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人不避讳亵渎神明,”坐在雪铁龙车里的女孩说着,看来她才真是不避讳卖弄自己的英语造诣,“那么他会说,这事儿有鬼,是不是这样说的?”
前座的梅格听了亚曼达的话之后,礼貌性笑了笑表示同意,之后车内又是鸦雀无声,这已经是第三次两人之间陷入沉默。四个人就静静坐着,眼睁睁地等待前面马路上的海水慢慢退去。雪铁龙后面已经排了一长列等待潮水退去,急着赶路的车,梅格他们是车龙的排头。
十一月的午后,天气凉爽宜人,有如早秋;暖暖的秋阳下,静谧的乡村,躺卧在珍珠色的晴空下,像一条缀饰着紫、绿与淡金色的围巾。
方向盘后方的乔夫,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打瞌睡。现在他已经醒了,伸个懒腰,他点了一根烟。
“我觉得,”乔夫转头凝视着后座的坎比恩与亚曼达,“我好像在玩蛇梯棋(snakes and ladders,英国小孩常玩的棋类游戏。棋盘上有蛇和梯子的图案,走到蛇头者要退至蛇尾,行至梯脚者可登至梯顶,先抵达终点的人获胜)。”
雪铁龙前方是盖满潮汐的公路,公路前方远处耸立一座楔形的黝黑山影。听了乔夫的话,亚曼达点点头,笑了出来。
“不管怎么说,我们了解你的意思,”亚曼达说:“我一直不认为我们应该这么做,这趟旅途我并没有抱多大希望,艾伯,不要再睡了,起来!”
“干嘛不睡?”坎比恩很认真地问道,“过去两天两夜以来,我所搭乘的每一个交通工具——不知道海峡渡轮算不算交通工具——只要快到达目的地时,就会停下来塞上一两个钟头,所以我已经养成尽可能利用时间来睡觉的本事,就像他们说的,一种正当的防卫。我百思不解的是,梅格,希望你不要介意我这么说,为什么你和法国旅游单位都告诉我们说,山提欧迪尔无庸置疑的是一个景色优美的村庄,可是却没有一个人说它是一个岛屿?我知道山提欧迪尔法语的全名有海滨的意味,而不是海上的意思。我不是在发牢骚,因为我不是那种傻瓜,这纯粹是对学术的兴趣,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你忘了这件事情?”
梅格没有回头,一颗脑袋几乎缩进外套的高领里。
“我在这里的时候,山提欧迪尔还不是个岛,这种现象只有在海水涨潮时才会出现。”
“潮水一天会起落两次。”乔夫小声说,他的一只手紧紧握住梅格另外一只手,“心情好些了吗,美女?”
“好多了。”
梅格看着乔夫,露出一丝微笑,一对水汪汪的蓝色大眼睛,就像头上戴的小蓝帽,小帽衬托接着皮草衬里的苏格兰呢布外套,一派雍容华丽。
“从昨天晚上开始,我的心情就一直很好。大概是从午夜起,突然间好像所有事都变得很顺心,我很抱歉把事情搞得一团糟,我想主要原因是一开始的时候,我们就耽误了一点时间,再加上那班船来得太晚,而我又执意要坐那班船。”
“才不是这样,你也知道,”亚曼达说:“你想回头。我认为乔夫很聪明,决定不在圣玛洛等。当然,在雷斯欧塞奥丝的时候,轮胎出了问题,是我们始料未及的。”
“经过几个小时徒劳的抢救后,”坎比恩小声的接口,“我们干脆住在雷斯欧塞奥丝了,亚曼达,没有报纸、没有警察、没有修车厂、没有排水沟、没有灯、没有邮局,可能也没有战争;有的只是美味的食物、甜美的笑容与不变的美好未来。现在,伦敦、巴黎,甚至于纽约可能都已经闹翻了天,可是我们不会知道。如果总是如此,那该有多好。”
“你这是老化的现象,”亚曼达说:“更可能是那两份蛋卷在做怪,告诉我,你到底是为什么要吃上两份蛋卷?”
“贪吃嘛。”坎比恩简短的回答。
亚曼达愈来愈无法忍受他们的对话,最后只有绝望的放弃,坎比恩用力握住她的手,亚曼达轻轻叫了一声。
乔夫振作精神。
“他认为他现在可以达到目的了,对不对——”他喃喃地说:“法国带我们去那里,英国应该犹豫不决吗?”
听到这里,坎比恩睁开一只眼睛。
“照眼前的情形,在漂出海之前,得抄点捷径,”他四下观察。“我们现在准备怎么办,是先进村庄呢,还是直接去小屋?”
