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皮柯特警官来说,穿越圣彼得盖特广场是他最奇特的经验之一。可是到那天晚上十一点钟之前,皮柯特不得不承认,鲁奇让老牧师放手去做,不是因为昏了头了。他静静坐在牧师住宅书房角落的皮沙发里,笔记簿工整地藏在摺叠的雨衣中。他心里想,要是警察是大众默认的一张许可执照就好了,这么一来,生活会变得更容易些。
艾佛瑞牧师没有听过法官的裁决,而且他可能也认为,在他自己家里,那些东西也不管用。牧师或许很不熟练,但是像他这样的一个真相探索者,皮柯特不得不承认,他的工作还是很有效率的。
调查如火如荼的展开。牧师就从他最亲爱的女儿开始。梅格顺从父亲的严格盘问,她的配合不仅使皮柯特感到满意,而且让他觉得很不好意思。山姆·德莫克与他那个可爱却又愁眉不展的太太也受到同等待遇。从隔壁小屋被摇醒给带过来的渥布敦小姐,虽然震惊,但也很配合。在教堂司事泰里司曼态度有些懦弱的表示自己是清白的之后,现在站在牧师书桌之前的是司事的妻子玛莉·泰里司曼太太。而事情也终于有了进展。
牧师拿起书桌底下一只大的狗篮子,一把将桌面上所有杂物扫入篮子内,他会在书桌底下摆这么一只篮子,无疑的就是为了因应紧急情况。杜德斯死的时候所穿的运动外套,这时放在书桌老旧的皮垫上,外套稍经摺叠放置,主要是为了掩饰大片血迹。牧师将鼻上的眼镜推高,放在他宽广的前额上,两只眼睛赤裸、无情而且严肃地从那张慈祥和蔼的面容上往外看。
“这是你先生曾经告诉我的事,”如果证据法则在这里能够适用,他这么解释恐怕是最不妥当的。“他说他很肯定,大概是在一个月之前,他看见你在厨房的桌上用一张棕色的纸张包裹这件夹克。别哭了,要不然我怎么听得清楚你在说什么呢?记住,不要再说谎,在现在这个世界,说谎比其他任何事都要浪费时间,想想纳粹的下场,你就可以得到结论了。”
泰里司曼太太是个丰满圆润的女人,绑着头巾,衣服裹得紧紧的。她的脸上略带愚蠢的傲慢气息。生命中的大多数时间,她都花在等待上:等待牧师、等待她的先生、等待她的孙女。也正因为她有这种特权,故而在心理上她也比其他的人多出一份优越感。长期以来,她就一直照顾眼前这位老先生,如同看顾一个生病的小孩,只要牧师的衬衫有一道褶痕没有烫平,她就会觉得好像是个人心灵上的一种罪恶;屋后的楼梯如果沾上灰尘,或是地下室窗户的窗帘不干净,都可能使她闷闷不乐一个礼拜。懵懂之间,她也发现时代正在转变,老牧师也变得越来越不可信赖。
皮柯特有些困窘地等着。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先和渥布敦大概谈了一会儿,发现跟她不是很好沟通。很显然地,牧师已不需要她了,因为他不停地吼叫他的命令。
“请把凯希太太找来。”
“她现在恐怕已经躺在床上了,牧师。”
就在此刻,可怜的泰里司曼太太又爆出一阵低泣,哭声转移牧师的注意力,他对着泰里司曼太太挥挥手,示意她保持安静。
“你说什么,小不点。”
“亲爱的,她恐怕已经在床上了。”
说话的同时,屋中的人可以感觉到渥布敦小姐已经接近房间,他们可以听见她的鞋子踩在楼梯上发出的声音。
“如果这样的话,把她从床上挖起来。”牧师似乎很惊讶渥布敦自己怎么没有想到这么做。“要她披件衣服,不要再花时间整理头发,只要在头上罩顶帽子就可以了,非常谢谢你的帮忙,小不点。”
以宽容有礼的态度解决眼前问题后,牧师果断地关起房门。在他关门的时候,渥布敦已经到了大厅。
“现在玛莉,”牧师边说边坐下。“你仔细地想想,千万不要心烦意乱,一定要静下心来想,我可怜的女孩,内心保持平和,对一切的事都保持平静。是你主动把夹克拿给凯希太太,还是凯希太太问你要的?”
“我……噢,我也不知道耶,先生!”
