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只是恐吓吧,”乔夫重复一次刚才说过的话。他声音低沉,刻意说的很随意。“坎比恩就是这么想的,不是吗?”
梅格并没有立即接口,他锋利的眼光扫了她一眼,承受她的缄默所带给他的心痛。梅格是如此可爱,就像是个穿着整套克丽丝汀迪奥名牌服饰的埃及女王,她的服饰和本人融为一体。她身穿蓝紫色双排扣长外套,衣领高耸弯曲,如同船上的帆一般,看起来有点可笑,却更加凸显她削瘦的身材。不过,反正这种衣领是时下最流行的样式,使她整个人看起来柔若无骨,筋骨的线条优美,就像猫身一样流畅。她的头上戴了一顶毡帽,一小撮类似亚麻颜色的白发窜出帽外,帽子底下是并不十分真实的五官。精致且淡雅的彩妆铺陈在秀美的脸部骨架上,每一种化妆品色彩的配合,主要的目的都在于巧妙强调那一对稍淡于斯堪地那维亚蓝而深浓过撒克逊灰的宽长大眼。她有一副小巧精致的鼻子,一张开阔、柔和、妆抹口红的双唇,如果没有听到她说话而单看她这张嘴,可能会认为这张嘴唇是假的。她的嗓音低哑——也是时下流行的——但她说话的音调活泼、纯真,所以即使还未听到她说完意思,便判断得出她很诚实而且年纪不大,虽然这颇令人讶异的。
“警方是这么想的。我不知道坎比恩怎么想,没有人能完全明白他在想些什么。维尔当然也不例外,而她还是坎比恩的姊姊呢。亚曼达可能知道,因为她可是坎比恩的老婆。”
“难道亚曼达一点儿都没有提起这件事吗?”
乔夫极力控制自己的情绪,避免发脾气。他是那种两脚似乎天生就牢固钉在地上的人,但现在却感觉到内心有一股模糊却又与往常不同的焦躁情绪。
梅格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他,乔夫闻到她身上所散发出的香水味。
“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谈到那件事,”她说。“那顿饭的气氛非常沉闷,爸爸尽可能憋着不要说出他心里所想的事,而亚曼达和我的表现就像是两个出身于良好家庭、受到优良教养的孩子,没有任何唐突的举动,当时的状况实在有点无法忍受,亲爱的。”
“我知道,”他很快接口。“牧师真的认为那个人就是马丁,对不对?”然后,又很彬彬有礼的加了一句:“尊夫。”
这突然而来的多礼,在他们之间已经有一年没有出现了。
她脸上露出不自然的笑容,开始吞吞吐吐地说道:
“噢,亲爱的,那种情形真的是很糟糕!我几乎要说:‘爸爸总是爱把事情往最坏的地方想’,但那对我一点都没影响——不论是是关于爸爸的想法或者是马丁的事。”
他没有说话。好长的一段时间,两人都不发一语,空气里有一丝不太愉快的气息。在这段时间里,计程车又拼了命往前跨出一尺左右的距离,然而才在喘一口气的时间内,随即又僵滞不动了。乔夫看了看手上的表。
“反正时间还多。你确定你和坎比恩以及那个探长是约了三点半见面吗?”
“是啊!艾伯说我们在火车站上层的广场碰头,就是那个到处闻起来都有一点马骚味的地方。照片背面只写着:‘十一月八日,三点四十五分,巴斯发的列车’,此外就没有其他的了。”
“照片后面写的就只是这几个字吗?”
“没有错。”
“没有马丁本人的笔迹?只是大写的印刷字?”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可是你并没有拿给我看。”
“是没有,亲爱的。”
“为什么不给我看呢?”
梅格冷静地用她的大眼迎着他的注视。
“因为我很不想拿给你看。我之所以会拿给维尔看,那是因为我替她工作。然后她就打电话给她弟弟,艾伯就带警察过来,他们拿走了这张相片,所以我没办法拿给别人看。”
乔夫无意表现出愤怒或者是其他任何无助于实际的情绪,但当他看着梅格的时候,他的眼光很严厉。
“你难道无法辨认照片里的人是否是马丁吗?”
“噢,照片里的人的确是很像他,”梅格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助,“每一张都很像他,从我们大家都看过的第一张开始就很像。所有照片中的人都很像他,可是那些都不是什么好照片。此外——”
“此外什么?”
“我要说的是,我从来就没有看过马丁脱下制服。当然,这么说不完全对,但我的确只在他两次休假时和他见过一下面,时间都很短。我们只结婚五个月他就阵亡了——我的意思是说,如果他真的阵亡的话。”
乔夫将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投入窗外雾蒙蒙白幕里匆匆而过的人影。
“亲爱的老艾佛瑞牧师是不是真的相信,在《战争岗哨》宣言马丁:‘失踪,据信已阵亡’之后五年,他还会回来阻止你嫁给我?”
