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中杀手”的新闻很快在伦敦市引爆,成为市民早餐桌上热烈讨论的话题,到中午真相益发明朗后,更使得谈论的市民震撼与惶恐,人人莫不闻之色变。主要原因是凶手尚未落网,民众的心情莫不随着案情的发展忐忑震荡,这种心情持续一整天,晚报出炉前,市民依旧惊魂不定。警方当然不会发布乔夫的消息,对一般伦敦市民来说,对案情发展的结果,仅知道目前警方仍在搜寻一名依旧在逃的凶嫌。这名持有凶器的残暴凶手,正漫无目的地徘徊在这座浓雾弥漫的大都市,会出其不意地攻击无辜民众。单是听到这里就足以令胆小的人丧胆。
如果雾能够小一点,这种恐怖气氛可能会少一点,连续起雾的第二天已经快结束,浓雾非但没有消褪的迹象,相反的却更浓、更脏、更厚了。搜遍脑海里所有的记忆,伦敦市的雾似乎从来没有蔓延得如此猛烈。对这种颇不寻常的大雾唯一不会感到讶异的,大概只有到伦敦游览的美国佬。这些来访的美国人天真的认为伦敦除了起雾之外,没有别的天气型态。也因为如此,他们可以默默承受浓雾所带来的不便,温顺地继续自己的旅程。
知道这则新闻的每一位伦敦市民看起来都显得很紧张,街道上的行人个个神色匆匆,赶路时尽捡有路灯的地方走,儿童放了学后就尽快回家,平时白天从来不上锁的伦敦市住宅大门,也早在午餐之前就已深锁。在酒馆或俱乐部的人变得喜欢结伴。电影院包厢生意一夕间一落千丈。唯一与众不同的是开往乡间的火车,从下午四点钟起几乎班班客满。除了“雾中杀手”的新闻外,人们见了面几乎不谈论其他的事,因为不知道还有什么事比这件凶案更吸引人。为了这件凶案,警方饱受抨击,遭受许多无妄之灾,一天之中内政部次长就召见奥泰斯好几次。
对于这个案子,苏格兰警场有自己的回应方式,这个庞杂而有弹性的组织颇为果断的处置这件紧急案件。负责伦敦市警局第一处的叶总督察长,走出他那间可以俯视泰晤士河的小办公室,亲自坐镇第一线担任调查指挥官,而素来被叶督察长倚重的鲁奇也顺理成章成为他的副手;在这两个人背后,有整个完善的侦查机制提供服务与支援。
苏格兰警场的每一个部门都以熟练的工作经验,不眠不休过滤、审核每一桩假报案,检视每一条支离破碎的线索与证据,并拨时间有礼且耐心的回覆每一通惊魂不定的电话。
时间持续不停地往前走,打进警局的报案、查证与惶恐的电话也越来越多,这一类的电话到了晚间恐怕只会有增无减。已收到的消息中,有最北远从惠特比、最西远从巴斯传过来的线报。各路情报指出,英格兰许多地方都出现一个和哈渥克长得非常相像的人,很多人都看到他的行踪,就连苏格兰警方也已进入戒备状态。
为了方便起见,位于克伦街的市警局担任此项调查的活动总部,但警方刻意保持圣彼得盖特广场的隐密性,因此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新闻界的人知道这次逃狱背后的内幕消息,所以宁静的圣彼得盖特广场也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不会有哪一个神经有问题的观光客甘冒颈子挨上一刀的危险,摸黑在广场的人行道上探索。在这里,除了路边大树上偶有水滴滴落外,四下一片静肃,没有一丝杂音。
此刻牧师宅里有一种很奇特的气氛,远望老艾佛瑞牧师的家,有一股清爽、舒适的感觉,这种感觉很鲜明,与老人个性上散发出的特质不谋而合。这里看起来恬静而柔和,实在是一个可爱又适合家居的所在,似乎与所有的暴戾之气隔绝。然而,眼前它们已步步贴近而无法缓减,整栋屋子笼上惊骇、凄惨的气氛。亚曼达认为,这好比是一件可爱的东西遭到无法挽救的损害,更令人遗憾的是,没有人肯定这种损害什么时候会停止,就像是突然发现美丽的彩绘天花板渗出水滴,漏出的水正一点一滴往下落的情形一般。
亚曼达与梅格坐在梅格起居室壁炉前的毛毡上,尽她们所能的倾身靠近温暖的炉火,坎比恩就站在她们旁边,一只手撑着壁炉架。但他们并没有恣意交谈,因为小鲁伯特就在他们后面,坐在一张安乐椅上悠然自得地前后晃着。他这么前后摆动,已经晃了十分钟,可是也没有人肯花心思把他骗到地下室去。其实,从这里到地下室的距离并不远,也不过两段阶梯,可是在近来几个小时,阶梯变得很长、很孤独。
“可是,纵使乔夫在事前先警告你,你可能还是没有办法抓到这个人,是不是?”