让皮柯特感到诧异的是,老牧师似乎准备接受泰里司曼太太这种说法。
“噢,”他说:“好,我知道了。那么她有没有说,她为什么要那件夹克?不对,不对,她不会说的。算了,不问这个,我真是太笨了,你听好,艾京布罗迪太太有没有给你看任何照片?就是那些邮寄给她的照片。”
“艾京布罗迪少校的相片?有的,先生,她有拿给我看,我还告诉她说,我不觉得有人能够辨别得出来。”
“你没有认出你拿给凯希太太的夹克,就是照片上那个人身上所穿的那件夹克吗?”
“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噢!就是这么一回事吗?噢,天哪,我从来就没有想到这件事。”
“怎么会没有呢,玛莉?这我就不懂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颜色不对,先生。那件夹克之所以醒目,完全是因为它的颜色,而当然照片上没有出现那种颜色。”
“好了,我知道了。现在,你可以走了,替你自己倒杯茶,坐在厨房里慢慢喝,在我再叫你之前,不要离开厨房,知道吗?”
“是的,先生;是的,我知道了。可是……噢,艾佛瑞牧师,如果凯希太太她——”
“你可以走了。”牧师严肃地下令。
说完后他顺手从狗篮里拿出一张便条纸,用他那只纤细又整洁的手在纸上书写。显然,这是一种坚决的逐客令。泰里司曼太太摆出一副顺从的模样,再度拿起手帕,边哭边走出房间。
“现在这种年头,我认为你不可能再找到像她这样的管家,牧师!”
说话的人是皮柯特,对牧师这种无私、无上的权威,他感到有点紧张,他觉得应该有人告诉牧师,这么做不公平,不管怎么说,这么做对警察不公平。
“我当然知道不该用这种态度对她说话,我也常常思考这个问题。不过我很讶异,这种问题也会干扰到你,我亲爱的朋友。少了她,我半年内就会一命呜呼。每年一月,我的支气管炎会发作,每到那个时候,救我命的人就是泰里司曼太太。”谈起这件事的时候,牧师很坦白,甚至感到愉快。“这女孩是个势利鬼,”他继续说:“是个可怕的势利鬼。有好多惊人的陷阱啊,不是吗?不知道你是否注意到这个问题?我们就像是在市集里走江湖的软骨功表演者,全身仿佛没有骨头一样,能够以各种姿势弯身躺下。实在是很奇妙的事。”
皮柯特并没有回答牧师的话,脸上流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他不相信牧师的诚意,因为人,尤其是“那个阶层”的人绝对不可能真诚,管区里的每一个警察都知道这种情形。都一样,这个牧师也有点怪,在精神上吧,或许,在哪里有点偏执,就是这么回事。这个凯希太太——这个现在牧师并不想和管家讨论她,而且当她的名字被提起的时候还让他大吃一惊的人——到底和管家之间有什么关联?他很想见见这位凯希太太。
他的愿望几乎立刻实现,前门咿咿呀呀的打开,开门声同时夹带着渥布敦小姐愉快的嚷叫声。
“来呀,凯希太太,来呀,你进来。里面有一个胖警察,他人很好——喂,天哪,我希望他没听见我们在说什么——这样一来牧师就不会吃了你。真幸运你还没睡,你知道,我早就该带你来了,管你身上是什么穿着。进来吧!”
书房的门开了,渥布敦小姐走了进来。她是一位中年的英国淑女,很不幸地是在英国流行同性恋与不事生产的狂汉那段时期中,塑造了她的社会人格。由于人格成型的过程并不严谨,但本性善良,以致三十年后的人格发展略呈畸型,就像是个艾德华时期的贵妇会偶而选择一天过过肮脏随兴与浪荡的生活。尽管如此,渥布敦本人还是保持着她自己的本性,很女性化,诚实但顽固,对不明确的命令很少怀疑,但几乎很少出错。
“哪,她来了,牧师,”渥布敦小姐说:“我把她从床上硬拖起来的,美好的睡眠被我破坏了。你要我留下来吗?”