“噢,我们直接去小屋好了,”梅格从前座半转身面对他,“拜托,现在已经快两点了,时间不是很充裕,如果我们动作不快一点,很快就天黑了。我们过了这段潮汐覆盖的时间后,道路分两边,往西边去的那条直达村落,如果我们走东边这条上山的路,大概十分钟内,我们就会到那里。”
听完梅格的话,坎比恩随口说了一些预测他们此去运气是好是坏纯属不智的话,但全被后方疾驰而来的警车所发出的尖锐警笛声淹没。法国警方的一辆黑色侦防车,从雪铁龙后方车阵里像箭一般冲出,沿着车队右翼与他们擦身而过,直闯前方海潮,像只鸭子划过湖心,两端拉出长长的波纹。乔夫的目光紧随扬长而去的警车,眼里充满了好奇。
“看到没有?”乔夫说:“这就是法国警察,耀武扬威的,这种警察在法国很多,警察,警察,难道我们永远不能摆脱他们吗?天啊,你看他们就这样过去了!没有错,他们也是要到山提欧迪尔去的,他们往西边那条路去了,我们往东边走,亲爱的,没有错吧?对,好吧,我们现在就走啰,大家坐稳了。”
他发动引擎,缓缓滑进潮水中。
过了海潮淹没的公路,路面出现分叉,乔夫一行选择右侧路面较窄的一条前进,其余车辆则没入左侧主要干道,往村落直奔而去。
眼前矗立的高山,峥嵘的夹在道路两旁的树篱之间,在阳光下闪烁着金黄色,空气是一片清朗与平和,天际传来一架银色小侦察机低空飞过的嗡嗡声,划破宁静。侦察机俯冲过后,掉头而去。
“他在干什么!”
坎比恩小声的问,可是没有人听到他的话,这段旅途如此舒适,他索性又闭目养神。梅格倾身向前,眼里流露出渴望的神情。
“就在这附近了,乔夫,屋子的大门是白色的,你往这里转进去,再往前面开一段路就到了,我想差不多有一公里半……喂,就是这里,我们到了。”
雪铁龙从山路再转进一条小径,小径一边是长满杂草的斜坡,一丛丛稀疏的杂草点缀在贫瘠的上地上,灰蒙蒙的,却不是油绿一片。整个坡地空无一物,衬着天幕,呈现完整的弧形,连一棵打破圆弧线的树也没有。车子继续前进,小屋突然出现,同时浮现在眼前的是远处深绿色的大海与小屋两侧崎岖破碎的海岸线。海岸线滚上拍岸浪花交织而成的蕾丝花边,从小屋两旁伸展到远方的海平面上。
那是一幢石造的小房子,四平八稳地立在地表,房子很坚固,有点像座古堡,顶端有座塔楼,屋子四面围了一圈围墙,小屋可能曾经遭受攻击,所以建造围墙防御。在未抵达小屋之前,房子看来很干净、整洁,与以前没有不同;可是当他们穿过通往前院的拱门时,就马上看出了小屋的荒废与年久失修,窗户上没有玻璃,门上钉满钉子,杂草从门前石板路的裂缝里钻出来。
他们穿过拱门默默往上走,刚才愉快的心情在看到屋子荒凉残破的景象之后,打了折扣,现在的小屋看来显得死气沉沉,像幢鬼屋。它没有生气,欠缺一份只有生命才可彰显的威严与高贵,这幢久经风雨无人居住的房屋,如今看起来既可怜又丑陋。
“我很讨厌看到这些东西。”梅格嘴里发出抱怨。
她看起来很年轻,虽然貂皮衬里的羊毛外套散发出矫情炫丽,但仍难掩眼波中流泄的寂寞,这件外套是她的结婚礼物。
“从这里走。”
梅格纤细的脚上蹬着一双高筒皮靴,与靴子相较,裹着丝袜的纤足显得更脆弱。她穿越小中庭,来到一扇门前。梅格用身体的力量撞门,小门应声而开,连带拔起一排野草。门后一片斜坡,坡地尽头是悬崖,一堵围墙分隔斜坡与悬崖,墙内是花园,因为乏人照料,如今已成废园,围墙上布满粗细不一的裂痕。四人来到这座荒废已久的花园,虽然身处露天,但仍有窒息的感觉。从石造围墙的裂缝,可以看见险峭的大海,它就在围墙外的峭壁下深不可测的地方。
亚曼达的鼻子对空嗅了嗅。
“咦,迷迭香的味道,”她说:“还有黄杨木,咦,这是什么?噢,对了,是苦艾草,就在这儿,这种银色的草本植物,闻闻看,噢,艾伯,这座花园过去一定有一段繁花锦簇的日子。”
坎比恩伸出一只手围住她用皮革裹着的双肩,用嘴贴在她耳边说:
“可是现在它却像颗可怕的老牙齿,一颗长在口腔后方又大又黑的牙齿,难道你不觉得吗?”
“你真是又脏又恶心,”亚曼达说:“噢,你看,他们已经发现冰屋了,那就是冰屋吗?”