“不是这么回事,”梅格抗议。“爸爸只是担心。他总是担心会意外发现某人竟是个恶人,或是神经病,还是患有恶疾什么的。这是他性格上唯一的小缺点;大家只有在情况真的很古怪的时候,才会告诉他。所以我知道他现在内心的感觉,他担心马丁现在可能还活着,而且可能变得很疯狂。”
乔夫缓慢地摇动身体,同时蓄意以一种残忍的口气说话,用这种方式说话的主要目的是在对付他自己。
“那么你呢,小美人?你希望会有什么结果?”
梅格吐了一口大气,身体往后一仰,极力舒展她那双又长又细的腿,并将一只脚上高跟鞋的鞋跟插入计程车座位下的黄麻鞋垫里。梅格盯着他的脸,眼光率直而不加修饰。
“我知道我早就该把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你,乔夫,所以我把事情都想清楚了。”
梅格的声音有气无力,可是并不代表她不坦诚;相反地,她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有着绝对的价值。
“我爱你,我真的爱你,就像我现在所表现出来的一样;抛开过去五年不提,我的确是真心诚意与你相爱,而且未来也会一直如此。现在,今天,在这辆计程车里,我所想的事大概就是这些,可是,当我还是个十九岁女孩的时候,我也是真心的爱着马丁,而当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当我认为——马丁已经死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也死了。”梅格停了一会儿。“从某个角度来看,我确实觉得自己已经死过,现在你的梅格,是一个重生、焕然一新的女孩。”
乔夫·拉维特怀着惊惧的心情,发现自己竟然涌出泪水,不管怎么说,反正他的眼睛里有种火辣辣的疼痛感,让他觉得很不舒服。他用力握紧梅格戴着手套的纤手,在座垫上温柔地敲打着。
“我是个该死的傻瓜,”他说。“我不应该问你那些事的,我亲爱的,亲爱的女孩。听着!无论如何我们都会走出这些令人不愉快的事,我们将会完成我们所有的计划,得到我们想要的一切东西,我们会有好多孩子,会有自己的房子,也拥有快乐,甚至于还会有一场盛大的婚礼。一切都会变得完美无缺,我发誓一定会这样,梅格,所有的事情都将顺利无恙。”
“不对,”梅格具备了她那种女人应有的温柔与固执。“我想要告诉你,乔夫,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我已经想得很透彻,而我也希望你能够明了,这么一来,不论我做了任何事,至少你会谅解。你知道,照片后面这段文字可能就仅代表字面所显示的意思;在一个小时之内,或许我会发现自己正在和马丁聊着天;从刚才到现在我一直在想,对马丁来说,这是多么可怕的事。你知道的,我已经忘了他了!唯一我还记得并且担心的就是,我必须告诉他那只狗的事。”
“那只狗?”他茫然地重复着她所说的话。
“是的,老安司渥思。在马丁被……推定死亡以后不久,老安司渥思也过世了。马丁会很难过的,因为他很喜欢安司渥思,他们过去常常对坐互相凝望好几个钟头。真的是很可怕,这是我能记得他们两个最清楚的事了:马丁穿着睡衣,安司渥思披着一身棕色的毛皮,一个人、一只狗就这么坐着,彼此望着对方,内心无比的快乐。”
梅格用她那只空着的手做了个小手势,手在半空中画了个圆弧,弧中收进了一个充满空袭、在人满为患的餐厅仓促用餐、旅馆、铁路车站、卡其布军服以及阳光的迷失世界——在一片混乱中,偷得些许宁静平和的气氛。
“还留在沙漠的时候,马丁曾为安司渥思写了一首诗——他从来就没有为我写过什么诗,这你是知道的,可是他确实为安司渥思写了一首诗。”梅格沙哑的嗓音飘荡在被雾水润湿的世界里。“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首诗。马丁把诗寄回家,可能是直接寄给安司渥思,你绝对无法想像,马丁竟然还会写诗,诗的内容是这样的:
我有一只狗,一只暗棕色的混种小狗
小狗有一对柔和灵气逼人的棕色大眼
小狗有一副魅力四射的高雅雍容举止
它的心思细腻,对自己该过的生活计虑周详
它考虑该吃何种食物
它留意自己的性问题
它也是一只会撒谎的小狗
可是它却不是个趾高气昂的小家伙
它会以很严肃的态度和任何一个不是
穿着制服的人握手……
我很希望能够再和它聊聊
因为我现在是个阿兵哥
阿兵哥与混种小狗之间有着太多类似的地方。
念完之后,梅格沉默不语,乔夫坐在位子上动也不动。车里的情况像是雾冷峻地带来了一个第三者进入车中。可是,总是得有些话说,于是,他勉力从之。
“怪家伙。”他低语道,简洁清晰。
“我并不这么认为。”显然,梅格正试图回忆一些往事。“他那个时候正在服役,你是知道的,自从我认识他之后,他就一直在军中。”
“噢,我的上帝,没有错。”
他终于忆起战时他在那处陌生荒地的小小生活圈;随着岁月的飘飞而逝,它已一天天地自记忆中磨蚀消褪。
“噢,老天,是的!可怜的家伙,可怜的傻小子。”
梅格低下了头。他突然发现她从不点头。梅格的动作大多很醒目、很优美,一如爱德华国王时代的英国妇女,只是没那么做作。
“我从来就没有看过承平时期的他。”梅格的语气就像在说“我从来没有看他清醒过”一样,“我想我并没有真正认识他。我的意思是说,我并不完全了解他……”
最后一个字消逝,梅格不肯定地停了下来。计程车又开始向前移动,抓住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动作矫捷地猛然转向车站大门口。
“你要和我一块来吗,乔夫?”
