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夫被带回克伦街的警察局做笔录,在局里,坎比恩想起梅格,就拨了个电话给她,梅格在得知乔夫获救后,便立即赶赴警局。就在一个午夜天气可能会变得阴沉的下午四点前,毛毛雨开始穿透浓雾洒向大地,而当伦敦市民开始质疑为什么当初他们的祖先会在这么一个沼泽区上兴建大都市的时候,梅格拿起电话拨回牧师宅,接电话的人是山姆·德莫克。
当时,这位老记者已经做好妥善的安排。带着自己职业上一些夸张的习惯,山姆重新布置了起居室,切断屋子里所有的电话线路,统统接在自己的设备上,让自己的起居室变成一间新闻室兼资讯部,及家庭事务中心。
他还在写一篇新闻稿,这篇稿子是帮一家运动周刊写的,可是也不清楚什么缘故,这次竟然在时间上脱稿。山姆用的这台手提打字机颇有历史价值,它曾经参加过凡尔赛和会。打字机、电话与大啤酒杯荣耀的分享着一张厨桌。山姆还记得这张厨桌是太太借给他的,借他的时候非常心不甘情不愿。山姆像个奴隶一样工作,应付警察、应付新闻圈的人,还要应付每一个焦虑的亲友,他的态度简单利落、彬彬有礼,一事不漏但守口如瓶,一如往常般的自得其乐。
艾靡丽·泰里司曼是他的跑腿、跟班兼读者。如果少了这个观众,那么他一切表现可能都会夹杂着悲哀的调调。可是只要艾靡丽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坐在钢琴前面的长椅上,浓密的长发用发带束在脑后、光着的双脚盘住椅腿,并用带着崇拜的眼光专心注视山姆,再辛苦卖力的工作,对山姆·德莫克来说,都会充满了魅力。
梅格谈了好长一段时间,艾靡丽可以清晰的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充满了矫情、造作,哇啦哇啦非常刺耳,梅格的说话声从艾靡丽坐的地方,也就是房间的另外一边听起来,就好像是玩偶所发出来的声音一样。虽然艾靡丽可以清楚听到梅格说话的声音,可是却听不到她所说的内容,艾靡丽可不在乎这些事,她的目光一直放在山姆的身上,他说的不多。他穿了一件没有衣领的衣服,肌肉累累,看来强而有力的前臂露在衣袖外,他趴在桌子上,笔记本就放在手边。艾靡丽知道他正在谈一件很刺激的消息,因为他那两只穿着红色拖鞋的小肥腿正悠闲地不停摆荡,可是神色上,山姆显得异常冷静、泰然自若。
“是,”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这么说一声,手里握着一枝像拇指一样粗的铅笔,埋着头不停写着,“是,我记下来了。逃走了!当真?原来如此,继续。”
情况到底如何,真教人心急,可是小女孩没有穷搅和,在一旁屏气凝神,一直凝视着山姆的脸庞。
“好吧,”他最后说道:“就交给我们吧,我亲爱的皇后,稳着点,你不必担心,状况很不错,我会告诉他们,就留给山姆好了,那个小伙子没有事吧,是不是?这才是最重要的,真是谢天谢地,好了,半个钟头之内吧,再见啦,我的爱。”
他挂上电话,又再度缩回椅子里,把眼镜往额头上一推,看着艾靡丽。他在思考一件难为的事。在那对圆而大的棕色眼珠后面流露出的动人智慧,艾靡丽并不陌生。从他的眼神里,艾靡丽看得出来有事让他担忧,他似乎正面临一次重大的抉择,这是他常碰到的情形。艾靡丽很留意自己的一举一动,希望不要打扰他,只要给山姆叔叔充裕的时间,他的表现绝对会让你很满意,艾靡丽十分敬爱他。
片刻后,艾靡丽见他把烦恼抛到一旁,停止思考,走到艾靡丽旁边来。
“好了,伙伴。”他说。
他们两个都是美国大西部小说的热忱读者,在碰到压力的时候,拓荒时期开发西部的先锋们常用的措辞,不自觉地就到他们的口里。
“下楼去找你祖母,告诉她——这样好像也不好,我们最好谨慎点,我们不希望有任何的意外状况发生。”山姆开始写字条,像学童似的写得大大的,写的时候嘴里还一面大声念出来。“艾京布罗迪太太与她那个年轻的男性伴侣,还有二位高阶警官,也许还有其他的人,这些人将在半个钟头之内过来,坎比恩也会在,明白了吗?”