走在前面的梅格与乔夫,在一栋小石屋前驻足。石屋蜷伏在围墙一角,屋子面积不大,建在一处洼地上,圆形的屋顶和一半多一点的墙埋在杂草间隐约可见,亚曼达在与坎比恩说话的时候,梅格与乔夫已经进入屋里,他们二人随后跟进。
进了崖里,才发现屋内别有一番景象,因为屋里一片通明。冰屋的一个墙角已经随围墙倾圯,露出一个大洞,洞口有半人高,宛如一扇窗,视野可以越过悬崖直达海面。此处望去景色出人意料地销魂,蔚蓝的晴空,碧绿的大海,在极远的地平线上交会,海天汇为一色。午后的阳光从绿水中窜出,金色光芒恣意鞭打海面,此时海面的紫色水影和羽毛状的浪花相间,形成了大理石般的花纹。
远方的海面上躺着一艘抛锚的小船,卷起的红色风帆随着波浪起伏,成为海景中吸引目光的焦点。远距离看来,船体只有火柴盒大小,两个白色字母标示的船名,醒目地暴露在船身侧面的黑底油漆上,但仍是无法辨认。
“好可爱哟!”出人意料的灿烂美景,一时间占据了众人的心灵,梅格忘情的大叫,“那里还有烟耶!一缕轻烟飘在地平线上,你们看到了吗?还好有这股烟,否则小船好孤单哟!”
乔夫笑着说:
“从朝东走以来,这是我们看到的第一个人烟迹象,看到烟真的很高兴,否则我还以为我们到了地球的尽头。喂,坎比恩,伟大的时刻到了。”
坎比恩与乔夫二人对目而视,这是旅途开始后二人首次在心里默认这趟探索宝藏之行的悲哀与荒谬。除了梅格之外,其余三人都已不是二十几岁的青春年少,小小的遗产埋藏在这座破损的“石墓”中,它的悲凉,深深撼动了这三个人,只有梅格的情绪很亢奋。
“你说那个是火炉的用具;你说你已经忘了那是什么东西;还有你,亚曼达,你说是一套无价的玻璃制品,”说话的时候,梅格的眼光依次从他们身上滑过,“可是我要说,不管是什么,它们都是我的,我都会非常爱惜。好了,乔夫,不要再保密了,这里只有我们。我们下一步要做什么?把地板掀起来吗?”
“不是。”
拉维特跨过石板地走到一条曾经有水流贯的小沟边上,盯着一尊维多利亚时期的塑像看。那尊塑像是装饰花园用的,刻的是一名朴素的牧羊女,尺寸比真人大很多,牧羊女坐在一个枯树根上,单手握住一只小花瓶,手掌尺寸却不成比例。牧羊女穿着一条宽裙子,裙子像木桶一样张开,线条清晰明朗。这座雕像绝不是一件优美的艺术品,看来既笨拙,又不讨人喜欢,再加上久经风雨淋蚀,石像上已霉斑点点,有的部分已经剥落,露出白色水泥,水泥再经磨蚀,又布满斑纹。她实在是——如果拉葛看到了必然会这样说——“非常质朴”。
“不管是什么,反正东西都在这里了,”乔夫说:“艾京布罗迪少校那封信的附注里提到:‘宝藏就在雕像里’,我想,最好的办法就是把它放倒,坎比恩,这么一来我们就可以看到底部了,要不要试试看?”
乔夫与坎比恩这二个穿着同款外套的男人,合力抱住雕像的腰和肩膀,将它慢慢向后扳倒。这尊塑像很重,基座却太小,他们先将它靠在小排水沟旁边的墙上稳住,再将倾倒的塑像慢慢平放在长满青苔的石板路上。躺在地上的牧羊女,模样看起来显得突梯古怪,残树的基座与桶形的圆裙合成一个变形的O型,有点像牡蛎壳。
塑像倾倒后,他们轻而易举便发现宝藏隐藏的位置。塑像内部是空的,但在水泥内壁上很清楚地标示了几个记号,记号后方的薄层水泥夹层内藏着一包圆圆的东西,很容易辨识,可能是用毛毯裹着,但施工的手法并不精细,所以看得出来隆起一团白色的圆球,坎比恩用他的手指甲轻轻刮了刮。
“软软的,但也不是太软,”他说:“我认为我们应该找专家来帮忙,你也知道,这种东西是很脆弱的。现在还不到三点钟,我们是不是现在就到山下村子里,找当地的泥水匠来帮我们取东西?如果没有工具,我们不可能把东西取出来。”
“车上不是有些工具吗?”
