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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节课结束时,任课老师叫亘出来。

作者:日-宫部美雪/宫部美幸/宮部みゆき 当前章节:1464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3:33

“三谷君,刚才你妈妈打来电话,问你是否真的上学了。我答复说:‘他来了,在教室呢’……”

老师不解地眯着眼睛。亘说道:

“我妈感冒卧床了。我今天早上在妈妈起床前就悄悄上学了。”

“啊满是这样。所以你妈妈就担心了呀。不过,你做的很棒。三谷君挺懂事的。放学后就直接回家,让妈妈放心吧。”

亘答一句“好,我明白了”,返回座位。然后,那一天余下的课,亘听来就像微风吹过已灭亡了的三谷亘的世界。

过了正午走出学校大门时,正是让人汗流浃背的艳阳天。亘正晃着书包走着。后面有一个吵吵闹闹的声音赶上来。几乎弄得亘耳鼓“嗡嗡”响。

“喂喂喂,怎么啦?你怎么回事呀,还没睡醒啊?”

是阿克。亘呆呆的。好久没见了,感觉似乎有十年二十年没见面了。

“好奇怪呀,你今天一直在发愣吧。是弄到了《萨加Ⅲ》的体验版?”

“不不,哪有的事。”

“哦?还以为是那回事哩。哎,吃过午饭来我家?老爸玩弹子机赢了奖品,不知咋回事领了足球游戏回来。太对我脾气啦,要玩吗?”

亘默默注视阿克爽朗的面容,想说又不知说什么。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阿克真好”,做阿克就好了。

“怎么啦?那样盯着我的脸?黏着什么东西了吗?”

“没有没有。”亘摇摇头,“今天玩不了,对不起。

阿克也察觉到有点不对劲似的,平时骨碌碌转个不停的眼睛,停了一下。

“三谷……怎么了?“

“没有什么事——没什么。”

“感冒啦?或者拉肚子?”

“什么都没有啦。”

阿克不住地打量亘的神色。“不过,不对劲吧。”

“哪有不对劲嘛。”

亘笑一笑。阿克稍稍后退。

“那,我回家了。”

“噢。”

“噢——哎,有什么事的话,给我电话。”

“好。”

“我一直在家里的。”

“噢,我知道了。”

“那就拜拜啦。”

阿克一步一回头地走开。等看不见他的身影之后,亘又迈开步子。同道的许多低年级生、同年级生都超越了。亘依然缓缓走着。等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和今早一样,独自一个人。

来到大松先生的幽灵大厦前,亘止住脚步。大楼外貌依然如故。只是防水布亮晃晃,反射着阳光。虽然社长说过要采取措施,但到今天看来,尚未有任何举措。

亘又想起幻界的事。奇异的是,与早上在家里回想起来的时候相比,记忆淡薄了。那只大红鸟——名字叫什么?浮现在脑海里的形象,也像照片褪色一样,逐渐地不那么鲜明了。——是什么名字?

“——三谷!”

有人叫呢!亘定一定神,是谁?

是芦川美鹤。他倚在三桥神社的鸟居大门柱子上,盯着亘。

芦川做一个“跟我来”的手势,快步走进三桥神社。亘本来已因为昨天的事情身心疲惫,但一瞬间掠过“他在这里干什么”的念头,在要御扉前的情景如电影般清晰再现。亘跑起来,如同那时追赶芦川一样。

即便亘追了上来,芦川也不瞧他一眼。做沉思状的芦川,笔直的鼻线更加分明。

“坐吧。”

芦川指指神社内的一张长椅,简短地说道。亘按他说的做了。那是之前在此偶遇时,芦川坐的地方。

一坐下来,眼前的景物,与本该十分熟悉的三桥神社却显得不大一样。平时在鸟居大门前走过,或者穿过神社时,看见的不是这样的风景。宽敞宁静,翠绿环绕。甚至连神社旧屋瓦掉落后,用灰浆修复的地方,都别有情趣。平时看这些屋瓦,只觉得寒伧而已。

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到了遥远、陌生的地方。

“景色不错吧?”

芦川站在亘的侧前方,双手抱在胸前说道。

“这里是神域嘛。”

“神域?”

亘这样一反问,芦川兴味索然地答道:“神明所在嘛。”

那么严肃的回答和那么严肃的表情。即便是难得一见的神社神主(即负责人),也未必在此摆出那么可怕的面孔吧。这里的神主是个笑眯眯的小个子老大爷,也曾在低年级同学放学的时间里,手持一支黄旗子站在大门口的人行横道线上指挥交通。所谓“神明所在”,大概就是“神待的地方”的拗口版,可神主老大爷一定不会用那么拗口的说法吧。

芦川眼望神社方向,怒冲冲似的一言不发。亘正感不自在,坐卧不安地要说些什么话的时候,芦川终于开口了。

“去过一趟啦?”

