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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秘密

作者:英-玛格丽·艾林翰 当前章节:1256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3:33

“比尔,孩子,你过来。”大靴子现在的声音已经比刚才略高。从口音判断,他与那两兄弟的腔调都不算是伦敦腔,而是源自伦敦北方海岸的一种更柔和、更自然的腔调。“现在,你仔细的看,他是谁?”

乔夫也同时盯着眼前这个粗壮的汉子。他的五官看起来有点不太正常,脸上看起来好像涂了一层阴影。乔夫却表露出一种奇特的热切神情,等待他的证实。比尔慢慢靠近他,眼光往下凝视,随后他笑了。

“真是天知道。我不认识他,是杜德斯的朋友吧,我想。工头的长相不是这种德性。如果这个人是他,我可以告诉你,我今天就不会在这里了,你也不会当我是个没有用的废物了。”

乔夫再次努力,这次他成功的站了起来。大靴子走过来单手就把他推了回去。乔夫感觉到他的力道宛如一匹马在后面推它。

“你安静坐着,行不行?”他命令。“我认为我们必须搞清楚你是谁。”

他一把扯开乔夫身上穿着的外套,将手伸进他上衣口袋一阵摸索。驼子搬过来一个茶叶箱,把箱子倒转过来当做桌子。白子把从乔夫口袋里掏出来的东西井然有序地陈列在箱子上。他们这些莽撞的举动,聪明如乔夫者是不会试图抗拒的,他静静坐着,不动声色地耐心等待。乔夫不是一个喜欢随身带着一大堆东西的人,尽管如此,这一阵搜索也找出相当可观的东西:他的皮夹里有好几镑零钱、一本支票簿、驾驶执照、一本小记事簿、一条绣着他名字的手帕、一枝铅笔、一个香烟盒、一个打火机,还有一张原来的信封已交给杜德斯的信笺。

在这些琐碎物品里,唯一显眼的东西应该是一套照原物尺寸缩小仿制的勋章,是他早上从珠宝商那里取回来的,原本打算戴着参加晚宴。大靴子对这些勋章很感兴趣,研究了老半天。显然,他对勋章象征的意义知之甚详。他带着崇敬的态度,抚摸一枚“国会议员”勋章上白紫相间的绶带,摩娑的同时,他脸上忧郁神色更浓了。

把玩一阵后,大靴子依依不舍地将勋章放在一边,小侏儒兴高采烈地伸手便取,看到他的动作后,大靴子一巴掌往小侏儒的大脑袋上拍下,疼得他裂嘴大叫不已。

洛依用手指轻抚他自己珍藏的勋章,他的勋章是正常大小尺寸,其中包括一枚在他尚未出世前就已爆发的战役的勋章。洛依不发一语,其他的人则虽然围在乔夫的四周,但都尽可能地远离茶叶箱。

没有人开口说话。白子以绝对权威的庄严神态,继续从容检查从乔夫身上搜出的物品。支票簿与驾驶执照虽能引起他的兴趣,但是勾起往日回忆的“战利品”却是另一件出乎他意料的东西:那张信封已经交给杜德斯的信笺。那是一张英国皇家科学研究所为救援东英格兰孤儿所发的宣传信。宣传信的内容为旨意崇高的呼吁,印在质地精致的信纸上。信纸上方有一行标题,印的是赞助客户的大名,由皇室领衔排列。信笺开头是“亲爱的拉维特先生”几个字,信尾以取信于人的蓝色墨水印着皇家科学研究所主席贝肯汉姆爵士的签名。贝肯汉姆爵士在信中表达他个人对这项活动的感激和真诚。在信底附上主席的亲笔签名,主要目的在于加深收信者对这封宣传信的印象,实际上并没有故意以此设计欺骗任何人的目的,但这封宣传信对大靴子所造成的影响却非同小可。他取下墨镜,把信笺凑近眼圈发红的双眼,嘴唇动个不停,可是并没有发出声音,没有血色的手握着信,则微微发颤。

“哎呀,”他突然大吼一句,脚步不停地绕着众人走来走去,“哎呀,是哪个可恶的笨蛋犯了这种错误,嗯?”