说话的人是梅格,此刻她两颊发光,眉飞色舞,艾京布罗迪一定在她还是十几岁的小姑娘的时候,看过她这种喜上眉稍的兴奋表情。
“不行,”乔夫说道,一手搭在梅格肩上,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他的男子气慨与欢欣的神色显得特别带有侵略性。“不行,梅格,坎比恩说得对,宝藏应该是很精致的东西,这个你也知道,艾京布罗迪少校在给我的信函里还特别强调这点,你得有点耐心,亲爱的。我们好不容易到了这里却把东西打破了,这么做没有什么好处。我们下山到村里去找工人,你和亚曼达可以找家小酒馆等我们。我想,把塑像整个运下山可能比较容易取出来……你怎么了,亚曼达?”
“没什么!”她把头缩回冰屋里,“我觉得好像听到什么声音,不过那只是门摆动发出的声音。下山到村里去,我们是不是要这么做?”
“你们三个下去就好,亚曼达可以去找旅馆,乔夫可与当局联系,坎比恩则找泥水匠,而我呢,就留在这里。”梅格挣脱乔夫手臂,兴致勃勃地说着。
“我不能走,我得留下来陪你,”亚曼达迅速接口,“否则你就算没有失足坠崖,也会感冒。”
“可是我想和我的宝藏在一起,乔夫,可不可以?宝藏对我来说相当重要,你介意吗?”
一边的坎比恩没有插嘴。这种事,他可是看多了。他淡淡的看着乔夫,乔夫的脸因为忌妒而快速泛红,随即又因为害羞而及时恢复正常。
“随你吧,亲爱的,”他终于笨拙地蹦出这么一句,“如果想留下,那你就留下来好了,这样我们反而会想快点赶回来。”
“我也是这么想的,”愉悦的梅格高兴得像个孩子,“我就坐在这里看着它们,揣测着神秘的山提欧迪尔宝藏到底是什么东西。快点回来,否则我的好奇心作祟,会急死我。”
山提欧迪尔神秘宝藏。坎比恩心里的霍勒里斯代码(在绝缘材料制成的卡片上,以字母、数字穿孔做为代码。通常用于统计工作,发明于十九世纪末),缓缓转化成具体的景象。他又变成一个十岁大的孩子,与母亲二人站在连接亚维侬与维兰鲁佛大桥边的英利西迪拉大教堂里。他立在高大的母亲身后,努力翻译法国官方向导口中快速迸出的句子:
“这件艺术品在现今世上堪称独一无二,但据说法国某个最具权势的士绅家族收藏了一件姊妹作,叫做‘奥秘’,神圣的山提欧迪尔‘奥秘’。”
“啊!”坎比恩突然兴奋地大叫,“塑像里面的东西一定很有意思,就照着乔夫的提议做吧,我们下山到村里找一辆卡车,把塑像装到旅舍去。亚曼达,我们会把你先留在旅舍,你负责把事情安排好。既然你要求,梅格,那你就留在这里好了,我们会在半个小时内办妥这些事。”
福至心灵的坎比恩半推半拉将不明就里的亚曼达拖出门外,举棋不定的乔夫转身吻了梅格一下。他生性拘谨,这种亲密的动作着实让梅格有些讶异。
“亲爱的,你真好!”
“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没有什么问题吧?”
“别傻了,当然没问题。快去快回,我们来看看这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好,二十分钟就回来,不要太靠近墙边那个大洞。”
“不会的。”
梅格就基座坐下,手放在塑像的底部。四下寂静无声。她清楚听到外面雪铁龙发动以及引擎渐行渐远的声音,最后终至被更深远的大海咆哮声吞没。阳光依然温和,海面波光粼粼,有如千万根金条漂浮在水面。小船还是在原来的位置,可是风帆已经改变形状,梅格眯着眼满怀希望注视小船,或许风帆会张开,像只准备飞翔的红色蝴蝶。
现在,更遥远的海上出现另外一艘船,看起来只有一只甲虫大小,黑色的船身,船后拉出一长条白色泡沫,显示出它正高速前进。
天上有一架飞机飞得很低,咆哮掠过花园上空,破坏了废园原有的安祥宁静,梅格觉得她有点讨厌这架多事的飞机。
梅格伸出一只手指探压塑像内部填充的水泥,一边压一边不知不觉就想到马丁,她的心满怀柔情,但没有丝毫哀伤,她的哀悼已经期满了。她想起他的潇洒、他的仁厚、他的勇气,马丁也因认识她、融入她的生活,而丰富了他的生命。
现在,她只希望尽快的看到她的新责任,所以,她的手还是百般无聊地擦搓塑像的水泥。一片圆形的水泥突然剥落,露出覆盖在水泥上的一道裂痕。她太专注,遂没有注意到花园外的黄杨木丛正响起一阵轻微的树叶摩擦声。她想或许指甲锉可派得上用场,所以打开手提包,找出一把细长的指甲锉。此刻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扰乱她。
梅格谨慎地用手里的指甲锉戳试水泥壁内脆弱的部分,没想到又是一大块夹带泥灰的水泥片脱落,水泥壁上露出一块圆鼓鼓的又满布灰尘的东西,在这块突起的圆弧形下,盖的一定是刚才大家认为是毛毯包着的宝藏。内心有点罪恶感却又无力抗拒诱惑的梅格,持续未完的工作。很快的,梅格在壁上挖出一个约二十公分深,足以容纳一只手宽的小洞。
梅格很兴奋,所以当身后的石板路上响起脚步声时,她心里没有任何防备的意念,梅格回头看了一下。废园门口视线良好,站着一位身穿蓝色棉毛衫、头顶黑色贝雷小帽的年轻人。
“午安,”梅格很有礼貌地用法文招呼,寒暄完毕又回过头去继续手边的工作,“天气不错,嗯?”