她素净的脸上,一双明眸充满愉悦,但是身形弯腰驼背的,衣服穿在身上看起来永远都像还挂在架子上似的。
另一个女人被她挡在身后看不见。
“不要,小不点,不必了。”艾佛瑞牧师点点头,同时对渥布敦笑了笑。“你真是太好了,非常谢谢,现在你可以回楼上去了。”
“以后要告诉我谈话的内容喔,我先提醒你。”
渥布敦转动房门把手,然后砰的一声关上房门。皮柯特厌恶地看着这一切。他真不能想像哪一天她五十岁了,老牧师还忍受得了用这么不相称的昵名叫她。
事情的解释可能让皮柯特更加感到困惑:牧师叫她小不点(Dot),并不是因为渥布敦的名字叫桃乐西(Dorothy),而取其简称而是因为牧师觉得她像数学家,而就像牧师自己说的,总不能称她作“小数点”吧(Decimal Point)?牧师认为渥布敦是上帝赠与给他的一份礼物。他经常觉得渥布敦认为他太过于谦恭、经验太过丰富,故而无法期待全能上帝的理想恩赐像一份不掺杂质的果酱从天而降。
“你一定会知道的,小不点,”在这个时候,牧师说话的声音很温和。“我敢说你会知道的,小不点。凯希太太,进来。”
渥布敦小姐对自己选择扮演的角色很满意,带着愉快的笑声离开。在她身后,掉下一只发夹与一条手帕。
凯希太太进入房间。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皮柯特警官全身经由经验累积的成熟、丰富智慧又活跃起来。皮柯特认为她并没有什么特别使人印象深刻的地方。凯希太太身材短小、健壮,年纪大概在五十开外,小腿很短、很结实,衣着整洁。她身上披着一件黑色外套,从外表看来,外套质地高雅,黑色大衣的扣子一直往上扣到她的脖子下面,脖子上缠了一条价格不菲的棕色皮革。顺皮革而上,是一张又圆又厚的大饼脸,脸部顶端盘了一堆吹烫整齐的铁灰色大鬈发,头发上方盖着一顶既光滑又平坦的帽子。帽子也是铁灰色,乍看之下,帽子与头发似乎是一个整体的东西,令人觉得如果把两者分开是一件很不恰当的事。她戴着一副白色手套,现在正抓着一只黑色的大手提袋,捧在胃的前方。大饼脸上镶着两粒黑眼珠,又圆又亮,透露着一种一切了然于胸的眼神。
凯希太太打量着皮柯特,神态自然,就像是看着一扇标示着“出口”的大门,接着她沉稳的走向艾佛瑞牧师。
“晚安,牧师。你是因为夹克的事而想要见我吗?”
凯希太太的声音就像她的人一样,嘹亮、开朗,可是却并不怎么好听,而且听起来还很刺耳,好像她在说话的时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插入一把梳子或是一张纸,将音调分割成好几节。还有她的牙齿,在与牧师打招呼的时候,她那一口亮晶晶的假牙在虚伪的笑容里闪动着光芒,假牙的材质似乎是白磁。
“我要坐在这里,可以吗?”
凯希太太边说边拉动桌前的小椅子,椅子就在皮柯特的正前方,凯希太太一屁股坐了下去。个子虽小,可是她的双脚恰可及地。坐定之后,凯希太太双肩自然下垂,皮柯特刚好可以看见她的帽子像块石头似的稳踞在她头上。
牧师站起来,隔着桌子目光严肃地凝视着凯希太太。
“可以。”牧师回答。
牧师并没有为在这么晚的时候还将她召来一事致歉。在一旁观看的皮柯特悚然领会,这两个人与其说是老朋友,不如说是宿敌。他们之间因为岁月累积而形成的熟悉感,几乎已经不会冒犯对方了,但是他们毕竟是对立的。
“玛莉告诉我,在几个礼拜以前,她就把那件夹克给你了。真的有这么一回事吗?”
“噢,她说得不对,牧师。你是知道的,我不希望让任何人惹上麻烦,可是玛莉并没有对你说实话。事实是:那件夹克不是她给我的,而是我买的,我出三英镑又十先令的好价钱向她买的。你可以看得出来,这虽然是做善事,可是我并没有在那件夹克上花太多钱。”
凯希太太的反应坦诚、迅速、敏捷,一如白日般明朗。可是她所说的话,牧师与皮柯特一句都不信。
“噢,这么说来那件夹克是你向玛莉买的。”
“我刚才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我说得很明白,不是吗?当然,我很肯定那是人家给她的。我们已经认识二十六年了,关于这方面你应该很了解我才对。到上个月为止,我在附属教会的第二幢小屋已经住了二十六年了。”
听完凯希太太的话之后,牧师并没有动。皮柯特可以清楚看见他细腻的脸部皮肤。牧师脸上有着严肃与遗憾的神情,同时也可看到些许落寞的痕迹,他对她的态度有些怪异。牧师完全没有质疑凯希太太所说的话,只是不断提出问题,以问题相逼。
“好,夹克是你向玛莉买的,你买夹克做什么?”
