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没错。
“明天放学过来一下,我帮你打。”
“你?”
“噢。我装作是打工的学生,说有位客人三谷先生在商店里落下东西,把叔叔叫来听电话。我经常干这种事。否则,人家又说什么叫你吗来听,烦得很。”
“是吗。你真行。”
阿克“嘿嘿”地笑了:“老烦你教我做作业,这种事就交给我好了。”
他又得意洋洋地宣称:“而且,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是你打来的电话,叔叔也可能不接吧?”
阿克看一眼亘的神色,马上打住。
“对不起,我一来劲就乱说话。”
亘摇摇头。心裂开了,但硬挺着摇摇头。
“不必。你说的没错嘛。”
“是我乱说的。我——”
“不必,你说对了。我爸曾想趁我不在的时候离家出走的嘛。”
爸爸避免和亘直接谈的可能性很大。阿克很敏锐。
但阿克却嘟哝着“对不起”,无精打采。
“没事啦,你别在意。我们打游戏吧。”
阿克迟疑着拿起遥控器。尽管如此,气氛依然沉闷。亘也感到双颊在颤动,掩饰的话也无从说起。
“说来呀,”阿克冷不防腔调一变,”三谷,你在补习班和芦川在一起吧?听说了他的事吗?“
阿克毅然改换话题,亘热情响应。“说什么的?那小子又拍了妖怪的照片吗?“
“咦,你不知道?那小子呀,他根本不是在美国长大的。听说他一个叔叔在电脑公司工作,调职到美国。一个没怎么听说过的地方,不是在纽约之类的地方。芦川只是在转校过来以前,有一年左右待在那位叔叔那里。而他出生的地方,据说是在川崎市内。”
“是这样子呀。”
不过如此而已。
“不过,那小子英语挺棒吧?”
“噢。不过,在美国待过那么一下,比我们强是理所当然的吧。”
以芦川的为人,不会自我吹嘘的。在美国待过这件事,在同学们中传来传去时,自然就放大成为“在国外长大”了吧。而事到如今加以修正,是芦川和大家已经熟悉、密切起来的证据。是他本人在做这种修正误传的事吧。
“不过,既然是跟叔叔住在一起,那小子也——家里头发生了什么事情吧。”
亘忽然联想到这一点。现在的亘,什么事都往哪个方面留意。芦川是个怪人,不时有些吓人的地方,原因就在家庭吧?
“三谷,你和芦川不大交往吗?”
“不交往。”亘马上说道,“跟他说过好几次话,但那小子很怪,装模作样摆架子。”
此前在神社交谈的详情——虽然记得被芦川数落这回事,但内容几乎都不记得了。
似乎“幻界”的记忆从亘身上消失的同时,周边相关的记忆,也都一起变得淡薄了。魔导士也好,门扉也好,冲进里面的芦川也好。不仅那些,对芦川的兴致和关注也急剧下降。芦川威胁地说“不得接近幽灵大厦”的事,都置诸脑后了,如果有人把亘近来的举动和经历盯紧的话——对了,就像此刻阅读本书的诸位读者一样——马上就会察觉到这一点,可以告诉亘:“你很奇怪哩。”可在现实中没有这方面的条件,于是亘满不在乎。
“可能是个难对付的家伙。”阿克握紧遥控器,“据说谁都没有去过他家里玩。”
亘也拿起双人打的遥控器。“也不是那么热门吧?”
“据说和宫原很铁。但宫原也没去过他家。”
“阿克,这些是从谁那里听说的?”
“佐久间说的。那小子嘛,和我们班上的女孩子关系好。”
“爱瞎吹的佐久间呀。”
“他整天围着芦川转,人家不理他,他就在从旁四处打听。”
“这种人就叫‘跟踪骚扰者’吧?”
“石冈那一伙怎么样?还为‘灵异照片’之类的事纠缠他吗?哎,之前不是有过吗?在图书馆里芦川被石冈他们包围起来了。”
亘的记忆有点混乱,对了,那个下雨天的图书室的情景想起来了。支开石冈一伙,从容地打开窗户,直直盯着亘的芦川的瞳仁。
——当时,那小子是如何赶走石冈他们的呢?
疑问悄然浮现,仿佛水底的淤泥被船桨搅起一样。直至此刻之前,亘根本没留意过这疑问。正因为这也与“幻界”相关,所以也是从亘身上消失的记忆之一,但亘本人对此并不明白。
这一类事情正悄然从亘心头上退走、隐没、不声不响、不为人知地。因为现实生活不是那个样子的。“幻界”远去了。
“哎,我能从红莲三戟踢弄出完美的空中组合招式,想看吗?”
