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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提丁顿计划

作者:英-玛格丽·艾林翰 当前章节:1124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3:33

乔夫是第一个,也是唯一发现泰迪·杜尔在会议桌上做特殊安排的人:他以最热切的态度、最夸张的设计,用橘色的条板箱装饰会议桌,用意显然是希望阴谋者在持续远望楼梯时,能够暂时抛开他与那群阿兵哥。但实际上,他似乎打算把会谈安排在乔夫的床边举行,这么一来那个可怜人就可以完全窃听他们的谈话。对一个平常处事谨慎的人来说,这种安排似乎是一种严重的错误,以至于在听到那个残忍的解释之前,乔夫大感错愕。用冷血手段除去一个多余的目击者这种事,杜尔的心里可能会感到不安,会下不了手,可是哈渥克不会。

哈渥克依旧坐在大桌子前面,在地下室唯一一支灯泡发出的摆动光影里,他的身影看起来充满色彩与寂寥。房间里的人好像都把他当成真正的野兽,一头坐在桌前、看起来很迷人但又不稳定的野兽。每当哈渥克注意力分散,从众人身上撤回专注的神态而沉浸在自我苦闷、挣扎的思绪里时,他们就逮住机会喘口大气。可是,大多数时刻,哈渥克总是聚精会神地留意他们每一个动作,由于有他在场,遂形成一种紧张的气氛,让人难以忍受。

哈渥克看到现场繁琐的会谈准备工作,逐渐感到不耐烦。一如往常,使紧张气息冷却、控制状况的还是洛依。对哈渥克心里在想些什么,洛依早已经摸出个七八分,也知道他的想法犯了一种严重的错误。此刻的洛依突然发飙,做了一个疯狂的举动。哈渥克随即看了他一眼,霎时,会场的焦点全部集中在远处角落的那张陋床上。

“那里是什么东西,下士?”

说话的口音很谨慎,谨慎语音里带有的疑惑十分明显。杜尔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可是他希望在事情有一点进展后才发生。杜尔先做出一个奉承的姿势,再在床前弯下身体,将毛毯拉高一点,接着又在房里乱跑,最后站在桌前,如此便可以用背部挡住乔夫。他以坚定的态度将双手放在桌上,倾身向前对哈渥克谈话,状似神秘。杜尔脸上的黑眼镜隐藏了所有紧张的神色,布满白发的头靠近那张黝黑而又饱受风霜的面孔。只有洛依与比尔注意到屋里的动静,两人默默站到杜尔身后。

“那是我们自己惹的一点小麻烦,工头,”杜尔压低嗓音,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说:“我们发生了一点小小的意外事故,我正打算告诉你。他已经奄奄一息,只剩下一口气,这种情形到现在为止已经两天一夜了。”

杜尔一席谎话听在站在他身后的洛依和比尔的耳里非常受用,因为这番不真实的言语里其实也混杂些微事实。就短短几句话简略但有效地带过了杜德斯复杂的事件。他们对杜尔的欣赏几乎变成了一种崇拜。

“他说的没有错。”洛依说。

“是吗?”杜尔愤怒地耸耸肩,示意洛依离开。“我想他随时会离开,这种状况对任何人来说都不好。总而言之他也没有什么害处,工头。”

“他是什么人?是你们的一份子吗?”哈渥克说话的口气,仿佛他正被人逼迫聆听小孩子闯的祸。

杜尔有些犹豫不决,因为现在的状况就像提丁顿的俗谚所说的,他觉得现在好像站在一块“摇晃的土地上”。

“不是,”杜尔终于开口。“他不是我们的人,其实他是个很可怜的人,我们带他到这里来的时候,他已经喝得烂醉。在没醉之前,他身上还有一点钱,可是也被他搞丢了,由于喝醉了酒,他又把自己弄得很脏,我们将他摇醒后就把他带到这里来了,我说的句句实话。”

杜尔所言不过是个司空见惯的故事,以至于连明明知道杜尔在说谎的洛依与比尔都被唬得有点相信他说的是实话。对他们两人来说,杜尔说的情形似乎更能取信于人。哈渥克并没有怀疑杜尔的话,可是他却不喜欢无能的人。

“为什么要留他?”哈渥克问道。“将他带出去,随便塞在哪个人家门口。外面有雾,你们不要走错了。”

“我们知道。”杜尔的态度很谦恭。“我们会去办,没有这么做完全是我的错。我想,现在他可能已经有点清醒了,所以我们不必抬着他走,现在他看起来不太像随时要走的样子。此外,我们也有点惊慌,我们并不知道他是否被列为失踪人口。”

“所以那也就是为什么你们其中有人七早八早就去拿报纸的原因?”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工头。那也就是我们为何看到你的照片的经过。”对于这段误打误撞的插曲,比尔乐得想跳起来。“它看起来令人毛骨悚然,不是吗?那是怎么回事?”