这个问题,其实梅格稍早就问过坎比恩,至于坎比恩当时怎么回答,她现在已经忘了。梅格瑟缩在毛毡上,两脚优雅的盘在身体下,看起来惹人怜爱。
“鲁奇探长也明白这个道理吧?”
坎比恩面带微笑地看着梅格:
“优秀的鲁奇急得跳脚,这也是很自然的事,”坎比恩平静地回答,“乔夫始终没有放弃提振自己的精神,在他当时所处的环境下,这实在是一种顽强不屈的努力,而且他还尽量不犯任何错误。等到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早已身心俱疲,何况撕下他嘴上的胶带,一定让他痛得死去活来,连晚上长出来的胡子都被扯掉,黏在上头了。可是他整个脑海里只有一种想法,那就是把哈渥克的事告诉我们。当然他并不十分了解哈渥克是个什么样的人,而且当时这群人早已隐没在雾里,再也不知去向。”说到这里,坎比恩又对梅格笑了笑:“我真是松了口气。我坎比恩年轻时单枪匹马应战的岁月可是一去不回头了。哈渥克是警方的工作,而且还是警方一项很重要的工作,等这项工作有结果时,还会有颁授奖章与晋升等事。不过这整件事对乔夫来说不过是场游戏,我想他觉得最遗憾的事应该是这些人又溜了吧!他有一些你们年轻人才会有的想法,我想你们在外面混的时间要比我短得多,也就是说你们的经验会比我少得多。”
听了他的话,梅格又迅速报以一个甜美的笑容,但随即又是一脸忧戚。
“你会走好运的,亲爱的,我只是很想知道结果,我想他身上该不会有什么严重的伤势而我们不知道吧?警方在他的身上已经耗费了很多时间。”
“拉葛一直是个做事很仔细的人,”听到这里亚曼达迅速接口,“治疗复原的工作很花时间,再加上山姆的帮忙,可能就更费时了,我想他们大概假装自己是职业拳手的助理,在打点一切。山姆早就把浴室准备妥当,你绝没有看过比他更专业的表现,他们会尽力使他感到舒适,我只希望他不要情绪失控,把他们两个都轰出去就好了,可是他们应该不会待太久,因为鲁奇要来了。”亚曼达细长的棕色手臂触摸着梅格的肩膀。“他不会有事的,亲爱的,他现在已经安全了。”
梅格偷偷瞄了亚曼达一眼,眼神里充满了无助的晕眩,她觉得有点不知所措。
“我是个白痴,”梅格愧疚的说:“听到这些消息与结果,我当然觉得非常欣慰,可是当时我心里的确认为我失去他了,直到那个时候我还是完全不清楚,我到底有多需要他。”梅格甩动一头如丝的金发,并张着大眼疑惑地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对我来说,整个事情发生的太快,似乎太疯狂。一个被关在监狱里的人,竟然有办法设计另外一个人去假扮可怜的马丁,目的是阻止我嫁给乔夫,然后因为他阴谋没有得逞,竟然越狱,做出这些丧心病狂的事。这个家伙是个疯子,我很清楚这点,可是于事无补。这真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事。”
“我并不认为他疯了。”亚曼达不以为然的说。
坎比恩看着她那张表情严肃的瓜子脸,脑海里浮起第一次在庞帝布濑德磨坊简陋的客厅中看到她的情景,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那个时候亚曼达脸上的表情就像现在一样,带着类似孩子一般的纯真智慧。
“这个人要的东西无非是宝藏,他的动机可能不对,但绝对没有疯。”