一个冷淡的问题。

“去哪里?”亘问道。当然,是故意问的。明明知道的。那是那个——那个地方的事呀——唔,叫什么来着?

想不起来。真叫人吃惊,直到刚才还记得呀。

芦川向亘转过脸来。终于,他正眼看着亘。

“去了一趟幻界吧?门那一头嘛。你明白的。”

亘张口结舌。幻界?所谓“幻界”,就是那个——那个——对,是沙漠。被某种可怕的野兽袭击过。可是,那不是做梦吧?

芦川盯着亘,踏前一步,瞳仁缩成小小的,手仿佛被寒冷冻僵了。

“我——旁边那幽灵大厦,” 亘语无伦次地说道,“是和伯伯一起去的。”

“我们在那里见过吧?”芦川确认地问道,“不就昨天的事吗?”

“那倒是的……”

芦川掉过脸,不屑地哼道:粘粘乎乎的家伙!亘心想,我怎么每次见他都得被他奚落一番?尽管如此,他内心的角落里却冒出一个微弱的声音:这回谈不拢,是自己造成的哩。那是亘身上的小小亘,这个小小亘正手舞足蹈,大声呼喊,要引起亘的注意,但这样的呼喊声渐渐地变小下去了。

然后,最终消失了。小小亘在他消失之际,依然竭尽全力大声说道——

“在观赏日出日落的时候,就会忘记此地的事情了。”

同样的话,从亘口中冲口而出。然而那不是亘的声音,是低沉而自命不凡的宣言口吻。

不搭理亘的芦川突然扭过头来,他瞠目结舌。亘则因口出怪腔而狼狈不堪,像女孩子一样两手捂嘴。

“是……是吗?”芦川嘴角带着微笑,“你被卡鲁拉族抓住了吧?”

亘手捂嘴巴,眼珠子朝上看芦川。美少年很高兴,几乎要当场跳舞。

“魔导士说的不假,没错,因为你没有资格,所以回这边才过一天,对幻界的记忆便消失殆尽。”

芦川很开心地对亘说话。亘莫名其妙,而芦川则继续兴奋地自言自语。

“记忆在回来后并不立刻消失,因为要是立刻消失的话,就产生空白了。不过假如保留一天左右,孩子若说出来,人家会说这孩子做梦了吧,也就完了;如果是大人,也就被人取笑‘吃药了吧’而已。”

“没错没错。”芦川拍着手,仰天大笑起来。亘看得目瞪口呆:这小子什么毛病?真讨厌。

“怎么回事嘛。” 亘问道,“又来讥讽我吗?”

芦川“嘿嘿”笑着,又抱起胳膊。他摇着头说:“没人嘲笑你。”

“你不是吗?”

“什么时候?”

“上次。我说‘灵异照片’那次。”

“哦哦,那次吗?”芦川点点头,“那是因为你说的乱七八糟嘛。我听宫原说‘三谷不笨’,可一说起话来太幼稚了,当时觉得好奇怪。”

芦川又慢不在乎地加上句:咳,说着话的宫原也很幼稚吧。这话让亘火冒三丈,他猛地从长椅站起来。

“宫原可不赖!”

芦川仍旧笑嘻嘻。“我可没说他很差劲。”

“你不是说他幼稚吗!”

“事实嘛。首先,幼稚也不是坏事。要是那样,幼儿园孩子岂不糟糕啦。”

“你这是——歪理!”

“嘿嘿。三谷也是对爸爸妈妈那么说,挨克了吧?”

“爸爸妈妈”这个词不知何故带上了贬义。即使不是贬义,对现在的亘而言,这是最不爱听见的词,这种贬义就更招忌讳。

“我爸爸妈妈又怎么啦!”

亘扑向芦川。他使劲浑身力气挥拳击出,却一下打空了,顺势翻滚在地。

芦川运动鞋鞋尖就在眼前。如此近距离真切地看,明显可见鞋子穿得很旧、磨损严重。亘一瞬间脑海里掠过“他为何穿如此破烂的鞋”的疑问,又觉得此时不该理会。

亘摔得很重,没能马上站起来。好不容易扭头仰望芦川,他已经不笑了。

“你很烦,别缠着我。”芦川回复最初那种冷冷的腔调,说道,“我没工夫跟你这种身在福中的孩子打交道。”

身在福中的孩子?谁?

