,您很晚回家吗?”
饭桌上空无一物。碗碟已洗干净。明没有回答亘的提问。他从西服内兜里掏出香烟,点燃。
沉默地站在亘身后的“路”伯伯发出粗暴的声音:“邦子呢?”
明简短地答了一句:“她睡了。”
好怪呀。总之是很奇怪。好像妈妈病倒了的样子。好像死了人似的。
“亘,”明向亘说话了,“你过来这边,坐下。”
明说着,在沙发上坐下。他伸出手,把还剩老长的香烟?摁在烟灰缸里,揉几下弄灭。不像是爸爸的动作。
“明!”“路”伯伯发出威胁的声音,“亘回来了啊,难道你还打算——”
明冷静地打断哥哥的话:“大哥你不要说话。”
“可是……”
“是大哥你让我不得不这样做的吧?没办法。”
亘走进沙发,坐下。膝头在抖。刚才——在幻界遭螺丝头狼袭击,刚经历了惊魂的一刻,可现在更令人恐惧。
“路”伯伯站在亘后面,沉默无言。
“今晚的事原不想让你知道的。”明说道,他的声音略微颤抖,“我想事后由妈妈告诉你。所以让你和伯伯待一个晚上。”
“路”伯伯赶紧说:“我感觉这样不公平,对这孩子也该有个交代——”
明抬头看着哥哥的方向,笑笑。
“正因为不是能跟孩子说明白的事,才拜托哥哥的吧。”
“路”伯伯一时语塞。
“亘,你听我说。”明看着亘的脸。亘也看着父亲的脸,内心深处的一角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喊:我不想听,什么都不要告诉我!
三谷明缓缓地说话。
“爸爸要离开这个家。”
离—开—这—个—家。
“和你妈妈离婚。你明白爸爸这话的意思吗?”
离—婚。
“对你妈和你,我觉得很抱歉。不过,爸爸下了决心了。这是犹疑再三之后决定的事,所以我打算付诸实行。”
我—觉—得—很—抱—歉。
“今天晚上,我第一次向你妈表明了态度。我们一直在交谈,但妈妈很震惊——她很受打击。”
亘开口了,原想用平时的方式说话,但声音出口却软弱得令自己吃惊。
“妈妈睡着了吗?”
“可能吧。我刚才看她的时候,她睡着了,”明答道,“以后还得再跟妈妈谈几次吧。这个家的事——你和妈妈今后的生活等等,细节的地方,还有很多地方要决定。”
亘轻轻眨一眨眼,眨了好多次,眼前情景依然如故。频道没有改换。这不是误会,也不是做梦,是现实。此刻自己并非置身幻界。
但是,表明要离家出走的父亲的身影,却比幻界沙漠上的螺丝头狼更显得非现实。
此时必须问、可以问的事肯定多不胜数。可亘却抓不住头绪,仿佛沙漠的沙子从指缝漏掉了一样,一切思绪都漏掉了,就像心头失去了承托的底。
终于,亘问道:“爸爸今后要去哪里?”
“安顿下来就告诉你。手机还照样,可以联系的。”
说完这一句,明站了起来。亘茫然地望着父亲。就这样谈完了吗?仅此而已吗?
明弯下腰,从沙发后面拖出一件东西。
是旅行用的手提包,平时出差用的。很熟悉的手提包。
不过,这个手提包鼓成这样子,塞了那么多东西在里面,还是头一次看见。
“明——”“路”伯伯用沙哑的声音喊道,“你没有话说了吗?没有话要交代亘吗?就这样了?”
明没有看着儿子,而是看着哥哥的眼睛说道:“对于亘,我只有歉意。”
“就是这样也……”
“大哥你不明白的。”
“路”伯伯脸色发青,嘴角颤抖。
明拎起手提包。亘不经意地望望它——父亲的手提包,父亲迈向玄关的脚掌。
“大哥,亘拜托你了。”明说道。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了颤抖。
“我受不起。”“路”伯伯别过脸,很犟地说,“有这样只顾自己的吗?我不接受。”
三谷明缓缓地回望亘。然后用同样缓缓的声调说:“亘,妈妈就拜托你了。”
然后,他迈开步子。拖鞋发出声音。吧嗒吧嗒。吧嗒吧嗒。
我为何不留住爸爸呢?亘茫然地思索着。为何不扑上去拖住他呢?不会哭着喊着“不要走”吧?
因为亘很明白这样做是徒劳的,一直都是这样。爸爸是决定了就实行的人。在三谷家,爸爸决定了的事情是说一不二的。爸爸的结论就是判决,怎么哭闹都推翻不了判决的。亘身上养成了这样的规矩,不能任性的。
任性?可是这样做是任性吗?
亘从沙发站起,冲向玄关。明正背身穿鞋。
“爸爸。”
听见亘的声音,明的后背微微动了一下。
“爸爸,您丢下妈妈和我吗?”
