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曼达最让人欢喜的性格之一就是,她保有一种纯厚的观念,一般人因为情绪化而做出不合逻辑的行为,在她看来是极为平常的一件事,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因此,当可怜的梅格在晚上十一点之后还把她从家里拉出来,勘察一幢甚至于连电力都尚未接通,只有部分完工的新房的时候,她反而认为这是世界上最自然、最合理的行为,一点都不足为奇了。
新房位于圣彼得盖特广场另外一边的最后一条“好街”之内,这使她稍微感到轻松,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有人要她在这种时候到郊外去,她可能还是照去不误,而且心里可能还十分乐意,完全不会有任何埋怨。
检查的结果证明这幢屋子是一个不错的地方。即使勘察者是透过手电筒的光线来检验,屋子展现的布置仍有许多迷人的地方。乔夫早已决定,这房子既要满足他那有点可悲的梦想——在自己不稳定的世界里建立起一致和永恒,还要同时保有梅格自然高尚的风格,因而新屋子修复成英王摄政时期浮夸的舒适,但也同时多了一分以前从来没有的务实和欢乐气息。
她们看到艾德华国王时期风格的卧室,卧室四周贴满花式壁纸,床上铺着赫尼顿地方生产的床罩。卧室隔邻是浴室,浴室内的造型与装潢看起来就像是一座典雅怡人的百合花池。最后他们还参观运动器材。梅格的工作室设在曾经是阁楼的顶层。
就亚曼达敏锐的眼光看来,眼前室内所有的基本摆设与布置显然完全出自于乔夫,一切设计全是为了方便在最短时间内可以改装成育婴室,可是目前这间房间只是一间工作室,室内摆设全然以实用为主,而且装修的工作尚未完成。屋里放置了许多梅格个人的物品,这些东西都还没有拆封,被搬运工人堆放在白色的墙边。
看到这些东西后,梅格突然间卸下外表的所有伪装,双膝跪在帆布捆扎的包裹前面。的确,现在蜷缩在一隅的梅格看起来非常年轻,身上披的柔软皮草拖在地上。她动手摺叠一块粗麻布,顶着金发的头颅垂得低低的,全神贯注于自己手上的工作。
“我希望把这些东西找出来,然后再把它们都烧了,”梅格说话的时候眼睛并没有往上看。“我想马上处理,今天晚上立刻做。这些只是马丁留下来的信件,这也就是为什么我把你拖出来的原因,我这么做不知道你介不介意?”
“一点都不会。”亚曼达说话的声调听起来非常理性。“你实在太过于敏感了,人总是会在某一刻忽然下定决心来处理这些东西,如果能够立即采取行动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我也是这么想。”梅格打开放在一只意大利皮箱里的小抽屉柜,迅速将里头所有的东西翻出来放在一张包装纸上。“好几个月了,对这些东西我隐约有一种罪恶感。”
梅格的神态不再天真烂漫,但比之于脸上复杂的化妆、发型,这气质与她的声音搭调许多。
“我已经好多年不看这些东西了,但是心里明白东西都还在,所以在我的物品搬过来的时候,这些东西也就一起跟着过来了。今天晚上当我想到乔夫的时候——噢,我想应该说是需要他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这些东西不应该在他的……我的意思是我们的房子里,即使是一个晚上也不应该,这是很重要的。你觉得我很歇斯底里吗?我想我是非常歇斯底里。”
“就算你很歇斯底里,又有什么关系,是不是?”
说话时,亚曼达已经坐在书箱上,看她的样子,假如没有人用非常礼貌的态度恳求她,她整个晚上都可能很满足地坐在书箱上。
“何苦要为了该成为什么样的人而烦恼呢?也不过是突然想把马丁的事做个了结罢了,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说,应该是痛苦煎熬终止的时候了。无论如何,这种事情迟早会发生,现在不过是环境催化事件,使之加速引发罢了。就好像一点小小风暴,把最后一片叶子也吹落下来了。”
“是的,没有错,就是这样。”梅格意兴昂扬的说,她说话的速度很快,有种解脱的感觉。“我早就已经忘了他,或者说至少我感觉我已经忘了他,只是后来又出现了那些照片。可是照片并没有让我觉得我的丈夫已经回来了,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有的时候,我好像对他们两个都没有信心。然而就在今天晚上,答案揭晓,我的心里除了乔夫之外,没有别人。所以现在,我可以用很客观的心态来看待马丁,可以把他当成是一个普通的人。这是我以前做不到的。”
亚曼达在一边静静听着不发一语,但在黑暗里频频点头,表示完全同意梅格的话。
同时,梅格仍旧将整洁的信封堆在棕色的包装纸上。信封内装的大都是在沙漠中照的相片。在整理的同时,信封里突然落下一个硬硬亮亮的东西。梅格把它捡起来拿到灯光下。
“噢,”梅格有气无力的说:“对了,我想我应该保留这个东西,应该把它放在客厅的展示桌上,让它和其他美丽的物品一起流传下去。这件物品有点怪异,是一个秘密,一些与战争有关的事。”
边说着,梅格边将她发现的物品递给亚曼达。那是一个小画像,外框镶着珠宝,中间画的是一张女孩的笑脸。外框的价格要好几英镑,这是一位渥尔幄斯街的商人向一个阿兵哥买同组另一个画框所出的价钱。
“好漂亮唷!”亚曼达将手电筒的光柱移到画上,看清楚画里的女人后,禁不住发出赞叹。“查理一世时代的作品。我想这一定是原版的,对不对?”