“不要!”
这种回拒态度过于直接,也太过强烈。他赶紧缓和气氛。
“我想不要的好,你觉得呢?我大概会在五点钟左右给你电话。你和坎比恩以及他的警察朋友在一起,应该没有什么问题才对,是吧?没有我在,我想你应该会自在得多,对吧?”
最后一个考虑是衷心的。希望的火苗自发地闪现。她承认他话说的没错,只是她的回答迟疑太久了。
“我真的不知道。”
“你去吧!”
他轻轻地在她脸上吻了一下,计程车一停好,他就匆匆把门推开,随后又扶梅格下车,她紧紧抓住他的衣袖。人行道上一如平常,川流不息的人潮好不热闹,两人被拥挤不堪的人潮挤在一起。他再次看着梅格,整个下午他不时这么做,而这一次,心中仿佛有种两人初次碰面的感觉。梅格说话的声音穿过行色匆忙、喧嚷纷杂的陌生人,直达他的耳际,声音带着紧张与不安,她想要表达的意思,真的让她很难启口。
“我并没有对你说出我真正的感觉,乔夫!我现在头脑里一片混乱,亲爱的,我真的感到很抱歉。”
“不要再说了。”他温柔地说道,轻轻把梅格推走。
蜂拥的人潮攫住梅格,将她自乔夫掌中掳走,推往火车站漆黑的拱门入口,结着彩带的拱门,乍看之下像是一座被雾所覆盖的古式露天戏院舞台。梅格转身,举起一只戴着手套的手和乔夫道别,却被一个推着手推车的行李员和一位手牵着小孩的妇女挡住了。他站在打开的车门边,目送着梅格被人潮往前推着,走出了他的视线。
在此同时,艾伯·坎比恩和管区刑警队总探长查理士·鲁奇正在车站南界末端,覆盖顶棚的广场中等候。鲁奇是大伦敦都会区警方名列第二剽悍的教父级长官。除了皮肤被时光淘洗得更白之外,岁月对坎比恩似乎眷顾有加:他身材依旧高挑、修长,优雅温文的身躯足足有六尺高;而那副总是招致误解的愣忡忡神情及彬彬有礼的谦恭态度,自二〇年代以来亦始终未变。他非常闲适安逸,所以很容易被忽略或低估。现在他静静站在缓冲器后面,他选择了一个有利的位置,以轻松的好耐性观察进进出出的人群。
和坎比恩一起来的同伴,则是完全不同的类型。查理士·鲁奇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当官的人,一副无赖相。不知道的人,最好的猜测也不过认为他是个正在接受训练、准备参加比赛的重量级拳击冠军。他的脸色黝黑,有两只菱形的小眼睛,鼻子有型而厚重;黑色的脸庞在昏暗灯光下,覆上一层原有的黑色光泽。他头上戴着一顶黑色软丝呢帽,将呢帽推向才修整不久且呈卷曲形状的后脑勺,双手则深深插在裤子口袋里,由于手都放在口袋,所以外套下摆被挤到屁股后面往两侧展开。
对于鲁奇这个人,最了解的同僚们都会说:
“说句公道话,你还真不可以没有他,他就像是一座灯塔,一定坚持到底。”
单就身高来说,鲁奇比坎比恩要高出几寸,可是魁梧的身材让他看起来比坎比恩稍矮。一如往常,鲁奇的态度略带紧张但不显激动,同时极力控制从身体所释放出来的力量,锐利的目光则在车场四周不断来回扫射。
“或许这根本就是一场愚蠢的游戏,一个女人在胡闹罢了,”鲁奇说,无聊地用脚在地下画了一对尖角。“可是我不在乎。对我来说,它闻起来有点那种旧‘黑鞋油’的味道。还是一样,保持开放的心胸,那才是我们所需要的。你无法预测会有什么事发生。准备婚礼那段时间总会发生一些稀奇古怪的事。”
“不管怎么说,总是有一个男人介入了,”坎比恩驳斥他的看法,“你总共拿到几张照片,五张吗?”
“在牛津街上照的有两张,在海德公园大理石拱门前的有一张,还有一张是在河滨大道上——这张照片上面出现的电影广告显示照片是上个礼拜照的;再来就是背面印有文字的那张。这样总共是五张照片,没有错。”
鲁奇把外套扣好,两只脚不停在原地踩步。
“天气好冷,”他说:“我希望她不会迟到,我也祈祷她是个美丽的女人,如果连自己的前夫都无法辨认,她一定是有点问题。”
坎比恩的样子看起来有点怪异,说:
“难道你可以拍胸脯保证,从那些照片中,你有办法辨认出一个和你有五年时间未曾谋面的人吗?”