他的愤怒产生了绝对的威风,一时之间气势惊人,比其他人都来得有分量。在慌乱中思索这个疑问的其他人,相形之下则显得幼稚与弱小。

没有戴眼镜的白子两眼看来非常恐怖,恐惧与愤怒让眼睛变得更小。

“一直以来,我是不是一直在替你们解决麻烦?我照看着你们,上帝可以作证,我的确是在这么做。现在,是谁把我们搞到这种地步的?”

他惊骇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众人也传染到他的紧张心情,而纷纷远离他,唯有洛依表现出野蛮的态度。

“你说啊,”洛依说:“你说啊,泰迪·杜尔,你一向最有办法啊。你真是个百分之百的提丁顿人,你是怎么回事,呃?他是什么人?一个爱管闲事的人吗?”

“爱管闲事的人!条子!”泰迪急得大叫。“他就是‘亲爱的拉维特先生’啊,天知道是什么人的朋友。他就是这封信里所提到的人,这封信是贝肯汉姆爵士署名签发的。我们驻扎在伊普斯维区附近的时候,我曾经在营区看过这位老绅士。不知道哪个笨蛋趁我被自己眼睛蒙蔽的时候干了这种事。来啊,快过来,把绳子松绑,你没有问题吧?唔,不知道是哪一个人犯下这种错误,真是蠢到了极点,这就是你们要我知道的事?”

“可是他的确和杜德斯在一起,泰迪,我们都看到了。看到我们之后,他们赶紧跑进一家酒馆,随后又跑进一条巷子里。”

“给我闭嘴,你这个大嘴巴。该你讲话的时候,我会给你时间让你讲个够。”

泰迪解开乔夫手腕上的绳索,但过程不太顺利。他一面解绳索,一面念念有辞地乞求乔夫原谅,口中吐出的温暖气息冲在他的脸上。他说得很急,但却十分有力,听起来很可怕。

“再等一会儿就好了,先生,我不会耽误你太多的时间。在大雾里,难免会有些误会。我这里的一位同伴——你该看的出来,他们都有缺陷,都是可怜人(先生,我们有些人经历过非常激烈的战役)——他们之中有一个人,我不知道是哪一个,可是我会把他找出来,他们之中有人将你误认为是我们的一位朋友。”

泰迪将乔夫手上的绳结扯松,缓慢拉开绳索。

“我几乎没有办法看到自己。我的眼睛很不好,从孩提时代开始,就一直是这样,与其他人的眼睛不太一样,如果你仔细看你就会明白。”他给乔夫瞧仔细。“以前在部队里的时候,他们不准我做我想做的事。”杜尔说:“我必须待在营房里做一些女人做的事。如果他们肯给我机会,我或许会有更大的用处。但是我还是服过役,就像你一样,先生。因此,你必须原谅我半瞎的眼睛看不清楚,误导了我。”

接下来应该除去嘴上的胶布,为了自己的生命,乔夫举起麻痹的手打算拉掉黏在嘴巴上的胶布。尽管内心不安而且处境尴尬,泰迪·杜尔仍不愿放弃伤害乔夫的机会,他极为迅速地一把撕下乔夫嘴巴上的胶布,痛得他大叫一声,眼泪也冲出眼眶。

“现在应该觉得好多了,是不是?”

泰迪笑了,他实在是控制不住自己,脸上诡谲的微笑拉开了薄薄的双唇,但紧接而至的警戒心旋即冻结了难得一见的笑容。

“我们只是和朋友开个小玩笑,先生,”他继续匆忙的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你相信我所说的事,但我所说的话上帝可以为证,先生,我一生当中,从来没有一刻像我在灯光下看到你的时候那么震惊。我立刻明白,你并非我们的敌人,先生,我可以辨别出来,我不像这里的某个人那么无知。”

“那当然。”

这句话轻柔地出自于乔夫干燥的嘴里,说完他便开始咳嗽、反胃与喘气。

“给他一杯水,可以吗——上天垂怜,你们全是一群马戏团的小丑,全都是。”泰迪兴奋地手舞足蹈。“可怜的绅士受到残酷的虐待,是因为某个疯子的愚蠢行为。”

驼子拿珐琅制的杯子装了水端给乔夫,乔夫伸手将杯子拨开,并痛苦地活动双脚。他的两只手没有什么问题。

“另外一个人呢?”乔夫疑惑地问。“和我一起的那个人在哪里?”