一瞬间,明停止了动作,拿鞋拔子的手似乎变得苍白。
可是,他随即恢复了穿鞋的动作,把鞋拔子搁在身旁的鞋柜上,然后仍就背着身说道:
“即使和妈妈离婚,爸爸还是亘的爸爸。不论到哪里,作为爸爸是不会变的。”
“可丢下我们走了,不是吗?”
亘说道。为什么只能发出这种可怜巴巴的声音呢?不能说得更大声吗?怎样才能说出更具说服力的话呢?
“您要丢下我们?”
三股明打开门。
“对不起,亘。”
说完,他走了。
亘站在那里,眼看着房门关上。他张口结舌、眼眶干涸,下腹隐隐作痛,仿佛憋尿似的。
“路”伯伯默默走过来,双手从后搭在亘肩头。
“对不起。”
“路”伯伯的声音在哭。
“还是——不该带你回来的。和伯伯一起待在旅馆就好了。伯伯错了。对不起,对不起啊。”
我还在睡梦中——亘这样想道。这是在梦中发生的事。我还在幽灵大厦那段尚未修好的楼梯下面,坐在水泥渣子和尘土上面,倚着扶手睡着了。伯伯发现了我,慌忙把我抱出来,此时大松社长来了,现在该把我带到大松先生家去了。
我还在梦中。一醒过来就会回复原状。亘在心里把这些话像念咒一样反复背诵,是打败妖怪的咒文,驱赶妖怪的咒文,让妖怪消失的咒文。
不,不,不对。念咒文并不灵验,因为我并没有睡着。这是现实。此时此刻发生在眼前的事。
从心底涌起痛楚。那位魔导士念诵的、把时间拨回头的咒文。那是什么语言呢?记住它就好了。现在正用得上。
“伯伯。”
亘的后背感觉得到“路”伯伯的体温,他小声问道:
“伯伯原先就知道?爸爸今晚要出走的事,事前就知道?”
伯伯稍微调整一下呼吸似的喘一口粗气,答道:“在接到那个电话之前,我并不知道。”
“那么,伯伯也吓一跳了吧。”
所以,我只是睡着而已,伯伯也那样惊慌失措。
“太过分了。”伯伯嘟哝道,“怎么会有这种事呢?你该怎么办呢?”
亘默默转身,抱住了伯伯。他使劲搂着伯伯大哭起来。
即便曾如此混乱,如此疲惫,如此伤心,天还是要亮的。灿烂的朝阳落在亘脸上,他醒了。
亘和伯伯二人在起居室里睡着了。沙发容不下“路”伯伯庞大的身躯,他躺在地板上。在长沙发一端,亘像躲避什么似的缩成小小一团。为此,当他醒来起身时,全身骨骼叽咕叽咕响。
窗外是爽朗的蓝天。是梅雨已过的原因吧。虽然昨天也没有要下雨的迹象,但今天的天空确实特别,没有一丝云彩。
看看时钟,已近八点。伯伯背对光线,仍在熟睡之中。亘在朦胧之中还记得,在这里躺下睡觉只是几个小时之前的事,如果不硬把伯伯弄醒,他肯定继续睡下去。
父母亲寝室那边也悄无声息。妈妈在干什么呢?是没醒,还是假睡?只是不想起床吗?无论如何,邦子不知道亘昨天晚上回来了。
有一下子,亘很想过去说说话,最终还是没去。今天早上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甚至讨厌被任何人看见。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上学去吧,不赶快的话要迟到了。
洗脸刷牙,抹平头发,换掉皱巴巴的衣服。就在收拾好教科书和笔记本,往书包里塞的时候,他忽然想,不是非上学不可吧,找个地方去待着,不用跑回家就行。
幻界——再次到那里去,把所有一切忘掉?
不,不,不行。好的话是被卡鲁拉族抓住赶回来,差的话就成了螺丝头狼的口粮。
对孩子而言,最终,只有学校好去了。如果他们没有了家的话。
一起上学的队伍已走掉了,按规定,可以丢下错过集合时间的学生。亘独自走去学校。刚到可以看见校舍的地方,就响起了课前五分钟的预备铃。亘于是向正门跑去。这么一来,好像跟昨天以前没有两样,只是睡过了头没吃早饭而已,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难以置信的是,教室里在照常上课。任课老师似乎比平时心情好,说什么“梅雨终于要过去了,心情也好啦”之类。
三谷家垮了而已,世道没有变。世界为何会是这样?
稍前曾有一本预言书炒得很热,还上了电视。据说里面的语言来自对石版文字的解读,而这些石版是从超古代文明的遗迹中发现的。石版预言写着:人类将在2024年灭亡。这个节目的嘉宾当中,有一位是亘喜欢的金字塔学者,他发言说,这种预言或关于古代文明的故事,作为想象力来欣赏是不妨的,但不宜正面地接受,他的话让主持人很尴尬。他说,这个世界在将来的何时何地灭亡的问题,与预言是否可信的问题,性质完全不同。这是很堂堂正正的说法,于是亘放心了,他关了电视机,洗过澡,美美地睡了一觉。
尽管如此,个人总是要灭亡的,甚至微不足道的让人发笑。可世界仍在延续——暂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