“也许不行。”
鲁奇把头缩进一张假想的布景里——反正他的头往下缩了进去;同时,双手在一片布上比划着。
“那些老练的街头摄影师,也就是我们称之为‘人像照片的仿制者’,他们所使用的相机,一般说来都不很新,他们也不会去选用很好的底片,这个我能理解。可是我以为,女人可以凭着从门缝看到的鞋跟,或者公车上的帽子顶,就能认出那是不是自己的丈夫。”
坎比恩用充满兴趣的眼光紧盯着鲁奇,这是坎比恩第一次在这位刑警最高长官身上发现他感性的一面,如果不是因为鲁奇一直不停地说话,坎比恩可能已经把这个感想说出来了。
“如果是恐吓——看来是很可能,那么这就是一种很危险的恶作剧了,”鲁奇继续说着:“我实在是看不出来,相片中的这个傻子如何期望单凭一张相片就可以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你以为呢?”在烟气弥漫中,鲁奇的双眼闪动着光芒。“通常的程序是:‘给我五十个金币,否则你就会因为触犯重婚罪而完蛋了。’噢,对了,到目前为止她还没有再结婚,是不是?心怀不轨的人都特别希望能够占尽上风,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犯这种错误的。如果报上所说的是他们两人结婚而非仅只是订婚,那么或许还说得通。再说,这个家伙把照片一张又一张寄给她,又全部一股脑寄给我们,他的目的是什么?”
坎比恩点点头。
“你和那些街头摄影师谈的结果如何?”
鲁奇耸耸肩说:
“我宁可找麻雀谈。”他认真地说道,还朝着一群停在排水沟的垃圾堆上兴奋得唧唧喳喳叫、长得像老鼠一样的小鸟点了点头。“结果都是一样的,我还少闻点口臭。那些街头摄影师每天照的快照不下数百张,他们都记得曾经为像艾京布罗迪少校这样的一个人照过相,却又不确定是他。在那些交易里,这些街头摄影师都亏了老本。我的人现在还在查这件事,但也不过是在浪费时间与纳税人的血汗钱而已。照片上也留下了一些指纹。五张照片里的景物都是在街上拍摄的,影像模糊不清,看起来油腻腻的,完全没有帮助。背后留有火车时刻的最后这一张,是五张里面最疯狂的一张。我是这么认为,”鲁奇说得兴致勃勃的。“寄照片的人可能是希望警方为了这件事忙得团团转,要不就是他存心要让那年轻小姐让人看笑话,让她担心受怕。你说她没有撒谎,我没有看过她,所以我无法判断,我只是把你说过的话视为理所当然地照单全收。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会在这么冷的天跑到这里来的原因。”
鲁奇大辣辣的力持他的看法,但是他话中并无冒犯之意。假如摆在他们面前那台不停喘息并吐出蒸气、来往于西部乡间的大火车头,也提出同样的主张,也不可能像他那么具有权威或者客观。
“没有,她没有说谎,”坎比恩说。“你难道没有想过艾京布罗迪少校可能还活着吗?”
“陆军部的人说:‘不可能,走吧!’”
“我知道,可是他们以前也曾经出错。”
“如果真的是艾京布罗迪少校本人,那么他一定是个‘心理有问题的人’。”鲁奇两眼狰狞地地来回环视四周,同时出其不意地吐出舌头,松垮垮、懒洋洋地挂在嘴边,“我最讨厌精神有问题的人。”
鲁奇的目光又开始四处漫游,扫视来来往往神色匆忙的旅客。也几乎就在同一个时间,他发出一声柔和但稳定的口哨声。
“就是这个了。”他得意地提高说话的音调。“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年轻女孩子,我敢打赌一英镑,看到她那副‘我希望知道你们在哪里,我怎么都没有看到你们?’的神态没有?我没有搞错吧?好个丽人!”
坎比恩抬起目光,踏出脚步往前走。
“你真的很聪明,那个女孩子的确就是艾京布罗迪太太。”
梅格看到两个大男人向她走过来,此刻在她敏感的内心里,这两个人犹如两个庞然怪物。
坎比恩是一个业余的侦探,是一个从来就不用自己真实姓名与头衔的人。从外貌看来,他是一个带有典型背景的中年英国佬。梅格一向认为他兼具仁慈、理智、内涵丰富的多项优点,他的反应就和一只品种优良的猎狗一样灵敏。她对坎比恩这类的人非常了解,因此她准备再挖掘坎比恩更多隐藏于内的特质。他是个典型的多面向人物,他可能表现出骁勇骠悍,或是博学多才,但也可能仅仅具有辨识中国绘画或栽培栀子花的能力。
至于,在坎比恩身后的那个人,对梅格而言,就是个陌生的类型。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她吓了一跳。直到目前为止,她很少去关心到与警察有关的问题。她只把警察归类为攸关切身利益的必需品,就像银行或国会之类的系统。但现在在这里,她看见一个十足男性化的人,但并没有特别让她感到愉快或是让人觉得有趣。
鲁奇就像是个孩子发现一个美丽且诱人想去拥抱的宠物一样,以坦率的态度向前走去。他的眼睛不停地眨动闪烁,一张生气蓬勃且看来布满机灵神态的面孔,正散放着无尽宽容。
他们都清楚,这次会面是要去除疑虑,因而大家很快便进入情况。坎比恩以稳定温柔的口气介绍鲁奇与梅格两人认识。就像是关掉电灯般,鲁奇不舍地隐藏了他的魅力。他仔细打量梅格,两眼审视她的美色,而就在他将自己头上戴的帽子扶正时,他已对她下了结论。梅格的问候态度很诚挚,但很明显地露出忧虑的神情,是一个被爱与忠贞两难所深深折磨的女人,所以据此推断,她的真诚应属无假。
“我实在感到很抱歉,我没有办法找到任何相片带过来,好让你们做个比较,”梅格很热忱地说。“战前,我的丈夫并没有在英国住过,所以也没有留下什么东西。我和我的丈夫相聚的时间并不长,我们甚至于没有足够的时间一起拍张相片。”
鲁奇点点头。他可以体会眼前这名女子的心境,这名女子因为太专注于遭遇到的难题,以致省略了一些社交礼仪上的客套话。就鲁奇来说,这种情形他并不陌生,因为以前他也看过忧心忡忡的人。
“我了解,小姐——我是说艾京布罗迪太太。艾京布罗迪少校是在法国由他的祖母所抚养长大的,是吗?他死时年纪也不大,我想是二十五岁吧?”