哈渥克呆滞的蓝色眼神阴沉地笼罩在比尔身上。

“出了一点差错。”哈渥克的口气里包含一些东西,有迷信,也有愤懑。“有人脑筋不清楚了,我开始怀疑是不是和这座该死的城市有关,可怜的杜德斯,我本来可以利用他的。”

“你已经有我们了。”

比尔的口气有点酸,说完他更贴近哈渥克,后者则不耐地用手将他挥走。

“你说的没错,我的天,我是有你们!你要我们过去,是不是,下士?”

哈渥克起身大摇大摆走过房间,身上结实的肌肉如波浪起伏,宛如一头强健、甚至可说壮观的野兽。

毛毯覆盖下的乔夫静静躺在黑暗角落里。刚才杜尔对哈渥克的解释,他一句都没有听到,当哈渥克大刺刺穿过房间的时候,他也不清楚会有什么事发生在他身上,他只知道,眼前的他孤立无援。他的手脚失去知觉已经有好一阵子,这意味着身上不会再有被绳索拉扯以致皮肤灼热的疼痛感觉,但是两只脚与手臂被愚蠢地弯曲着,变得麻木。失去知觉让他心里很惶恐,怕四肢再也无法恢复原来的功能;同时,嘴里塞的东西也让他觉得恶心,可是还可以呼吸,因为毛毯虽然置住他的头,但只是松松的盖着。

杜尔一帮人未理睬乔夫就迳自坐下,他的一颗心也往下沉,在心理上,他从未低估杜尔。

哈渥克坐下时背对着他躺卧的小床,杜尔在他的右手边,左边则是洛依和比尔,地窖剩余的空旷视野开展在他们面前。

“他们都很安静,因为他们很紧张。”杜尔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耳际,听来近在咫尺。“他们都没有问题,工头,他们没有看到太多,但也是我不希望他们看得太多,我挑他们该看的东西给他们看,也正因为他们看到了,才会发生这些事。如果处理得当,他们应该没有问题。”

哈渥克做出一个不耐烦的手势,洛依紧张地干涉杜尔。

“有关人的事用不着你来教工头,泰迪,他一直都很会看人,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注意到这点了。工头,我们的人没有问题,只要喂饱他们就行。”

“那也正是我准备要做的事。”泰迪很有把握的接口。“过一会儿,我们就准备去吃早餐。吃早餐对士气有重大影响,就好像他们以前说的那样。我们通常都会去市场后面的一个小店,店主是一对老夫妇,他们也会盼望我们过去。我的想法是我们最好过去,就像以往一样,没有人会注意我们,可是如果我们没有出现,人们或许就会开始胡思乱想。你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来呢?换下你的衣服,混在我们之中就没有人认得出来。假如你想要用一些纱布盖住你的脸,那也可以,这在我们之中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是不是——就当作一种军事侦查,一种试验。”

“那是个什么样子的地方?”那悦耳的声音听起来似乎对这个建议感到兴趣。

“地方很小,”杜尔很快回答,“可是却有三道门。”

“房间里充满蒸气,人在里面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比尔说着说着便忸怩地格格笑了出来。在模仿哈渥克说话的神色中,他好像也渐渐染上一种可怕的,新养成的高雅态度:“那里没有人会认出你,可是前提是,你会相信我们吗?你相信事情就这么单纯吗?”