如果没有他这句话,没有这句碍耳的话,亘可能什么也不会说。芦川不友善。他不是阿克那种好友,不是宫原那种心地善良的家伙。跟这种人掏心掏肺,死也别想。

不过,不说受不了。亘抬起蹭了尘土的脸,冲口而出:

“这话才该我说呢,我没心思跟你这种身在福中的孩子交往!”

芦川做作地瞪大双眼。

“咦,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很烦!”

亘两手撑地,好不容易爬起来。他又一屁股坐下。嘴角破了呢,火辣辣地疼。

“自以为是地说大话,其实一无所知。你——你知道吗?我把昨晚离家出走了。于是我就——所以我就——绝对——不是什么身在福中的——孩子……”

疲劳加上挫败感,让亘喉头哽咽。

芦川的腔调一成不变。

“离家出走,就是要和你老妈离婚吗?”

“对啊,还会有别的意思吗?”

“那又如何?”

亘还瘫坐在地上。芦川站着俯视着亘。亘感觉仿佛自己的脑袋被他刚才的话语自上而下痛殴了一番。

“那——”

“我问你那又如何?不就是离婚吗?”

难以置信。

“妈妈和我——被抛弃了啊。”

“所以呢?是不是这样哭啊闹啊,就可以更快被人收容起来?噢,这招也许管用。”

哑口无言。

“也就这种伎俩吧——你和你老妈。”芦川不加隐讳,“能波的社会同情吧。噢,能获得巨大的同情。壁橱也装不下的巨大同情。可是,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亘只是目瞪口呆,脑子空白,毫无反击余地。

芦川瞥一下亘,随即移开视线,盯着地面说道:“不要再接近旁边的大楼了。比刚才说的情况还要更糟呢,一心做自己的事吧。我住在这附近,你要是在这徘徊,我马上就能知道。明白吗?”

芦川离去之后,亘仍还一会儿坐在地上动不了。肩上负了重荷,压得亘无法站立起来。那重物也许是庞大的垃圾,是世界崩溃的残骸。世界要是崩溃了的话,总的有人收拾残局吧。得联系处理工业垃圾的公司的大卡车。可人家一定不干。

“喂,喂!”

老爷爷的声音在喊。亘有意无意地望一下,是神主。他正走过来。他的打扮与新年参拜时一样,白色和服配浅绿裙裤,头发也是白的。

“怎么啦?你摔到了吗?”

亘身上带着尘土。

“出血了呀。是放学回家吗?和谁打架了吧?”神主在亘身旁弯下腰,亲切地说道。

“就你一个人吗?噢,是——三谷君,三谷亘君吧。”神主读出亘的姓名牌。

“大叔。”亘说道。

“什么事呢?”

“这里是神社吧?”

“没错,是神社。”

“大叔是拜神的吧?”

“大叔拜神,祀神。”

“神被人拜,会怎么样呢?”

神主窥探一下亘的神色,仿佛说答案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亘为何发问,于是无从回答。

“三谷君为何想知道这些呢?”

“只是想知道一下而已。” 亘索性直言不讳,“因为神实在太蠢、太懒了。”

神主吃了一惊,默然。亘站起身。膝头虽仍疼痛,但他已经不理会了。

“什么坏事都没做的人也遭遇不幸,就因为神又蠢又懒吧?这样的神也拜,大叔您不觉得无聊吗?”

亘抓起书包,跑了起来。三桥神社的神主一脸担心的神色,目送着他那小小的背影。但亘没有回头,不知道这一切。

回到家里,邦子在家,她一见亘便哭了起来。这是现实,不是做梦。不会梦醒,也不会消失。看母亲的眼泪,如同最后一击或最后的确认,现实清晰无误了。亘不再哭,他变成了石头,貌如孩子的石头。

九 坦克车来了

到了星期天,千叶的奶奶来了。

奈奈没有按门铃,“咚咚”地叩门。声音之大不但叫醒亘和妈妈,连两邻都被惊起,探头一窥究竟。亘慌忙赶来开门,原来奶奶两手提着大包,用脚踢门呢。

“咳,亘!”奶奶喊了一声,“对不起呀,亘!你爸干出傻事,你也吓着了吧?奶奶来啦,没事啦。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你妈在吗?”

她一边说,一边进了门。邦子一露面,“咳,邦子呀!”奶奶又喊了一声,“你们究竟怎么了呀?我几乎心脏骤停死掉啦。明这笨蛋在哪里?告诉我地点,我卡着他脖子给你揪回来!”