阿克笑笑说。
“想看想看。真的吗?”
“真的。这就是——嘿!”
二人玩着游戏时,天黑下来了。
第二天放学后,亘没有回家,直接跟阿克一起去了他的家。叔叔阿姨正忙着店里的准备工作,二楼的电话机旁没有任何人。
阿克所言不虚,“包在我身上”并非轻易承诺。打电话的时候,三谷明在公司,在他的岗位上。所以马上就打通了。
亘接过电话放在耳旁时,听见心脏怦怦直跳的声音,仿佛心脏移动到耳鼓里了。
“喂喂,爸爸吗?”
一家店名不祥的小酒店来问,顾客是否在店里落下东西——带着这种印象来听电话的三谷明一瞬间沉默了。亘拼命要听明白那个沉默。
“是我——我是亘。”
父亲依然沉默。
“对不起,我打电话到公司来。我不知道爸爸手机的号码,妈妈也不告诉我。可是,我很想跟爸爸说话。”
毫无根据的直感在亘的内心角落里嘀咕:电话要被挂断啦。
可是,三谷明说话了:“你好吗?”
亘一下子全身颤抖起来,几乎难以将听筒搁在耳旁。
“喂喂,亘,你还好吗?”
阿克一直看着这边,那神情似乎说“盯着看是不好,可担心你嘛”,还竖起耳朵听呢。
“噢——嗯,挺好的。我每天上学呢。”
“是吗?那就好。”
“爸爸——”
“这样子打电话不大方便呢。”
“那怎么办好呢?”
稍微停顿了一下。什么声音也听不见,明的办公室似乎很安静。
“这个星期六,不用上学吧?”
“噢。”
“那就找个地方见面吧。就两个人,亘和爸爸。”
仿佛闪电掠过,心脏解除了麻痹,血液畅流。
“好。”
“不太远的地方为好吧。是去年吧,我们一起去借书的都立图书馆,你还记得吗?”
是离亘的家约八个公共汽车站的图书馆。
“噢,我知道。”
“在那里的结束柜台前,怎么样?中午。”
“正好中午吗?十二点?好啊,不要紧的。”
明还说了手机号码。亘急急地写下,复述一遍。他专心致志,仿佛得到的是开启监牢大锁的号码。
“亘——”
“噢,我听着。”
“我对你说这话,你也许会生气。爸爸那天只想跟你一个人说话,所以……”
“噢,我会对妈妈保密。因为我也想单独见爸爸。”
那就挂啦,明说道。亘说“谢谢”。一直等听见了“咔嚓”的挂断声,才把听筒从耳边挪开。
“能加到叔叔吧?”阿克探过身来。
“噢,星期六见面。”
从嘴里飞出的声音软弱无力,亘这才察觉自己快要哭。
“你一个人去吗?阿姨呢?”
“这次就我去。而且是这么约好的。”
“对呀,”阿克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这种场合是这样的吧。可以谈得很透,三谷想问的事都得到答案了,就行了吧?我是不大懂的,感觉是这样。”
“阿克,谢谢你。”
“哪里哪里。”阿克不好意思,“我只是拨个号而已。”
亘为不能安稳地等到周六而烦恼。要是自己坐卧不宁,被妈妈问是怎么回事,可不好办。亘甚至想到,要是晚上说梦话了可怎么办。
到了那天早上,亘五点来钟就醒了。当他独自呆呆地在起居室坐下时,回想起那个星期五到星期六的早上,自己和“路”伯伯两个人待在这里的情景。不知这联想是不吉利的呢,还是心理上的自然反应。他只是发现,此刻自己抱膝坐的地方,就是当时“路”伯伯抱头坐的地方。
亘说要与宫原君一起去都立图书馆,便出了门。邦子似乎毫无察觉,给了往返的巴士费和500日元午餐费。出门时看一眼妈妈的脸,在炫目的下日上午阳光照射下,妈妈显得很苍老很凄凉,简直像是洗褪了色的窗帘。
早到了整整两个小时,亘便在开架式书柜间踱步,随手抽出书来翻阅。看什么都不进脑,一行行的文字如同一队队小蚂蚁,密密麻麻簇拥而过。
正正板板的三谷明很遵守约定的时间的。亘十二时五分到出借柜台一看,父亲已经到了。
地球绿的针织衬衫,配白料子的裤,崭新的旅游鞋,全都是没见过的东西。而且,明戴的是无框小镜片眼镜。虽然知道爸爸是轻度近视,但见他戴这种外形的眼镜还是头一次。
无框眼镜跟爸爸很相配。
“哎呀,已经到了?等很久了吧?”