“我打算做的就是这些,”杜尔的声音又插进来。“工头很有识人之明,这是你说的,既然是这样,那么他一定会知道我所做所为是对的。我们都知道宝藏的事,知道太多了,可是到现在为止没有人说出来。我们梦想得到这个宝藏已经好多年了,工头也坦承他了解这点。‘活得像神仙一样’,他说。哦!那是我们大家都想过的生活。”说到这里,他突然做了一个动作。“我们必须找到它,工头,是不是?我们必须找到它。”

“可是我一直觉得你会找到。”即使是在表达立场的时候,哈渥克的态度依旧高雅。“你可以取代杜德斯,下士。我一直觉得曾经在那里的人应该分享,其他的人——”

“我没有考虑其他的人,”杜尔说话的时候,把声音压得很低,他讽刺的说:“我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我会照顾他们,我也一直在这么做,他们会活得像神仙一样。”

“我想也是这样。”那种虚弱而又懒洋洋的声音听起来很有意思,“很久以前我让洛依参与这件事,洛依、比尔、汤姆都跟过我,在我底下帮我做事,是我选择他们的。”

“没有错,工头,你绝对不是那种会让伙伴失望的那种人。”洛依用句古老的格言热切地说,对可能受到的立即反应,他心里并没有准备。

“不要再说了。”突然有人爆出警告的语气。“我当然是那种人,只要精神上没有问题的人都是那种人。我不会被那种话给骗了。我以前会选择你,是因为那个时候非常需要你,现在我又选择你,是因为我再次需要你。”

一连串的字一个接一个从哈渥克嘴里滑出,东部地区敏锐但口齿不清的口音带着一点讨好的口气,他已经变成一个大男孩,一个聪明的兄弟。

“你不常听到我赞美自己,”哈渥克充满自信地说:“可是那就是我为什么会成功的原因,明白吗?我敢面对事情,如果我知道你不值得被人信赖,那么我就不会相信你。你常常听到别人很坦诚地告诉你,他们相信某人,是因为那个人爱他们,或者因为那个人是那种被认为很重要但其实是个毫无价值的人,或是其他原因。他们脑筋有点问题,是不是——要脚踏实地,往前看,那就是我最强调的事。”

所有困顿的迹象似乎都已离开他,他的活力又逐渐恢复,这显然得归功于现场的听众。

“以医生为例,他把我弄出来,可是却不知道他自己在做什么,”哈渥克继续说:“他没有正视眼前的事实,然而他是知道的,他知道的,请你注意这一点。有一天,他对我说了一些令我吃惊的话,他说:‘噢,我懂了,哈渥克,你和我们国家最伟大的首相都相信利益是绝对不会说谎的。’不信我头可以给你!他知道这种情形,却无法看清事实。他必须付出代价,这是再自然不过了,是不是?这是他自找的,而不是我,我只是告诉他什么事会轮到他的头上。”

只有杜尔才明白哈渥克到底在说些什么,可是却不喜欢他说的内容。

“那是一种感觉,”他很谨慎的说。“就我而言,只要是我认为和你一起走值得,我就会与你同行。那就是我,工头,我就是这种人,因为我认为这样很公平。”

“这就是事实,”哈渥克说:“所以你可以忘掉公平不公平的事。”

“你看过那些东西吗,工头?”即使是洛依自己也没有办法保持平静。“你从来就没有提过这事。你看到那些东西放在那里吗?”

挖掘宝藏、金块、金条、桶装珠宝塞满整个山中洞穴的古老传说,以辉煌夺目的色彩在洛依荒谬的心灵中持续闪烁跳动。

哈渥克用舌头舔牙齿,不时发出拍哒拍哒的声音。

“你就像小孩子梦想能拥有冰淇淋一样幼稚,”哈渥克说:“当然,我没有看过什么宝藏,宝藏被藏在很隐秘的地方,那也就是为什么直到现在宝藏还在那里等待我们——只要我们能够尽速掘取。你们听好,这件事是发生在奇袭时候的事了。我们完成任务以后,只剩下我和艾京布罗迪孤单地待在屋里,我们接获的命令是由我下手,而艾京布罗迪则确认他们是否死了。从态度上可以看得出来,艾京布罗迪不喜欢做这种事,他不是那种人。艾京布罗迪的脑袋里装的尽是些当时世界上还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做的那种不切实际的空幻事物。他那个人并不胆小,可是我所拥有的特质,他却没有,看他的样子他也不想有。他先进屋侦查,我则进入卧室执行任务,他探查完后就在外面等我,我出了卧室之后,他再进去,当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白得像张白报纸,静默不语——他一向如此,然后他告诉我一切都没问题。我们那时还有一两件事要做,等做完之后,命令指示我们立刻出发,在有人出现在路上之前,到海滩上和你们会合。当时一片死寂,甚至于可以听到五哩外巡逻车的声音。就在我们到达屋后的小花园时,他要我停下来。”