“妈——”

邦子喃喃道,顿时松弛下来。说不上是高兴,但确实是很感动的样子。

“让您担心了。对不起。”

邦子上前接过家婆的大包裹。亘发现奶奶脸色通红,太阳穴青筋暴起。真动怒啦。

“真是的,我还以为明已经不会再干出什么糊涂事了。结果他又来了,我好歹明白了,小子们是我教育无方。一个年过四十不成家,只图安乐;另一个无可救药、色迷心窍!”

“哎,妈!”

邦子碍着亘在场,做了个拜托的手势。奶奶圆睁两眼望着亘,大声说道:“啊呀,我真是的。”

“这话不该让孩子听见的,可我呀,邦子……”

“我知道了,妈。亘,上麦当劳吃早饭吧,约上小村君一起去。”

亘接过一千元日元的钞票,被推出门外。感觉是刚被龙卷风毁了家园,正不知从何收拾起,这回又有坦克车闯入。

走下公寓楼德外楼梯,只见从停车场那边,“路”伯伯正跑过来。亘在拐弯平台处喊他,伯伯停下来,边招呼边摆手。

“我们一起来的,可奶奶在我找停车位时,自己就下了车,跑掉了。”

公寓楼的小小中庭,亘和伯伯在单腿椅上并排坐下。伯伯浑身汗水,脸色也不大好。

“昨天你上学后,伯伯回了一趟家,把事情告诉了奶奶,她说啥也要马上来东京。因为还有店里的事,我赶紧安排了人替手,今早天没亮就赶过来。”

“伯伯,你看上去很疲乏。”

“是吗,亘看上去也很沉重啊。”

“路:伯伯用大手帕拭拭脸,长吁一声,终于平静下来。

“不要紧吗?”

“不知道。”

“是啊……说不清,道不明的。那有什么不要紧、无所谓的呢。”

“哎,伯伯,” 亘仰望着“路”伯伯的脸,“刚才奶奶说爸爸是‘色迷心窍’。”

“路”伯伯很不满地咂着嘴:“糊涂老太婆,怎么乱说话……”

“爸爸去了别的女人那里吗?”

伯伯把手帕揉成一团,然后又拭着鼻子下方。

“这种事情,你懂吗?”

“我觉得能懂。”

“真的吗?”

“当成电视剧来看的话。”

“噢……也是。电视上老放这种事情的。”

伯伯抬起他的粗胳膊。亘也一样。

“之后伯伯和妈妈说什么了?妈妈是怎么说的?”

“她说和你爸吵架了。你爸说为了冷静一下,暂时离开家里。”

妈妈说能改善关系爸爸就会回家,不用担心。

“妈妈嘴里没有说出‘离婚’两个字啊……”

“噢。没提过。”

“你没跟妈妈说过,星期五晚上你和伯伯一起回家,见了爸爸,谈过话?”

“我说了……但没说爸爸用了‘离婚’的字眼。”

是说不出口。

“我觉得要是说了,妈妈会很失望的。”

“为什么?”

“爸爸明明白白跟我说了,表明他不会改变了。可妈妈还不是那样认为的。绝对。”

“路”伯伯点点头,“就像你说的是‘吵架’的程度吧。”

“实在是猝不及防啊。”伯伯叹道,手抓着蓬乱的头发,“明那小子从前就是那样子。什么事都是自己一个人琢磨,只说结论。我也因此跟他吵过多次。重要的事情,他全都是自己拿主意。”

“路”伯伯和亘说话,极少用“我”说自己。这到不仅伯伯是这样,妈妈和亘说话时也不用“我”,主语总是“妈妈”,爸爸也是。不仅自称时是这样,彼此呼唤时也这样。所以亘感觉漠然,一直认为成了大人就是这样的,连老师也是如此,主语总是“老师如何如何”。

一成了大人,什么“责任”、“职务”就大起来,“我”这个字眼轻易说不得了。正因为这样,成为大人是一件很烦人的事。做孩子就好,自由。

“刚才的问题,”“路”伯伯注意着亘的神色,问道,“如果你爸有了别的女人,你会怎么办?”“不是‘如果’,已经有了吧。所以奶奶才那么生气。”

“噢……”

“爸爸想跟那个人结婚吧。”

“路”伯伯突然大为生气:“开什么玩笑嘛,都结过一次婚了啊。”

“伯伯为什么不结婚?”

“路”伯伯两眼一瞪:“现在没谈我的事吧?”

不过在亘而言,这是个极重要的问题,是此时正想知道的事。什么是结婚?大人为何要结婚?为何结了一次婚,又想重新再结婚?是什么时候想重来的?

也许体会到了亘的真实心情吧。“路”伯伯不好意思敷衍,想了一会儿,答道:

“伯伯首先是承担不了。”

“是吗?跟伯伯比起来,更承担不了的人,不是也结婚吗?”

