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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鬼马星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3:33

谷平喝了口咖啡,没有答话。

“你有没有听说过‘幽灵船’?”

谷平又喝了口咖啡,没有任何反应。

“幽灵船的主人左量在自传里说他在1989年出海的时候,因为搭救了一位船主的命而受赠了一艘大船,他说的那艘船,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这艘‘玛丽亚号’。”他观察着谷平脸上的表情。

谷平笑了笑。

“我知道。我曾经冒充船员偷偷溜上船。我可以肯定,这就是我父亲的‘孔雀号’。”谷平慢悠悠地继续说:“小时候,父亲经常带我上船,我们两人老在船上捉迷藏,所以,我对这艘船的很多地方都很熟悉。左量是谁我也知道,我查过警方的案卷记录。其实,是左量谋杀了我父亲和所有的船员。”

21.谷平的故事(2)

“你有没有证据?”黎正也知道这事###不离十,但他没想到谷平答得这么肯定。

“是我解剖的尸体。”谷平的口气平常极了。

“你解剖?那时你才10岁。”

“确切地说,是11岁半。”谷平朝别处望去,一道不知哪来的光落在他脸上。黎正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到谷平在说话,“可能我比较早熟吧,我根本不相信我父亲是溺水死亡。但那时候官方给出的结论就是这样,我妈又很软弱,公司还在运转,父亲的合伙人也不希望我妈因为这件事得罪政府官员,所以后来这事就草草了事了。我知道我们势单力薄,所以我求我妈把我父亲的遗体和另外50名船员的遗体一起葬在我们家在哥伦比亚的农场里,我说我要那50个人陪我爸安息。她以为我这么求她,只是为了纪念我爸,所以就同意了。那些船员的遗体,是我们偷偷买的,政府的人不知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学法医吗?”谷平笑着问他。

“为了解开你父亲的生死之谜?”

谷平点点头。

“我父亲跟我说过,有疑问就要自己解答,不能靠别人。我大学毕业后,先回农场。现在那是我们家在哥伦比亚的唯一资产,政府早就把我们家忘了,这样一来,做事反而容易。在那里,我建立了一个自己的法医实验室,设备都是最先进的。又过了两年,我拿到博士学位,再回农场,这一次,我找人开棺验尸。尸体在我自己手里就容易多了,我想怎么研究都行。”

谷平说得轻描淡写,黎正却听得惊心动魄。

“你为什么要买下船员的尸体?”

“我需要全面的资料。”

这么说,他一共解剖了51具尸体。

看见服务生送上来的三明治和咖啡,黎正有点后悔在就餐时间找谷平讨论这件事了。

“那么,你找到你想要的证据了吗?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了。”他问道,快速吃了一口三明治。他料想谷平后面说的话,会影响他的胃口,所以得抓紧时间用餐。

“那时候我在读一本关于殡葬业的书,知道一些相关的知识。我们家自己又有一家殡葬公司,我请那里最好的师傅做了全套的防腐处理。所以尸体基本保存完好。”谷平道。

黎正想象的则是11岁半的小少爷,在给殡葬公司的老师傅下达指令的情景。那时候他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在做这些事的?

“他们都听你的吗?”他不知不觉问了个傻问题,连忙又补充,“我是想问,你要求那么多,你妈都能允许吗?你妈应该知道你的用意吧?”

黎正其实还想问一下,每具尸体的价码是多少,但他忍住了。

“她不知道。我妈不是那种会想很多的人。再说,我父亲去世后,所有公司文件其实都是由我来签字的,这一点我父亲在遗嘱里是写明的。”

“可你那时候,只有11岁半。”

“我父亲家族观念很强,”谷平笑道,“他比我妈大25岁,总担心自己先去后,我妈改嫁把谷家的财产给了外人。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妈才32岁。所以,他立下遗嘱,要我管理一切。出售公司也是我的决定,当时我外公外婆来哥伦比亚参加我父亲的葬礼,说哥伦比亚太乱了,拼命劝我们回英国,我就心动了,我妈又不断在我耳边唠叨。”

也就是说,其实谷平才是那亿万美元的真正继承人,他的母亲因为被老公担心会改嫁,所以很可能只能得到很小的份额。

“好吧,那么你从这些尸体身上找到了什么?”黎正问。

“大多数人是先被下了砒霜,死了之后才被丢进水里的。假如在溺水之前还活着的话,他们的肺部应该会膨大,表面还会有肋骨的压痕和出血斑,肠胃里应该有溺液、泥沙或水草之类的东西,在心、肺、肝、肾里应该还能检测到硅藻,但是我在他们体内没发现这些东西。而且,有的尸骨上还有刀痕,有的尸骨还不完整。”

21.谷平的故事(3)

“那你父亲呢?”