“你看,泰迪,我说的没错吧!”两兄弟中年龄较长的那个忙于证明自己蠡测的正确。“他们两个一直就在一起,就像我说的,他和杜德斯是一伙的。现在,他自己也承认这点,他们两个是朋友。”

“今天下午,我才第一次见到这个人。”乔夫阴冷的眼光瞪了说话者一眼,随后以慎重的态度说明他们下午会面的经过情形。“我希望从他那里打探一些消息,所以我把他带到酒店,以便达到目的。你们那种让人听了会心烦的噪音似乎吓到他了,所以他匆匆忙忙逃离酒店。可是我还想继续和他谈话,所以我又追了出来。以后的情形就是你们围攻我们,你们之中有一个人使用卑鄙的手法把我打昏了。”

乔夫的一席话说得很委婉,但就如同他所猜测的,这些人完全明了他这番话的可信度。

有一个长了一对金鱼眼、脖子细长、手里还拿着一副铙钹的家伙,突然接口说话,刚才乔夫并没有注意到他。

“打你的人是泰迪,他用手里拿的短棒敲你,他绝对不会带着派不上用场的乐器,泰迪从来不干这种事!”

“这就是我的回报!”一阵大吼说出这件意外的真相。“这就是我的回报!我在一条又脏又臭的水沟里捡到这个家伙,先生,当时他已经饿了好几天。他是个流浪汉,此外,他什么都不是,可是现在他可是填饱肚子了,你看看,这就是他回报我的方式。”

乔夫根本无心去听那些突然爆出的个人恩怨,他现在已经觉得好多了。

“和我在一起的那个人现在在哪里?”他重复他刚才的问题。“你认识他,因为你刚才还叫着他的名字。”乔夫把握住机会絮聒不休地质问那个哥哥。在他的印象里,他曾经听过他的声音。“喂,在那边那个,就是你啦,你叫什么名字?洛依吗?我还记得你叫他骗子。”

“不对,叫他骗子的人不是我,先生,是我的兄弟汤姆,小汤姆这个人非常有意思,先生,他被炸伤过,所以他整个人和以前完全不一样。这也就是我们会和泰迪在一起的原因,先生,因为我们是同乡,我们三个都是塞佛克郡的人,我、汤姆,还有泰迪。汤姆认识杜德斯。杜德斯是个下士,明白吗?”

乔夫这下明白了,一时间他又觉得精神来了。

“刚才你提到工头,我想他是个中士?”

“没有错,先生。”出生于提丁顿的泰迪有一个特征,他这种人无法忍受长时间被排除于焦点之外。

“那你是在他之下啰?”

“不对,先生。”洛依再次兴致勃勃地介入谈话,他有着道地乡下人可怕的无知。“他不是和我们一起的,他从来就没有看过工头。可以说只有我、汤姆,以及比尔看过他本人。当时和工头在一起的一些人,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个,泰迪是来帮助我们的,你明白吗?”

“是我带领你们争取你们的权利的,就是这么回事,”白子泰迪说。“是我支持你们,是我维护你们的思想清澈,这些我真心诚意努力在做的事,我希望这里没有一个人笨得把它们都一笔抹杀了。”

乔夫根本就不搭理他,仍继续和洛依说话。

“好啦,现在这位中士在哪里?”

“这也是我们所想要知道的事,先生。”洛依很高兴球又投回来了。“到目前为止,我们找他已将近三年了。会来伦敦找他,全是泰迪的主意。他说,每一个带着钱的人都会到伦敦来找乐子,只要你在伦敦街头待的时间够久,他说,你会发现你所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会在这里出现。除了这些之外,对我们来说,这也是一项生计,是不是?汤姆已经得到了他的那一份,再说,他也不会做其他的工作。”

“我是对的,”泰迪·杜尔插入他们的谈话。“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我们看到杜德斯了,不是吗?”