说话平稳,沉着,是亘熟知的爸爸,一点没变。那天晚上,离家出走时所见的灰尘的脸、哽咽的声音、耷拉的双肩——那些只限于那个晚上,现在已经消失。
想一想,现在距那时已经过了两周以上。亘想说出隔了这段时间所见爸爸的印象,一时间瞪大眼睛思索着,不知从何说起。爸爸看来也瘦了,虽然不如妈妈那么厉害。可是——他没有变老。反而是——怎么说好呢?像奶奶常用的说法——
(有那么一点)
感觉反倒变得更年轻。
(傻瓜,没可能的嘛!)
爸爸离家出走变得更年轻了,光有这念头就不合适。对谁不合适?噢……对我、对妈妈都不合适。
“你这么眼盯盯地看,爸爸不好意思啦。”
三谷明微笑着说。亘慌忙眨一下眼,但还是不知说什么好,说出来的话匪夷所思:
“妈妈给了500日元午餐费。”
“是吗?那你收起来当零用钱吧,午餐爸爸请客。你想吃什么?”
想吃的东西一点都想不起来,吃什么都行,或者光在那边溜达也行。只要能跟爸爸在一起怎么都行。
“吹吹风会很舒服的,在公园走一走吧。刚才是穿过公园过来的。有热狗摊呢。”
亘跟着爸爸,从图书馆向公园走去。图书馆南侧是一个大公园,足以在地震等非常时期做避难所。宽阔的草坪青绿逼眼。沿着缓缓的弯道走去,来到一个中央有小型喷水池的圆形广场。虽然游人散布,但恰巧有长椅空出来。
“就这里吧?”明说道。
用大型客货两用车改造而成的流动食摊停在广场一端,堆雪人似的胖大叔和胖大婶笑容可掬地坐着买卖。亘要了两份热狗和可乐,又被劝说炸薯条味道也很好。走进了才发现,客货车驾驶席上,有一个上幼儿园大小的小姑娘,正添吃着用爆米花纸杯装着的香草冰激凌。一定是大叔大婶的孩子吧。
明和亘并坐长椅,吃着午饭。原本以为意不在此,味道无所谓的,可大嚼之下,觉得热狗还真好吃。明也颇有感触似的说,要是公司附近中午有这样的摊档,可就好了。好吃的店子不多啊。
这么一说,亘回想起多年以前了吧,爸爸曾有过带便当去上班的时期,大概一年左右。后来隶属部门变了,中午与客户吃饭的机会增加,于是说不必带便当了,停了下来。
爸爸用温和的声音问了许多事情:学校怎么样,小村君挺好吧,对本学期的考试有信心吗,等等。在这平和的气氛中,家里仿佛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二人在散步而已。在家里,妈妈把洗过的被套晾起来,给爸爸擦皮鞋,给爸爸烫衬衣……
谈话停了一下,沉默起来。喷水声清晰可闻。
“爸爸,什么时候开始戴着副眼镜的?”
亘提出问题,如同在摸索入口。
明抬一抬无框眼镜。
“不合适吧?”
“不不,很配哟。”
亘脑子里掠过一个问题:挑选这副眼镜的,是现在住在一起的女人吗?幸好亘没有特地要抓住它,这个问题便没有成为语言,就消失无踪了。
“虽然很配,但爸爸好像成了陌生人了。最初见的时候。”
“噢噢,是吗?”
明说着,又推一推眼镜。
“不会吧。”
“爸爸。”
“噢?”
本是难以出口的问题,嗤溜一下冲口而出。
“绝对不在回家了吗?”
明透过小镜片看亘的眼睛,然后缓缓垂下视线。脸边是从热狗里掉下来的几滴番茄酱。
“妈妈说,等待着的话,爸爸就会回来,所以不必担心任何事情。”
热狗摊周围围满了人,热闹非凡,生意兴隆。长椅上都坐了人。比亘小得多的孩子们都撩水玩,弄得喷水池的水四溅,在阳光之下闪闪亮。
“那是真的?我真的可以那样想吗?”