“这儿有四刀,”谷平面无表情地指指自己的头顶,又指指手臂,“这儿有三刀,还有腿上,一共十三刀―他应该是被砍死的。临死前,他可能跟对方有过搏斗,我在他的牙缝里找到几丝残留的衣服纤维,当然也已经腐烂得差不多了,但经我的分析,那不是我父亲的衣服。他在跟对方搏斗的时候可能曾经咬破对方的衣服,但最后还是被对方挣脱了。我父亲没有中毒现象。对方也许发现他没有服毒,十分惊慌,于是就用刀砍他。毕竟我父亲那时候已经57岁了,在体力上不是年轻人的对手。”谷平的神情没变,只是闭上了眼睛,过了好久,他才缓缓睁开,低头喝了一大口咖啡,问道:

“你也查过孔雀号,你查到了什么?”

“所有尸体都是在一个孤岛上被发现的,我觉得不可思议。”黎正道,他第一次听到赵栋这么说,就对他们的死产生了怀疑,因为这太像是故意安排的了。如果是溺死,不会51个人同时漂流到同一个孤岛上。

“就因为这点,我才坚信我父亲不是被淹死的,”谷平咬了一口卷饼夹肉,冷冷地望着黎正的身后,“其实,我大致猜得出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怎么回事?”

“我父亲本来就要去那个孤岛,那个孤岛是他的目的地。因为那会儿我12岁生日快到了。”谷平把卷饼揪出一个个小团来,蘸上盘底的酱汁,一一丢进嘴里。

“这跟你生日有什么关系?”

“从我10岁生日起,他每年都会事先把一些宝贝藏在那个岛上,然后等我生日那天,开船带我去寻宝。他是想让我高兴。”谷平的声音低了下来。

谷昭荣57岁的时候,谷平才11岁半,中年得子所以才会如此宠溺有加吧。

“是什么宝贝你知道吗?”

“他走的时候,把箱子锁在书房,我曾偷偷去看过,印象中好像是一箱玻璃,有好多,我从里面拿了一颗小的。父亲出事后,我把那颗玻璃拿给我妈看,他们马上派人去了那个岛,但是彻底挖过好几遍,都一无所获,估计是被人拿走了。”

“玻璃?谁会拿走一箱玻璃?”黎正眼睛一亮,问道,“会不会是钻石?”

“我妈说就是钻石。她还说那箱钻石价值连城。”

那箱钻石是不是被左量拿走了?

“你是不是想说,他们之所以会一起在岛上被发现,是因为他们当时其实就在岛上,而不是在船上?”黎正觉得这种假设可能性最大,不然在船上把人毒死后,再把人一个个扛下来吗?左量即便想这么做也没那么好的体力,再说也没那必要。

谷平没有否认。

“他们应该是在岛上遇到袭击,有人在他们吃的东西里下了毒。要一下子杀那么多人,投毒是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凶手解决完所有的对手后,就带着一箱钻石开船走了。”

“左量只有一个人,他一个人能开着那艘大船离开?”黎正没开过船,不知道控制一艘船,是不是跟开车一样,只需一个人就可以操纵。

谷平马上解答了他的疑惑。

“其实‘孔雀号’上的船员一共有56人,另外6人的尸体没有在岛上被发现,我怀疑他们当时是被凶手买通了。我曾委托哥伦比亚当地的私家侦探打听这件事,到目前为止,他们中没有一个回家。”

“这么看来恐怕是凶多吉少。”黎正调整了一下坐姿。

“我当时问我妈,我爸和那些人假如都是被淹死的,那船上哪儿去了?为什么没看见?后来警方给我们的解释是,船可能是触礁后沉了。这种话,我根本不信。所以后来我也查过全球航海记录,由此发现了1992年‘幽灵船’的记录。从体积和外形上看,它跟孔雀号很像,所以我对这艘船很感兴趣。”

21.谷平的故事(4)

“这就是你这次上这条船的原因?”黎正问。

“是的。其实,这是我休假回来后接的第一任务,之前,我都在停职和休假……”谷平刹住话头,有好几分钟没说话。

“你父亲嘴里的纤维,你后来查到源头了吗?”最后是黎正打破了沉默。

谷平点头。

“我去找过左量的家人。其实他没什么家人,父亲、太太和孩子都跟他一起失踪了,他有个弟弟小时候被一个杂技团团主收养了。后来我费尽周折找到了左量家的佣人,他把左量留下的衣服都给了我。没想到其中一件外衣的纤维组织跟我父亲牙缝里的相符。所以,凶手就是左量。”说到最后那句时,谷平的口气变得阴森森的。

“真没想到,左量和他的佣人都没把这件衣服扔掉。”黎正试图缓解气氛。

“那是件名牌,除了袖子底部被咬破外,其他地方都完好无缺。”谷平似乎也明白了用意,口气缓和了下来。

“你有没有把你的发现报告给本地或哥伦比亚的警方?”黎正问。

谷平默默摇头。

“为什么?”