“那就是我的事了,牧师。”
凯希太太的回答显然不太友善,可是态度和口气还算温和。皮柯特猜测,凯希太太那双又大又圆的眼睛现在正在微笑。
“当然,你说得没有错,”艾佛瑞牧师同意她的说法。“完完全全是你个人的事。既然是你个人的事,所以你一定认得出来那件夹克,这样对我们会有很大的帮助。你愿不愿意过来这里,看看这个东西?”
皮柯特在一旁听到他们之间的对话之后,着实吃了一惊。他万万没有料到,一个教区的牧师竟然会如此强硬。凯希太太趋前查看沾有血迹的可怕夹克时,皮柯特也同时移动脚步靠近,如此他才可以看得见她的脸。皮柯特注意到凯希太太对于要她看什么东西,事先并没有心理准备,因为她弯腰向前,伸手便抓起夹克凑近眼睛细看。她用手使劲将夹克抖开,沾有血迹的夹克展现在她眼前,衣领黏呼呼地卷成一团,令人看了心惊胆颤。看到这种情形,凯希太太忙乱的双手在白色紧绷的手套里犹豫不决,但迟疑的时间很短暂,检查行动仍继续进行。检查过程中,她的面部表情完全没有改变,在皮柯特看来,她的神色依然柔和、机警,同时保持平静的态度,如果其他女性突然面对这种情况,绝对没有办法维持这种态度。
“我看这件衣服很难洗干净了。”
她边说边用手摺叠夹克,叠好之后将衣服重新放回桌上。她那副沙哑的嗓音听起来完全轻松愉快,甚至听不出来有一丝颤抖。
“没错,我向玛莉买的就是这件夹克。嗯,否认这件事对我也没有什么好处,是不是?你们自己都可以认出这件衣服。它摆在这间屋子里不晓得有多久了,不是吗?”
凯希太太说着便轻声笑出来。她的笑声听起来很自然,同时充满认命的意味。
“这位警官想要知道你是怎么处理这件夹克的。”艾佛瑞牧师说道。
“这么说来我一定得告诉他啰,是不是?”凯希太太似乎是一个对自己很有把握的人。“我必须查一下我的小簿子,我还记得我发现夹克里有蠹虫,就随便堆在那里,然后送给面包街的罗山索先生。”坐在椅子里的凯希太太转了一个方向,如此一来她便可以和神色有点踌躇不定的皮柯特警官面对面谈话。“我并不是一个很有钱的女人,可是我很愿意为教会贡献一些微薄的力量,”她说,对着皮柯特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磁假牙。“有时候,我得抽点成,因为很花功夫,可我只拿合理的数目而已,因为如果我活不下去,我就没有办法继续付出了,是不是?”
“你在做二手衣生意,是不是,凯希太太?”皮柯特不会受到这一类事情威胁,他知道凯希太太需要经营这种生意。
她的眼神复杂,一如皮柯特,两人同样复杂的眼神恰巧对上了。
“只要能力所及,我都会做些善事,”她说:“我可以给你看看我的帐簿,帐簿可以证明我捐给贫民传教团、查理士卫德社团,以及英国国教支援团体的金额数目,除此之外还有许多我记不清的团体。我都写下来了,这些纪录都保存地很完整。任何人随时都可以查看,是不是,牧师?”