“说英语。”
“英语吗?”她说:“真幸运。之前要碰到像你这样的人就好了。”
又一片水泥被戳落,梅格神情专注、小心翼翼地把水泥片拿出来,身后的来人有一副沙哑的嗓音,可是梅格心里并没有这个人的特别印象,这个人没让她特别想起什么。
“你在这里工作吗?噢,不对,我想你应该是来这里钓鱼的。那条船是你的吗?”
梅格说话的时候,塑像上又落下一块水泥,梅格小心地把水泥捡出来,放在身边,然后再伸手到塑像里面挖,同时以她这个年龄的轻松友善与这位新认识的朋友闲聊。
“这里的风景真是不错,是不是?”
哈渥克还是站在门口没动。他在船上只睡了一个钟头,现在他只觉得脚下的地面不停浮动,好像站在一只生龙活虎、性格不稳定的巨兽的侧腹上,他几乎站不住脚,几乎气力全失。最后爬上悬崖的那一段路程,已经耗尽身体所有力量,但他还是上来了。
哈渥克用一只手扶住门柱,说话的时候,被自己死气沉沉的声音吓了一跳。
“你在干什么?”
这问题问得很荒谬。他当然知道梅格在做什么,而且他深知这件事的重要性。他并不期待梅格会答复他的问题。梅格会出现在这里,对他而言仿佛不是真的。自从那晚他回去教堂,老人在他还没开口问就告诉他这件他想知道的事之后,所有发生的每一件意外之事,都好像不是真的。
从那时起,他苦苦追随的好运学成了一种仪式,不过是一连串他得以拥有或错失的机会罢了。从那时起,好运学所显示的意义不过是一股袭卷着他往前疾行而他甚至没有斟酌余地的力量,这股力量就像一阵旋风所刮起的可怕梦魇,在这场恶梦里一切事物正常运作,但却没有一时一刻丧失恶梦可怕的本质。一连串事件,在哈渥克看来仿佛如同做了一场梦,在目前这种极度疲惫的情况下,他只觉梦的结局好像只有一种。他还记得面包店的那个老女人,把他们藏在停放面包车的车库里;他还记得洛依知道那条荒凉、根本就不会有人冒出来拦阻他们的路径;再来就是小船在海边的波浪里载沉载浮、上下晃动的情景。这些事,就像一道瀑布或意外车祸的情节,以慢动作的细腻手法呈现,一幕幕流畅且无法重新来过地缓缓浮现在哈渥克脑际,所有的一切都已成定局。
荒谬的时刻终于在汤姆看到马兰尼德林号时到来。汤姆看到这条船后,整个人兴奋地大吼,因为它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汤姆坚持他认得这条船,不惜和他老哥争执,也不管他老哥生气。马兰尼德林号是一艘小船,与他爸的那条船同型,就只是这样而已;但汤姆觉得他熟悉这条船,而且他们兄弟俩可以驾御它。站在平滑的甲板上昂首而立,他们看起来更高大,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们兄弟现在还在船上等哈渥克回去。这两个该死的傻蛋。尽管已经病得像条狗躺在那里的比尔厉声责骂他们的愚蠢,但他们还是满心喜悦地相信他。
等警察都来了,他们这些家伙可能还呆呆地坐在那里。他听说法国警察出这种任务可都是带枪的。可是不管怎么样,他们可能还是会忙上一段相当的时间,“方法”,当然还是存在,可是“好运”,就不一定会落在他们头上了。无论如何,自己一定不能走错一步。
他们这些人中似乎只需顾虑杜尔。哈渥克还记得,他爬上悬崖后,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只剩下半条命,四肢发软躺在悬崖旁,那时他看到杜尔掉到水里。杜尔了解危险已然逼近,就跟在他身后,那个老鬼很机灵,却是残废,山提欧迪尔的宝藏虽然吸引他,可是他绝对无力克服悬崖,他现在不知道在哪里趴着不醒人事,或许在崖壁第二块突出的石块下面,或许就黏在那里,看起来像是有个黑头的白蛞蝓,只剩一只眼睛能动,而且呼吸急促像只青蛙。
梅格的回答把他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就一个障碍而言,她微不足道地让他几乎忘了她的存在。性?性早就引不起他的兴趣。在光滑眩眼的皮草与羊毛下,梅格娇柔的美艳与弱不禁风的高雅,在他心里搅不起丝毫波纹,毫无意义。这样说吧,她现在看来就像只蚱蜢,坐在他的宝藏洞穴的大嘴巴前面。
可是她的声音让哈渥克想起一些属于自己的陈年往事。孩提时代,聪敏乖巧的她就像只小绵羊,不但这样,还有一副比他好得多、听了就使他火冒三丈的好嗓音。他也记得她专心一意的个性,当年,她的这个长处曾经重挫他的自尊,而时至今日,她丝毫未察觉出自己已陷入险境的天真,很不可思议且荒谬地,仍然重创了他。
“塑像里有些很脆弱的东西,我想试着把这些东西拿出来,但又不要弄坏这些东西,”梅格对哈渥克说:“里面的东西是留给我的,可是我并不十分清楚到底是些什么东西。我必须把里面的包裹拿出来,可是它还是紧紧敷在水泥壁上,同时也可能很重,你不介意替我拿一下包裹吧?”