“没有意义,他们不会理睬的。况且左量都已经失踪那么多年了,提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其实,我连我妈都没说。”

“这又是为什么?”黎正很意外。

谷平沉默良久,才开口:

“她早就不关心了。我父亲去世后不久她就再婚了,后来又离婚,5年前她又第三次结婚。现在她定居上海。其实,我已经有好几年没看到她了。”谷平脸上的神情,平静中略带沮丧。

“谷平,我说句话,你可别不高兴。你父亲去世时,她才32岁,她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你应该为她高兴。”黎正劝慰道。

“是啊是啊,她有这权利。我知道。”谷平敷衍地笑笑,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想多谈。于是黎正换了个问题。

“你一开始就知道林月山是左量的弟弟?”他问道。

“是啊。可我没特别调查过林月山的家人,真没想到,林小姐是他的女儿。”谷平似乎不喜欢这样的现状,但接着,他又笑了,说:“《魔法小奇兵》真的很好看。故事也发生在一艘船上,那艘船的设置,跟这艘船很像,所以我才怀疑她以前也上过这艘船……真没想到,她是林先生的女儿。”他摇头。

黎正假装没看见他眼里闪过的一丝忧伤,开玩笑道:

“你果然是她的粉丝,在这里偶遇她,是不是感到特别兴奋?”

“高兴是高兴,不过还是少见面好。粉丝和偶像本来就应该保持距离才对嘛……我们是不可能成为朋友的。”谷平笑道,他终于放下了刀叉。

黎正想到,谷平曾经说,他每次接到小林的信,都会禁不住产生触摸显示屏的冲动;因为不想承受等待回信的煎熬,他曾甘愿跟小林断绝书信往来。他对她,真的只是粉丝对偶像的崇拜吗?是不是把某种感情隐藏在这样的称谓里,才会显得不那么令人尴尬?

黎正想再试探一下对方,这时,谷平脖子上的那根黑色细绳映入了他的眼帘。

“谷平。”

“嗯?”

“能给我看看你的挂件吗?”黎正道。

谷平摘下挂件递给他。

黎正发现,这原来是个金灿灿的圆形钱币。

“这是我解剖我父亲的遗体时,从他的胃里拿出来的,”谷平的目光幽幽地落在钱币上,“这是他为我的12岁生日专门铸造的金币,你注意看,一面刻着Andrew12,另一面的图案是我的侧影头像。在铸造金币之前,有专门的工匠到我家拍过我的侧面照。”

21.谷平的故事(5)

黎正把钱币翻过来,果然发现金币的另一面印着一个卷毛小孩的侧影。这时他蓦然想起,他在阅读《慢慢长大的船》的英文版时,曾经在书里看到过一幅用铅笔画的草图,与这个侧影非常相似,而最近在徐子倩的电子档末尾也出现过相同的图。文章里对这幅图画没有任何说明,本来,他以为这只是一幅没多大意义的插画,现在想想,那应该是左量写这本书时,自己画在稿子里的。

“左量曾经以金币为诱饵把他的仇人引上船,很可能,他说的金币就是你的生日金币。”黎正把金币还给谷平。

“差不多吧,其实后来我知道,船上应该还有个保险箱,里面是我父亲收到的一部分账款,具体数目我不知道,但也不会少。”谷平把挂件重新戴上,眼神飘忽不定。

“我不明白,你父亲的胃里为什么会有这枚金币?会不会是凶手逼迫他这么做的?”黎正猜测。

“我父亲当时已经奄奄一息,凶手如果想用金币加速他的死亡,完全是多此一举。这应该是他自己吞下去的。”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是想留下什么关于凶手的暗示?他会不会是想说,杀死他的人,跟金币有关?”

谷平注视着前方,兀自笑道。

“按理说是这样,但我后来发现不是。”

“什么意思?”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谷平抱着双臂,悠闲地往椅背上一靠。

“那让我猜猜,”黎正咬了一口三明治,慢慢将其嚼碎吞下,“如果不是关于凶手,那……难道是关于财产的讯息?他是不是想告诉你们,他有笔钱藏在哪里?”