艾靡丽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她伸出细而修长的手来拿字条,亮丽的金发有一部分落在他的肩上,呼吸的气息拂过他的面颊。
“还有,乔夫需要好好洗一个澡,一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梅格很坚持这点。喔,她真是个很了不起的女孩,我亲爱的皇后,我赌一英镑,没有人可以让她闭嘴的。她竭尽自己的能力照顾她的男人,所以我想她心里一定会觉得非常的欣慰。告诉你祖母他们应该都已经很饿了,还有你到那里的时候,顺便问问她看看啤酒多不多,如果不够,最好教你祖父赶快出去买,酒馆一开就去。万一厨房盒子里的钱不够,我这里还有一点。总而言之,不管你做什么事,记着,不要去打扰渥布敦小姐,我们的麻烦已经够多了,你明白吗?”
山姆说完之后将他在笔记薄上所记的东西撕下来,纸上清楚地记着:
梅格、乔夫、警察、坎比恩。洗澡。食物。啤酒。半个钟头。
“把这张纸给你祖母,代我问候她。告诉她事情很重要。哦,对了,小可爱,还有一件事,去拿我的刮胡刀,不过你不要选那把最好的,选那把稍微差一点的就可以了,把刮胡刀放在浴室里,我想小伙子应该会需要。你可以整装上路了!你说什么?”
艾靡丽站在门口,高兴得手舞足蹈,看得出来她心情很好,向来谨慎端庄的脸上突然露出一个淘气的表情,眼睛里露出迷惑的光芒但仍不失晶亮。
“好欸。”她模仿西部牛仔的欢呼,声音很轻柔,所以除了老山姆,应该不会有其他人听见。
“很好,”山姆吼道:“办完就回来‘指挥部’,别忘了,我们还有事要做。新闻稿得赶出来才行。”
“呃?”山姆看着手里的笔记本,愤怒地删掉一个名字,再填上另外一个名字。“唉,我真笨,”山姆慌乱地说:“老天,如果真的出了这种错,他们一定会说老山姆这次完蛋了,所有的人都会这么认为的。我的天,艾靡丽,他可能是对的。你还记得我曾经对你提起过那天晚上的事吗?曼彻斯特的杰克·史密斯,他是最出色的裁判——”
“嗯,记得,”艾靡丽热烈回答山姆的问题,“嗯,我还记得,我一直记得你说的那些事。”
山姆与艾靡丽就这么沉默地坐着,一时间没有说任何话,他们的思绪沉浸在遥远又浪漫的拳击世界里,在那里选手要获胜,一半是靠技巧,但最重要的还是靠十足的勇气。这个伟大的世界是老山姆和他的同业所构筑出来的,他们一如年幼的孩童似的,用纯净的英雄崇拜,将拳击比赛以荣光包围起来,它的光芒远比洋基球场或哈林区的弧光灯还要耀眼。至于艾靡丽则是将拳击追本溯源,认为那是骑士精神的展现。
最后,山姆拍了拍膝盖。
“没有用,亲爱的,”他说:“我的心不在这些事上面,我必须先做另外一件事。我以为我暂时还不必参与其事,因为我相信我应该遵守我曾经说过的话,而那就是,‘结婚纪念日’,可是就像我母亲常说的,环境会改变事情的结果。记着我今天说的这句话,不要忘了。偶而,伙伴,人得随机行事。找把螺丝起子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