哈渥克放开门柱、摇摇晃晃走向水泥塑像,步履踉跄,他现在的状况比自己估算中要虚弱得多,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事情都是为他而做的,不是吗?
哈渥克抬起头,阳光穿透墙壁裂缝落在他脸上,他发现梅格面露惊恐的表情,他的第一个想法是,她已经忆起他们童年的日子,她认出自己了。可是随后她脱口而出的惊呼,解除了他的幻想。
“老天!你还好吧?”梅格的关心触动他对艾佛瑞的憎恨。“你看起来病得不轻,请不要挂虑我刚才说的事了吧,反正很快就会有人回来了,这件事没有什么重要,我很抱歉,我完全不知道。我可以为你做什么事吗?”
“不要挡路。”
用字很权威,可是说话的声音却没有配合权威的力道,哈渥克自己也注意到这点,他排除脑海里这种想法,一如甩开梅格伸过来想要搀扶他的手。
梅格心想,这个人的脸色看起来那么苍白,皮肤泛青,胡子三天未刮,看起来就像个鬼一样;他身材削瘦,两片肩胛骨从棉毛衫下突出,目光呆滞,眼眶周边泛白,凶陷的部分晦涩,眼神里看不出慓悍的雄劲,倒是给人一种行尸走肉的感觉。
她起身,哈渥克一屁股就坐上基座,紧接着便把手伸进塑像里。他延续梅格刚才的作法,强劲有力的手指疯狂扫过塑像内壁,再将掉落的水泥碎层抓出来放进基座旁的沟槽。亲眼看到蒐寻已久的宝藏,扇燃哈渥克仅剩的精力,一边的梅格出神地看着他,被哈渥克展现的力量所吸引,有点入神。
宝藏的主体已逐渐现形,是一包用毛毯裹住的包裹,包裹外再覆上一层层的水泥,外型有点类似汽缸,呈圆柱形,约五尺长,基座部分直径不到二尺,顶部与塑像内部其他的水泥部分相连。哈渥克两次试图将整个包裹拔出来,但它黏得很紧,他的努力徒劳无效,所以只得拼命挖顶部四周围的水泥,再把落下的残渣搬出来。白色的水泥灰落在身上,哈渥克的头发与在马兰尼德林号储藏室找到的蓝色棉毛衫都变成了灰色。
一旁观看的梅格,此刻心里有点疑虑。她并不是怕他,而是担心他。她对照顾病人没有什么经验,而他的脸色看来实在很差。就在此时,海上与陆上分别传来一些声音,听到这些人类活动引发的声响,梅格终于松了一口气。
刹那之间,她眼角的余光突然捕捉到海面疾驰而过的船只带起的白色尾流,等她反应过来侧脸张望,已经太迟了,小船已滑出视界,剩下的只是船过之后的水痕。海面上刚才那艘红风帆的小船已经不在了!
“你的船已经开走了,”梅格提醒哈渥克,“你知不知道?如果我到你那个位置,或许还可以看得到。”
“那条船不是我的。把这个东西往旁边拉!”