谷平低声笑起来。黎正发现谷平经常笑,但这并不能拉近他跟别人的距离。他身上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场。

“没你想得那么复杂。那是我12岁生日的礼物,铸好后我还没见过,我父亲吞下去,无非是想这枚金币以后能顺利交到我手上。可惜,当时没有验尸。”

原来如此。

“喂。你说你以前就经常在这艘船上捉迷藏?”黎正又想到一件事。

“是啊。”

“那你知不知道这艘船的秘道?”

“我父亲是在船上造过秘道,但我不知道怎么走。我父亲从没跟我说过,也没带我走过。其实……你可能不会想到,有些巧合,真是……”谷平摇头叹息了一阵,才说下去,“若干年后,我翻阅父亲留下的文件,发现一封左量寄给父亲的信,在信里,左量答应为父亲修建秘道,理由是为了让我的生日过得更开心……”谷平呆呆注视着前方,忽然站起身,“对不起,我要走了,还有一具尸体在等着我。”他道。

黎正很意外。

“什么尸体?”

“我们发现了陈影的尸体。”

“陈影?”黎正大吃一惊。

“这次她是真的死了。我现在要去解剖尸体。”

“她是怎么死的?”黎正问道。

“背上中了一枪,”谷平指指自己的后背道,“大厅的茶水间有条秘密通道,尸体就是在那里被发现的,我们的人正在那里搜集证据,现在看上去,那里好像就是现场。我先走一步。”谷平朝餐厅外看了一眼。

“等等,秘道通向哪里?”

“现在看上去是条死路。”

“为什么不让信文到你说的那条秘道里去试试?”黎正连忙提议,“她会念口诀,那次她在我的休息室就是念了一段口诀后消失的。”

“口诀?”

“那是她父亲教的,她从小就会。让她试试吧。”

“她刚刚想尝试,被我拦住了,现在她可能恨上我了,”谷平叹了口气,“那么,可否拜托你去把她找来?”

“没问题,我去找她。”黎正积极地说。

“谢谢你。有人会在大厅等你们,我就不陪你们了。”谷平边说边走出了餐厅。

22.一连串意外

小林跟着父亲在满是灰尘的通道里快步前行。这条通道比她想象中的宽敞,没有障碍物,地面很湿,双壁尽是斑驳的水渍,空气里则是漂浮着一股潮湿的腥味,小林的耳边不时传来皮鞋踩在地上发出的急促的嚓嚓声,偶尔还能听见滴水的声音,这令她想起美国电影里男主角通过下水道逃亡的情景。父亲走得很快,小林几乎跟不上他的步伐。

“爸,是这条路吗?”她悄声问道。

“是,没错。”父亲神情冷峻的注视着前方答道。

自从谷平打电话让父亲把她领会后,父女俩在回休息室的途中做了一次开诚布公的交谈。小林很高兴,在自己的追问下,父亲终于把当年的事向她和盘托出。原来1992年生日宴那天,左量曾把她绑架到“末代皇帝号”上,而她的父母为了救她,也偷偷上了船。

“他为什么要绑架我?”小林不明白。

这个问题起先让父亲沉默良久,但最后,他还是回答了她:“他一直认为你是他的女儿。想把你抢回去。”

父亲的简短回答让小林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幸亏她适时扶住了桅杆。

“爸!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她仰头看着父亲,想要一个解释。她知道这种想象多半不会是空穴来风,可她不敢想象,如此相爱的父母,母亲竟然除了父亲之外还会有别的男人,而且,这个人还是她丈夫的哥哥。

父亲这次回答得很快。

“你是大人了,告诉你也无妨,他曾对你母亲施暴。你母亲是受害者。”

“那我......”她停住脚步看着父亲,没敢把话说下去。

父亲却笑了。

“你是我们的女儿,”父亲的声音沉着而自信,

“你知道你妈的脾气,如果不把这事搞清楚,她是不会罢休的。为了证明你的确是我们的女儿,在你两岁的时候,我们曾带你去做了一次亲子鉴定。结果证实,我们是对的,你是我的女儿,是我跟你妈妈生的。”

小林呆呆的望着父亲,扑哧一下笑出来。

“爸,你真的吓死我了!”她长舒了一口气,但又有点疑惑,“既然如此,爸,你们为什么不把这个结果告诉左量?”

“告诉他了,他不相信。他认为我们在骗他。他这一生都只相信自己。”父亲冷笑道。接着,没等小林开口,他突然提议:“我还记得我跟你妈当初救你时走的那条通道。你当时被关在一个密室里。”

“爸爸,它在哪里?”小林立刻问。志诚会不会就被关在那里?