“没有错,”洛依说。“我们在牛津街看到穿戴整齐的杜德斯,可是我们把他跟丢了,那是三个礼拜以前的事。今天,我们再次发现他,所以便跟踪他,跟了一段时间后,我开口叫他,他听到我的叫声拔腿便跑。他沿着铁路跑,我们又追丢了,随后他再出现,可是身旁却跟了几个警察,他们往警察局的方向走去。我们判断他不可能绝口不提我们,所以我们决定不逗留在一个固定地点,相反地,我们保持移动,那是法则。过了不久,他们又把他赶出警察局,这种情况早在我们预料之中,我们知道他们会这么做。接下来就是你出现,你与他在一起,我们便盯着你们两个人。看见你们进入酒馆,我们就在酒店外等着。杜德斯从酒店跑出来,等于是直接跑向我们。说也奇怪,几年来对周遭发生的事,始终抱持一副置身事外态度的汤姆,看见杜德斯从酒店里出来,竟拔腿就追了上去,他就像是个突然从梦中清醒的人。他们两个人沿路追逐,我们当然也在后面紧跟着他们。老实告诉你,先生,我们几乎没有注意到你。”

“我们当然有注意到这位先生,”泰迪以愤怒的口气抗议。“我们看到他了,我们不但看到他,我们还将他当成是工头。总而言之,就是这么回事。”

“下士发生了什么事?”

“汤姆打他,结果发现打错人了。”洛依看着他的弟弟。

汤姆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此刻他正站在人群身后,两只大眼睛里看不见任何光采。看来他似乎若有所思而显得心不在焉,看不出来他能否跟得上谈话内容。

“汤姆打他,”洛依又重复说道:“结果发现打错人了。汤姆现在看起来还是很壮,可是他已经不再使用武力。然后泰迪出现了,我们就找上你了,先生,随后泰迪又回去找杜德斯。”

室内突然一阵沉默,主要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竟然蠢到白费许多力气,却找错了人。

“你满脸笑容地回来,泰迪,你说你给了他什么东西,好让他继续做他的事,”手拿铙钹的那个人出乎意料地插话说道:“那是你说的,泰迪,就在你提议把这个家伙塞到椅子里的时候说的。”

泰迪·杜尔再次挂上他的墨镜,眼镜上两片乌黑的镜片赋予他一副深不可测的外貌。他突出的形象大部分有赖于这种半隐藏式的面孔。

“他鼻子流血,所以哭了起来,”他不屑的说。“我只是帮他一点小忙好让他上路,然后我又回来继续做自己的事。我以为我们已经逮到工头了。”

“没有,泰迪,没有,因为我已经告诉你了,他并不是工头。”洛依激动地说,说话的时候他的嘴巴看起来奇丑。

“泰迪以为我们已经逮到那位军官了。”说话的人是驼子,音调很高,说完之后他又自顾自咯咯地笑了起来。

驼子所言显然是对的,所以众人在听完他的话后都吃惊地楞了一会儿。几秒钟之后,乔夫发现他们好像都是画里的面孔,直立在眼前的是一个既沮丧而又安静的小团体。首先打破沉默的是弟弟汤姆,汤姆与过去已是截然不同,他抬起头,稳定专注地看着眼前的陌生人。

“艾京布罗迪少校,”他用一种缓慢的塞佛克口音说:“就是你。”

“他不是!”洛依大为惊讶地抗议。“为什么你会这么认为呢,汤姆,你完全弄迷糊了,兄弟。艾京布罗迪少校是个皮肤黑黑、个子小小的家伙。而且他已经死了,可怜的人,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

汤姆摇摇头:

“他看起来不像是艾京布罗迪少校,他说话的口音也不像,可是我却觉得他们两个是同一个人。”

“来,汤姆,你坐下来。”洛依引导弟弟走到一个肥皂箱前。

“他有点怪,有时候还怪得厉害。”洛依别过头来解释着。“艾京布罗迪少校踩到地雷的时候,他和汤姆在一起,这是发生在诺曼第海滩的事,是在我们自己的小任务完成之后四个月所发生的。从那之后我们就离开了。工头与杜德斯都是擅离职守的逃兵,所以那时他们没有和我们在一起。少校因为踩到地雷而被炸死,可是汤姆没有踩到地雷,至少当时我们以为如此,后来才发现他变得怪怪的。这件事汤姆回来之后绝口不提,直到我们退役二年后,汤姆才再度对我提起这件事。”

乔夫下颔突出,眼光生疏地扫视四周的人群。一时间他似乎忘了今夕是何夕,身处何地,脑中思绪又飞回那个糖、石油,以及卡其布都需要配给的年代。

“汤姆,”乔夫叫着,他的音调尖锐,声音里充满了权威:“你仔细想想,兄弟,艾京布罗迪少校死了吗?”