“可是,亲爱的,你知不知道,其实根本就没有什么宝藏。”梅格的声音听起来显得很无助,“可怜的马丁从来就没有拥有过任何宝藏。马丁家过去的经济状况是很优渥,可是在第一次大战期间他们家丧失了所有财产。马丁向我求婚的时候,曾经对我谈起过这件事。他说,我们会穷得像教堂里的老鼠,等到大战结束,他有了工作以后,情况才会好转。”
“一个能够打败强大对手的人,”坎比恩嘴里喃喃自语地说:“这样听起来有点像是乔夫。”
“是啊,不是吗?”梅格的眼神泄漏出一抹难得一见的喜悦,“难道你们看不出来吗,这个让人发指的凶手犯了一个可怕的错误,马丁以前一定对他说过什么,可是凶手对这些事并不十分了解,这几年他始终在想这些事,但总百思不解,现在他突然被这件事引爆而怒发冲冠,像只会吃人的老虎,毫无目的盲目遂行杀戮。我没有办法不想这些事,脑海里一直存有凶手正在猜测乔夫到底是什么人,而乔夫却完全无助的躺在一旁的景象——”
梅格的声音有点因为失控而颤抖,亚曼达注视她的身后。
鲁伯特没有注意他们在谈些什么,他正一心一意地在烦恼他自己的事,其中之一就是,当他试着控制身体在椅子上的重量时,他实在没有办法把头靠在这张大椅子上。这种情形的答案,不是椅子太高,就是他的腿太短。另外一件事更严重,那天下午泰里司曼太太在与他聊天时说溜了嘴,不经意透露出一些只有成年男子才明了的天大消息。泰里司曼太太说,根据《圣经》的预言,每个人头上的头发都有一定数目。听到这个吓人的典故后,鲁伯特就一直被焦虑围绕,他很想知道秃头的拉葛先生是否知道有此一说。假如他没有听过这种说法,那么自己那份结论不符的报告,如果运气好的话,对拉葛来说可能会造成相当的困窘。可怜的老拉葛!他只要填上“没有”,然后尽力自圆其说就好了。可是,事情或许还可以补救,虽然时间不是很充裕,如果那时候他们能够有很长一段时间单独相处,鲁伯特应该可以计划、扰乱这则消息。
鲁伯特看见母亲焦急的望着他,就给她一个让她放心的微笑,他心里很清楚,如果让母亲知道,母亲会比他担忧得多,所以鲁伯特决定还是不要告诉她,如果事情真到了绝望的地步,她最后还是会知道的。
梅格注意到这种情形,冲动的站起来。
“亲爱的,我实在是太不像话了,我很抱歉,请原谅我,我想我还是离开比较好。如果乔夫仍然不舒服,他也必须要忍耐我,毕竟,婚姻就是这样,是不是?”
“可是这样的婚姻谈不上浪漫。”坎比恩说,门已在她身后关上。“关于消极的罪恶是如何改变一般人的观点这件事,实在是一件耐人寻味的问题,对我们这代的年轻人来说,面对浪漫,我们的恐惧有如面对魔鬼,可是现在这种事却不知不觉对我发生影响,既危险又充满了未经考验的魅力。我应该把你们两个包在棉絮里,今天晚上就把你们送走,你们介意吗?”
亚曼达褐色的眼神看来很冷静,不停对坎比恩闪烁。
“你会怕吗?”
“有一点,鲁奇心情不好。乔夫说监狱外面有一个人负责与哈渥克接头,哈渥克很信任这个连络人,可是他没有说他听到那个人与这幢房子有关的事。”
亚曼达皱着眉。
“是什么人呢?”她吐出这个问题。
坎比恩摇摇头:
“天知道,就连我自己也不了解。除了神圣的气息之外,这里没有其他任何的气氛。这种事情真的是很麻烦,虽然如此,‘竖起我的大拇指,邪恶的事就跟着来’,老婆,让我送你们回家吧!”
“你还要待在这里吗?”
“是的,我想我不会离开,我喜欢乔夫以及他那个美丽的女朋友,她真是一个天生的美人胚子。”
“我也是这么觉得,”亚曼达真心赞赏的低声说着:“她是那么的高贵优雅,而且又是一个正在恋爱中的女人,她看来真是容光焕发!她实在该被贴上一个‘小心’的标签,他会不会有同感呢?”