“也许是吧!”梅格惊讶的说。“你知道吗,我从来就没有想过你刚才说的这个问题。我拿到这个画的时候,第一个反应是吓到了,我立刻把这个东西推开,并且忘了它。马丁在最后一次出国前几个礼拜把这个东西给我。有的时候他出国却不能把行程告诉我,就这样离开一段时间。那几年的情形你还记不记得,亚曼达?现在想起来那时似乎很疯狂,单调、乏味、不舒适,充斥着恐怖的秘密与猜疑。”
梅格的声音在半明半暗的房间里听起来格外年轻。
“有一天晚上马丁回来,他显得很疲倦,而且有一点兴奋。从口袋里,他掏出一个用脏手帕包裹的东西,就是这个小画像。他告诉我说,画像原来有两个,可是他把另外一个送人了,因为‘没有其他足够的东西分配’。我说了一些是不是赃物的话,马丁听完笑了出来,当时我感到十分震撼。没有多久,马丁告诉我,他还记得在他仍旧是个孩子的时候,曾经隔着陈列柜的玻璃凝望这幅画像,他说,由于画里的女人笑口盈盈,所以他一直以为这个女人是奈尔·葛文妮。”说到这里,梅格暂时停止,随后又谨慎接口说:“我常想知道马丁是否在山提欧迪尔被占领之后回去过那里,结果他真的回去过,那房子就在海边,几乎就在海里面。”
“山提欧迪尔?是不是他祖母的家?”
“没有错,战争爆发之后,她必须尽速清理那幢房子。后来,就在马丁失踪前,她在尼斯过世了。她死的时候,我们并不知道,直到后来才听到消息。”
亚曼达把手里的小画像还给梅格。
“她的房子怎么样了?”
“噢,房子还是在那里,荒废已久,但仍然完好无缺。不久之前我还回去过,由于父亲有事,所以只有我和渥布敦两人前去。她这个人是家里最有生意头脑的。”说到这里梅格笑了,笑完后又叹了口气。“可是事情相当麻烦,马丁仅是‘推定死亡’,让事情变得复杂得很,你也知道法国的法律程序有多麻烦。在东非的某个地方,马丁还有一位远房亲戚。过世之前,马丁在葛罗夫路的一家律师事务所留了一封遗嘱,遗嘱中的指示很明确。也就是因为这封遗嘱而使得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基于某项因素,马丁非常期盼山提欧迪尔房子里的东西归我所有。至于屋子本身,他似乎并不在乎,可是屋内的东西却极度困扰着他。马丁的律师史密斯告诉我说,房里必定藏有一些价值不凡的物品,或是一些马丁非常重视的东西,虽然马丁本人并没有详细说明是些什么。他把东西留在屋内,以便于我可以主张拥有屋里所有动产——像整理花园的工具、花盆等所有的东西。但是,想当然耳,我们到达之前,房子早被掠夺一空。我把屋内遗留下来的东西拿走,卖了一丁点钱。那栋房子已经快要崩塌了,就静候那个从东非回来的老绅士去处理。”
“听起来真是悲哀,”亚曼达说。“那个地方还让人感觉愉快吧?”
“曾经是吧。”年轻的声音里夹杂着几许颤抖。“可是我看到屋子时,那里已经变成一个令人厌恶的地方。战争期间,屋里发生一些很可怕的事。至于究竟是什么事,当地人均三缄其口,保持谨慎的态度。如果有人问起,他们总是含糊其辞。而真实的情形不过是,战时某个敌方的大人物——依我猜测可能是情报系统的人物,将他的情妇安顿在这间屋子里,结果有天晚上两人双双自杀,或者遭到他人杀害;随后便发生一连串麻烦的事,如审讯、拷问之类,天知道到底发生了些什么事情。屋子里稍有趣味的东西都被人拿走了,更别说是有价值的东西了。而且有一个房间失火过。我不喜欢那栋房子,我也很庆幸马丁没有目睹那副惨状,他从孩提时起就很喜欢那个房子。”
“我实在觉得很奇怪,马丁竟然会操心房间内的家具,而不担心建筑物本身,”亚曼达自言自语的嘀咕。“小孩子会钟爱的是那个地方,而不是那个地方的东西。记得小时候,我们住在磨坊里,我记得最清楚的是磨坊外有一片垂柳,杨柳树下是一潭池水。可是,除了对杨柳难忘之外,房子里的摆设早已记忆模糊,没有很深的印象了。谈到屋里的摆设,我也有几许悲哀。”说到这里,亚曼达笑了笑:“我很喜欢那座磨坊,它是家族产业,到现在还在亏本经营呢。在山提欧迪尔也许还有些其他相当重要的东西,可是都已经被德国人拿走了。”