汤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这个时候的汤姆,就像承受了太久的折磨、而且将无穷尽延续下去的塞佛克地区的土地,努力振作自己。

“我想是的,先生。”一如波浪里夹带着小石子,海岸边柔和的声调卷起可怕的宣告:“我亲眼看着他走的。当时我看到他的手和半个头擦过我身边。可是刚才听过你的一番话之后,现在我很想知道,他的灵魂是否自己找到一具新的身体,依我看情形多半是如此,难道你不是艾京布罗迪少校吗?”

“不是,我的名字叫做拉维特,我是另外一个少校。”

“这是你说的,长官。”

汤姆说话的口气温和有礼,但可以听得出来,他并不相信,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再度坐下。看着汤姆这种态度,洛依觉得很尴尬,他有一点恼羞成怒。

“请不要理睬他,”洛依央求道。“汤姆根本就是个笨蛋,他现在是这副德性,可是以前不是这个样子。当他还年轻、还是个大孩子的时候,他非常聪明。当时我们父亲还在世,我们有自己的船,那也就是我们雀屏中选的原因,先生。那就是工头挑选我们的原因,他当时找人是为了突击。”

“好了,兄弟,少说两句!”泰迪·杜尔激动地警告他。“这位先生并不想听你的生活史,也不想听你兄弟的生活史。你长了一张大嘴巴,迟早会给你带来麻烦,洛依。这位先生有他自己的立场。”

这是一个明显的威胁,乔夫转过身来冷冷地看着他。

“我想你已经考虑好你自己的立场了,是吗,杜尔?”

白子眼光冷冷地打量着乔夫,彼此之间完全了解此话的意涵。其实所谓的立场非常简单,像在英国这样的一个岛国、像在伦敦这种城市,为了应付各种奇奇怪怪的事,仍须维持一支高于其他一切的警察武力。乔夫了解这种情形,他知道自己目前占了上风。他心里很清楚,除非他们真的谋害他,并成功处置他的尸体——这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否则他们一定会在一段时间之内将他释放。因为他不是一个会接受恐吓的人,相反地,他显然是个可以逆势操作的人,所以到最后,情势必然演变成他是否提出告诉的问题。一旦他提出控诉,乐队未来的命运也就不难预卜了。

但提丁顿人最为人所诟病的问题就是诡诈。

“有的人不希望自己误交损友的事让人知道,以免跳到黄河也洗不清。”杜尔没有抱太大希望。

“但有的人却一点都不在乎。不过,”乔夫小心翼翼接着说,“这种人一般来说,都是很理性的人,如果他们受到合理的待遇,他们的疑问获得解答,那他们就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任何伤害。”

杜尔笑了,他被这种迂回的暗示撩拨得非常愉快,忍不住对在场怀着担忧与些许忌妒的其他人,投以胜利的眼光。

乔夫转过头来对洛依说:

“你所说的是哪一次突击?”

“那次突击有个名称,长官,不过那是个秘密。”

“是在诺曼第攻击日之前四个月的事吗?”

“是的,先生。”

“目的地是诺曼第海岸吗?”

“我也不是十分清楚,先生。我们当时搭乘的是一艘潜艇,潜艇上的人随后又将我们放在一条小船上,我和汤姆掌船,小船颠簸得很厉害。我们并没有登岸到达目标,甚至于连比尔也没有。比尔带着手电筒留在岸边,以便需要时为我们打讯号。抵达的时候,我们全身涂满了黑色的迷彩油墨,身体早已变得僵硬,比尔则全身盖满了伪装的杂草。”

乔夫看了那个衣衫褴褛的男人一眼。在街上的时候,他双手拄着拐杖,现在在室内,他再也不需要任何扶持。乔夫吃惊地发现他正张着嘴冲他直笑,在他四周脏污的眼里,乍现一抹闪光;他并不打算介入这个故事,可是却满怀愉悦地回想着昔日的情景。进入这里已经一个小时,乔夫饱受这一个小时骇人的危险,也同时体会出其中的奥妙。现在闪过他脑海里的想法是,不论这个工头是何方神圣,他已经很明智地选择了他所要的人,虽然作法超乎常理。

“其他还有些什么人?”