“是的,我想他会这么做,不是吗?我应该说他是那种强壮、可靠的人,可能还有点无情,我想,对她或对其他人。他或许隐瞒了一些真相,他一定会这么做,为了保护自己的利益。我们当然是祝他好运,噢,我不喜欢谈这种事,你们要走了吗?只要你们离开伦敦,就不必再担心雾的问题。”
亚曼达转身看着自己的儿子,说道:
“今天晚上与拉葛一起开车到乡下,怎么样?”
“我们可以自己去吗?”鲁伯特企盼又渴望的眼神使得他们感到讶异,又有点受伤的感觉。“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动身?”
亚曼达转身面对坎比恩:
“就这么敲定。我留下来陪你。”
鲁伯特用手臂圈住母亲的脖子,他的头发与母亲的头发缠在一起。
“老妈,如果你喜欢的话,可以和我们一起走,”他说:“可是我们必须好好谈谈,就是这样。”
她在鲁伯特耳边小声的说:
“我宁可与大老板在一起。”
“好。”听了这话,鲁伯特大大松了一口气。“好好照顾她。”鲁伯特对父亲说。“拉葛和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坎比恩低下头望着他:心里充满了强烈的感情,对此他也觉得很讶异,而且从未如此害怕过。这个在他生命中占有重要地位的小人儿,只有一百二十公分高,却自信满满,以为这个世界是苹果派做的,一点都不知危险为何物。
“当然可以,”坎比恩说:“等他从乔夫那里过来后,你们就可以走了。去拿你的东西。我想狗狗已经在车上睡着了?如果艾佛瑞舅公回来了,就和他告别,如果还没回来,那就别费事,他出去访友了。在回家的路上尽可能警觉一点,拉葛在开车的时候,不要去打扰他。”
“不会,我不会去烦他的,”鲁伯特的态度突然变得出人意料的严肃,“这些事我当然会牢记,再见,爸爸。”
他对着坎比恩神情严肃地摆了摆手,然后回到亚曼达身边。
“泰里司曼太太把我的外套挂在一个好高的架子上。”他抱歉地说,而且试着在她起身的时候扶她一把。
“我们去拿你的外套,”亚曼达说:“你最好顺便再吃点东西,来吧!”
他手舞足蹈地跟着她离开了,连头都不回一下,他的脑中已经被其他琐事占满,或许有的事情拉葛可以介入。如果情况持续恶化,就会发生激烈争论,世界上没有什么事可以永久掩饰,只要行为诚实即可。
等他们走了以后,坎比恩突然觉得屋子里暗了许多。他坐在火边,伸手掏了一支香烟,就像他以前说过的,他并不喜欢这种情形。哈渥克、杜尔与另外三个参加最初偷袭的人,都已经完全消失,其他的人一个接着一个被牵扯进来。这些人之中大部分是可怜的家伙,没有能力去帮助他人,并且害怕尝试,警察只是被他们的人多势众所阻挡,可是现在他们的头头已经离开了,就好像突然间被地球吞食了一样。他们都是狡猾的猎物,五个经验丰富的人被同样的梦所驱使,期待有别于平凡单调的犯罪史,追求不流于俗的特殊目标。
坎比恩觉得他可以了解哈渥克,而且绝对没有贬低哈渥克的心理。奥泰斯是对的,他一向是对的,哈渥克其实是一个顽劣不堪的人,这个家伙是个人间奇葩,是个真正的坏胚子。亚曼达也看穿了他,他没疯,他并非为疾病或环境所累,他不折不扣是一头可怕又危险的野兽,是一个令人不耻的恶棍。
空气里充斥着邪恶、辛辣、浓烈的原始气味,并且慢慢爬进这间雅致的小屋,直扑坎比恩鼻尖,坎比恩有种坐立难安的感觉,气味慢慢蔓延开,肆意亵渎着这个小空间。
坎比恩他们在离开克伦街前,鲁奇告诉他的最后消息,现在还一直萦绕在他的脑海里,想到鲁奇所说的话,坎比恩就觉得一阵恶心。鲁奇说,天黑前一位船夫在烟雾缭绕的泰晤士河上发现一具尸体,后来证实是小侏儒。由于发现他的时间太迟,小侏儒已经回天乏术,但警方却发现,小侏儒在落水前,下巴已经遭重物击碎,所以即使小侏儒能够救活,恐怕也没有办法告诉他们什么,而且他显然不识字。
坎比恩烦闷地耸了耸削瘦的肩膀,那个冷酷的人,实在是心肠太坏了。坎比恩很少希望警察动武,可是现在他却希望警察能够用枪。