“总而言之,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梅格叹了口气,其中可以听得出解脱的意味。“我真的很高兴今天来这里,而且还找到这些信件,亚曼达。我要把这些信带回家,在玛莉的炉子上烧了。我这么做,马丁也不会有意见的,我现在知道了,我很肯定的知道。”
梅格摇晃着站起身来,手里拿着装信件的包裹。就在她站起来的时候,一只棕色、瘦骨嶙岣的手扶住她的肩膀,要她别动。
“等一下,”亚曼达小声说:“你听!好像有人进来了。”
一时之间两人都屏住呼吸。漆黑的建筑物静静躺在她们脚下,屋子四周紧紧裹了一层既浓又湿的雾气。远处的城市并没有传来任何声响,外面街道上荒凉又萧条,浓雾有如一张阻隔的天毡,切断她们与现实世界的联系。
起风了,这是亚曼达注意到的第一件事。从外面吹进屋里的风,夹带着一股清瑟的寒意,由下往上飘。抢先钻进屋里的是风,随风而至的是叭踏叭踏的脚步声。房门慢慢开启,一阵金属碰撞发出的声音,掺混着座椅在木条镶花地板上所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
“是乔夫,”梅格说话声音依然低沉,但是却可以听得出话语里的兴奋和快乐。“其他的人没有房间的钥匙。他终于回来了,回来找我们。”
“你听!”亚曼达很坚持,双手仍旧坚毅沉稳。“这个人并不熟悉他现在所处的环境。”
两人静静等待,楼下的声音愈来愈大,也愈来愈近。有人在屋里跌跌撞撞、慌慌张张地到处翻箱倒柜,找寻东西。梅格与亚曼达可以感觉出入侵者焦虑、愤怒以及仓促的心情,这种强烈的情绪穿透无边的黑暗直射梅格和亚曼达,不但准确且令她们惶恐。
“我们应该下楼吗?”在寒冷、空气又不流通的屋子里,梅格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什么生气。
“防火梯在哪里?”
“就在我们身后,在这扇窗户的外面。”
“你能不能顺着防火梯下去,到隔壁屋子打电话报警?千万不可以弄出任何声响,否则他会发现你。梅格,你办得到吗?”
“我想应该没有问题,那你呢?”
“嘘,试试看,看你可不可以办得到。”
楼下有扇门这时突然关闭,发出一声惊人巨响,响声后随即而至的是一片完全的宁静。当梅格与亚曼达竖耳倾听楼下的一举一动时,她们也感觉到下面也正有其他紧绷的耳朵静听她们的动作。双方就此不再有任何行动,僵持了一会儿,对峙的时间很长,最后亚曼达与梅格终于又听到走廊传来脚步声,似乎是往后退,退退又停下来,停了之后又继续往前走。
“就是现在。”亚曼达轻轻推了梅格的肩膀一把。“出去之后,把窗户带上,记得,不要发出声音。”
梅格毫不犹豫,她相当机警,同时也很能干。她敏捷地站起来,蹑手蹑脚往窗户走过去。这间房子盖得不错,梅格穿着鞋子的轻盈双脚在地板上没有发出声响。窗户是新的,材质是不锈钢,所以很容易开启。亚曼达看着她黑色的身影映在灯光惨白的广场上,一会儿后,她消失在夜色中。
梅格爬出窗户后,亚曼达仍留在房里,侧耳倾听。她听到客厅大门门链被风吹动发出的微弱低响,紧接着又听到踏在木板上的脚步声,随后又是好长的一阵沉寂。之后打破寂静的是在亚曼达位置正下方卧室里有人动作发出的声音。闯入者一定已经到了楼梯,可是她却掉以轻心没有发现。亚曼达屏气凝神,再仔细倾听,四下一片静肃,只听见自己心脏跳动规律的声音。对于这点,她感到很愤怒。在英国,会犯下窃盗罪的宵小,通常不会是什么很勇敢、很有胆识的人。窃贼手上拿着手电筒,亚曼达知道,万一他用手电筒扫射这间没有什么装潢的房间而发现她时,结果可能是他的反应会比亚曼达还要震惊。可是不管用什么理由来安慰自己,亚曼达还是很紧张,她不停发抖。这个入侵者十分奇特,他的动作很匆忙,所以发出很响的声音。
忽然亚曼达又听到这个闯入者的声音,这次距离很近。他爬上门外通往阁楼楼梯的前几阶,然后就站在阶梯上。一条细长如铅笔粗细的光柱从关闭的房门下穿过,射进亚曼达藏身的屋里,直落在她的双脚前,只一会儿又消失了。紧跟着又是一片宁静。亚曼达慢慢站起身来,等候情形的发展。
不久,入侵者断定阁楼久未使用,所以他不打算上阁楼,考虑了一会儿,他又转身下楼。亚曼达听到他下楼的声音,知道他又回到客厅。