乔夫在一旁凝神倾听,他也感受到一些春夜的沉静、法式小庭院里香草的香味、永恒又迷人的浪涛声,以及那两具犹有余温的死尸躺在卧室里,虽然那是必要之恶。

地下室里气氛益发令人不安,主要原因是哈渥克并不认为自己在陈述可怕的事情。因为他是个缺乏感情的人,予人一种他是一个会用完美,但却冷酷无情的武器,执行上级交付任务而不受情绪左右的年轻军官的形象,活像他本身就是一把利刃,这种景象酿成可怖的氛围。

“‘你在下面的井里找到了什么,长官?’我说。‘家庭用的器皿吗?’他看了我一眼。他并没有将我当成外人,明白吗?我是他的一个小兄弟,一样他必须安全带回来的东西,也正因为他有这种心态,所以他在和我谈话的时候,就好像我是他的一把来福枪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似的。‘不是的,中士,’他说:‘那里埋的是圣大迪尔宝藏,宝物至今完好无缺。在我二十一岁以前,我并不知道有这个宝藏,否则我恐怕已经把宝物带出国了。可是那个时候已经太迟了,我必须将宝藏藏起来,我是我们那伙人里唯一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我之外,没人知道。’我想尽办法让艾京布罗迪再说一次宝藏的名字,可是不论怎么说他就是不愿意,在我的记忆里,他提的宝藏的名字,仿佛是一艘运宝船的名字。”

一个富有家族的宝藏秘密传继给一个二十一岁的孤儿。彩色电影也比不上它的魅力,它的光芒比月光更迷人,照亮了整个地窖。洛依不再说话,杜尔觉得口干舌燥。

地窖上面传自市场的声音也在此刻飘落于他们耳中,房间另外一端的那些人开始有点局促不安,可是他们并没有什么动作。哈渥克嘴里喃喃自语,夹杂着六年的梦想,吸引在场的听众,将他们抛入迷惘里。

“后来我问他,万一他有什么不测,会发生什么事?我说:‘如果这样,宝藏可能就永远待在那儿了吧,我想?’”

“那他怎么说——”洛依的声音里有兴奋引起的颤抖。

“他说了一件对男人而言最不堪的事。他说:‘那可能就全靠我太太嫁的那个男人了,我已经将所有指示都留在一个封好的信封里,他会在结婚那天拿到信封。我太太没有办法一个人处理那些事,可是她要嫁的话,一定会选择一个像我这样的人?’”

躺在麻袋上的乔夫距离说话者不到三尺,只觉他的心在身体里痛苦地不断翻腾。

这就是整个事情的关键。乔夫听见其他人怀疑的骚动声,如同来自另外一个世界的抱怨,但他也知道哈渥克说的是实话。艾京布罗迪当然会那么做。只要是认识梅格与老艾佛瑞的人,都会这么做。更进一步说,那完全是一种大胆、简单,可是又不明确的步骤,在相似的情况下,他必须亲自采行的步骤。

乔夫觉得很惊讶,以至于他对所有与这件事有关的危险臆测,一时间都停止了。艾京布罗迪的作法是正确的,乔夫听到愈多有关艾京布罗迪的事,就更肯定他的看法。他们两个人很类似,两个人同样都是奇怪的混合体,务实但却又充满了幻想,个性传统但又随时准备利用机会。在逐渐麻痹的感觉横扫之下,乔夫所有对他曾怀有的妒意一下全释放了出来,而且随即消失如同一抹困乏的火焰。霎时,他觉得他已跳脱那种情绪,很不可思议的,梅格仿佛已完全为他所有。