对于凯希太太突如其来的问题,艾佛瑞牧师点点头,他对这个问题好像不太高兴,但在另外一方面,皮柯特警官却觉得现在是他今晚感觉最轻松愉快的一刻。
“你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对不对?”皮柯特理性地说。
凯希太太用手轻抚身上质地高雅的黑色外套边缘。
“唉,我告诉你,我不是经营旧衣生意的女人,如果你刚才指的是这个,年轻人。”她面露得意之色说。“你在这个地区也有一段时间了,对这里也有相当的认识,我想我曾经在巴鲁路和艾蒲隆街上看过你,没有错吧?你是知道那些地方的,马路两旁有许多不错的房子,人也不少。老女人对金钱的需求更甚于珠宝,她们手上可能有一些不错的衣服和一件老旧的家具,却不知道如何脱手。喂,我可不是吹嘘,这些年来和牧师为邻,我已经学到如何保持谦逊。我希望我能够像他一样,只要有需要我的地方,我都能够做善事。所以对于能够帮助他人的事,我都抢第一。现在,这里有许多老女人都穿着质地不错的厚绒布衣服,这比起她们只是在手上套着妈妈放在衣柜里的雕花戒指要好多了。我四处逛,我认识每一个人,有的时候我买,有的时候我卖,更多的时候我拿别人送给我的东西做慈善事业。我将这些东西转手卖了,然后把支票赠予刚才我提到的那些团体。”
“而这些你全都记在你的帐簿里了。”皮柯特说,说话的时候脸上露出一个深深的笑容,且频频点头。
凯希太太肯定地报以微笑。
“我把这些都记在我的帐薄里。”
“现在,我有兴趣的只是这件夹克。”
“是的,我看得出你只对夹克感兴趣。我想夹克可能涉及某个让人惊骇的意外事故,对不对?喔,如果我使得上力的话,那么我一定会帮助你,我会查证我的帐簿。”
“我跟你一起去。”
“我想你应该一起来。”说到这里凯希太太抓起大手提包放在膝盖上。“我很肯定夹克卖到罗山索先生那里,他的店就在你们警察局的新大楼附近,店面又漂亮又干净。他是个很称职的生意人。”
“是的,我知道罗山索先生。”皮柯特的表情变得很悲伤。“他也有记帐。”
“那当然。如果你做这一行生意,你就得这么做。你要一起来吗?”
“等一下,”从方才到现在一直在一边听他们对话,但脸部表情变得越来越沮丧的老艾佛瑞牧师终于开口说话。“凯希太太,这幢房子你很熟,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下楼到厨房去叫玛莉过来。在玛莉过来之后,麻烦你在厨房里待十分钟,待会儿皮柯特警官会下楼去找你,你愿意这么做吗?”
“我当然愿意,牧师。你不要以为我对厨房很敏感。你太太还在的时候,我在你家厨房做过太多的事。好啦,就这么办,年轻人,我在厨房里等你,我们再一块儿到我的小房子去。晚安啰,牧师!我大概会在一个礼拜之内送一些东西到教会复兴基金会,只是些小东西啦。这个事我已经和教会执事说过了,他们说,如果我想对教会尽我个人的一点微薄之力,你也是没有办法拦阻的。”
凯希太太起身。就她的身材而言,她这个站起来的动作可以算得上是非常轻盈、灵巧了,自背影望过去,她就像一尊设计放置在餐桌上用来装芥茉酱的白磁娃娃。皮柯特想像着一根汤匙凸出在她的帽子上的情形。
牧师俯身在他的传道讲稿上,身旁的皮柯特近得几乎可以看到他工整的笔迹。皮柯特看着他在讲稿上写下几个字:“执事会议,凯希太太,捐赠不受。”
“教会里的人说一切金钱有如粪土,牧师,”说话的同时,皮柯特观察牧师的表情,并微笑着。“你认为你可以画出一条线加以区隔吗?”
艾佛瑞牧师的回答很坦率、直接,戳穿皮柯特沉默的世故。
“很显然她就是那条界线,这个可悲的女人。”牧师说。“圣彼得盖特广场上的一棵绿色月桂树。噢,玛莉,你来了,好啦,别敲门了,直接进来吧!”
泰里司曼太太进入房间,满脸哀伤。她两只眼睛泡在泪水里,一定是从刚才就一直哭到现在。
“噢,牧师!”
艾佛瑞牧师把手指头插进满头紊乱的头发,用手捧着头然后坐了下来。
“是不是三英镑又十先令就卖掉这件夹克?”牧师问道。“过来,我的女孩,说出来,说给我听听,你是不是总共欠她三英镑又十先令?”
“噢,牧师!”
“是不是?是不是欠她这么多?”
“是的,牧师,我的的确确是欠她那么多钱。起初我只欠她一英镑,你知道,我在街上的店里看中几件款式很不错的白色衬衫,只要三十五先令。我想到泰里司曼是一个这么特别的人,我希望他可以成为我们的荣耀。以这个角度来看,衬衫可以算得上是很便宜了。所以我预付十五先令,先将衬衫订下来。可是我也知道,以这种价钱预订,衬衫当然无法在店里待太久,所以当凯希太太进来蒐购的时候,我将情形告诉她,而她付了钱,我则拿了衬衫。只有一英镑。”
“那么其他的钱都是利息吗?”