“只有杜德斯、工头,还有艾京布罗迪少校。杜德斯没有进入屋内,他只是待在下面。他们知道我们所要找的这个家伙可能会自己开车,所以可能没有司机。他们认为只有送消息的人可能会过来,而且会骑摩托车。我们都没有带枪,由于枪会发出噪音,所以不允许我们带枪。”

“你们要找的人是谁?”

洛依摇摇头说:

“我们从来就不知道。杜德斯说是一位将军,可是工头却告诉我和汤姆说,那是个间谍。”

“我明白了。你们认为他是一个人去的?”

“噢,他们评估还有一个女人。那只是一间小屋子,是一间独幢的小房子。房子的一边是大海与岩壁,另一边是私人道路,他们认为他把那个女人安置在屋子里。”

乔夫点点头。洛依描述的景象异常清晰,他相信洛依所说的故事。在诺曼第登陆之前的几个月里,法国一带的海岸常常会发生一些很奇怪的事。在这种节骨眼上,利用五个人外加一个军官的小队伍,冒险除掉一个危险份子以取得有利情报,是非常划算的事。

他突然从回忆中清醒过来,洛依还是有气无力地继续说他的故事,只是他的声音已经变得更轻柔,也更清楚。

“工头完成了他的工作,我们猜想两个人都是他做掉的,虽然他绝口不提那个女人。工头真的很喜欢他那把刀,我确定他喜欢。”

工头的第一个特征出现了,倏然在浓浊的地方口音中冒发。

乔夫敏感地抬起头来,他脑中的反应是,他的第一个猜测是正确的:在雾里攻击杜德斯的人是洛依,而不是他的弟弟。下一刻,洛依立即证实这个想法。

“杜德斯告诉我他被关起来了——对你来说,也就是入狱了,先生——但实际上杜德斯却在撒谎,他一直都在撒谎。对这种事工头实在是太内行了,即使他们抓得了他,他们也没有办法关得住他,这种情形我们太了解了。他找到宝藏了,当他的同伴沦落在贫民区流浪的时候,他正靠着那批宝藏过着优渥的生活,那也就是我们要找他的原因。”

在旁边做了好一阵子暗号的泰迪·杜尔,终于放弃了。

“现在,你通通说出来了。”杜尔还是忍耐不住爆发了出来,他说了一串不好听的话。任何稍有经验的人都可以从这些话中,推敲出他个人的成长历史、文化程度及当兵的遭遇。“现在,你已经张开了你那张大嘴,你的嘴开得太大,把你整个人都吞了进去。你把所有一切都放弃了。”

乔夫不理他。故事已经慢慢成形,艾京布罗迪显然没有参与,这个可怜的孩子。乔夫觉得在他这一生中,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对艾京布罗迪更有好感。可是在这种情况之下,杜德斯假扮他一事变得更令人费解。因此,他和洛依继续谈下去。

“我想,艾京布罗迪少校应该也去了诺曼第海滩的小屋吧?”

“他当然要去,工头必须有少校同行,才可以在黑暗中找到小屋的位置,因为房子是艾京布罗迪少校的。”

“你说海边的房子是他的家?”

“当然是啦,先生。少校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住在那里,那是一间老旧的房子,是一幢小石屋,除非事先知道路径,或是由一个熟悉这条路线的人引领,否则在寂静漆黑的暗夜里,他们绝对没有办法凭自己的能力攀爬上岩壁。那就是他会被挑上的原因,我们就是这么去的。”

“少校的家人发生了什么事?”