亚曼达想到可以利用防火梯离开屋子,可是随即又改变主意。梅格不是会打电话报警吗,警方应该会立刻回应梅格的电话,可是外面的雾是这么浓,浓雾或许会耽搁警方的行动。如果警方行动过于迟缓,窃贼可能在未被发现的情形下就开溜了,这么一来不是很可惜吗?一再斟酌之后,亚曼达还是决定下楼。
心意已决的亚曼达,蹑手蹑脚朝门口前进。对她而言,楼梯的阶梯似乎是唯一的困难,因为楼梯才刚涂完彩釉,木头地板上又空无一物,不得已她只好撑着边上的栏杆慢慢前行,让扶手支撑她身体的重量,徐徐摸索往前的路线。
楼梯的平台上很暗,卧室的门都关着,门边的小圆窗现在看起来也是朦胧不清,可是亚曼达还记得房子的设计。她用手触墙辨识方向,慢慢走到设计典雅的旋转梯边。但是她过度自信几乎酿成遗憾,亚曼达记得所站的位置前方应该有楼梯的栏杆支柱,所以伸手抓支柱以稳定身体。结果扑了个空,幸亏她的身体及时保持平衡。她的一只脚在半空中摆荡一会儿,在脚触及地面的时候,手也同一时间摸到栏杆的扶手。就在此刻,她再次听到这个不知名入侵者的声音。
窃贼正在书房内,楼梯底的右手边。她清楚听到书房里传出划火柴的清脆摩擦声,一道灰色火光霎时间照在漆黑的墙上。
一股莫名的恐惧在火光出现时攫获亚曼达,但她却毅然克服这种心态。顺着扶手她又踏下一两阶楼梯,到了楼下。楼下书房的门大开,一道隐晦不明且摇曳不定的光影穿越书房的门,爬过楼下大厅,笼罩厅内糖柜表面与上方的小镜子。
亚曼达慢慢侧身前进。屋内的窃贼很忙,可是仍然留意自己的动作,避免发出不必要的杂音。直到现在,亚曼达终于找出从一开始就一直困扰着她的东西。就是那种追捕的感觉,现在她可以明确看到、感觉到它,好似整幢屋子正在逃避一股迅速递增的外在压力。此刻墙壁后面,完全没有任何声响;屋外浓雾紧紧裹住这幢灰泥漆成的盒子,完全将之吞没。
还差一步,亚曼达就到弧形墙边,墙壁正对着小书房敞开的门。亚曼达探头凝视,眼光穿过大厅,落在糖柜顶端的镜子上。从镜子里,她可以看见书房中的影像。第一个吸引她目光的是蜡烛。楼下小书房里另一边的墙壁上,有一座镶金并附带托柄的烛台,烛台上挥了四支绿色的长蜡烛,四支蜡烛中有一支已被入侵者取用。这支被取下来的蜡烛,现在好像喝醉酒一样,懒洋洋躺在一张位于书房中央、带有薛莱顿式家具风格的玻璃桌中央,既放肆又鲁莽的在光亮的桌面淌着绿色蜡油。
坎比恩发现妻子像小孩似的倚着楼梯底下的墙,怀中抱着一个破盒子。警员的皮靴踩在地板上发出如雷声响,手电筒光柱分别围绕着她,在她头顶交织成一片光网,亚曼达显得有点手足无措。坎比恩的脚绊到亚曼达的脚,并粗鲁地将她拉进书房门口一处安全所在。
“你真是笨!”坎比恩愤怒吼叫。“真的,亲爱的,你真他妈的笨!”
亚曼达和坎比恩夫妻多年,所以根本没把他的吼叫当一回事,只当他在赞美。可是她却很惊讶竟然会在这里看见坎比恩。此时她脑中首次想到,这么多突然涌现的救援警察似乎不太可能仅是梅格报警的结果。
“噢,”亚曼达脑中灵光一闪:“你们正在围捕他!”
“亲爱的,你说的一点都不错,而且,我想,他们应该已经抓住他了,要不是你在这里搅局的话。”
坎比恩看起来好像还很生气。他的手臂仍紧紧圈住亚曼达的肩膀,把她弄得很痛。
“楼上,”坎比恩对一个准备打扰他们的着制服的警察愤怒叫着:“这个房间没有问题,我在这里。”
几十个人出现在屋子里,个个露出严肃的表情,这么多人的脚踩在地板上,发出一阵阵乒乒乓乓的吵杂声音。对亚曼达这个心情刚放轻松的旁观者而言,她觉得这些人有点好笑,她忍不住笑了出来。
“那个可怜的家伙手里拿的是什么?皇冠上的珠宝吗?”
坎比恩垂下头来看着她。顺着手上电筒的光柱,亚曼达看着坎比恩眼镜后面两颗黑又圆的大眼睛。
“不是珠宝,我的小迷糊,”坎比恩说。“他手里拿的是一把刀。”他原来圈住亚曼达的手臂又再次紧缩。“喔,我的天,你真是个白痴耶!你为什么不跟梅格一起走呢?就是因为你在这里,所以我们才会冲进来抓他。如果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话,他可能早就被街上例行巡逻的警察带走了,他们只要等在门口,让他自投罗网就行了。”
“这么说你是接到梅格的电话啰?”