三谷明摘下眼镜,放在膝上,双手缓缓地抚着脸。然后,转过来看着亘。
“爸爸一直都会是亘的爸爸。”
这句话就像投向水面的石子,跳跃了一两下,离水飞走了一样,只是在亘的内心表面弹了一下而已。
“爸爸知道的,我不是问这个。”
而且妈妈说过,这样说是卑怯的——话到嘴边停住了。
明望向喷水池,望向占据长椅的快乐家庭或情侣。他茫然若失似的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转向亘。那感觉就是——摘下眼镜期间是休息,一戴上眼镜,就开始工作。
“假如所谓‘回家’,是又和妈妈一起生活的意思,那就不会了。借用你的话,是绝对不会了。”
虽然是我问他答,但亘却感到承受不了回答的分量,底掉了。底子一掉,爸爸的回答连同亘的魂魄,一起坠落昏暗的深渊。
“那天晚上爸爸说过吧?爸爸迟疑了很久,终于下了决心,所以要把决心贯彻到底。所以,我不再回家了。假如要回家,当初就不会说出这种话。这是大事件,爸爸明白对妈妈和亘的伤害有多深。”
既然明白,为什么?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最初就该很正式地跟你说,不左瞒右瞒的。那是爸爸错了。”
三谷明淡淡地往下说,“原来想,怎么说都只会让你伤心,现在就要你理解这件事是不可能的。所以,打算不辞而别。爸爸做好了思想准备,即便你因此而讨厌爸爸、憎恨爸爸,那也是爸爸该得的惩罚。这种心情,现在还有。无论你多很爸爸,爸爸都无可辩解。”
亘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爸爸的话合乎情理。
“即便你说,爸爸不再是我爸爸,爸爸也只能接受。因为这是报应。只是,即便你不能原谅,爸爸也一直是亘的爸爸。因为对你来说,爸爸也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来负起责任。”
亘还处于坠落途中。从爸爸那里得到的回答,不知不觉中脱手而去,不知所踪。比亘先掉下去了吗?
孤独一人往下坠落。光线不到的深洞深不可测。耳旁风声呼呼。迅速远离了洞口,站在洞口旁边的爸爸也迅速变小。
“今后你升学所需要的前,当然是爸爸来负担的。你和妈妈两人的生活费,我也尽量汇过来。到可以和妈妈正是商量的时候,关于这一点,我想按妈妈的意思办。那套房子可以一直住下去。因为那是妈妈和亘的东西。在这一点上,不必头任何担心。”
爸爸在说钱的事。是啊,是钱吧。钱挺重要的呀。
“爸爸——你不喜欢妈妈和我了吧?”
三谷明摇摇头:“不是这个原因。而且在这个问题上,爸爸不能够把你和妈妈放在一起考虑,放在一起是不对的。”
“为什么?可这是我的父母亲呀。三人是一家吧?”
“亘,即使是一家人,也是每一个人的集合。即可有完全不同的生活方式,也有不能一起过下去的。”
“爸爸现在跟别的女人一起生活吧?是因为喜欢那个人,所以抛弃我们的吧?就是那样吧?”
隔着无框眼镜的小镜片,明的眼睛变大了,仿佛内心受了震动,嘴巴微张。
“这话你听谁说的?”
“谁说的不是一样吗?”
“这不好。对于父亲来说,这有问题。因为这是你不该听到的话,不该对你说的。”
“可假如是真话,我就想听。我讨厌撒谎。爸爸不总是说,不能撒谎吗!”
声音不禁大了起来,旁边长椅上的人向亘这边张望。推着童车走过的年轻夫妇停住了脚步。
明伸出手,抚摸着亘的后背。亘讨厌被触摸,为了抑制住想推开那只手的冲动,亘闭上眼,双手紧捏在一起。
“没错,撒谎不好。”
明说道,声音低沉沙哑。
“可是,歪曲事实撒谎,和不想为人所知而隐瞒,是完全不一样的。这一点希望你理解。明白吗?亘很聪明的。”
这是无所谓的。为什么要这样子,把话题转向别的方向呢?
“是听‘路’伯伯说的吗?”
亘沉默。
“那么,是千叶的奶奶说的?或者妈妈说的?”
亘猛抬起头,说道:“你不告诉我是不是真的,我就不回答。”
明叹一口气。
“真是没办法……”
喷水池周围又恢复了热闹。也许没有人会想到,这样的地方会作为如此艰难的谈话的地点。世上每一个人都是幸福的,除了我们。
“是真的。”明答道。
这个回答从仍在坠落的亘身旁呼啸而过。它不是坠落,它长着翅膀,快乐地飞走了。
“爸爸想和那个女人建立新的生活。如果妈妈同意跟我离婚,我打算和她结婚。”
坦克车的轰鸣首先在亘心头回响,他说道:“奶奶气坏了,说绝不允许。”
令人吃惊的是,明笑了起来:“噢,我很清楚。奶奶在电话里大发雷霆,说没我这个儿子。奶奶已经跟爸爸断绝关系了。”
“断绝关系——是什么意思?”