“是的,牧师。利息的算法是一个礼拜五先令,可是利息增加的速度实在太快,凯希太太并没有为了利息的事来烦我,你知道的,事实上我也没有太注意,一直到本金与利息累积到二英镑又十五先令后,凯希太太的态度开始改变。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待在厨房里,而且我也不愿意让泰里司曼先生知道这件事,牧师,如果他知道了,绝对不会原谅我的。所以我给了她几件属于我自己的东西补偿,其中有一样是我床上的毛毯。这条毛毯是艾靡丽母亲的结婚礼物,我抵偿她的大体上都是这一类东西,我是很真心要给她的。可是她却对我说,除了男人的衣服之外,她不愿意收我任何东西。说也奇怪,她虽然这么说,但是泰里司曼有几件黑色的衣服她却不收。然后她问我说,梅格小姐有没有给我任何马丁的东西,如果……噢,牧师!”
艾佛瑞牧师叹了口气。
“你走吧,玛莉。不要再干这种事了,我记得上次就对你说过了。当时是什么时候,你还记得吗?”
“那是七年以前的事了,牧师,将近八年。噢,牧师……”
“绝对不可以再犯,”艾佛瑞牧师说。“绝对,绝对,绝对不要再做这种事了。好了,下去吧!”
“原谅我,唉,请原谅我吧!”
牧师很无奈地望着皮柯特。
“我警告过你,情况可能会变得很令人难堪。”艾佛瑞说。“我没有办法原谅你,玛莉。我没有办法宽容罪恶,我亲爱的女孩。如果赦免了你,下一次又会发生什么样的事?可是如果你希望听听我这个专业人士的意见的话,我的看法是,你现在已经置身于炼狱之中,你的遭遇完全是罪有应得。”
“噢,谢谢你,牧师。”
“我的天,别将我所说的话当成是某种保证,”艾佛瑞牧师说,一面挥挥手将泰里司曼太太赶出房间。“如果你希望坦白你的罪过,你可以找泰里司曼,将所有的事都向他告解。保持愉快的心情告诉他所有发生的事,确实地忏悔。可是,玛莉,不要再干这种事了,也只有你这样的傻女人才会鼓舞像露西·凯希那种邪恶的女人。”
“一个星期的利息相当于本金的四分之一,”房门关上的时候,皮柯特表示意见。“即使是她的本行,这种利率还是重了一点,我想,那算是她的事业吧,牧师,对不对?”
艾佛瑞牧师并没有马上回答皮柯特的话。他的双手反翦在身后,敏感的下巴高高抬在半空,两只眼睛半睁半闭,若有所思。
“我看着露西·凯希在这几条街上来来去去已将近三十年了,”牧师终于开口说话。“街道两边的屋子随着光阴的流逝而日渐斑驳老旧,凯希也由于时间的淘洗而变得伶牙利齿,更加成熟。然而不管怎么变,她的本性始终就是那样,像是一个小水罐,你难道不觉得她就像是一个小水罐吗?当你看到她的时候,她就是一副很踏实的模样,她总是在办什么事,绝不会游手好闲地乱逛,也不可能像个没头苍蝇一般匆匆乱撞。不管她到什么地方,一定会有一个目的,脸上不时笑眯眯的,看起来始终一副聪明伶俐的模样。她随身带着的大皮包,就像是办公室门上挂的名牌,她拿皮包的姿势是用两手抱着皮包。街道上原有的许多屋子现在都已经隔成小套房出租,当她经过这些既宽敞又空旷的街道时,屋内的窗帘不停抖动,屋外窗户的木帘也放了下来,房门悄悄的上了锁。她所到之处,就让人不禁战栗,不论她到哪里,空气里始终带着一丝微寒的萧瑟。你到她屋里去的时候,不妨四下看看,你会发现房里摆满许多装饰性的小东西,每一件小摆饰都曾经是他人的珍藏。”牧师眨动双眼,低下头用一对既大又严肃的眼睛看着皮柯特。“不管我什么时候看着这些小东西,它们也都回望着我,就像一堆冷却而又僵硬的美食,散放出生命的苦涩。”牧师严肃地说。
皮柯特不安地耸耸肩,这不是他的谈话方式。此外,在这个世界上,他很清楚还有许多其他同类型的女人,凯希太太就是一个最好的标本。可是他仍旧期望牧师能够私下说上一两句个人的意见。