从前是个渔民的洛依面无表情,看起来一脸茫然。

“我想应该只剩他祖母一个老妇人,她离开之后,德国兵也没有破坏房子。而我们要找的这个间谍却把他的女人安置在那里,可是他们绝对没有发现什么宝藏。我们去的时候,宝藏还是在屋子里,因为少校还去看过。”

洛依音调高低起伏的一番话,乔夫一个字都没有听漏。但对于那个时期参加作战的人,以及他们所抱持的“可能会有非常珍贵的宝藏”的观念,他也有相当程度的了解。他环视地下室这一群外形上颇不协调的人,忽然发现他已经了解了整个故事。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张脸,看起来显得那么严肃、专注,并流露出贪婪的神色,他们心里只有“宝藏”二字。这是一个很古老的字眼,现在却再度展现它的威力——也就是这两个字才能把这些人凝聚在一起,因为没有其他任何事或人具有这种效力。这两个字也支撑着这群人的精神,使他们能够勇往直前,即使它可能将他们每一个人的所有精力吸蚀殆尽。

在这些人里,对宝藏的向往,泰迪·杜尔可算是最心醉神迷的一个。此刻,他两片单薄的嘴唇不停颤动,他深恐别人比他知道得更多,是一个十足的傻瓜,一个自卑的乡巴佬。他曾经异想天开地幻想成为一个无所不有的暴君,住在一座城市里,市内的道路全由黄金铺设。现在,在这群人里,他已经取得暴君的权力,也自以为找到了黄金打造的道路。没有任何人或事能够说服他,说那里根本就没有什么黄金,他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够亲自触摸那些黄金。在他看来,黄金无所不在,它们在街上许多大商店里、在化了妆的女人身上、在嘶嘶作响的汽车当中。金黄色的宝藏,所谓“宝藏”的意思就是指“比能够完全满足一个人所有需求的还要更多”。

所有这一切,乔夫都看在眼里,但是他不了解这种幻想的影响有多大。

“这些都是工头告诉你们的吧?”

乔夫话中的消遣意味被众人洞悉,立即引起他们的憎恶。没有什么比这句话更刺激他们了。宝藏是很神圣的,这是他们在世界上所相信的一件事。众人爆出一阵愤怒、丑恶以及低声的诅咒。咒骂的声音从这群衣着褴褛的人口里传出,仿佛平地响起的闷雷。

“工头并没有说太多,他早就远走高飞了。”洛依恨恨地说。“可是他知道一切有关宝藏的事,他知道宝藏就在那里,而且你可以打赌,只要他一知道艾京布罗迪少校已经翘辫子了,他一定会回来找宝藏,这是一定的。”

“而且他现在就是靠着宝藏过活,还有酒、汽车以及泡菜,”泰迪·杜尔很自然地叫了出来。“你可以从他朋友杜德斯的穿着就可以看得出来,那个就是证明,那个就足以为证。”

“我想你可能没有看到他,泰迪。”

“噢,我当然看到他了。当我们跟踪他的时候,我看到他了。”白子掩饰了自己话中的漏洞,机警又迅速地变换话题。“还有纪念品,你们别忘了纪念品。我们都知道那里曾经有宝藏,你们都尝过甜头了,没有错吧?”

迟疑了一会儿,洛依走到他的兄弟汤姆那里,两人交头接耳,一阵窃窃私语之后,又走回来。回来的时候,他的手里多了一个用破布包扎的包裹。

“艾京布罗迪少校给我们每个人一件纪念品,”洛依解释道。“他随身放在袋子里。我们在收到这份纪念品后,分别在不同的时间把它脱手,可是汤姆却保留了这个东西,他必须如此做,因为这份纪念品太贵重了,所以不能够卖,他也不许其他的人碰它。”

众人屏气凝神,等着揭开谜底。洛依揭开包裹,就像展示一件圣品。除去破布之后,包扎物品的是一条花手帕。手帕底下,盖着一条绉巴巴的四方形光滑绢绸。拉起绢绸,最后覆盖宝贝的是一片包裹烟草的锡箔纸。洛依用他那双和他身上的衣服一般黑的手扯开锡箔纸,缓缓抚摸艾京布罗迪赠送的这份纪念品,他把纪念品拿出来让乔夫过目。

那是一幅画在木板上的小画像,画的是一个人头,头颅的四周覆了一圈类似粟子硬壳上皱摺构成的假发,属于早期作品,画像上涂着美丽的油彩。在这方面,乔夫并不擅长,可是他却可以看得出来,这是一件经过精雕细琢的精致作品,而且不是件膺品。但作品保养的不是太好,画上的名牌已经破裂,油彩也渐剥落。