“就是切断了母子的关系。”
“那就是说,爸爸已经不是奶奶的儿子,也不是‘路’伯伯的弟弟了?”
三谷明苦笑起来。“并不是真那样的。只是说,奶奶气成那样子,说出那样的话。”
“即使把奶奶气成那样,爸爸也觉得自己对吗?这事情对吗?”
明探头看着亘的脸。“你觉得,因为有亲人生气了,就改变自己的信念,这是对的吗?”
“‘信念’……是对自己很重要的意思吗?”
“噢噢,没错。对自己来说,是不能退让的、重要的东西。”
那么说,对于现在的爸爸来说,抛弃妈妈和我,是那样重要的事吗?
“爸爸的信念是什么呢?妈妈那样伤心,奶奶那么生气。‘路’伯伯也伤透了脑筋。即使这样也非坚持下去不可的信念,是什么呀?”
坐在旁边长椅上的中年大叔大婶,从刚才起就看着这边,也许亘的话有片言只语让他们听见了吧。明也许有所察觉,他瞥了他们一眼,脸色严峻。
旁边长椅上的大叔大婶对视了一下,同时去添了手上的软冰糕。
“爸爸的信念嘛,”明重复了一句,“你不知道,就没法接受,对吧?”
“噢。”亘干脆地点点头。不过心里却害怕起来,总感觉不自在:把爸爸逼得太狠了吗?陷得太深了吗?本应过门不入的,却要把门打开?有电视游戏那样的攻略书就好了。攻略书会告诉你:闯入这房间只会遭遇手段高强的伏兵,积分未超50时,以置之不理、过门不入为妙。
“爸爸的信念,”三谷明缓缓说道,“是人生只有一次。”
人生只有一次。
“所以,认为自己错了,无论多么苦、多么难,能重来的就重来。因为我不希望只有一次的人生留下后悔。”
虽然是郑重其事地说出来的话,但留在亘脑海里的却仅仅是“错了“这个词。
爸爸的人生错了。
那么,我呢?
“爸爸是说,和妈妈结婚错了吗?那么,我是爸爸妈妈的孩子,也错了吗?是这样吗?“
明摇摇头。“我没这么说,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错了呢?我不明白呀。”
“所以,这是现在的你还不能明白的事情。成了大人,多少有了艰辛的体验之后,也许才终于明白过来。至于明白了是好是坏,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亘变成迷童了。越听越糊涂。平时听了爸爸的解释,无论多麻烦的事,感觉一下子就明白了。无论如何漫无头绪,爸爸一出手解决,马上感觉井井有条。
可现在完全相反。爸爸所做的事,本身是很简单的。爸爸和妈妈分手,丢下我离家出走,想和别的女人结婚,仅此而已。可要求解释的时候,却乱成一团了。
明伸出一只手,扶着亘的肩头。一边轻轻地摇晃,一边这样说道:
“只有一点,希望你能牢记。无论爸爸和妈妈做了怎样的错事,人生如何失败,那些都跟你完全没有关系。因为你是一个独立的人。平时爸爸也有说吧?即使孩子,也具有独立人格,不是父母的附属品。所以,即是爸爸妈妈的婚姻失败了,你也不是这个婚姻的失败之作。这一点,希望你绝不要忘记。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亘的肩头被轻摇着,他晃一晃脑袋说:“妈妈不认为婚姻失败了。所以才很伤心吧?”
“那是因为妈妈还没有面对现实的勇气。”
明的眉宇间堆起皱纹。
“真正抬起头面对现实的话,肯定会一清二楚的。失败就是失败,从一开头就是失败,因为都是在敷衍。”
妈妈总是把家里弄得干干净净的呀,总是很用心做饭的呀,早上也没睡几回懒觉的呀。虽然也跟千叶的奶奶吵过架,不过也和好了呀。
“妈妈可没做什么坏事。没什么失败的。”
亘喃喃道。于是,他察觉父亲罕见地——真的很罕见地失去了冷静,烦躁起来。明急急地一口气说下去,仿佛要冲掉什么东西似的:
“坏的东西不等于失败,也有没敢坏事而失败的。反而是当时认为好而做的事,经过漫长岁月之后再看,才明白失败了,这种情况较多。”
旁边长椅上的大婶停止添软冰糕,看着这边。好想完全没有察觉融化的软冰糕从卷筒边接连往裙子上滴。
“喂,”大叔低声说她,用肘捅捅大婶,“滴下来啦。”
大婶喊一声“哎哟,遭了”,慌忙擦拭裙子。亘呆呆地望着他们。大叔大婶,听见我们说话了吧。能听懂吗?替我解说一下好吗?我爸想说什么呢?