“我猜想她的确常常捐赠这些东西给教会做慈善事业,牧师——”
“我相信她是有这么做。”艾佛瑞牧师说。“有的时候人们会拿一些东西给她卖,出发点都是基于善意的动机。我相信,有些人事后都会想看看她的帐簿,她总是毫不犹豫地把帐簿给他们看。”
“就凯希太太而言,这是一个多么奇妙的“盲点’,”皮柯特热切地说。“她可以此为藉口做任何事。从她或是罗山索先生的嘴里,我们可能没有办法得到更多线索。当然,大概还是同样的故事,一件从他人手里获得的二手夹克。这似乎不太可能,实际上是一点都靠不住的,但是我可以看得出来,如果要证明其中特别的地方,应该不太容易。话虽这么说,如果你没有事的话,我要下楼去找凯希太太,看看从她那里我能够得到些什么消息。”
皮柯特不再说话,他的眼光四下扫了一遍。房间的门开了,渥布敦小姐动作夸张、蹑手蹑脚走了进来。
“有一件最奇特的事,牧师,”渥布敦小姐边说边关上房门,刚进来时装模作样的姿态现在全没了踪影。“我觉得我最好立刻来报告才是。我亲爱的警察先生,请你坐下。我很抱歉,我不知道你的尊姓大名,可是你一定要原谅我。如要说清楚这件事恐怕得耗费一些时间,可是你必须知道这个情况。”
渥布敦小姐一屁股坐在凯希太太刚才空出的座椅扶手上,两条又细又长的腿交叉放置在身前,以一种好像在策划某项阴谋事件的嗓音低声说话。
“唉,乔夫到现在都还没有打电话回来。梅格和亚曼达已经偷偷地溜出去,溜到新房子去了。梅格假装要去拿什么东西,可是我认为她只是想展示一下屋子,因为已经粉刷好了。我留下来待命。噢,有一位史密斯太太来过好几通电话,可怜的山姆完全招架不住,所以当然,我小不点只好冲进来了。”她用一只细如枯枝的手在半空中挥舞一阵,做了一些毫无意义的动作,仿佛在抹清她方才所说的一切细节。“听好,在经过一连串问答套话后,情况逐渐变得明朗,原来她就是马丁的律师的太太——佛德瑞克·史密斯太太。佛德瑞克是个好人,在葛罗夫路开业,他们夫妇住在汉普斯德。史密斯太太摆了一个牌局,牌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史密斯律师被警察找出去。显然也就在这个时候,一些可怕、十分恐怖的事在他的办公室发生。由于事情实在过于骇人,所以史密斯太太也没有告诉我太多的详情,我只知道死了三个人,死在律师事务所里。”渥布敦小姐吸了口气,一双坦率的明眸蕴涵天真的轻松神色,目光落在皮柯特警官身上。“奇怪的是怎么会是我来告诉你呢,是不是?但是我很肯定你还不知道这些事。”
“为什么史密斯太太要将这些事告诉你,女士?”皮柯特从来不会这么疑惑过。
“为什么要告诉我吗?”渥布敦小姐说。“噢,这个嘛,是我坚持要她说的。你知道的,她想要找梅格,因为她认为艾伯·坎比恩可能在这里。她曾经打电话到警察局,可是却找不到她丈夫。警方根本就不会告诉她任何事,所以这位可怜的女士徒然耗费她的忧虑与好奇心,这是必然的事。我应该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她曾经听说过坎比恩,她认为也许坎比恩会帮助她,可是坎比恩一定和警察在一起,就像我告诉她的情形一样。从史密斯太太那里,我得到我所能获得的一切消息,同时还向她保证,如果我听到任何消息,我一定会回电话告诉她。然后我就下楼来,准备把这件事告诉你们两个。”
老艾佛瑞又好气又好笑的看着渥布敦小姐。
“是的,”尽管老牧师被这个消息吓了一跳,他说道:“是的,当然,你是应该这么做。”
“可是那个时候你们很忙,”渥布敦小姐继续说,显然她的故事并没有结束。“我从门缝里,听到玛莉哇啦哇啦在哭,所以我下楼到厨房里等她出来。我进厨房时,发现凯希太太在喝茶,我不知道茶是不是她自己泡的,我也没有问。”
“你和她说了些什么?”