“是的,如果他现在还活着,应该是三十了。”
梅格说到这里的时候,眼光四下搜寻了一遍,她看起来有点紧张,但尚未完全绝望。梅格四下观察的举动纯属潜意识行为,但却触动两位男士的感伤情怀。时光仿佛倒流,那一段战争的日子似乎又突然出现在他们的眼前,而交织在雾里那些花花绿绿的服装都被卡其布军服所取代。在他们身后是面包街,远在街上的一支街头乐队发出阵阵可怕的敲击声,隐约地贯穿车站里鼎沸人声,钻进他们耳中,更为幻影平添一分真实的气氛。缥缈的乐音几不可辨,一如记忆里已变得模糊的威胁,充其量不过是暂时被唤起而发出无力的警告。鲁奇耸了耸宽阔的双肩。
“艺术照或护照上的相片对我们都没有什么真正的帮助,这个你是知道的,”鲁奇边说边用动个不停的修长手指头在半空中简略画了一个大四方形,随后又画了一个小四方形。“我想我应该对你说明,到目前为止,我们的专家已有办法鉴别相貌,他们可以确定照片中的人并非同一人。”
说完之后,鲁奇看着梅格,并试图评估她的反应。梅格面向鲁奇,在她那张脸上,流露出失望与解脱的混合表情。希望已然远离,但在消逝前的瞬间,新希望似乎又再度出现。她的心情哀伤,但又感到快乐,心里既感羞愧又且狼狈,看起来,她就快哭出来了。鲁奇开始觉得对她十分抱歉。
“我昨天晚上找到这张照片,”梅格转头面对坎比恩。“但恐怕整张照片都很不清楚。这是一个小孩为我们以前养的一只狗所拍的相片。马丁就站在背景的部分。我不知道这张相片对你们到底有没有帮助,可是我认为,只要是认识马丁的人,都可以从这张照片中认出他。”
说完,梅格便从手提包底层抽出一张褪了色的小相片,她将相片递给坎比恩,鲁奇也凑到坎比恩背后来看。这张生活照色彩泛黄,相片照得并不好,有点儿曝光。照片里可以清楚看到一只小狗,这只小狗长了一副有点类似黑人的面孔,正在伦敦市区内某处草坪嬉戏。小狗身后远处的背景里有一个男人,双手插在裤袋里,脖子往前伸,脸上挂着微笑,蓄着夸张的胡子。照片里的这个人,除了他的神态之外,并没有其他什么特别引人注意的特征。但鲁奇和坎比恩看过这张相片之后,却同时感到震撼,他们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长的一段时间。最后,鲁奇拍了拍他外套口袋。
“我带来一张街头拍摄的相片,可是现在还不到拿出来的时候。”
他喃喃自语地说,然后他的目光又开始绕着宽广的火车站盘桓。鲁奇觉得很迷惑,而且毫不掩饰。
“是的,我可以明了你何以那么困扰。”鲁奇的机敏与友善不带任何攻击性,“我的相片里的确是有一张这个样子的脸。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没有错。告诉我,艾京布罗迪太太,你的丈夫有没有任何年纪较轻的兄弟或表兄弟?”
“没有,我从来没有听他谈起过。”
对梅格来说,鲁奇的这种奇想是一种全新的看法,而且在这种情况下完全不具吸引力。
“现在,你听我说——”此刻的鲁奇忽然变成一个阴谋者,宽阔的双肩似乎变得更为宽广,广到足以遮掩住梅格的身影,“你唯一必须做的事,就是让自己的头脑保持冷静。现在,所有的事都靠你了。这件事非常可能是由前科累累的惯犯所做的一件寻常的恐吓案件。截至目前为止,他的做法十分谨慎,这也可能表示他对自己的立场没有把握。他或许只是想看看你,他也有可能会冒个险和你谈谈。你所要做的事,就是照着他的意思去做,其他的事全交给我。我说的话你明白吗?”