“我不明白。”
亘小声说,明随即点头。
“不明白吧?不明白也行的。这是爸爸的错。今天和你见面也是错的。不是吗?既不能向你解释清楚,白白伤害了你而已。就是这样。”
父亲使用“就是这样”的措词时,表示说话到此结束。亘很清楚的,因为迄今亘已就世上的种种事情,向父亲问过数不清的“为什么”,多少遍的一问一答,或得到答案或受到启发。
亘禁不住长出一口气,仿佛刚才一直屏住气息。感觉就像不换气就游过二十五米宽的泳池,能憋多久就憋多久,终于在苦闷之时手触池壁的样子。
恢复呼吸之后,现实感也恢复了。于是,一个很简单的,从一开始就现成的念头,如同气泡一样浮出水面。这个想法就原封不动地冲口而出了。
“最终就是爸爸喜欢上不是妈妈的女人,那个人更好,就是这样吧?”
三谷明没有回答。他皱着眉头,手指按着眼睛边缘,眼盯着地面。
喷水池的飞沫溅到亘身边。
“你想那么想的话,就那么想也行。那样也行啊。”明说道。
回家吧——明站起来。
“爸爸送你到巴士站。”
“不用了,我在这里再待一下。”
“撒娇赌气可不行呀,亘。”
“不是赌气,只是想顺便去一下图书馆。”
“这样谈话之后,爸爸怎么可能丢下你一个人自己走呢?”
“我没关系的,肯定能回家。”
爸爸就安心走吧。回到没有失败的女人身边就好了。
亘已不去看父亲的眼睛。
三谷明叉腿站在仍固执地坐在长椅上的亘面前,沉默不语。亘盯着地面,沉默着。
喷水池的飞沫随风飘来凉浸浸。传来年轻女人的笑声婴儿啼哭。
“哎,亘。”明开腔了。
亘一动不动。“要见爸爸——是你自己想的吗?”
“是阿克帮的忙。”
“不是这个。我是问:是你自己想要的?”
亘抬起眼睛。爸爸似乎——看上去挺害怕的。
“要什么?”
三谷明嘴角微微一弯,停顿一下,似乎在选择字眼。他双手往兜里一插,垂下视线。
“不是妈妈要你这样做的?”
没听清楚。“嗯?”
“是不是妈妈对你说:你去见爸爸,求他回家?”
亘张口结舌。
“——不是那样的。”
“是吗?”明脸色难看地点着头,“那就好。假如是妈妈那样做——假如她那样子利用你,那就不好了。我想确定一下。”
“妈妈才不会那么做呢。”
妈妈对我说,就当爸爸出差去了吧。
“我过来是保密的。”
明像松了一口气似的大幅度耸一下双肩。
“真的。”
“噢,明白了。那爸爸就回去了。你回家也得小心啊。”
刚迈开步,又停一下:
“你随时打我手机都行。想和爸爸说话就打。问功课什么的都行。”
茫然独坐时,一个微小的声音不期而至。因为太疲倦了,变得空荡荡的,所以难以集中精神,听不清。
“——小朋友。”
肩头被轻轻拍了一下,亘回看,是一直坐在旁边长椅上的大婶,正站在自己身旁。裙子上还留有软冰糕的污点。她略胖,和亘差不多高。她躬着身子,挤出一点笑容。
“小朋友,要回哪里去?”
像变成了空袋子似的亘无言以对。
“可以的话,就很大叔大婶一起走吧?”
在大婶身后,大叔一脸困惑和不高兴。
从亘嘴里飞出扁平的声音,像合成的声音一样,一点不像自己说的:“我要去图书馆。”
“是吗?小朋友,你家不远吗?”
亘又说了一遍“我要去图书馆”,站了起来。
“喂,算了吧。”大叔从后面捅一捅大婶,“你这是多此一举。”
大婶拉着大叔的衬衣袖子。“我是担心呀,这么小的孩子就……”
亘丢下二人,朝图书馆的建筑物走去。
“哎,小朋友!”大神大声喊道,“想吃软冰糕吗?”