但同时,他所面临的危险也将更迫近,而哈渥克也变得更实际。

“现在,”哈渥克继续说道:“大家保持镇定,我一直在着手这件事,到目前为止我没有着手进行任何我不认为需要做的事,除非时候到了。我的准备功夫就如同在计划一项突击行动;好的计划,好的组织,毫不迟疑的执行行动,这样才不会失败;不软化,不畏缩,同时也杜防任何目击者。我的首要任务就是拿到艾京布罗迪留下来的信封,这点是很重要的。突击行动是极机密的工作,我们当中除了艾京布罗迪之外,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该去哪里找,当然,在他自己告诉你之前,你也可以从他那里榨得一点消息。我们猜测要去的地方可能是法国,但也可能是欧洲西海岸的任何一个地方。我们必须知道安放宝藏房子的确切位置,与宝藏在房中的确实所在地点。当然也必须有宝藏持有人允准提领宝藏的法律许可文件或文书。关于这点,艾京布罗迪已经想到,他希望梅格的新欢能够毫不费事地取得文件,那是他的整个想法。一旦我拿到那些文件,外国的警察就不会找我们的麻烦而和我们站在一边,如果必要,他们还会帮我们搬呢!宝藏是多多益善,是不是?一人一把可不够。”

泰迪·杜尔在一边安静坐着,他抬起下巴,脸上的墨镜遮住了两眼中所有的表情。

“艾京布罗迪少校将那封信给了什么人?”他终于开口说话,“他老婆吗——”

“不是,如果他把信留给他老婆,她可能会将信拆开来看,任何一个女人都可能会这么做。我很肯定艾京布罗迪少校把那封信留给他的律师了。”

在这个小地窖里,“律师”两个字首度被提起,一时之间气氛突然转为紧张,杜尔用舌头舔了舔嘴唇。

“你今天晚上到律师办公室找过了,是不是?”

“是的,”哈渥克的语调依旧谨慎小心。“我一直就想那么做,所以当我一见过我的连络人,换过衣服,就到那里去了。”

哈渥克不再说话。在谈话暂停期间,泰迪·杜尔做了一件恐怖的事——他伸出一条腿踢了一下乔夫躺着的床铺。杜尔踢床的动作极其隐密,但却是一个很明显的动作,他的意思是要乔夫注意哈渥克所说的任何事。

“那是你发生打斗的地方,是不是,工头?”杜尔口气温和地催促着哈渥克。

“是的,我不允许有任何人干涉我,这是我定的规则。”

会议桌上一片沉默。经过好长一段时间,杜尔才不安地开口说话。现在,长期以来一直督促杜尔向前的美梦变得愈来愈真实,美梦带来的安慰渐渐消失,杜尔的决定也摇摆不定。

“经过这么久的时间,什么原因让你那么肯定宝藏还在那里,工头?”杜尔问道。

“因为宝藏会在那里等着我。”哈渥克话语中的自信是绝对的,他的自信使得现场的人深受撼动。“我发誓要找到宝藏。在悬崖的那天晚上,我一听到这个故事,我就知道我一定会找到它。”哈渥克温柔的笑着。“这种心理你是不会明白的,可是我会告诉你。艾京布罗迪必须告诉我那件事,或许刚巧在那个时候,中了邪的月亮露出头来让他对我吐出实情。首先,我们两人必须一起进行这趟旅程,同时你可以凭事情发生的奇怪方式来辨别那件事是真实的。我很特别,明白吗?在军队里,另外还有五十万名其他的中士可能雀屏中选【注】,但是他们必须找我来做这件事,我问你,你知道他们是怎么做的吗?”

【注】雀屏中选:雀屏:画有孔雀的门屏。指得选为女婿。此处为引申义。——注

哈渥克伸手将他们拉近,将自己信仰的本质强迫灌进在场的人不安的耳朵里。

“你们没有听过‘哈勒瑞丝’这样东西吧,是不是?哈勒瑞丝是部队里的一种东西,是美国的一项商业发明。我没有办法向你解说这样东西,我只能说就我所知,那是一台大型机器,尺寸有如房间那么大,如同三口装饰过的收银机。他们决定年轻人身上应有的特质——体魄强健、受过战斗训练、能够攀爬,如果必要还能够背着不能攀爬的人攀爬;平庸而不杰出、没有家庭包袱、没有女人牵绊、善于与男人相处,甚至小至于他眼睛的颜色等等任何他们认为适合的特质。然后,他们便按下按钮,机器上方会出现属于他的卡片,卡片上有他的名字与编号,如果有两种或三种模型,便会有两个或三个编号,对你来说,这种事听起来有点像是天方夜谭吧,下士?”