伯伯苦笑起来:“你真能给大人出难题啊。”

他嘟哝一声:跟明一样,脑瓜子好使呀,然后他又一个劲地揪头发。

“伯伯也许是——胆小吧。”

“胆小——是害怕的意思吗?”

“对,没错。”

“才不会呢。伯伯很勇敢,作为救生员被表彰了好多次。”

“跟那个不同,完全不同。”

伯伯说着,拍一下亘的头。

“伯伯呀,唉,一旦结婚,不知何时一定会发生这种事的。因为害怕这一点,才不能结婚。”

“‘这种事’是什么?”

“就是现在这种状态。”伯伯摊一摊双手,“明白吗?”

“又喜欢上别的人?”

“噢……可是,亘,婚姻不顺利,不仅仅是这个原因。所以,你爸和你妈的事,也不单是那方面出问题。”

“原来是这样……”

亘把父亲出走一直以来捂在内心角落里的疑问说了出来。

“那,也是因为我不好吗?”

“路”伯伯猛一震,呆住了。

“因为我不太出色,所以爸爸就不喜欢了吧。”

这回伯伯开始双手“嘎吱嘎吱”地挠头。

“唉唉,我这是怎么了啊。总是自掘坟墓,不该说的都说了。我真是笨蛋。”声音像在哭。

“伯伯——”

“你没有任何不好,你没做任何一件不好的事,不好的是你爸。因为他说了那种话,离家出走。首先,他那样的出走方式就很怯懦。他要在你不在家的时候,收拾东西溜掉。”

如果不是我不好,那就是爸爸不好、怯懦。如果不是我和爸爸不好,就是妈妈不好吗?如果不是我和爸爸妈妈不好,那,不好的就是,就是——

“混账!究竟是个什么女人?”伯伯用极其气愤的口吻骂道,“真想看看她啥模样,真想给她一个耳光。”

不好的是那个女人。肯定是。

二人呆呆地并坐着,这时奶奶从电梯口那边跑过来。妈妈在她身后紧追。

“妈、妈!您等一下!”

妈妈一边跑一拼命喊。奶奶根本不搭理。她本来就圆滚滚的身体,跑啊跑啊像滚过来一样。

“悟!你在那里干什么?把车开出来!我要外出!”

“路”伯伯从长椅站起来。

“妈,您去哪里?”

“还不明摆着吗?明那里嘛。我给他脑袋浇一盆水,把他拖回来!”

“别那么风风火火的,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哩。得好好谈。”

奶奶勃然大怒。

“别说蠢话!跟那个丢下老婆孩子去追年轻女人的蠢儿子,我没好气跟他谈!”

“妈,”妈妈蹲在亘跟前,“别那样,邻居都要听见了。”

奶奶越发怒火中烧,“听见了有什么不好?还管那个吗?邦子你就是太顾那个了。到这地步什么面子都没了吧?你明白自己的处境吗?不知哪里的野女人把老公抢走了,原本就是你反应迟钝啊!”

“老妈!”“路”伯伯大吼一声。亘感到眼前七彩星星乱舞。追女人抢走老公。

“你跟你妈凶什么!”奶奶也不示弱,“悟你也是。光是个头大,什么用都没有。明说要出走的时候。你就该把他揍趴下,也不要让他走!”

有人从阳台探头,窥探下面的情况。妈妈还是蹲着,双手抱头。好像在哭。

“老妈,总而言之,就别说那种话了。”

“路”伯伯扳着奶奶的肩头。他气势汹汹的。但一看见奶奶通红的双眼,就像突然被抽走了空气一样,胳膊垂落下来。

“在这里争来争去没有用呀。”伯伯和缓地说道,“邦子和亘都挺可怜的。总而言之,我们还是先撤回旅馆吧。”

“我要见明。”奶奶顽固地声明道。

“我来安排见一面。我马上联系,好吗?”

十 不知所措

最终,“路”伯伯好不容易才成功地安抚奶奶。尽管如此,奶奶依然顽强地声言“不见明就不回千叶”。那件大行李显示了她的决心吧。

亘和邦子默默地返回家中。亘想直接回自己房间,邦子一边在餐室的椅子上坐下来,一边对亘说:

“亘,跟妈妈说说话好吗?”