“我的天,没有!”坎比恩的口气里带有蔑视的意味。“我们到的时候,恰好碰到她从楼梯上下来。到现在你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吗,亲爱的?事情就是那么简单,鲁奇和马丁的律师在谈话的时候,我们便开始明白事情的真相,于是我们派一个人监视牧师宅,又找一个人盯住这里,结果这两个人几乎同时回报,所以我们的反应就有点手忙脚乱。根据我们的研判,你们一定会碰上这个家伙,果真如此的话,恐怕就会有不同的作法。当你们两个像傻瓜一样在屋里偷偷摸摸的行动时,他正弄破一扇地下室窗户。这个人一定是在你们进屋后不久就到了,我们在屋外的人根本就和你们错过了。”
坎比恩简要叙述了经过,并以一种胜利的语气结束了他的谈话。亚曼达觉得,眼前的坎比恩突然变得很聒噪、喋喋不休,但基于她个人的修养,她也不便多做批评。
“我们找点光吧,”亚曼达建议。“你身上有没有带火柴?墙壁上还有一些蜡烛,移动的时候要小心,我想他已经把这里弄得一团糟。”
坎比恩拿出身上的打火机,但仍然抓住亚曼达的手臂。三支蜡烛散放出典雅的光辉,照着满地破碎的物品碎层,坎比恩的手臂还是没有放松。
亚曼达一想到被入侵者破坏的东西,她一对棕色大眼睛立即充满怜惜的眼神。
“多可惜啊,实在太愚蠢了!这里根本没有任何值钱的小东西,没有银器,没有任何其他的东西。”
“他并不是在找银器,”坎比恩紧绷着一张脸说。“他是在找一些文件。他在史密斯律师办公室没有找到这些文件,所以跑到这里来找。嗨?”
最后这一句“嗨”,坎比恩是直接对着门口叫的。房门口站着一位耄耋老者,身穿一件不起眼的雨衣,正踌躇不定,不知是否应该进入屋内。
“奥泰斯!”亚曼达的喊声中充满了喜悦。
“我亲爱的女孩。”
老者走上前亲切握着亚曼达的手热情摇摆,他的举动使在场所有的人均大感讶异,也包括他自己在内。
“亲爱的,噢,亲爱的,”老头说:“我已经渐渐的老了,你知道吗,我并不想进来,我很害怕会发现什么事。唉,唉,年轻的女孩,你让我们感到非常恐慌,你知道吗!你将地狱里的恐惧全部加诸在我们身上了,我的天,真是的。唉,现在真是感谢上帝,一切都结束了。”
老人拉出一把椅子坐下,把头上的帽子推上后脑勺,再取出一条手帕擦拭前额。
亚曼达很喜悦,却也有些惊讶。知道有这么多的人关心她,她觉得很愉快,可是他们那种如释重负的态度,好像有点夸张。
“他们逮到那个人没有?”亚曼达问。
“噢?我不知道。”老头对亚曼达冷冷一笑。“我现在是一个老警察,你知道的,所以我几乎完全不知道现在发生的事。我把跑腿的工作都留给年轻人去做,然而,即使窃贼现在可以逃离他们的掌心,他也逃不了多久,在这个时候他很难逃过几个小时。我只担心你。你为什么要在午夜时分还为了看一幢房子而外出?你为什么不找个傍晚爬到伦敦特拉法加广场的纳尔逊纪念柱上去看看?”
“唉,别管她了,”坎比恩烦躁的说。“鲁奇呢?鲁奇到哪里去了?”
“可能还在某个屋顶上逛来逛去,或者正在前往下水道的途中。”奥泰斯的脸色又回复到以往的阴沉。“他一天到晚唠唠叨叨,就像是一只喜欢嚼舌的鹦鹉,老是抢别人的工作来做。那个家伙生气了,坎比恩。他已经被踩到痛脚,就像我老家的人常说的:“真的是火大了’,我倒觉得不错,我很高兴看到一个人身上有这样的情绪。然而,这种情形也会让我觉得紧张,换句话说,我不希望他赤手空拳去做任何事。我们的行为必须是很高雅的,因为我们是高级警探。”
一句听起来既不高雅也不高级的话,从大厅传入他们的耳中。一会儿之后,刑警部最高长官鲁奇出现了,步履轻快地出现在大门口。他双手插在口袋中,弄得零钱嘎嘎响,外套下摆迎着风不停飘荡,两只钻石眼怒目而视。鲁奇的威严使小房间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
“我们把他追丢了,”鲁奇宣布这项消息,举起大手比划了一个飞走的手势。“我们会在一至两个小时之内逮住他,我们必须这么做。如果我们继续这么愚蠢、盲目,抛弃我们的本能,应该就会碰巧逮住他。还能活捉喔,只要我们的人没有在路上把他给挤扁了。想想看,总共二十五个人!从各分局派出的二十五个人,其中包括五名司机和六位高阶警官,结果怎么样?整幢屋子只有浴室窗台下面没有警察把守,那个家伙就从浴室窗户溜了出去,跳进铺天盖地的大雾里。他必须盲目的往下跳,因为夜色黑得一如军队福利社卖的咖啡。当他跳到布满房屋四周的长钉栏杆上时,到底死了没有?他真是该死!”