“我们去走走看,不知道它还在不在,”父亲的头朝后一指,“入口就在这条走廊的最后一个舱室。”

他们两人同时朝那个方向望去。

父亲所指的舱室,在大厅的另一头,小林很快跟着父亲调转了方向。他们走过大厅时,小林看见谷平的身影在大厅里一闪而过。

“爸,他们刚刚在茶水间找到一条通道。”小林跟着父亲向前走。

父亲没有回头,径直朝前走。

“那是条死路。”他边走边说。

“你走过?”

“这条船上的大部分密道我都走过,左量不在船上的时候,我曾偷偷来探过好几次。那时候,我已经预感到他想干什么了。但还不敢肯定......”父亲抬起头,望着前方,“我跟你妈离开时,为了防止左量追上来,在厨房放了火。”

“原来我小时候做梦经常梦见的火灾真的发生在船上!”小林感叹,脑子里的可怕影像再度浮现。她记得自己的头上罩着件硕大的衣服,衣服的一角突然烧着了,她惊叫起来,但一张嘴就有股浓烟呛到了她的喉咙里。她开始剧烈的咳嗽,母亲捂住她的嘴,在她耳边低声警告:“别出声!再出声,坏人就要来了!”母亲的手又大又凉,几乎遮住她的大半个脸。她战战兢兢的透过母亲的手掌向外望,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片火海,到处是浓烟滚滚。她什么也看不清,只觉得身子又热又轻,好像正在变成一块烧焦的炭,她怕极了,当时,小小年纪的她,第一次想到了死。她觉得她是走不出去了......后来,只要一有人提到火灾,她就禁不住会起鸡皮疙瘩。她怕接触这个词,在报纸上或在电视里看到相关的新闻,她也会自动跳开。即使是现在,她也不想多提。

“爸,你们在厨房放火的时候,那里一个人都没有吗?”她问道。

“当时所有人都被集中到大厅去了,左量在演讲,他给他们每个人倒酒。看他的脸,好像喝醉了,但眼神却很精明。”父亲脸色阴沉,声音压抑。

“原来他们都在大厅喝酒。”小林轻声说。她心里升起一团团疑云。左量为什么要请大家喝酒?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邀请之列,连厨师都得去?左量给他们喝的真的只是普通的酒吗?她不敢想下去,她从来不曾把一个人想得那么坏,虽然她知道,她想得很可能都是事实,但她还是摇摇头,逼迫自己去考虑另一个问题。

“爸,你那时是怎么找到这条密道的?”她不相信以左量跟父亲的关系,前者会向后者透露这个秘密。

父亲在阴影里笑了笑。

“生日宴之前我上过船,凑巧看到过图纸。也许是有先见之明吧,后来我又上了船,偷了他的图纸,我发现他把口诀写在了图纸上。密道这种东西一旦造好,就不大好改了。”

他们已经接近最后那间舱室,小林的心渐渐紧张起来。

“本来我们也希望你永远忘记那些事。但因为他失踪了,没找到尸体,所以为了你的安全,还是把口诀教给你这是为了以防他再绑架你。”父亲对她说,接着又神情犹豫的自言自语:“不知道他会不会在这条船上,绑架钟志诚就为了把你留在船上,想来想去,只有他才会干这种事。”

毫无疑问,妈妈嘴里所说的没死的人就是左量。小林觉得身子发冷,不由自主的东张西望起来。

“不要管他。现在他是否活着还是个疑问。”父亲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又说道:“如果他活着,他应该会走到你面前,直接跟你说他是你父亲,而不是绑架你的男朋友。这不是一个父亲该用的方法。他就算在变态,对你还是有父女之情的,再说他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这方法很傻,只会让你对他产生反感......我想,要么根本不是他,要么,他这么做另有企图......”也许是想安慰她,父亲说了很多,但听了他的话,小林更紧张了。

“爸,你看他会不会在密室等着我们?”

父亲不置可否。

这时,他们已经来到走廊尽头最后一间舱室的门口,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铁丝,插进了锁孔,不一会儿,只听见“咔哒”一声,门就开了。他们推门进去,小林发现,那里其实是一间几乎废弃的杂货间,里面横七竖八的堆放着大小各异的纸箱,清洁用品和各类工具,房间里满是烟尘。

在父亲的帮助下,事情显得出奇的简单顺利。

他们在墙壁的角落,找到缝隙,用口诀打开了钢板墙,随后跳下地道。他们顺着密道向前行进,走了大约10米,就看见了一扇铁门。经父亲确认,那就是多年前他们进入密室的入口。门上没有锁孔,他们推了一下,门居然开了。随后,扑鼻而来的是一股霉味。