“时间快到了,”坎比恩在鲁奇身后插话。“还有十五分钟。”
“我最好现在就到月台去。”
梅格说着便移动身体,坎比恩拉住她。
“现在先不要忙着过去。他会在那里找你。在我们发现他之前,你就待在这里不要动?”
梅格吓了一跳,觉得很讶异。两道细细的柳眉在她光洁的前额上浮升,梅格的前额高耸而饱满,有点像是小女孩的前额,鲁奇对之颇为着迷。
“可是我以为那段留书的意思是,他搭乘从巴斯方向开过来的火车,火车到站之后他再下车。”
“他就是希望你这么想。”鲁奇的语气充满父亲般的慈爱。“他就是希望你把注意力都放在从巴斯开过来的列车上,如此他才能够有充裕的时间来辨认你。这个信封上的邮戳盖的是伦敦邮局的戳记,没有错吧?他没有必要再跑到巴斯去买一张月台票。”
“噢,噢,没有错!”
她叹了一口气说着,退后一步,双手交叠站在鲁奇身边。纵使有鲁奇与坎比恩随护,可是此时的梅格看起来仍旧显得孤寂,她焦急望着前方,耐下性子守候。
车站四周雾气越来越浓。车站里,建筑物的玻璃和铁皮屋顶迷失在厚实油腻的浓雾布幔中,站里亮起昏黄的灯光。小得可怜的光影在漫天灰雾里摇摆不定,只有广场里火车头偶而喷出的白色蒸气水柱清晰可辨。雾气越来越浓,一种掩抑的兴奋也紧随浓雾的增加而升高,这种特殊氛围在所有大铁路车站尤其可见,车站里所有喧嚣吵杂的声音全被浓雾包覆,使得站里传出的杂沓人声听来较以往更加空洞幽远,更为飘忽不定。从坎比恩他们所站的位置,可以看清楚所有铁路主线出口大门。他们的左侧是主要出口,共有四扇二十尺高的大门,大门旁是灯火通明的书报摊。
下午下班的尖峰时间已经开始,一波波行色匆匆的旅客从售票厅不断涌入,散向这个号称全世界最长月台的各个宽档架。在他们的右侧,是另外一条通向克伦街的萧瑟铁轨,在他们身后则是一条又长又黑的地铁隧道,以及两排公共电话亭。
鲁奇脸上带着令人不解的悠然神情,双眼紧盯主要入口处,坎比恩则注视隧道的入口,两人完全没有料到身边的梅格会突然大声尖叫。
“噢,你们看!就在那里,就是他,马丁!”
现在的梅格早就将世上其他事一股脑儿的抛到九霄云外。她惊讶地双脚如同在地上生根而难以动弹。她一手指着旅客入口处,一面用高八度的嗓音像孩子一样叫起来。
距离三人站立的地方五十码外,有一条被煤烟熏黑的荒废人行道,一个衣衫整洁、精神焕发、神态有点像军人的身影出现在上面。这个人的上身罩了一件款式特殊、剪裁合宜的运动夹克,头上搭配一顶不可或缺的卷边软帽。他步履稳健、身手灵活地从沿着克伦街而来的那条列车上下来,脸上并没有现出四下搜寻、如同在找什么人的表情。即使双方隔了一段不算近的距离,但他脸上胡须所形成的阴影依旧清晰可辨。而在他的身后,吵闹的街头乐队此刻正疯狂弹奏进行曲,仿佛是刻意增加戏剧化的军威突显他的出现。
“马丁!”