从刚才进来到现在,鲁奇的话都是对着奥泰斯说的,但是并没有说得很直接。他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在对亚曼达说的,但是他跟亚曼达并不熟。
这时,他首次肯纡尊降贵跟她打招呼。
“我很高兴你没有事,”鲁奇面带微笑的说。“刚才坎比恩的表现完全符合我的预期。他不再是我原先所以为的那种大人物,他就像普通人一样大叫着:‘把她给弄出来!快点弄出来!’不再是那副热爱母校、沉着稳重的模样,让我都慌了手脚。”他看到亚曼达惊讶的表情,笑了一下,误以为那是一种困窘的神态。“你不需要担心,那不是你的错,不管怎么说,我们都可能会把他追丢的。如果我们有足够的人手在屋子四周监视,或者上级允许我们一看到他就可以射击,那么我们就不会把他搞丢了,我们低估了他,而且没有站在他的立场想事情。”
奥泰斯瞅了他一眼,说:
“他曾经花时间观察你的手下,知道你可能正在来这里的路上,所以他趁你还没有到达之前,执行并完成他的计划,同时他也注意到浴室的窗户并没有特别防卫,因为根据你们的判断,要从浴室的窗户往下跳,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是的,”鲁奇说。“没有错。”
“有没有人看清楚他是个什么模样?”
“有两个穿制服的警员说,他们仅看见一条身影往下跳,他们立刻像猎狗一样追了上去,可是他却消失在夜色里。现在整个区域都活跃起来,要找到这个人,就如同在一张铺着破床罩的羽毛床上搜寻一只跳蚤一样困难。”
奥泰斯点点头:
“这个人有点神经质,但也很优秀,这我得承认。”
“他好像穿了一双弹簧鞋、生就一副软骨头,”鲁奇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说:“我应该在白天的时候,亲自尝试一下从浴室窗口跳下去的滋味。我想这位女士并没有恰巧看见他的模样吧?”
“我?”亚曼达指着自己的鼻子,随即遗憾的摇摇头说:“没有,我只是在镜子里看到他的身影。他当时是站在这个位置,而我就在外面的楼梯边上。”
说完之后,亚曼达发现她说的话引起一阵骚动,为此,她深感不安。
“我恐怕没有办法描述他的长相,因为这里很黑。我只看到他的背部,他好像是穿了件粗布外套,我想应该是属于皮革军服之类的外套吧。”
“皮革之类的军服外套?”
三人立即被亚曼达的话吸引,露出一股探询的渴望。
“我想是那种外套,可是我不保证我说的就一定对。”
“总而言之,那不是海军配发的雨衣就是了,对不对?”
“不是海军的雨衣,他那件外套的颜色比较淡。”
“有没有戴帽子?”
亚曼达没有什么把握,稍显犹疑。
“我不记得有看到什么帽边,”她回答。“但是我也不记得有看到头发。我的印象是,他的头看起来是圆圆的、紧紧的。我可以确定的是,这个人散发出的一股迥异于常人的气质,如果我的用辞正确的话。总而言之,他看起来很急躁,在某些方面非常的像你,总探长。”
“是哈渥克,”奥泰斯惊叫,情绪显得极度兴奋。“你也没有办法肯定,亚曼达,不过这样就够了。不要误解,鲁奇,我的孩子,可是我懂她的意思,他是一头与众不同、活力充沛的野兽,他有力量。”
鲁奇耸耸肩。
“我是不知道什么力量不力量的啦,”他刻薄地说。“只要告诉我他往哪个方向逃就可以了。我不想再说下去,也没有多少时间继续谈下去。律师的办公室里到处都有他留下的痕迹,对于这个我一点都不怀疑,这家伙就像是一只逃跑的猎物,沿途留下身上的气味,我们一定得在黎明前抓到他。有四个不应该死的人,现在却死了,这四个人中有一个颇负盛名,另外一个是我所见过最乖巧的孩子。等这里的事完了之后,我就离开,去拜访一下柯尔曼的老妈妈。柯尔曼是她的独生子,老妈妈希望柯尔曼像我一样可以再次出现在她眼前,愿上帝保佑她。今天晚上在我的管区内发生四桩凶杀案,柯尔曼这个小伙子就这么不声不响地离开了我们。”
说完之后,鲁奇用左手比了一个圆圈,再将右手穿过左手的圆圈。穿过圆圈后,鲁奇的右手又变成了手掌,摇摆不定地抓住左手的圆圈。鲁奇所比的手势,是一种意味深长的解说,但就在他的手势即将结束的时候,亚曼达爆出一声没有什么特别含意的大吼,经她这么一叫,手势的重点全部灰飞烟灭。吼完之后的亚曼达两只褐色的杏眼变得更圆更恐怖。
“那个家伙今天一个晚上就杀了四个人?这件事你们竟然没有告诉我们!梅格和我搞不好也差一点被他宰了!”