“这幅画曾经镶着一块金框,框是纯金的,框上还嵌着彩色的碎玻璃。有一个住在渥尔幄斯街的家伙出价七镑十先令向汤姆购买。”

“那是在我找到你之前的事。”杜尔愤怒的说。“这件事你被那个家伙骗了。即使是一英镑的东西,在今天也值得上三十五镑。”

“比尔的音乐盒也卖了十二英镑。”仓促之间洛依又透露了一些。“音乐盒上面有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金鸟,音乐盒上了发条之后,鸟就会叫。”

“你呢,洛依?你不是也有一个盒子吗?你的盒子只卖了五英镑,”杜尔打断洛依的话,他的话里有诘难的口气。“这是你自己对我说的,说过很多次。你说你的盒子也上了油漆,就像这幅画一样?”

这段痛苦的回忆被一种很奇怪的现象打断,地下室远处的角落里,突然有一份报纸从天花板上沿着墙壁落下。原来地下室离市集的马路有数尺高,而且有一个栅门通往人行道,那个栅门便被当成信箱。

“晚报。”手拿铙钹的人愉快的跑过去取报纸,边跑边喊。

“赛狗,”泰迪语带不屑的说。“每一条跑道的狗他都下注六便士,这是他浪漫的理想,就是这样。真是浪费钱!唉,先生,对于我们在这里所犯的一些小错,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乔夫的眼光从画像上移开,洛依又非常小心地把画像包起来,并用那双肮脏但虔诚的手不停抚摸手里的小包裹。

“你刚才说那位中士叫什么名字?”乔夫不理会杜尔的问题,迳自收拾放在茶叶箱上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杰克·哈奇特,”洛依说。“至少,这是他在部队里的名字。我不知道他出生以后叫什么名字,我想他是一个有很多名字的人。”

“你可以打赌,他现在不叫哈奇特了,”杜尔语带轻蔑地挥嘴。“这回他是个爵士,或许你听说过他,知道他这个人,先生?或许你和他很熟,可是却不知道他的历史。等我们和他碰面之后,你就会了解一切了。你打算怎么办,先生?”

“什么打算怎么办?”

“关于我们所犯的小错。”

“我会忘了这件事。”既有教养而又权威的回答声中包含着承诺。

杜尔接受拉维特的说明,就好像接受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可是却仍然感到很光荣一样。可是乔夫只说这么一句话是不够的,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些人预料他会提出一些警告,而他也准备给他们一些警告。

“可是如果让我再听到任何类似的事情,如果你们再犯下任何愚蠢的错误,杜尔,那么我当然会考虑不顾一切的说出来。你明白吗?”

“是的,长官。”

这是一种聪明的军队应答方式,在回答的同时,杜尔两只脚跟也跟着靠紧。

整件事对他们双方而言仍是情况胶着。没有人注意那个手持铙钹的人。现在他正坐在一个箱子上,手里拿着那份晚报紧贴在眼睛前,大声念出晚报背页印在空白栏里的字,他突如其来的举动,以及所念出的内容撼动在场的每一个人。

“帮浦路发现一具男尸。是杜德斯,他死了。”

“报纸说谎。”

泰迪·杜尔摇摇晃晃晃走到他身边,两眼瞪着报纸栏底一行弯弯曲曲的字。

“是你干的好事,泰迪。”洛依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的话让在场其他的人远离杜尔,吓得挤在一起。“原来你回头去干了这件事。你说你交代一些事情要他去办。”

杜尔冲上前去一手抢下报纸,报纸在他手上撕得粉碎。他的脑筋转得要比其他人来得快,胆子也大。

“你们给我闭嘴!”他大吼。“如果我们之中有人干了这件事,那么每个人都有份,这是规矩。”他很愤怒的转身一手指着乔夫:“你也不例外。”

等乔夫反应过来,似乎已经太迟了,在他和楼梯之间,横隔着八个人。

“别傻了!”乔夫对着这群人大叫:“不要做傻瓜,你们自己冷静一下,如果这件事是真的,你们只有一个希望,那就是立刻向警方说明,这是你们唯一的机会。”

“真是该死!”

杜尔的吼声充满地下室,他低下头承认对他的指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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