哈渥克的声音里忽然出现命令的语调,让梅格吓了一跳,因此立即照办。梅格走到塑像旁的小水沟,用手握住哈渥克指示的位置。
当她开始施力时,耳边响起一阵尖锐的声音,从音量判断,发声的地方离他们很远,应该是崖下的海面;声音很细微。紧接着又是一长声空洞的尖叫,听起来有点像海鸟的叫声。两次声响音量都不高,只是连续不断,听起来比昏昏欲睡的海浪声要高一点。哈渥克也听到了,可他那双忙碌的手仍然继续工作,没有懈怠。哈渥克心里想,那是枪声,杜尔那具泛青的躯体一定成了绝佳的靶子。
整个经过情形,梅格听得清清楚楚,哈渥克也注意到这点,方法并没有失灵,而好运已经掌握在手,哈渥克可以感觉运气已经扫过他的身体。
塑像里的包裹终于松动了。
“拉。”哈渥克的指示又来了,“就是现在,”他催促着,“拉。”
哈渥克发现梅格的力量和他一样大,让他有点苦恼,一个女孩子竟然会有那么大的力量,实在是很奇怪。梅格拉动包裹,包裹两边的水泥无处可附,纷纷剥落,灰白的粉末往前洒出。
“拉,”哈渥克重复指令,没有留意到他的声音已经变成耳语,“拉。”
“拉不动,你看,包裹这里黏得很紧,就在这里,你看到没有?”梅格用手摸着包裹被水泥粘黏的顶部。“顶部水泥比塑像内其他地方的水泥都要来得厚,这里还突出一块强力附着,就是这块水泥从中作梗,有了,你等一下。”
梅格拿出指甲锉,她竟然想用那把可笑的小指甲锉来凿它。
“我们现在需要的东西,”她一面做徒劳的尝试,一面说道,“我们现在真正需要的是一把好又坚固的刀子。”
梅格说话的时候根本没有看哈渥克,而即使他的脸上已经沾满水泥灰,但底下的面貌是不会变的!哈渥克的手伸入棉毛衫,手指触碰到他一向熟悉的皮质刀鞘,当刀柄顺利握入掌心时,他满足地叹了口气。
看到钢刀落在突出的水泥块上时,梅格笑得好大声,好开心。
“我就说过的嘛,你的运气不错。”梅格的声音听起来很愉快,像个天真的孩子。
“我的运气很好。”他说,仍继续攻击。
包裹顶端的水泥一点接着一点往下落,同时落下来的,还有小钢刀的碎片。
“哎呀,”梅格很关心哈渥克的损失,“我实在是很抱歉。”
哈渥克根本没有听到梅格说些什么,他的耳朵已经被汽车引擎发出的声音吸引,听这个引擎声,汽车离此可能还有一段距离,除了崖下上飘的风声,任何人都有可能往这儿来。哈渥克用手指弹掉肩上沾黏的水泥灰,双手合力抱住包裹。
“小心点,噢,请你务必小心!里面的东西非常非常脆弱。”
梅格弯下腰,伸出手准备助哈渥克一臂之力,哈渥克也没有反对,因为以他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将包裹单独抬出的。所以,在二人合作下,他们将取出的包裹轻松地放在布满青苔的石板路上。
天空有飞机滑过,引擎的怒吼声穿越聚集在冰屋四周的所有杂音,直扑小屋,声音比下午那架侦察机要响得多。狂泄而下的噪音绕住了悬崖顶端的草地,吞没山谷里汽车的引擎声与海上传来的尖叫声。当然,废园里的哈渥克与梅格二人,在这个时候,是什么都听不到的。包裹四周的毛毯因敷上水泥的缘故早已变硬,由于时间久远,水泥与毛毯也已腐蚀,他们很容易就将黏附在包裹旁边的水泥块剥下,现在面前仅剩下顽强不妥协的主角——山提欧迪尔宝藏。
装宝藏的木盒是用榆树做的,由于年代久远与蛀虫蛀食,白色的木盒已萎缩,木头中心被挖空,用来存放宝藏,圆柱一端箍了一圈铁丝,看来倒像个木桶。哈渥克想尽办法,却无法撼动木盒分毫。哈渥克露出彻底绝望的表情,看着梅格,双手无奈地轻弹木盒粗糙的表面。
“要从这里开。你看,这里有一条链子与一个活扣。”
梅格单调的声音直趋哈渥克耳轮,这种音调听起来就像探索真理的声音。在同样不太真实的情形下,他看见梅格的手轻轻拂过木盒,随即便听到铁链的声音。
圆型的盒盖被掀起,木盒里垫着一块丝绢做衬里,丝绢上绣着工笔画打底的刺绣,时间实在太久,这条丝绢只要吹口气就可以毁了。
木盒里有一块突状物,上面塞了有数磅之多的棉花,因此形状凸出,有点像蛋糕上的发泡奶油。
刹那间,哈渥克整个人呆住了,他伸出的手就逗留在半空,梅格在他前面。
梅格小心翼翼地揭去盖在宝藏上的棉絮,山提欧迪尔的宝藏便呈现在他们眼前,它以温柔又天真的庄严态度,看着梅格与哈渥克;六百年来,这宝藏一直用这种态度来面对所有残酷、邪僻与无法压抑的欲望。
是一尊象牙雕刻的圣母与圣婴像。十四世纪的作品,用整只象牙雕塑而成,雕像略呈弯曲状,仿佛如此才更可承受雕像的重量。