亚曼达的反应是如此愤怒,全然是刚才那段可怕经验的一种发泄,如同戳破一个气球般把紧绷的情绪放松。坎比恩开始笑,奥泰斯也跟着笑。而亚曼达仍气愤难平,她的脸颊胀得飞红,简直比她的发色还红。
“应该派人来告诉我们。”亚曼达说。话一出口,亚曼达就已经感觉出她的话旁人听起来似乎没有什么道理,脸庞随即由红转白。“我是说,真是太可怕了,”她赶紧补救刚才那句话里的矛盾,连声调都变了。“这个人是谁?难道是个疯子不成?”
“我怎么会知道。”鲁奇也有点动怒:“没有一个心理医生会放他走出诊所大门。当我发现他的时候,他正准备窥视顶楼那间小屋。”
“你觉得你很快就可以逮住他?”亚曼达漫不经心地说。
她回过头看看自己身后的黑暗之处,身体不由自主微微发抖。
“鲁奇很快就会逮住他。”
奥泰斯在椅子里不安地扭动,蜡烛的光影洒在他头上不停晃动,他坐在那里看起来显得很温和,也很苍老,口气听起来稍嫌冷漠,却很笃定。
“野兽已经落入陷阱里了,”奥泰斯说。“现在没有任何人可以救得了他,因为陷阱开关在我们手上,机器已经启动,形势对他不利。现在,到这一刻为止,他所有的纪录都被研究过了。也就是说,凡是曾经与他有任何牵连的活人都已经由警方接触、询问,同时纳入监控之中。比方说,我们知道他还在狱中服刑的时候,曾经有过一位女访客去采监。这名女子在贝丝纳葛林街上有一幢出租公寓。我们知道,截至目前为止,在他逃离此地后,那名女子还没有收到他任何消息。我想她恐怕永远也收不到他的消息,因为她根本就没有机会,她所有的朋友都会受到监视。”
“不管怎么说,他总是从哪里弄来了一把刀,”鲁奇喃喃低语,“还有一件浅黄色毛茸茸的外套。他逃狱时,原本是穿着配给的囚衣的。”
“那是在刚开始的时候。”奥泰斯依旧轻声地说:“你会发现那已经是过去式了。从现在开始,他一定会变得愈来愈孤单,这种情形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在稳定且保密的情形下,我们的漏洞已经补好,撒出去的网愈缩愈小。他现在已经无法确定踏出的下一步是否安全。生命的安全并不掌握在自己手里,他绝对不敢再另外乱闯一个房间,绝对不敢再拐另外一个墙角。”
奥泰斯倏然住口不语,仅以冷峻的眼光打量鲁奇与亚曼达。
“明天,如果到明天,他还没有被我们抓到,我们可能会提供一笔破案奖金。警方的消息发布之后,自然会有对社会安全很热心的报纸立刻提供相对的破案奖金。在这两件消息相继曝光后,我想他再也没有办法相信任何活着的人。”
鲁奇从他的长鼻子里重重吐了一口气。
“这么做我想就相当足够了,可是我们应该在今天晚上就可以抓住他,这是我们最大的赌注。我相信,不管他在找什么东西,现在他一定会远离艾京布罗迪太太以及她的朋友。”
听见鲁奇这么说,亚曼达感到很惊讶。
“为什么会跟梅格有关呢?他在找什么东西?”
“他找的是一些文件,”坎比恩说。“一些和马丁有关的东西,他会到马丁的律师史密斯先生的办公室去找一些档案。”
坎比恩简洁解说一番,原来握住亚曼达手臂的手用力捏了一下,警告她不要乱发问。亚曼达听了之后点点头,可是她下一个问题听起来更不适当。
“乔夫发生了什么事?”
“你当然会这么问。”鲁奇明亮的双眼看来非常敏锐。“自从他和一个混混进入一条巷道后,就没有再听到那个年轻人任何消息了。不久之后,那个混混被人发现已经死了。又是另外一个像烟雾般消失的人。”
坎比恩握住亚曼达的手掌,霎时间变得更沉重。
“亲爱的,”坎比恩低声说,脸上的神色非常严肃。他年纪越大,这种一本正经的模样也越来越明显,“我们该回家了。如果鲁奇要找我们,他知道到什么地方可以找得到。梅格已经被带回牧师宅。在家里,有起码一打以上的好人急着安慰她,不管怎么说,我们得在这种大雾的夜晚穿过街上回巴妥街了,我觉得现在我们真的该走了。”
“好主意。”亚曼达迅速回答,说完便将手臂滑进坎比恩的臂弯里。
坎比恩与亚曼达离开那幢小屋,屋里仅剩下鲁奇和他的手下,还有好多工作等待他们去做。坎比恩和亚曼达虽然离开屋子,但想要摆脱奥泰斯似乎有些困难,因为奥泰斯已决定用他那辆警局配属、让他感觉与有荣焉【注】的大轿车送他们一程。当他们走到屋外时,却发现救星在始料未及的状况下出现了——坎比恩的姊姊维尔那辆过时但表现还令人满意的旧式轿车赫然出现在眼前,拉葛在车中等着他们。看见他们出现,拉葛一阵慌乱,反应如同常人一般,态度非常直接,而且有点语无伦次。
【注】与有荣焉:是宋代以来的常语,并非成语,是“同有荣誉”或“同有荣耀”的意思。 ——注
“上来,坐到后车厢去,”拉葛的话简洁有力,一张大饼脸累积太多郁闷,满脸不悦地看着他们。“我花了两个小时才到这里,可是不管怎么说,没有人了解我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所以他们嘲笑我。喔,你们一定没想到我会找到你们,我们会再度见面吧?”