皮柯特这么问,不是为了好奇,而是在责怪她;可是渥布敦小姐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事颇为自得其乐,她完全没有听到皮柯特在说什么。
“凯希太太告诉我,她正在等你——我想那个时候我一直望着她手里的茶杯——我告诉她说,我很怀疑你今天晚上还会下楼去找她,因为根据我的料想,如果你没有衔命到史密斯律师的办公室去,你一定会直接回去。一间屋子里有三个人被杀害!他们手上的每个人都得派上用场,我说。”
“被杀害?”
皮柯特与牧师异口同声地问,渥布敦小姐冷静地打量着他们两人。
“我当然可以了解史密斯太太所谓‘凶杀案’的意思,我想你们两人听到这个字眼之后,也会很冷静地接受。但是凯希太太的反应却不是如此,事实上这也就是我为什么要匆忙上楼来告诉你们的原因。你知不知道,牧师,那个女人现在真的很沮丧。我告诉你,我住在她隔壁已经二十多年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对一件事表现出反应——她真的吓得跳了起来。”渥布敦小姐说完以后自己也轻轻跳了一下,藉以说明凯希太太的动作。“我可没胡说,因为她把手上的茶泼翻了,一整杯的茶都洒在自己身上,她慌慌张张的离开准备回去换衣服。她一定得这么做,因为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凯希太太说,如果你要找她,你必须前往她住的地方,同时要记得敲门。嗯,我想你一定会对这些消息有兴趣的,我说的没有错吧?”
“没有错,女士,我是有兴趣,而且是非常有兴趣。”
皮柯特陷入了深思。这个消息委实太让人感到惊讶,以至于他也没有办法全然采信,可是看看渥布敦的态度,她似乎对这件事相当肯定。
“请容我告退,牧师,”皮柯特说,“我想立即去追那个老女人。如果您同意的话,我要把夹克拿走,因为我没有夹克,就没有办法行动。”
皮柯特走到桌旁,将夹克重新包好。渥布敦小姐率直地表现出失望的神态。
“你不拨个电话回总局吗?屋内总共有三具电话,你是知道的。”
皮柯特忍住不去反驳她说,自己每次打电话只用一具电话就够了。
“不了,小姐,”皮柯特说。“如果局里需要我,他们会派人来找我。可是,当然啦,假如有人打电话来找我,或许你可以告诉他们我到哪里去了。凯希太太的家就是第二幢小屋子,是不是?从这个屋子出去左转的第二个门,没有错吧?”
“完全答对了,可是我还是会和你一块走,同时指给你看。”渥布敦小姐说。“我们的小屋子正好盖在教堂围墙的墙角下,我住的那一间比较破旧,可是在这种大雾天,你不会注意这些事的。”
说完之后,渥布敦又催促皮柯特赶紧上路。慌忙间皮柯特只能对牧师点点头,顺手抄起桌上的夹克便走出房间。离去的时候,他还听见渥布敦在大厅里愉快地说着:
“我们希望你能回来告诉我们所有的事——即使你没有任何收获。如果好奇心是一种普罗的心态,那么我告诉你,我就是普罗的典型,对于这点,我可毫不在意。走吧!”
当渥布敦在几分钟后回来时,她看起来仿佛是刚做了件蠢事或者比这更严重的事。
“凯希太太的小阁楼的灯是亮着的,牧师,”她说。“虽然外面有浓雾,可是我依旧可以非常清楚看见灯光。警官在她那里的时候,她不希望有其他的访客。”
牧师静静地站在没有加装窗帘的窗户旁边,两眼凝望窗外圣彼得盖特广场透着棕色的神秘世界。
“你说的这些事,小不点,”牧师突然大叫。“你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我把它当成是我自己的事,”渥布敦轻声细语地说。“我自己有眼睛,也有感觉,我会利用我的眼睛与感觉。凯希屋子阁楼的灯光亮着的时候,没人会去拜访她。对某些人来说,灯光似乎是一种信号,一种要某些人远离的信号。”
“某些人,”牧师模仿渥布敦的口气。“都是些什么人?”
“生意人,我想。”渥布敦小姐说。
牧师沉默了一阵,他面部表情仍旧阴晴不定。片刻之后,他宽阔又平坦的肩头一阵颤抖。
“我希望你是正确的,小不点,”他突然开口:“在这个时候,你知道吗,我希望你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