梅格叫了出来,坎比恩他们来不及阻止她。梅格的叫声中带有某种特质,得以超越车站里各种杂音,传到那个人的耳中。那并非叫声本身,而是其中的某种感情,让声音穿过了闲荡的人群,就好像在他们两人之间存在一条隐形的电话线一般。坎比恩看到一排旅客回过头来,而站在行列末端的那个陌生人,反应极度强烈,他停下脚步,僵立了一会儿,然后拔腿就跑。
那个人像只鹿一样,沿着第一疏散道狂奔。在他前面有一排行李员用来搬运旅客行李的手推车,每台手推车上堆满了高高的行李,坎比恩与鲁奇从他左侧追赶过来,所以他顺势右转穿过市郊线候车月台开启的大门。月台边,一辆静止的列车正等候搭车的旅客。他逃命似的盲目向前跑,跃过月台上旅客堆积在地下的行李,快速冲撞惊魂不定的陌生人,疾行绕过灯柱,差点就酿成祸事。鲁奇在他身后大步追赶,好几次试图伸手抓住他的外套下摆,想要逮住他。他跑过梅格身边,要不是坎比恩的手迅速抓住梅格手腕,梅格可能已经跟着追过去了。
“这边走。”
鲁奇急促地说,同时掠过梅格,往后面和静止的市郊列车平行的另外一座月台跑过去。
这时,围观人群阻挡了几个人的出路。鲁奇宛如一头失控的公牛,在人群里横冲直撞,嘴里还不时发出车站服务人员的惯用语,“各位,小心后面,拜托!”行李员被他叫得满头雾水,在走道中间停下脚步观看;收票员被他这么一叫,也在路中站住观望。这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冒出一群蹦蹦跳跳、大声喊叫的小孩,及一群只要有热闹可看绝对排除万难一探究竟而冷眼旁观的群众,跟在逃亡者身后,使得他无路可退。
然而,在另外一座月台上的坎比恩和梅格,突然发现月台上只剩下他们。市郊列车依旧安静地躺在第二排铁轨上,就像一只趴在地面休息的大毛虫。在两人和列车之间,是一条妆点着几条淡银色线条的黑沟。由于所有的事都是在对面那一端发生,所以在他们这边的列车窗户上,并没有贴着在窗户旁看好戏的旅客面孔。车内也是鸦雀无声,没有任何动静。在夜色里,梅格看起来益发显得白皙,她的双手不停颤抖。
“他跑掉了,”梅格沙哑地说道。“马丁——”
吐到嘴边的字,一时之间又吞了进去。坎比恩没有看她,因为他正注视着列车黑暗的这一面。他外套上的扣子紧紧扣着,双手已准备就绪。在雾里,两人头顶上的灯影照得月台好像沉浸在一片混水中。此时,距离是假象,色彩也不真实。对梅格而言,它们此刻都是不真实的,她不相信眼前所见,也不相信她的眼睛,她露出狐疑的眼神,顺着坎比恩注视的方向望过去。
鲁奇的动作很快,让人无从反抗。陌生人嘴里爆出几句低声咒骂,骂完后又安静下来。鲁奇撕下的假胡子只是用胶轻轻黏住而已,如今陌生人原先戴着假胡子的上嘴唇,只剩下苍白的皮肤。鲁奇把假胡子塞入背心口袋。
“很不错的一个假胡子,”鲁奇鄙夷地说。“这种东西一定来自专门出售精品的高级店铺,恐怕得花不少钱,还是我替你保管好了。”
少了嘴边的胡子,很难让人相信眼前的这个陌生人会和别人长得非常相像。他有一张与众不同的嘴唇,他这张嘴曾经是张兔唇,后经治疗缝合而痊愈,上排还有一颗门牙断裂了。此刻,陌生人脸上狡猾的神态,已被他犯下罪行时毫不相称的畏惧态度掩盖——至少在目前,他的确是嫌疑犯。
梅格用一只手捂着脸颊。由于羞愧再加上一点狼狈,她显得神情略为恍惚。事实很明显,这个陌生人和马丁·艾京布罗迪完全没有相似之处。如今,梅格可以相当确定了。
鲁奇冲她一笑说:
“他并没有冒险太过于接近我们,对不对?因为保持一段距离可以骗过你。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戏罢了。”
梅格猝然调过头去,鲁奇则抬起下巴,两眼注视月台。月台上,两个身穿雨衣的胖子往他们站立的地方跑过来。胖子身后跟着一小群刚刚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的人。
“是你的人吗?”坎比恩松了一口气问。
鲁奇点点头。
“我进来的时候把他们安置在入口处以防万一,他们大概发现我们所引起的骚动,以为有什么状况所以赶过来支援。”
向坎比恩解释的时候,鲁奇同时举手对两个胖子挥舞示意,随即又转身面向他们逮着的陌生人。
“喂,跟我们聊聊去,”鲁奇愉快地说:“不要胡思乱想,以为这是个逮捕行动。”鲁奇边说边摇了摇他手中陌生人的手臂,藉以强化他的说辞。“这只是一次友善的邀请,请先生到一间温暖又舒适的房间来一次安静的谈话。就我所知,你甚至可以享受一杯茶水的招待,你明白我说的话吗?”
陌生人闭口不语,鲁奇的话他可能连听都没有听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两颗眼珠惶恐地滴溜溜来回转动。只要有机会,他随时还是会准备冲向自由。
一旁的鲁奇侧着头,静静地细察他,锐利的双眼填满欲一探究竟的好奇。
“你在担心什么?”鲁奇小声问他。“你脑袋里想的,不会比我脑袋里想得多,想试试吗?”
虽然鲁奇已经讲出最明显的暗示,可是紧张的气氛还是没有因此纾缓放松。陌生人虚弱的嘴唇紧闭不语,斜纹软呢袖子底下的肌肉还是持续僵硬。
鲁奇把陌生人交给两个后来的胖子。他两人到的时候已经是气喘吁吁,笑不出来了。
“先不提出指控,只是找他过去问话。”鲁奇的话可能只说了一部分。“他需要看管,不需要急着催促他,可是要把他送到目的地。看起来,他似乎很热衷运动。我就在你们后面。”
梅格和坎比恩沿着阴暗的石子路一起走,鲁奇和他们走在一起。一行人快速前进,聚集的人群看到他们过来,便自动让出一条路,三人转向前方大门,出了门后转弯,消失在视线之外。
在路上的时候,梅格不发一语,可是内心的冲突却澎湃汹涌,明显的表现在外。坎比恩用眼角的余光注视着她。
“你知道吗,如果办得到,你必须将这件事放下,”坎比恩终于开口。“没有问题的话,我会在车站外为你叫一辆计程车,你自己先回去。在鲁奇和这个家伙谈过之后,我会要鲁奇和我一起回去。到现在为止,我完全搞不清楚玩这些把戏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我认为你必须面对事实,那就是:这不过是一出戏。”
梅格听见坎比恩这么说便即刻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说:
“你的意思是说,你很笃定照片上的人不是马丁?”