这是一间不足5平米的小屋,四面封闭,灰尘飞扬。屋子里陈设十分简单,只有两件陈旧的木家具和一个铁架单人床。为了避免自己咳嗽,小林用纸巾捂住了鼻子。

“爸,这就是密室吗?”她问。

“当年左量就把你放在这里。”父亲的目光落在单人床上,小林发现床上竟然有个洋娃娃,她走了过去。

洋娃娃已经破旧不堪,但她还依稀记得娃娃的长睫毛和红色绒布长裙。原来我真的曾经在这里待过,这娃娃很可能就是我的。她轻抚娃娃的脸。

“怎么搞的?”父亲双眉紧锁,烦躁的走到墙边。

这话提醒了小林,对啊,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志诚在哪里?

“爸,用口诀试试,也许能找到另一个出口。”小林放下娃娃,蹲下了身子。她把耳朵贴在地板上侧耳倾听,随后一边双手向前试探,一边默念那个口诀。

“那是什么?”她听到父亲说,便抬起头,看见墙上挂着一个类似吊扇开关的东西。但是房间里既没有吊灯,也没有吊扇,其实这个房间唯一的照明设备是床边的台灯,但它已经不能用了。她慢慢站起了身。

“爸,那会不会是......”

父亲没有回答她的话。慢慢走到那个开关下面,开关在屋顶的角落,父亲伸出手臂正好可以够到。

小林屏息观察着父亲的一举一动,她发现父亲比先前谨慎。

“过去好像没这个开关。”他道。

“那,它是后来安装的?”

“左量是个很聪明的设计师,他设计的坟墓就像个碉堡,盗墓贼的手一伸进去,就会被夹断。”她听见父亲在低声说话。

父亲盯着那个开关,忽然回头对她说:“你到门外去。快!”

小林明白了父亲的意图,她看了一眼屋顶上的那个开关,慢慢退出铁门。

“爸,你小心点。”

“嗯。”

可是,她刚来到铁门外,就听到屋里传来一声巨响,待她冲进去的时候,发现父亲倒在铁床上,而铁床已经散了架,生锈的零件和支架纷纷落在地上。

“爸!”她想冲过去,父亲却叫住了她。

“你小心地上,我没事。”父亲的声音很冷静,这让她稍稍放下了心。这时她发现,小屋的地板上有很多小钉子,“爸,这是什么?”她一边问一边抬起头,她看见屋顶角落的那个开关已经被扯开了。

“应该是左量干的,在我们把你救走后,他才设下了这个机关,那是为我准备的,你够不到。他可能还准备来找你。”父亲慢慢从一堆破旧的棉被里爬出来,小林猜想,大概父亲为了躲避暗器,才跳向那张床,因为冲力太大,床又已经很旧了,所以它才支撑不住,一下子散了架。

“爸,那我们还要不要再试试?”小林仍旧怀疑这里有密室,但父亲却摇了摇头。

“如果这里曾经有密室中的密室,左量一定也把它封死了。他一定不想重蹈覆辙。”

那志诚一定不在这里了。

父亲的话,让小林泄了气,她茫然的环顾四周,心想,假如曾经来过这里的父亲都不知道密室在哪里,那可怎么办?

她现在已经完全迷失了方向。

当小林和父亲带着满心失望和愤懑回到走廊上时,小林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现在这种时候,只想一个人找个角落好好清静一下,她得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办,不想跟任何人聊电话。其实,她是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但是,电话铃实在太吵了。

“喂!”她口气生硬的接了电话,也没看电话号码。

“是我。”是一个熟悉的女人的声音。

“谁呀?”她烦躁得问,但脑子里马上反应出一个名字——张晴。“是张晴吗?”她问。

“嚯!你吃了炸药啦!”张晴的心情倒不错。

“对不起,我心情不好。”小林觉得自己有点失礼,连忙道歉。另一方面,她也知道张晴打电话找她,必然事出有因。

“行了,没关系。我有事找你。”张晴果然这么说。

小林还注意到张晴声音鬼鬼祟祟的。

“什么事?”她好奇的问。

“喂,我找到你的包了。”

“啊,在哪里?”

“你绝对想不到。”

“到底在哪里?”

“12号舱室。”

“12号?”小林惊出一身冷汗,那不是警察的休息室吗?“您能肯定吗?”

“你当我是白痴吗?嘿嘿,他们刚才都不在,我就趁机溜进来,本想看看有什么有意思的东西,真没想到,我在沙发底下,居然发现了你的包!”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看来罪犯很狡猾。

“我的包你打开看过吗?”小林问。

“当然看过,有你的钱包,身份证,一些零食和一件黑色风衣。”张晴道。

黑色风衣?哪儿来的?