想到这里,坎比恩抛开这个想法,又转到亚曼达身上。不管鲁伯特刚才说了些什么,亚曼达还是决定留下来,其实坎比恩早就从亚曼达脸上的表情看出她会做这种决定。鲁伯特现在已经长大,不再是个小孩子,亚曼达的忠诚与注意力当然很自然地又回到坎比恩身上,他们本来就是默契十足的伙件,而现在又再次回复这种关系。亚曼达会照顾他,而他必须照顾他们三人,他们这种关系,并不是婚姻的唯一形式,但却是他们自己的形式。
在思索这些问题后,坎比恩发现他的思绪又落在乔夫和梅格的身上,而且因为乔夫的突然出现而把他的思绪打断。
虽然乔夫身上还留有遭受磨难的痕迹,但是很明显的,按摩让他复原了许多。他的外表看起来很怪异,因为他只穿了一件山姆借他的运动长袍。运动长袍穿在他庞大的躯体上看起来显得有点小,长袍上点缀着一排彩色马头、一些比赛时优胜者的余银奖盃以及银狐面具,幸好有这些彩色的图案,勉强弥补了长袍窄小的缺陷。可是他看起来对这件长袍似乎没有什么感觉,仿佛这件衣服从来就不存在。在丝质的运动长袍下,壮硕的身躯站得笔直。他下颔突出,满怀敌意,看来一副叛逆不羁的模样。如果现在站在他身边的是一个不够心细的人,一定会认为乔夫在生什么人的气,可是坎比恩并不是这种人,他利用那双对周遭情况变化洞察入微的眼睛,审视面前这个带着不寻常感情经验的人,而乔夫一开口说的话也证明坎比恩的论断并不离谱。
“哦,原来你在这里,”他如释重负。“喂,我碰到全天下最倒霉的事,对这件事你了解多少?除了你之外,我不知道还会有什么人能够明了这件事,所以万一探长发了脾气,你一定得支持我。”他的眼珠黑又亮,眼神严峻,微颤着手从长袍口袋摸出两张摺叠好的信纸递给坎比恩,“你看,这是马丁·艾京布罗迪少校写的信。”
坎比恩站起来。
“真的吗?真令人意外,你是从哪里得到这封信的?”
“从山姆那里!你相信吗?”乔夫率直的看着坎比恩。“这封信一直保存在山姆那里,山姆说他本来打算在婚礼举行后再偷偷塞给我,因为他曾经对艾京布罗迪少校保证过要这么做。可是梅格今天下午在电话里对山姆说了一些事,让他有所领悟,所以他就动手把信挖了出来。他一直把信藏在他起居室壁炉架的后面,因为他知道那里很安全。”
说到这里,他突然笑了出来,并在壁炉前面坐下,正对着坎比恩。
“我早就该想到的,”他说:“他是最明显的人选,至少我是这么想的,因为如果是我,也会把信交代给山姆。坎比恩,你看信里写的。哈渥克一直在找这封信,他说得一点都没有错。除了信之外,艾京布罗迪还附了几张便条给我,要我交给当地的主管机关,他说这些事情很有可能会发生。”
坎比恩在打开对摺的信时,乔夫继续用低沉愉快的声音说话,但在现在听起来有点沙哑。
“我并没有把这封信给山姆看,他也没有要求要看这封信,我想即使他要求,我也不会给他看,因为如果看了信,我想他一定会伤心,你看过信就会明白。这封信一定是艾京布罗迪在出任务前写的,显然在悬崖上与哈渥克谈话时,他的心里还是充满了写信时的情绪,信封上还注明‘私人信件’。”
坎比恩开始静心阅读这封信,信中的字迹很小,但却充斥阳刚之气,看笔迹就知道写信的人是个务实的人而不是个作家,信里的字体显得既天真又诚挚,深深触动坎此恩心灵。好像这个个性率真的人就活生生站在他面前,坎比恩能够深切感受到作者经由信纸传递过来那份好恶分明的个性。
来访者联谊会,佩尔梅尔街,南西区一号
一九四四年二月四日
敬启者:
我知道自己恐怕没有办法告诉你任何事情,可是我希望你能够明白,我并非蓄意要表现得一板一眼,就好像信封上地址所显示的情形一样。至于你这个人,我觉得我对你很有好感,如果你能完全了解这种情形,我想你也应该体会到我对这些事并不熟悉,如果你真的能够谅解,我真希望我能够留下来。梅格是一个很善良的女孩,她是应该有一个对她全心全意的男孩子,与她一起生活。我也知道你就是这个男孩,否则梅格可能永远也不会答应嫁给你。我很清楚在这个时候闯入你们的生活,含蓄一点讲,实在是很“多余”,可是有件事一定得要你去做。
不必过分担心,那些宝藏是可以拆开的,但必须很小心。我会将宝藏分别用报纸包好,放在冰屋里,我也说不上来我为什么这么做,我想唯一的解释是这么做似乎比较安全。宝藏由我亲手埋藏,这也就是为什么整件事看起来有点古怪,当你打开的时候,千万得小心。