“混账,别乱来。”大叔制止她。
“可是……”
亘慢慢远离二人,耳畔却仍飘入大叔的片言只语。
“世上还真有哩,如此自私自利的父母。”
大婶说“男人不外就是如此”的话,也隐约可闻。
已经没有下坠的感觉了。掉到底了。尽管不知道有多深,有多宽,通向何方,是个怎样的底。
亘走到看得见图书馆入口的地方,回头望去。大叔大婶已经不在了。亘和明刚才坐的长椅上,坐了一对身穿花哨风衣的年轻情侣。旁边的长椅空着。喷水池的水沫色彩斑斓。
站在这里,却感觉不在这里。亘掉到底了,摔成稀巴烂,比水珠飞沫还要小,可能溅了一地吧。
十一 秘密
自那以后,至所剩无几的日子,究竟是带着什么表情又是如何地度过的呢?即便事后努力回想,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就是一片空白,无所事事地活着。
生活一如既往。“路”伯伯又来探视,和亘商量暑假的事,夜深后又和妈妈在起居室低声深谈,但没告诉亘谈了什么,结论是什么。
三谷邦子的生活方式真的与明长期出差时无异,在这个意义上,她没说假话。和亘一起吃晚饭时,既会看电视发笑,也会因亘没刷牙就睡觉而生气。阿克晚上九点后还打电话来时,批评他的口吻也一如既往。
“你家是开店的,我家和你家的做法不一样。”她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对亘不娇不宠的妈妈。
学期结业礼的前一天,亘早上起来,发现右脸腮帮肿起老高,疼得连嘴都张不开。妈妈看过后说:
“牙龈肿了,去看牙医吧。今天请假不上学了。”
一个学期的课总算完了,况且这个模样是进不了游泳池的。亘很干脆地听了妈妈的话,上午便坐在牙医诊所的候诊室里。
医生说,不是蛀牙,是牙龈发炎。在孩子身上挺常见的哩。是不是最近吃硬东西,损伤了口腔?妈妈说过你有磨牙习惯吗?
看完牙医,虽然还是那么肿,但疼痛轻多了。医生说可能会有点发烧,有点怕冷。梅雨后的大晴天走在街上,也不怎么冒汗。
回到家里,妈妈外出购物去了。桌上放了字条。
“穿新衣服睡觉。”
不必那么认真地更衣睡觉了,就在沙发上和衣睡睡就行啦。就在亘刚躺下来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是千叶的奶奶?“路”伯伯?还是小田原的外婆?不久前,亘接了小田原外婆的电话,对方一下子就哭起来,让亘挺不高兴的。
亘磨磨蹭蹭地拿起话筒,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陌生的声音。推销的电话?
“请问是三谷邦子女士吗?”
亘想说妈妈不在,但因为嘴唇肿着,而且看牙医时打得麻药还起作用,很难说出话来。就在亘发麻的嘴唇相互触碰之时,那个女人的声音一个劲地往下说。
“同事告诉我,您昨天又给我公司打电话了。我们上次谈话时,已经说好不打到公司去的。您忘了吗?”
虽然声音悦耳,措词客气,但好像很生气。声音似乎走了调——而且说得很快。有这样的推销员吗?
“用这样——类似于骚扰的手段,我也是人,也伤害了我的感情。而且,我早就觉得,我们即使见面也不会有什么意义的。”
亘想说,您打错了吧?这时,这个陌生、悦耳的女人声音,好像把东西一团掷过来似的说道:
“阿明说了,如果您继续这么干,那就打离婚官司好了。他也很生气。这很难说是聪明的做法。我想说的仅此而已。请不要再打电话到我的公司,我的上司明确说了,部下私生活的事情带到公司来,实在很烦。”
那就——感觉对方要挂电话,亘大吼一声:“我不是妈妈!”
一时静默。亘的声音在电话里头嗡嗡响。
“喂、喂!” 亘启动两片因麻痹而肿胀的嘴唇,拼尽力气说道:“我是三谷亘!”
电话那一头传来大气不敢出的微微喘息声音。然后,电话“咔嚓”地挂断了。
短短的时间里,亘已冷汗淋漓。一个念头紧接大汗传遍身体:
那就是爸爸的女人。
那就是现在与三谷明住在一起的女人。是三谷明希望与邦子解除婚姻、再与之结婚的女人。
播音员似的声音,亘心想。他厌烦自己竟没有马上联想起来。
亘膝部无力,原地蹲了下来。就在此时,近来已置诸脑后的那个熟悉的、甜甜的声音轻轻呼唤着:
“亘,不要紧吧?”
亘吃了一惊,赖在那里环顾四周,理所当然是空无一人。那个甜甜的声音,来历不明的女孩子的声音。
“亘,不要哭。我就在你身边。”
不知从何而来的话语,抚慰了亘的心灵。
“你,在哪里?”
向空中这么一问,女孩子的声音随即返回来:“就在你的近旁呀。”
“那,我怎么看不见你呢?”