“嗯,没有错,不是马丁,每张都是这个家伙。这点我相当肯定。”
“相当肯定?”梅格噘起宽阔的嘴唇,眼神看来更加黯淡。“再一次相当的肯定马丁已经死了。我还一直惦记着他,他是一个很体贴的人,你知道的。”
鲁奇黝黑的脸上浮起一片愤怒的神色,就像在他身上所发生的其他事情一样,愤懑的情绪清晰可见,而且较之脸上表现出来的还要深。
“这也正是让我感到愤怒的事。”鲁奇带着痛苦的神色说,他脸上所表现出来的痛苦表情,让梅格与坎比恩震撼。“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付出了他青春的生命。等到他坟墓上的草长长一点之后,他所唯一留下的女人才有可能寻求快乐。但一群可恶的盗墓者掘开了他的坟墓,寻找他嘴里犬齿位置的金牙。请原谅我这么说,艾京布罗迪太太,可是发生这种事的确也让我感到愤恨难平。”
“一群?”梅格懵懂地说。“还有更多的人吗?”
“噢,是的。我以前就看过那张发抖的小脸,不过已经记不清是在什么地方看到的了。今天这个充其量不过是个傀儡而已。假如他能自主,早就说了。我不是令那个年轻人害怕的人,这是唯一一件我们可以从他身上看出来的事。”
“这么说来,马丁可能——”
“没有的事。”鲁奇以少见的温柔态度说:“没有了,小姐,没有了!把那些想法完全撵出你的脑海,那个可爱的年轻人和他的狗已经去了,去到一个好年轻人应该去的地方,和我认识的几个人一起去了。现在,你有自己的生活,他也会希望你继续这么过下去。现在,回家吧!拉维特先生在你家吗?”
“他现在不在,你希望见他吗?是他送我过来的,带我过来之后他就直接到办公室去了。五点左右他会再与我联络,今天晚上他有一些生意上的约会。”
梅格注视着鲁奇脸部表情的变化,也再度以笑脸向他保证。
“噢,我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我爸爸在家。事实上,家里有很多人。如果你抽得出时间来,我们很高兴能够再见见你。”
“好,没有问题。”看得出鲁奇一直想要拍拍梅格的肩膀,但也看得出他立刻改变了主意。“真是太好了,等着我们去拜访吧!现在,我们要为你叫辆计程车……”
替梅格关上计程车门后几分钟了,鲁奇的脸看起来还是充满暴戾之气。但在发现梅格脸上勇敢地挤出一丝告别的笑容后,紧绷的脸才稍见缓和。坎比恩与鲁奇挤进了克伦街。坎比恩心里再次觉得震撼,一方面讶异于鲁奇的力量,一方面也讶异于在鲁奇身上所不会见的浓郁情感。鲁奇感动得就好像艾京布罗迪少校是他的亲兄弟一样,证明在他心里,怀着对阿兵哥的敬爱心情,这种情绪使得鲁奇对某些人来说,是个令人担忧的敌人。
克伦街从来就不是个美丽的地方,那天下午的情况更是糟糕透顶。大雾落下,伫足于低矮的平房上,宛如一桶冰冷的汤,放在脏兮兮的炉灶上。街道两旁许多店铺,在初建时就很简陋,当初规划的原意主要在应付零星的小生意。但大战结束后,有一百万解甲复员的军人麋集于车站,每个人的肩上都背着一个包裹,里面塞满政府赠送的各式衣物。当时,克伦街上一半的商家被长于买卖的投机者接收,做起贩卖二手衣的生意。街上每一家店铺窗前都悬挂着不太体面的花彩,大都是用一般家庭用的灰色亚麻、剪破的旧式手提箱、皮包或偶而蒐集所得的战时布料库存品、军用草绿服、普通的卡其布衣服以及空军穿着的天蓝色制服结成的。花彩遮住了阳光,所以店内可见度变得更低。就这个区域而言,街角那栋新落成、外表看起来美轮美奂的警察局,当数街上最为出色的装饰品。此刻,本区最高刑警长官鲁奇正踩着经营者自信的步履,接近这幢建筑。街上的交通繁忙,行进迟缓。他们被困在安全岛上,除了耐心等候,似乎也别无他法,所以耽搁了一会儿。坎比恩说伦敦的雾里,隐藏一股难闻的味道,这种气味有点像逐渐变冷的水管下面生霉的污垢所散出的气息。这个时候,他耳畔又响起市街上特有的噪音,是一种城市发怒而渲泄的扰嚷杂音,其中包括紧急煞车的尖叫、疯狂驾驶人横冲直撞的声音,还有车底轮胎在阴湿路面上所造成的刺耳摩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