对杜尔来说,这些话听起来有点不寻常,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继续说,工头。”

“那台机器选中了我,”哈渥克一本正经的说:“描述我的个性的卡片,是机器上出现的唯一一张卡片,你知道当时我在哪里吗?我当时正被监禁,等待戒严法庭的审判,当时看起来我的下场会很惨,可是突然间我被放出来,过去的一切作为都被宽恕,阶级也恢复了,也允许我担任志愿军并接受训练。受训的时候,我和艾京布罗迪在一起。那是一段青黄不接的岁月,他们遭遇到实际上的困难而需要找个适合的人,我就是他们要找的人,所以我出现了。”

说完,哈渥克的身体往后靠在箱子上,当他倚着箱子的时候,乔夫的床铺晃动了一下。

“你会说那不代表什么,”哈渥克持续说道。“但那却是一位科学家不眠不休的发明,其他就不是了。当我和艾京布罗迪一起受训的时候,我不怕麻烦的去调查,你猜猜看我发现了什么事?我发现他认识的人,我也认识,我还发现他是一个我可以轻松监视的人,在整个部队中,他是一个我自始至终唯一可以看牢的军官。我还认识一个与他相当亲近的人,明白吗?而且他们和我非常亲近,那也就是为什么他一在悬崖上与我讲话,我便立即知道他谈的内容对我来说举足轻重,而且是我生活的一部分。”

哈渥克等待着众人的反应,但他们只是不安地来回踱方步。看见他们这个样子,哈渥克又笑了。

“我刚才就对你说过,你是不会明白的,只有等到你一个人孤零零待在牢房里,像个和尚一样经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的煎熬,你就会明白这些事情。对你而言,这些事听起来似乎只是一种巧合,但实际上是机会而不是巧合,只要务实一点,你会明了这些事。”

“你说的这些事,对我而言听起来就像是一种宗教信仰。”

比尔说完一个人吃吃地笑着,那是因为被哈渥克悦耳声调中包含的感情吸引而内心激动的缘故。

哈渥克眼光阴沉的看着比尔:

“宗教你个大头鬼!这是宗教最无能为力的事,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就叫做‘好运学’好了。这种事只有两个规则:一是从头至尾保持全神贯注,一是绝对不能示弱。长久迄今,我一直坚守这两条准则,从准则里我也获得力量。”

“没有错,工头,你已经得到力量,这一点是没有问题的。”杜尔急急忙忙的说。他了解长期在牢里待过的人出狱之后言行经常变得奇奇怪怪,可是他还是吓到了。“当你在里面的时候,还能监视艾京布罗迪少校的太太?”

“当然,不但他太太,我还监视你们所有的人。在里面,假如你能集中精神,你会比在外面所听到的事情还要多。我在里面得到一切我所想要的消息与所有我必须下达的命令。在艾京布罗迪少校的太太宣布订婚之前两个月,我就知道她准备再婚。”

“再婚?”对杜尔这伙人来说,这是个新闻。听到这个消息,洛依轮廓分明的脸颊上露出令人发噱的恐惧表情,再倒回椅子上。“你该不会告诉我们说她已经举行过婚礼了!那个家伙没有拿到那封信吧?”

“没有,他还不知道有这么回事,可是他迟早会知道,而且不会拖得太久。当我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还没有办法马上越狱。我在他身上下功夫的那位医官虽然很感兴趣,但是他不够成熟。所以我传话给杜德斯,从那个时候起杜德斯就照我们的安排去阻碍她,以免我在里面时,她又结婚了。这是一个很完美的构想,他进行得很顺利,我的连络人也预期婚礼会取消,但是现在,杜德斯这条线断了,那是因为他做了些蠢事,否则不会有这些结果,杜德斯真是个笨蛋,上次他出卖我们,害我们身系囹圄,因为要他刺杀一个和他一起喝酒的人,他却下不了手。我们只好再找别人,可是到那个时候,运气已经背了。我不知道这一次他又做了什么怪异的事,或许是艾京布罗迪太太的新男朋友找上他,也说不定。”