其实这尊雕像与维兰鲁佛大教堂里那尊姊妹作并非完全相同。教堂那件精致的作品已经受损,而且雕像外观有一种怪异的痛苦感觉,同时在某些细节上,展现出东方艺术品过于细腻的创作风格;反观山提欧迪尔这尊“奥秘”,保存得非常完美,没有任何瑕疵。从人物穿着的衣饰,到中世纪造型的脸庞,雕像自然流露出一股祥和宁静的气氛。“奥秘”属于一位佚名大师晚期作品,这位大师在异域的监狱里完成他这尊大作。虽然当时身系囹圄,但可想而知,他在精神上应该是充实的。
整整一分钟,梅格与哈渥克用一种没有任何事物可干扰的沉默神情,凝视着雕像。终于,梅格蹲在地上,她的眼睛逐渐变大,眼眶里含着泪水,这是人们恒久不变的反应。据说,诚实的女孩第一次看到“神圣的奥秘”时,都会流泪,这种现象已历经十八代的验证。
当泪水滴到手上时,她才惊讶于自己的失态,脸色立即泛红,满怀歉疚地转身面对曾经帮助过她的哈渥克。
这就是答案。任何一位古董商都会对他这么说。哈渥克心里突然升起一种古怪的念头,像月光缓缓爬进心里。以前的人不是会把东西藏在雕像里吗?或许这尊象牙雕像里藏了些值钱的东西。
“我要把雕像打碎。”哈渥克大叫。
梅格迅速抬起头来,从她的眼神里,他看不到恐惧,只有逐渐加深的关怀,这种关怀在刚才还让他觉得很愤怒。梅格很自信地顺手就把木盒的盒盖盖上,自信的程度超越哈渥克对自己所保有的信心。盖上盒盖后,梅格就坐在木盒上。
“你生病了。”梅格说话的声音很有威严。
听了她的声音,哈渥克觉得很恐惧,因为声音听来如此强而有力,像个护士在说话,可是又好像很久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你听我说,你可能不知道现在你的身体很虚弱,需要好好休息恢复体力。刚才你帮了我,我很感激,打算回报你,可是看你这个样子,我心里会有罪恶感,我觉得不应该让你继续浪费体力。”
哈渥克只能看着她,她看起来很高,很安静。她身上所产生的力量超越于自己,因为他实在太疲乏了。
“你的刀子也弄坏了,”梅格继续说,不知道听了她的话,他会怎么想,“不管怎么说,先让我和你把这笔帐结清。”
他还是站在梅格面前,却不知道自己看起来并不可怕。他看到梅格的手提包,他猜里面少说也有几千法郎,当然,她还有一件不错的外套,只要他找得到地方就近变卖。噢,对,还有手,可是她手上现在沾满水泥,看不清楚有没有戴戒指,好像戴了一只,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摇摇头,示意要她离开,他不想和她有肢体上的接触,因为他需要保持所有的体力,再说,也没有什么时间了。他一心想着要打破那尊象牙塑像,那里面可能藏了东西,不管藏的是什么,他都会很满足。那个女人还像个傻瓜一样坐在那里,就暂时让她保有那尊塑像好了。
“振作一点!”
梅格与他之间的距离,似乎比他想像的还要远,因为他刚才一拳挥出去,竟然整个抡空,顿时间他的身体也失去重心,几乎跌倒。梅格忽然笑了,她的笑声是他所听过最恐怖的声音,因为他知道她又准备说话,而且知道她要说什么。
“你的样子就像以前住在我家隔壁的男孩子,强尼·凯希,他以前就抢过我的玩具,而且还把戏院撕碎,想把里面亮晶晶的东西拿出来,结果里面除了烂纸头外,什么东西都没有,可怜的小宝贝。最后我们还大吵一架。你躺下来,这样会好过一点。”
哈渥克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童年的记忆,老旧的彩纸,黄色、红色,还有厚厚的金色,任意散落在储煤室的地板上,当中还有一只硬纸板做的马,马上的颜料把他最好的衬衫染得一塌糊涂。上锁的大门外,报应女神奈米西斯的怒斥声重击门板,原来他以前就犯过同样的错,今天的事不是初犯。
目光茫然的哈渥克转身背对梅格,跌跌撞撞走进沉闷、长满了又长又黄的杂草废园,空气里充斥一股刺鼻的味道。
现在,整个山坡都听得到人说话的吵杂声,海边的岩石上也传来嘶吼的叫声,法国警察正在浅海里寻找杜尔的尸首,在他盎格鲁撒克逊人的耳里听来,那些叫声中充满了兴奋。
有人步履蹒跚地往通小中庭的大门跑过去,可是门是朝反方向开的,所以他打不开。对哈渥克来说,这又是一次好运。哈渥克听到门内石板路面的脚步声,赶紧缩身藏到门边一排黑色的灌木丛下。大门拉开,鲁奇探长赫然当门而立,伴随在身旁的是法国山提欧迪尔警局的督察长,二人往冰屋走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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