“你快来。我现在已经在走廊上,包就在我手里,你看了就明白了,这里不能就留......啊,坏了!”

电话里的说话声忽然中断了。

“张晴!张晴!”小林轻轻叫了两声,张晴才回答,但这次,她的声音断断续续,连不成一句话。

“啊......想不到......啊!好痛!什么意思......啊!没想到......”

小林不明白,张晴的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张晴!怎么啦?张晴!”小林的心揪紧了,忍不住对着电话大喊,但这次她听到的只是一阵“嘟嘟”的忙音。

“张晴出什么事了?”父亲问她。

黎正是在警察的休息室门口看到小林的。她蹲在地上,一只手扶着一个银发的时髦女郎,赵城,林月山和几个穿制服的警察都神情严峻的围在她们身边。他认出那个银发女郎就是昨晚上缠着他和志诚提问的女记者。起初他认为她是新的被害者,后来发现小林在叫她,才知道是虚惊一场,原来她只是昏过去了。

他走了上去。

“怎么了?”他问赵城。

“你看见了,她被袭击了,”赵城面无表情地说。“她再给林小姐打电话的时候,被人从后面打了一下,昏过去了。”

赵城答得简短,黎正却听得糊涂。

“这里可是警察休息室。她在这门口被袭击?是不是也太不把你们警察放在眼里了?”黎正想笑,但看见赵城的脸色,马上又收住了笑容。

“黎先生,她说她在警察休息室的柜子里发现了我的包。”小林向黎正解释。

“她发现了你那个被偷走的包?”黎正愕然。

“是的。我委托她帮我找,她是我的同学......”小林低头望着银发女郎。又推了她两下,“张晴,张晴!快醒醒。”

张晴哼了两声,头向两边摆动起来。

她刚才一定挨了一闷棍,但看上去伤并不重。

“张晴!张晴!”小林继续呼唤。

张晴低低哼了一声,猛然睁开了眼睛,先是警觉的环顾四周,当看见坐在自己身边的是小林时,立刻直起了身子,但这个动作似乎牵动了她后脑的伤,她用一只手捂住后脑,露出痛苦的表情。

“啊!好痛!”她呻吟了一声。

“张晴,你能站起来吗?”看见她醒来,小林很是高兴。

张晴的身子摇晃了两下,扶着小林的肩站了起来

“我被打了。”她声音嘶哑的哭诉道。

“你还记得是谁打的你吗?我的包呢?”小林抓住她的双臂,急切的问道,赵城和别的警察都默默的注视着张晴,等着她的回答。

“你的包......”张晴眼神茫然的四下张望,“我刚刚好像还拿在手里,奇怪啊......”她看见赵城,忽然胆怯的身子朝后一缩。

“一定是被打她的人拿走了。凶手干的,毫无疑问!”赵城以沉闷的嗓音下了定论。

没有人反驳。

此时黎正注意到,张晴的目光朝他这边扫来。

“那个......”她开口了。

张晴?同学?黎正愕然惊觉,这难道就是那个在卡拉OK走廊里跟小林玩小偷游戏的小女贼?他记不得她的长相了,但觉得她就是不然她没理由出现在这条船上。不在宾客单上的人应该有三种:想报复他的人,凶手和贼。而今天他已经不止一次听到下船的客人说自己丢失了物品,这些失窃案的始作俑者,会不会就是眼前的张晴?

“嗯......”张晴望着他,好像想说什么,但嘴张开了却没说话。

这时,赵城的声音插了进来。

“你昏过去前,看见过什么,听见过什么?能不能回忆一下?”赵城语调平直的问道。

“我......嗯......”张晴把目光移向赵城,“我应该记得,只要给我时间,我就能记起来.....我不会忘记的,那个人,那个人......”

“张小姐,好好想想,只要你说出实情,我不会为难你的。”赵城向她露出鳄鱼般的微笑。

“让我想想,我看见......”她转过头看着黎正。

她为什么看着我?难道她被袭击前看到过一个跟我长的很像的人?她不会因此就说是我吧?黎正心中充满了疑惑和好奇。如果张晴真的这么说,难保赵城不相信她。这个警察好像把办案当成了拍苍蝇,随便哪只飞过,他都要来那么两下,只可惜他下手的时候,大部分苍蝇都飞走了,真正被他拍到的却不是他要找的那一只。不过,话说回来,他是否能分清自己要哪一只,这可很难说。

“我就看见一个人。”张晴果然这么回答,她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脸上。

黎正紧张起来,真的不幸言中?