怀着解脱的心情,亚曼达爬进温暖的车厢。这是一辆老式的德国名车“戴姆勒”,是维尔进城时的代步工具,纯就个人使用的角度来看,它真是舒适极了。维尔曾经亲自监督这部老车的翻修工作,将车内添装部分现代化装潢。整修后的老车,有一部分反映出维尔个人的务实色彩,一部分则是画家达利的超现实风格。装修后,驾驶座和后座间的玻璃隔板已经拆除,椅套是橄榄绿。这种颜色令人想起英王乔治时期侯门世家中站在楼梯后的仆役,所以一家人为这辆车重新取了一个名字:“狂奔的脚夫”。现在它看起来更加富丽堂皇。
亚曼达将车内的黄毛毯披在肩上,叹了口气。
“上帝保佑你,魔术师,”亚曼达说。“你是怎么办到的?打电话到警察局?我想应该是这样吧。”
“不是,我不像有些人会把头伸进密探的巢穴里。”拉葛身体向后仰,倒在座椅内,同时将轿车大门推开让坎比恩进来。“如果不是为了艾京布罗迪太太——那个漂亮的小姐啊,她被载回教区时,坐在警车里,就像颗洗碗槽垃圾网罩上的珠宝——我可能仍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广场上。她提供的资料,完全足够让我完成任务。你为什么不坚持坐飞机?飞机比较安全,又比较高级。凶手都是些废物,永远是,不要忘了。”
坎比恩终于上了车,拉葛恶毒地看了他一眼。
“我看你现在可是心满意足了,”他质问道:“热血沸腾,乐得像只云雀似的?”
坎比恩冷冷地看着他,说道:
“鲁伯特在哪里?”
“负责接听电话,在布雷克司事那儿。”拉葛坐上驾驶座。“他和狗狗是我得到的唯一援手,我把他们派给今夜值班的警员当跑差。”
拉葛叹了一口气,踩下离合器,车子缓缓滑动,钻进黑暗里。
“现在,”当他们局促的小世界缓缓穿过阴暗时,亚曼达对坎比恩说:“现在,乔夫怎么样了?”
“是啊,”坎比恩把亚曼达的毛毯拉过来一点。“到底怎么回事?我完全不同意鲁奇的说法,但我希望那个年轻人能够受到上帝的眷顾,赶快出现。”
亚曼达的反应一如以往的坦白与率直。
“事情有多离谱?”
“也还不至于让人捧腹大笑。”坎比恩将自己的手放在亚曼达双掌中取暖。
“杜德斯最后一次活着出现时,是和他在一起的,而且距离后来杜德斯被人发现的陈尸之处仅有数尺。从那个时候起,乔夫好像就离开了,也同时失去下落。这情况不太妙。”
“当时他们在哪里?”
他将哈渥克脱逃以及史密斯律师办公室发生的命案概略地向亚曼达说了一遍。
亚曼达听了之后禁不住发抖。一面开车一面倾听他们谈话的拉葛也适时插嘴发表一点个人的看法。
坎比恩没有留意他说些什么。
“当然,鲁奇觉得很难堪,”坎比恩说:“鲁奇可能会对他很无礼,因为他刚失去了一个得力助手,所以对这件事颇为反感与愤怒。今天晚上,失去这个手下,让他深感震惊,只是外表上没有完全表现出来。”
“可是鲁奇不会真的怀疑杀害杜德斯的人是乔夫吧?他有这么怀疑吗?”
“没有,我认为他并没有这么想。可是,看他的样子,我认为鲁奇对这件事的感想和我一样,那就是,这不是个扮演伤心情人的好时机。我猜,他和梅格吵架了?”
“不,他们两个人并没有吵架。我很肯定他们并没有吵架。梅格很担心乔夫,她觉得他可能遭到了意外。你想会吗?”
“啊?你的意思是说,这两个家伙同时碰到第三个人,而乔夫被人撂倒在什么地方,没被发现?”
“噢,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梅格绝对会受不了的。”
“乔夫阁下也是,照他的个性判断,”拉葛兴趣浓厚的说。“我相信你可能在这趟棕色的温莎之行里忽略了一些东西,但也不太可能,是不是?我的意思是说,玩笑归玩笑,我们还是得面对事实。不可能一具尸体赤裸裸躺在街上,却没有人被绊倒,这不正常,是不是?”
“的确,是不太可能的,不过也很难说。”坎比恩非常担心。“我只是不明白,这家伙不亲自去警察局说明,反而自己忙得无影无踪。他应该立即提出说明才对。为什么不去报告说他遇到杜德斯?这件事,我们在处理上必须力求镇定,亚曼达。”
“是的,这个我知道。”亚曼达回应坎比恩严肃的神情。“不论发生什么事,他都必须亲自到警局走一趟,这是很重要的。有没有这种可能,就是直到现在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你知不知道他沿着小路跟踪杜德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