当然,我也想过,这么做可能一切都是徒劳,是在浪费时间,宝藏可能早就被人家夺走了,或者那个地方根本就被摧残殆尽,如果情形真是如此,那么就忘了有宝藏这回事,再去想它于事无补。
万一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请你不要将实情告诉梅格,因为我从来就没有和她谈过宝藏的事;万一让她知道这件事,而她又帮不上忙,那么她一定只会干着急,我觉得她要担忧的事已经太多了。
如果战争已经结束,而结果也令人满意,那么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轻易地解决。如果事情的发展果真如此,我会随信附上几封信,届时你可以把信交给我指定的人,如果这些人还健在的话,对你来说可能会有帮助。
我要说的话已经说完,如果你认为对你来说,取出宝藏的时机已经成熟,那么就请即刻将宝藏取出,交给梅格。
把我的爱献给梅格,但不要向她说是我的。你应该很能谅解这种情形(如果你真是如我所料),因为万一我不幸死了,我宁可安息在你的身上,伙伴!
祝你好运了,你这个幸运的浑小子,这是我的真心话。
马丁·艾京布罗迪少校 敬上
看完信之后,坎比恩凝视着签名好几秒钟,接着他又把信翻过来再看了一遍。房间内一片沉寂,乔夫两眼瞪着壁炉中的火焰。
看完第二次后,坎比恩把信交还给他。坎比恩的脸色苍白,两眼显得无精打采。乔夫收下信后,再将第三张信纸递给坎比恩。
“这是附件,你最好看看。”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横过纸面。坎比恩耸起眉毛。
“奇怪,”他喃喃地说:“可是很清楚。是的,我明白了!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乔夫把薄薄的信纸揉成三个小圆球,而后一个接着一个丢到火红的炉火里,纸球上方立即跳出三朵蓝白色的小火焰,不一会儿便吞噬了小纸球,灰烬由黑变白,乔夫开口说道:
“毕竟,这是一封私人信件。”他眼里藏着一抹羞涩,迎着坎比恩投射过来的眼光,对看了一会儿。“依我看,不需要公家机关过目吧,你觉得呢?”
坎比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他心里想,那个年轻人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即使他自认为对他已相当了解,但此刻他对他有了更新一层的认识。今天的事使坎比恩对他更有好感,可是坎比恩却没有料到他如此感性,他对马丁判断事情的正确度,与梅格的慧黠感到有点震惊。
“嗯,我同意你的看法,”坎比恩大声地说:“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我认为现在我们应该立即采取行动,去找那些东西,就像他信里所要求的一样。”乔夫回来了,又恢复到自己所熟悉的自我——精力充沛、果断、能干。“没有必要犹疑,这么做简直就是在自找麻烦。我们和警方说好,由你、我、亚曼达,再加上梅格,我们四个人一起去。不管有没有雾,今晚就开车到南安普敦去,再从那里坐第一班船到圣玛洛,将车一并装上船。我有种预感,如果梅格能够马上离开这里,我们每一个人都会比较安全,反正这件事迟早都该解决,所以我们不如现在出发,马上行动。”
对乔夫的提议坎比恩十分赞成,他曾经告诉亚曼达,他觉得对付哈渥克是“警方的工作”,围绕在哈渥克四周的尽是些罪恶,没有什么神秘可言。他迟早会被抓到并且处死,至于坎比恩,他并不是一个善于血腥暴力活动的人。
对女士们来说,他的建议也是对的,她们离行动现场越远越好。坎比恩看了看手腕上的表。
“鲁奇现在应该到了,”他说。“你赶快穿好衣服,我们和他一起来解决这个问题,他一定会同意的,哦,对了!顺便问一下,你到底想找到什么?”