所以,该发生的事还是会来的!乔夫静静地等待哈渥克下面的话,恐惧的刺痛感让他没有办法呼吸。现在杜尔他们三个人中一定有人可以把这两件事情拼凑起来,而得到结论。

但是杜尔一开口,心思还在那个信封上打转,那个可以开启洞穴、就像“芝蔴开门”的咒语一样的那个信封上。

“难道信封不在艾京布罗迪的律师那儿吗?”杜尔审慎地说。

“不在那里,对于这点我很肯定,信不在律师那里。”哈渥克若有所思地说,声音听起来有点像是在自我反省,在思索他失败的原因。

远远墙壁边上,一双双类似老鼠的明亮眼睛在盯着他,这些人现在都已经披上外套,各自抱着老旧的乐器静坐在一旁,等候早餐与新的一天。

“虽然如此,我还是会找到它,”哈渥克继续说着:“今天晚上,我也曾经试过另外一个地方。我的连络人事先帮我查好了一个地址。我出来的时候,拿到了地址。我就照着地址找到艾京布罗迪太太新男友的家,也就是要把她娶进门的那个地方,那里不怎么样,但是他们还没有完全布置好。房子里没有任何的文件。”哈渥克突然笑起来。“我在那里差一点就碰到麻烦。我发现房子外有个探员守着,但是我决定冒险进屋去!当时我认为屋外的雾正浓,我可以有充分的时间在屋里逗留,可是当时屋外的人一定打了电话,而正在等候消息的警探,已尽速赶来,我只得从楼上往外跳。可是房里当时却还有另外一个人,我可以肯定是一个女人,因为我闻到她脸上的脂粉味。”

听到这里,乔夫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他使劲抿紧双唇,希望能够将口里塞住的东西用嘴唇移走,可是却徒劳无功。

“那个女人可能没有看到我的样子,”哈渥克说:“我在一间房间里,她在外面的楼梯上。我没有在那个女人身上浪费时间,不是我心软,主要是因为我注意到她的时候,警察已经到了,我必须赶紧离开现场。”

“一定是‘她’,”洛依轻声细语地说,笃定的态度就好像是他自己躲藏在那间被包围的房子里。“在房里的那个女人,一定是艾京布罗迪少校的遗孀。现在已经没有女仆了,工头。你在牢里的时候,这些习惯都被废了。”

“什么?”听了洛依的话,哈渥克惊讶地叫了出来。

哈渥克出人意料的反应也使得在场每一个人吓一大跳。

“就是她!”洛依重复着刚才的推论,“一定是她没有错,唉!如果你当时能够绊住她,我们就多了很多充裕的时间。”洛依小声的说着,气若游丝。

“我那个时候也不知道。”哈渥克显得很激动,声音也变得高亢,“我告诉你们,当时我真的不知道。说实在的,我还满喜欢她的脂粉味道,可是我并不知道那个女人就是她。”

“这么说并不合理,工头,你也知道这么说不合理。”

泰迪·杜尔的插话出于本能反应,他太了解哈渥克那种迷信的心理,杜尔想要做的事只是把哈渥克引回现实的世界。

“我现在想问的是,艾京布罗迪太太新男友的房子外面为什么会有个警探?是你不断提到的那个秘密连络人向警方告了密?还是你到艾京布罗迪少校律师那里去找车西的时候,就被刑警盯上,怀疑你去律师那里是为了找什么东西?如果真是这样,恐怕警方的封锁已经是滴水不漏了。”

想不到杜尔率直的问题,引来哈渥克一个反问,而这个反问就像是个大炸弹,使在场所有人惊恐不己。

“你知道吗,下士,你不是今天晚上第一个对我说这种话的人!”

听了哈渥克的答案,杜尔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火光在他的墨镜上跳动,更显神秘。

“工头,这也就是你那些狡猾的朋友不愿对你伸出援手的理由,”泰迪·杜尔一本正经的说:“这也就是为什么你必须来找我们的原因,因为我们没有被盯上。你在律师办公室里面大肆搜索,甚至连手套都没有戴。”

“你错了,我戴了手套。”

“你没有戴,你自己心里很清楚。”杜尔边说边摇甩他那颗硕大的头颅。“这是你在战时所养成的小小习惯,而且在你心里早已根深蒂固。你今天晚上在律师的办公室杀了三个人,只不过是因为这些人看见你了,你唯恐他们会认出你来,所以你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他们灭口,事后又在办公室里留下你的特别记号。工头,说实在的,你今天晚上的表现并不软弱,相反地似乎有点狂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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