邦子一脸疲态,双颊消瘦。也许是刚才抱着头的缘故吧,头发乱蓬蓬。亘和母亲相对而坐觉得很难受。啊,是病了。妈妈得了重病,得赶快叫医生才行。

“对不起,”邦子小声说道,“让你这么伤心,妈妈很抱歉。”

亘低着头不说话。那是亘平时的座位,邦子也坐在平时的位子上,明的位子空了。这是多年的习惯。如今已不必明说,因为一只就是这么坐的。

假如只看坐法的话,和迄今没有任何不同。就是一个明去打高尔夫球或出差的星期天。完全一模一样。亘心想,爸爸的这张椅子,我或妈妈,或什么人,从今往后,就可以不用打招呼,不用看情况,理所当然地坐下了吗?

“‘路’伯伯说,不是妈妈或我不好,” 亘说道,“不好的是爸爸和——现在和爸爸在一起的女人。”

邦子和亘一样垂着头,微皱着眉头。

“是,女人。”她喃喃道。

“是那样吧?”

邦子抬起头,微微一笑:“刚才奶奶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吧。现在再瞒你也没用了。”

“噢。“

“那是怎么回事,你懂吗?“

“我能明白。”

亘随即用了刚才“路“伯伯的注释,答道:“电视剧放的都是这些嘛。”

“电视剧吗?”邦子叹一口气,“没错。妈妈原以为这种事只发生在电视剧里。讨论一下人生问题,作模拟现实的表演。做梦也没想到过会降临自己身上。”

她像自言自语似的嘟哝道。

“一直都以为事不关己。以为走到这一步的,都是那些家庭不正经,不用心思,样样事情都处理不好的人,和自己无关。看来是因为自己不当一回事,受到惩罚了。”

本该说一声“不是那样的”,但亘沉默着,因为连他自己也有妈妈那样的感觉。

冲口而出的都是问题。

“我们该怎么办?怎么做爸爸才会回来?”

“不知道。”

邦子马上作了简短的回答。仿佛心理话无意中流露出来。这句话的主语是“我”。不过,她马上振作起来,将省略了主语“妈妈”的话说下去。

“可是,亘你可以不必想那些事。不必有任何担心。伯伯也说了,不是因为你不好,对不?妈妈也这么认为。因为这是爸爸和妈妈的问题。”

亘遗传自父亲的脑袋,构思着“我不同意”的理由。假如确是“明和邦子”的问题,那就与亘无关,可是,假如是“爸爸和妈妈的问题”,没了亘本身,就不能成立,所以没了亘不可能解决问题。主语不同的呀,妈妈。

可是,此时这样回应妈妈,又能如何?

“爸爸对我说,即使和妈妈——离婚,作为亘的爸爸,是不会变的。”

“那是——星期五晚上,你和”路“伯伯一起回来的时候?”

“噢。”

“爸爸对你那样说?”

邦子眼中涌出泪水。

“为什么不马上跟妈妈说呢?你一句话也没说呀。你只是说,爸爸说要离开一段时间,不回家,不是吗?”

亘确实撒了那样的谎。

“对不起。”

“你为什么道歉?你不必道歉。”邦子肘部支在桌上,双手捂脸,“如果你道歉,妈妈可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太过分了。”

妈妈伏在桌上,发出痛苦呻吟般的声音,哭了起来。对不起,亘喃喃道。眼泪流了出来,眼前一片模糊。再怎么擦去,看东西也是模模糊糊的。

“你弄错了,亘,对不起呀。”

邦子埋着脸,哭着说道。

“太过分的不是你,是爸爸啊。没错的呀。他对你那样辩解,说什么爸爸还是爸爸,不会变的,所以不要紧的,让你无从反击,让你独自咽下这件事,然后一走了之。”

突然,“路”伯伯的声音有回响了起来:明从前就是那样子的,他什么事都自己思索,只说结论。

对,爸爸是那样的人。很有条理地考虑问题,一旦找到正确的结论,就无论如何都要贯彻到底。那时候的父亲,无论遭到怎样的反对都不屈服。买这所公寓时不就是这样吗?

正确的结论。对三谷明而言正确的结论,就是抛弃邦子和亘离家出走。于是他付诸实行了。不过,爸爸得出对爸爸而言是“正确”的结论的过程,我是一无所知。应该好好确认一下这里面是否有计算错误吧?

迄今一切都托付给爸爸了。爸爸是不会出错的,一直这样认为。可他这回错了。这回、这件事上面错了。得有人告诉爸爸才行。得替他验算才行。

“爸爸对妈妈说了什么?”

对于亘的询问,邦子抬起脸,摇摇头。泪水潸然而下。

“那些事你不知道为好!”