“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乔夫站起身,他看起来高大、英挺、沉稳,就像马戏团里叠罗汉表演时在最下面支撑的那个人。“什么都可以。宝藏的数量很大,但却很脆弱,这是任何人都知道的事。你问我希望能发现什么,或许是一座水晶大烛台、一套茶具,或者是一些艾京布罗迪少校小时候以为价值不斐的宝藏。我还记得我的祖母宁可让孩子饿肚皮,也不愿意卖掉一座钟,以免夺走对亚伯特公爵纪念碑的回忆。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关系,这不是价值的问题,最重要的是,这些宝藏是属于艾京布罗迪的,他希望梅格能够拥有这些宝藏,并希望她能够保障这些宝物的安全,而价值就是从这里产生的。当我被那帮疯子逮住,双手反剪绑在身后听他们谈及宝藏的时候,我脑海里想到的只是这些事。希特勒希望建构一个现代化的世界,噢,坎比恩,我的意思是说,你看看这个现代化世界!不,我看我应该会找到一幅密涅瓦女神的半身像,或是一套火炉用具,在这种情形下,我宁可用生命换取这些东西,献给梅格,我应该这么做,那是我的责任。怎么了,你不会是想找到西班牙的古钱币吧?”
坎比恩笑了。
“不,不是的。不过你刚才说的那种想法,就可能发生在鲁奇身上,可是我还是不应该泼他的冷水,他这个家伙是个无可救药又不务实际的乐天派,他现在一心想找到这些人,将这些恶棍绳之以法,让他分享分享这些恶人的梦想,也算不错。到目前为止,哈渥克仍不断制造悲剧,一旦悲剧变成闹剧的时候——”说到这里,坎比恩耸了耸肩,没有继续他的话。
乔夫好奇地盯着坎比恩看,他在这个新朋友身上发现的特质,似乎比预期的来得多。
“看来,”他说:“他会让我们去,是不是?”
“我想会,这是一种传统而正确的步骤:第一步,取回掠夺物。到目前为止,鲁奇不放心你的是,他怀疑你可能在掩护这里的某个人——那个连络人!”
坎比恩说出自己的想法,他说话的声音不大,眼里尽是询问的神色,乔夫迎着他的目光,神态自若。
“我没有,我早告诉过你了。哈渥克是提过有个连络人,可是他并没有说这个人就在这幢屋子里。那么这个人到底是谁呢?难道你担心我准岳父的安全?”
“没有,真的,这么想实在太过于冒失。会有人照顾着艾佛瑞舅舅。好,那么我们一会儿在楼下见吧,当然,我得问一下我太太。”
“我已经跟我太太说过了。”从乔夫的声音中,可以听得出来他心情愉快,信心充足,“我在楼梯口碰到她,告诉她收拾一点东西,她会尽快打理,跟亚曼达一样,可是如果她慢慢吞吞,我会催她的。反正一切尽快就对了,我们五分钟后碰面。”
乔夫说完就离开了,他身上那件俗丽外套的下摆消失在门口。留在门后的坎比恩笑了,他相信他会这么做,也很欣赏他刚才说的那段话,他不怀疑乔夫是一个说得到就做得到的年轻人。即使那些的宝藏不过是一些最平凡的古董,它们还是会因为他而熠熠生辉。眼前,坎比恩似乎已经看到一套装在玻璃盒里的火炉用具,玻璃盒的价值是火炉用具的五倍,嵌在起居室的墙壁上,现在依然在那里。在乔夫有生之年,这套玻璃盒将会成为他经常冥想的对象。乔夫是十分阳刚的男人,也是那种一般人熟悉的成功男人典型。
一时间坎比恩似乎又跌入某段回忆里,但却肠枯思竭地无法唤起某项记忆,只有烦忧地皱起眉头,从那天下午他第一次听到艾京布罗迪的故事后,便希望从各种管道多方面吸收各种资讯,试图找出一些已经遗忘的事。某时某地,好像是在一本旧的导游手册,又好像是在陪他度过童年的老祖母的回忆里,他听过山提欧迪尔宝藏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