“谁?”赵城问道,他的目光已经不由自主的向他投来。但这时候,张晴的忽然把脸转向了赵城。

“那我说了。”

“说。”

“我看见了Linda。”

赵城兴奋的“哈”了一声。

“你是做梦看见的吧?小姐!”黎正简直脱口而出。他现在知道为什么张晴盯着他看了,不过,这答案比听到他自己涉案还让人恼火,她是在暗示Linda袭击了她吗?真是天方夜谭。

张晴似乎想反驳他,但赵城马上问了一个问题。

“你是什么时候看到罗小姐的?”

“昏过去的时候,我看见她在我面前晃,她的脸在我面前晃来晃去,别的我就记不起来了。”张晴摇头,又捂住头,露出痛苦的表情,“好痛啊。”

听说人的头部被袭击后,会产生暂时的失忆,张晴那茫然的表情,看来也不是装出来的,但黎正认为,她即便是看到Linda,Linda也只是正好路过而已。就算是真的仇人,Linda也不会出手袭击,更何况还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

“黎先生,”赵城回转头,看着他,“她刚才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我认为,要么有人给她看了一张Linda的照片,要么就是Linda正好在这附近路过。”黎正觉得这两个解释都能成立。

但如他所料,赵城把他的话当成了彻头彻尾的袒护,并开始在他的话里积极寻找漏洞。

“我想张小姐还不至于看不出照片和真人的区别。”赵城盯了张晴一眼,后者马上赞同。

“不是照片,是她本人。”她为自己分辨。

赵城风度翩翩的扭动身子,接下了话茬。

“好吧,假如在张小姐被袭之前,罗小姐正好从附近走过,那只有两种可能:一,她看见了行凶者。假如她看见了行凶者,她为什么不报警?那就只有第二种可能了,她本人就是行凶者。”看到黎正准备反驳,他紧接着说:“我看这种事还是让罗小姐自己解释吧。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黎正不想告诉这个喜欢嘲弄人的警察,他们刚刚为了章咪的事,有过不愉快。

“打个电话给她。”

“好吧。”他也很想把这件事搞清楚,于是拿出电话拨通了手机。

手机铃声响了很久,Linda才接。

“喂?”听上去她好像正在睡觉。

“Linda,你在哪里?”

“嗯,你啊。我在船舱休息。”她嘟嘟囔囔地说着,还没等他回答,就挂了电话。

看来她还在生气,这是他的第一感觉。

“她在哪里?”赵城问他。

“她在休息室,要不要我去把她找来?”黎正问道。他决定先安抚一下她,在情绪不对头的情况下接受警察的询问,很可能会说错话。

但赵城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朝他冷哼了一声道:

“这种事可等不得,黎先生,我们现在就去找你女朋友。”

对于黎正来说,这辈子他最熟悉的女人莫过于Linda。他熟悉她的每个动作每个眼神,即使她没在身边,他相信他也能准确猜出她对事物的反应,她会说什么话,她会以何种姿态存在于别处。但他无论如何没想到,当他跟赵城一行人走进休息室时,她却以一种他之前从未看到过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她呈“大”字形平躺在地上,赤着脚,袜子被捏在她手中。

她的睡姿显然打破了她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所以,当看见时,大部分人愕然并沉默。

黎正本想保住她的隐私,阻止他们进门,但慢了一拍。

“我的包!”小林指着床上的一个小挎包,嚷了起来。

她不顾一切扑向那个小皮包,迫不及待的打开它,翻动起来。

“是不是你的包?”赵城在一边平静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问道。

“是我的包,是它!”小林很兴奋,但当她抬起头迎向黎正的目光时,神情又有点尴尬,“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我并没有怀疑罗小姐的意思。”

“她没必要拿你的包。”黎正说。

“也可能是她捡的。”小林道。

“也可能是她抢的。”赵城也插了一句。

Linda听到响动,醒了,慢慢坐了起来。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她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此时的她,完全没有大明星的仪态,就像个普通的黄脸婆——她的脸色是有点差。

“Linda,你刚刚去哪儿了?”黎正赶在赵城之前提出了问题。

“就在走廊里散步。”她缓缓站起来,头歪在一边,眼神茫然,几缕头发从长发里翘了出来,她毫不在意。黎正看着她,心里微微掠过一丝不安。Linda怎么啦?即使没睡醒,也不至于如此不顾形象。

“罗小姐,你有没有看见过这个小姐?”赵城从门外把张晴拉了进来,后者精神不济,但看见大明星,还是眼睛一亮。

“嗨,罗小姐。”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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