“我看你一清二楚。可你是看不到我的。”
女孩子低低叹息一声。虽然实际上做不到,但如果能够感觉到那气息,一定会闻到糖果的气味。
“亘——这段时间没有想起过我吧?你忘了,我跟你说过话吧?”
她这么一说倒也是。亘那颗还稚嫩的心灵被种种难熬的事物所挤占,牵挂这位看不见的女孩子的心思已消失的无隐无踪。
不单如此呢。以前曾有这么一个不可思议的女孩子的声音跟自己说话,自己曾试图探索她的正身、拍摄了照片——诸如此类的事情,似乎已成遥远、渺茫的回忆。虽然记得有这么一回事,,感觉却上不来。
“是,是啊,我已经忘记……你了。”
“那一定是因为你不是被看门人认可的旅客。”
女孩子尖声道,好像生气了。
“你曾来过这里一次吧?不过被遣返了。所以记忆便消失了,连我也跟那段记忆一起变得淡薄了。”
即便人家那么说,亘还是没有马上醒悟。没错,事实是她说的那样,所以亘忘记了。
“你说的‘这里’是哪里?”
对于亘这个呆呆的问题,女孩子又发出一声叹息。
“即便说出‘是幻界’,只怕此刻的你也是不知所云吧。”
噢,是不明白。
“总而言之,亘,我是你的伙伴。假如你过来这里,我可以给你种种帮助。求你啦,你设法再过来‘幻界’一次。你一定能做到的。”
亘心想,这是做梦吧。刚才受到震惊之余,做起梦来了。一定是做梦了。
亘没跟邦子说,爸爸的女人曾打来电话。
即便如此,妈妈今天也显得特别疲惫。不知妈妈上哪里购物去了,回到家已是初夏长日的傍晚,夏天的外出鞋子满是尘土。
那天晚上,等邦子睡着后,亘悄悄溜出家门。
最初他没有明确的目标要去哪里。闲逛一圈散散步,望望夜空,平静心绪就回家也行。独占公园的秋千,挂在上面也行。总之,想出门换一换心情。
走着走着就想到了:对,不如突访阿克,吓他一跳吧。小村的父母也许会因为后天就放暑假,邀我往下呢。那岂不可以二人通宵对打“敢斗者ZERO3”了吗?妈妈现在也就不会因为自己留宿阿克家而生气吧。
本应这么想就这么走的,可回过神来时,却发现自己置身于大松先生的幽灵大厦附近。三桥神社的小树林,在夏夜沉滞的空气中,摇晃着凝重的叶子。
为什么来到这里?简直是——不自觉中有人喊他似的。
亘晃晃悠悠地走近幽灵大厦。这也像受到召唤一样。
防水布里头有动静,是人的动静。不是一两个人,声音是压低了,但交锋很激烈——不,像是恐吓。
亘撩起防水布,往里就钻。出现在眼前的,是穿着胶拖鞋、脏兮兮的两条叉开站立的腿。
“哇,这小子是谁?”
这两条腿的主人发现了亘,慌张地发问。亘为了不被胶拖鞋踢到,连忙往一旁翻滚过去。但为时已晚。他肋下不由分说就挨了重重的一脚,登时喘不上气,脑子一片空白。
“这小子是谁?是你的朋友?”
亘几乎失去意识,感觉也只及于眼前之处——他捕捉到一个说话声。
“你喊来的吗?不会吧?”
“这种援兵也帮不上你吧?”
偏离的世界焦点终于回到中心。虽然被踢处疼得反胃,但亘拼死站了起来。
防水布里面被一只大手电筒照着。强烈的灯光将里面的人影拖得长长的,左右晃动,仿佛影子才是主体。
除了亘之外还有三个人。持手电筒者不是别人,正是石冈健儿,六年级的问题少年。既然这小子在,其余二人肯定就是他的马仔。噢噢,没错,这些家伙。
石冈他们在这里干什么?亘晃一晃脑袋,凝神注目于眼前的现实,这才发现了在场的第四人,此人被按倒在地,石冈的一个马仔骑在他背上,正用膝头猛顶他的脊骨。
第四人的半边脸几乎被封箱胶带贴住了。不过,假若仔细看。马上就知道他是谁。亘惊讶得“啊”地叫出声来,随即又因喊声的振动,引起侧腹一阵剧痛,不由得双手抱住身体。
是芦川美鹤。他被封箱胶带堵住嘴巴,被石冈的马仔折磨得奄奄一息。他盯着亘,眼珠子瞪得几乎要掉下来似的。好像拼了命也要对亘说什么。
“你、你们这是干什么?太过分了。”
亘吐出了话,一来因为腹部不能使劲,二来心中害怕,只能发出软弱无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