“我想知道。”

亘竭尽全力把自己此刻所想的事说了出来。邦子泪眼朦胧地注视着亘,无比难过地微笑着。

“虽然有你这么好的孩子。”

“妈妈——”

“没关系了。你不必再担心,没事!”邦子夸张地点着头,“妈妈要行动起来。就像你说的,妈妈要找出爸爸的计算错误,告诉他。那样的话爸爸就会回来的。所以呢,亘就当爸爸出差去了。真的就那样子。爸爸有了不好对付的工作,有一阵子得埋头苦干了。所以,就是出差啦。好吗?”

只好听从妈妈的话了。虽然这么一来,都是同一回事,但亘只能这样做吗?

“你是这么好的孩子,妈妈不会坐视爸爸一去不回的。”邦子宣布道,“妈妈要加油!”

自这唯——次交谈之后,妈妈便不再对亘说什么了。她去见千叶的奶奶或“路”伯伯。用电话长谈,往小田原的娘家打电话等等,现在情况如何、谈过什么事,她对亘闭口不提。

爸爸出差了,也就是这么回事。明知是撒谎,就是要让亘相信。

亘太难受了,便悄悄去问“路”伯伯。可“路”伯伯也跟刚开始时大不一样。

“妈妈是怎么对你说的?你就按妈妈说的,平平静静地生活就好了。”

这是怎么回事嘛。

“再过半个月,就是暑假了吧?到了八月份,就到这边来了吧?伯伯等着你呢,好好把作业做完了啊。”

肯定是妈妈让他什么也不对自己说。这一点是能猜到,所以亘决不罢休。

“奶奶在干什么?奶奶见到爸爸了吗?”

“奶奶在店里忙着哩。所以亘不必想多余的事情啦。”

“怎么是多余的事情呢!是我的事情呀!”

亘不禁很生气,反驳回去后,伯伯的声调一下子软了下来。

“别说那种话,让你伯伯为难啊。”

“没想为难您,可是……”

“你还是孩子,没必要扛大人的问题。你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所以,你也没有责任非干什么不可。你妈妈也恳求伯伯了。她让我告诉你,不必有任何忧虑。所以,对不起了,好吗?”

奇怪。“路”伯伯不该是这种人的。跟我的话比起来,把妈妈说的话放在绝对优先的位置,这一点也不像伯伯。

事到如今——噢,只好直接去见爸爸了。

那种事不能对妈妈保密。不能那么干。亘一直都这样认为。可妈妈却擅自在亘看不见、听不见的地方做着什么事,处理掉什么事。这样可不公平。

既然这样,我也可以找自己的想法行动!

进入七月,阴郁的梅雨天变少了,日照也一下子强多了。电视的天气预报上,戴眼镜的预报员一边指着天气图,一边笑眯眯提醒说因为气温变化大,容易感冒啊,还要留意梅雨结束期的大骤雨。

暑假就在眼前。大家都坐不住了。就连补习班的教室里,也充满了倒计时的气氛。五、四、三、二、一,哇,放假啦!实际上,补习班的教学计划即便在暑假里——不,正因为是在暑假里——也丰富多彩,假如都去听课的话,几乎等于没有假期了,尽管如此,大家还是心情激动。必须学习和学校放假,其实完全是两回事。而对于孩子们来说,重要的是后者,而不是前者。

只有亘一个人置身同学们当中,心思却远离任何心情激动的事情。从外表来看,也感觉不到任何变化。因为不是综合测试学习水平的时期,也不会因为成绩掉下来而引起任课老师的注意。

唯一的例外自然是阿克。瞒不过他的眼睛。

“三谷,最近很不开心?”

那是离奶奶坦克车横冲直撞的那个星期天恰好一周后的事情。亘来小村家玩,两人待在阿克的房间里。这是有大壁橱的四叠半房间,看得见窗户对面的晾晒场。晾晒之物飘飘扬扬,颇为壮观。

亘将视线从电视游戏画面挪开,看着阿克的脸。阿克一手端着装了“卡比斯汽水”的大杯子,微皱双眉,好像有点为难的样子。

亘的大杯子没有动过,搁在托盘里“冒汗”。这些大杯子是在楼下铺子里装高杯酒(搀加的烧酒)或生啤出售用的,就是个儿大。都喝完,看来得打嗝不止。

不出所料,喝掉了半杯子的阿克,在张口要说话的瞬间,“嗳——”地来了一下。

亘笑了。阿克也笑了。电视画面满是格斗游戏的场面,在两人笑得遥控器掉落地上的时候,亘所指挥的角色被电脑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近来,你好像一直怒气冲冲的样子嘛。”阿克说道。

亘暗暗吃惊:我看起来真那样吗?怒气当然是有的,但怒气呈现在脸上,这一点自己却浑然不觉。

这个星期,亘多方努力,试图与明取得联系。总而言之,通一次电话也行。然而,这件事就跟登月般难。这真是难以置信,可社会的构造就是如此。

明是有手机,但亘不知道他的手机号码。因为在迄今的生活中,亘完全没有必要知道。那个星期五的夜晚,明拎起手提包出走时,说过“我带着手机,可以打给我”。所以只要知道号码就行了,却偏不知道。

当然,邦子不会说。自从那时以来,妈妈就拼命以“当爸爸在出差”的方式,要把亘封闭起来——当然,她自信这样做是为了亘。

亘心想应该有写下来的,便去翻邮箱地址本和电话本,都没有登载。会不会记在家中电话的速查号中呢?他偷偷找出电话机手册,尝试查找,也没有记在上面。说不定邦子预想到这一步,消掉了。噢,很有可能。

既然这样,接下来从公司着手。然而,事到如今,亘才察觉自己虽然知道公司的名字,但除此之外一无所知。究竟是在总公司还是在分公司,或者在营业所,他不知道。

尽管如此,亘还是按电话本上登载的总公司、分公司营业所、售后服务中心——打过去。这一来,有别的关卡挡路。三谷明所属的那种大公司,按电话本打过去或查104打给那个代表性的电话,只说一声“麻烦找三谷明”,并不会就这么简单地为你接通。一定会被问及所属部门、科室,也有反问“是家里打来的吗”或“孩子,有什么要紧事吗”。亘答不上来时,模棱两可的说法马上被怀疑,有时挨训斥“捣乱淘气可不好啊”,有时被说什么“是你妈有急事找你爸说吗?要是的话把话筒交给妈妈”。如果支吾搪塞,效果就恰好相反。

我真的是三谷明的儿子,只是想和爸爸说话而已。

亘慢慢地向阿克说出了这些事,以及从一开始到现在的一连串事情。他已经不会边说边流泪,也不会激动。那心情仿佛实在苦于无对策,累了蹲下休息。

阿克瞪圆了平时就是滴溜溜转的眼睛,一言不发地听着。到亘的叙述告一段落,伸手拿过大杯子时,阿克呆望着,喃喃道:

“不得了。”

一阵不明所以的冲动涌起来,亘发作性地、有点儿放纵地笑了。

“咳,不得了吧。”

“我知道还有人父母是离婚的。”

“哦,我也知道。宫原就是。补习班上也有。”

“我们说的是同一个人吧?是二班的田中吗?”

“不是不是。姓佐藤的女孩子,其他学校的。”

“还有人因为交通事故父亲死了。”阿克表情严肃,“这种事情,从来没有想过跟自己有关系。”

亘也是这样的呀。

“不过,三谷,你还是——很想跟叔叔说话?”

“否则,不是蒙在鼓里了吗?很难受吧。”

“噢……”

阿克窥探一下已空了的大杯子,又“嗳”了一下。但他这回没有笑,一副认真的表情。

“不过,由阿姨去处理,可能会好的。”

“那我爸就会回来?”

“噢。我觉得是这样的。他们结婚的嘛。”

“这种说法,你听到的?”

“在店里说的。我爸我妈劝说夫妻吵架挺有办法似的,挺多人找他们。”

“顾客来跟他们说这种事吗?”

“对,没错。”

“你是说,有很多例子是:即使在外面有女人,只要一直忍耐就会回来?那可是没有保证的,阿克。”

那种事,不是对谁都灵的。阿克窘住了,无话可说。

“照此下去,我可不愿意。” 亘说道。那是一种固执的口吻,当然,他自己不察觉。

“三谷,你脑瓜子好。所以,你不喜欢别扭的事。“阿克说道,“假如只要能给你爸打上电话就行了,那我可能会有办法。”

因为说得太轻巧,亘隔了好几秒才跳起来。

“真的?”

“噢,真的。名单上有的。”

“名单?”

去年的防灾日,附近八个居委会联合进行防灾训练。亘还记得,小村的爸爸作为执行委员忙个不停。

“当时,制作了一个居委会的紧急联络本。三谷叔叔虽然不是执行委员,担当了地震或火灾时的什么紧急联络委员,所以,在名单上登载了公司地址和电话号码。我见过的。”

亘扑向阿克:“给我看看那份名单!”

不到三分钟,阿克找来了名单。这是一叠用钉书机订起来的复印纸,加一张封面而已。不过,内容倒是很充实。

“三谷明——有了!”

连工作地点的部科名称和直线电话号码,都写得一清二楚。

“可以用以下电话吗?”

“可以,不过你今天不能打。今天星期天,公司休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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