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圣彼得盖特广场上的雾比其他任何时候都大,但在它棕色的密密摺层中,并没有隐含任何猛劲;说得更恰当一点,这片雾相当暖和,没有一丝凉意,几乎像层防护罩。然而就算在阳光普照的大白天,教堂周围这块小地方还是十分隐秘的。即使在十年前,敌人也没有发现这里有这么一个地方,所以说,在这一带,只有这几间宁静的小房子仍然保持着原状。另外一个幸免于难的就是在中间围着小广场的栏杆,那是一些商人省下来的材料做的。还有一棵玉兰树、两三株高贵优雅的金链花,以及一棵郁金香树依旧枝繁叶茂没有受到战争波及。在伦敦同级的广场中,圣彼得盖特可以说是最小的一座。广场两边各有七幢房屋,第三边是一堵墙,顺墙而下是一条陡坡,坡道一直往下延伸到波特明斯克街,与街道和商店融为一体。第四边矗立的是圣彼得盖特教堂,锋利的塔顶直挥云霄。和教堂紧临而立的是牧师宅和二幢较小的房屋,均为教会附属资产。广场差不多是一块四面堵死的空地。进入广场唯一的一条通路在墙旁边,因此凡是闯进广场的车辆都必须循来时路折返。可是对徒步走进广场的行人来说,他们可以选择另一端的石阶。教堂的地势很高,堂前有一块以石板铺成的小前院,在院落与牧师住宅之间,由一排石阶串连。石阶陡峭迤逦而上,直达教堂后方住宅区宽广的林荫大路。虽然教堂庭院的墙壁上镶着街灯,但这条石阶久经风蚀雨淋,变得非常危险。危险归危险,在白天的时候,还是常常为邻近的购物者所利用,他们都将这段石阶,视作从鄙视“交易”且逐渐褪去光环的灰泥废墟直通文明世界的捷径。然而,今天晚上,在能见度几乎降到零的情形下,牧师住宅如同独自栖身于墨黑的荒野,备感孤寂。
牧师宅是一幢外型呈立方体,看起来令人赏心悦目的房子。它有两层楼,其下,有半层楼高的地下室;之上,在二楼屋顶两侧有飞檐设计,再往上是一间造型精致的小阁楼。整幢房屋的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光,尤其是正门两侧的两扇,光影中透着红色的温暖,在冷瑟的雾夜里显得分外温馨。
艾佛瑞老牧师在广场这里已经住了好长一段时间,长到变迁的时代不得不同时影响、改变他住屋室内的摆设,但却没有在他生活里激起丝毫涟漪。他愉快而悠闲地住在一楼,老司事威廉·泰里司曼住在地下室,泰里司曼太太负责照料两个老人的生活。二楼的房间是独立的,内部陈设古典高雅,梅格一个人住这里。房间上面是舒适的小阁楼,如今已改装成出租的客房,提供给任何一位看上眼的房客居住。老牧师深知自己有多么幸运。
牧师年轻的时代,家居生活颇跟从潮流,那个时候,从教会附属的小房子到家中,仆役多得浮滥,他很是得意,可是那种日子他无缘享受。然而对他来说,新的生活改变似乎带给他更大的喜悦。此刻他站在一楼起居室壁炉前的地毯上——这是他经常伫足的地方——想起三十年前,他就是在这里成家立业的,从那个时候开始一直到现在,因经济因素的限制(多过于感情因素),房里的装潢陈设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历经战争的岁月,房屋显现出些许年华老去的风貌,但屋子里仍有一些实在的好东西,譬如说安置有象牙棋盘的胡桃木书橱、每一扇门上都镶有十三片玻璃的豪华式大衣柜、七尺高椅背的安妮皇后式座椅,还有就是新婚时他的妹妹(也就是坎比恩的妈妈)所赠送的波斯地毯,在他悉心照料、谨慎使用与平静无波的生活下,它们就如同他的人一般,愈发柔和醇厚。
此刻,他正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先前梅格回家来把事情经过说了,他觉得整件事古怪得让人不敢置信,他质疑的态度把梅格惹哭了。梅格现在已经上楼去,他留在楼下,内心的困惑、担忧并未化解。在一楼另外一个房间里有他散了一地的书,静静等待着他调整情绪后,再回到书中充满智慧、稳健与平和的世界。但他勇敢地拒绝书本的诱惑。
大体来说,他可以算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了。对于生活,他并没有太多的奢求,对自己能实践如此俭朴的生活态度,他常常觉得讶异,但也自得其乐。他活得越老,变得更穷,但精神愈平静,心境也就益发满足,这些变化,清楚地刻画在他那张温和高雅的脸庞上。在许多方面,他并不是一个容易相处的人,他在生活上的一些观点,显然略为背离主流中心,也正因为如此而让他大部分的同僚觉得为难。没有人怕他,老实人则会把他当成傻瓜一样喜欢他、护着他,而他所激怒过的虔诚信徒,比当今任何牧师都多。
地位崇高而且曾经短暂担任过伦敦主教的波特长老,一八九〇年代在剑桥与他共事过,有一次听他对会众讲道,那是四个开商店的老板及他们的家属——包括五个小男孩和一位重听的老太太。讲道词是在驳斥一项艰深难懂的异端邪说,称得上是一篇鞭辟入里、精采无比的讲稿,但是有可能理解这番高见的人,在英国不会超过十二个。波特长老劝过艾佛瑞牧师说,会众里不可能有人听得懂他所说的道理。但他挽着波特长老的手臂,神情满足地笑着说:
“是没人懂,好伙伴。可是如果他们之中有一个人听懂了,那么对这个人来说,该会是一件多么美好的事啊!”
他相信奇迹,也经常目睹奇迹发生,而且从来不会被吓到。他富有想像力,像个孩子一样,而且他信念坚定。在寻常生活中,坦白说,他没有什么危机意识。
他的骨架宽阔,个子高大,满头灰白乱发,言谈举止间,有一股亲切的悠闲气质,因此陌生人见到他时,都可能将他当成老朋友。
他刚才的沮丧越发沉重。
“她看到他了,”他又说了一次,声音流露出些许急躁。“她在车站人潮中张望,发现、也认出他,接着便穿越车站追逐他;这些,亚曼达,你都已经听她说过了。”
起居室里现在仅有的另外一个人,就是亚曼达夫人,也是庞帝布濑德伯爵的姊姊、艾伯·坎比恩的妻子、蔼兰德尔航空公司的主管、英国侦探助手中的明日之星。她坐在高背座椅上,正在一件绿色小衬衫上绣上大大的“郡长”二字。一头红发是庞帝布濑德家族的独特识别标记,这种家族特征在亚曼达身上当然也找得到。据中世纪相传至今的传奇说法,一个家族之所以产生这种发色,导因于祖先中有人吞下火红色的宝石所致;现在,修剪过的红短发服贴包覆着亚曼达那颗小头颅。红发下面,成熟且散发智慧光芒的眼睛深深嵌在心形脸上。
她已经把事情彻头彻尾对艾佛瑞牧师解说过两次,虽然费神,但是凝脂般的前额看来一片平坦,而且音调嘹亮,嗓音里充满胆识,这是她说话的主要特色。
“可是当他们追到他的时候,却发现他根本就不是马丁。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可是你呢,赫伯特舅舅,你了解吗?尤其是在车站这种地方,吵得要死,到处都是噪音,什么都听不清楚,所以对事情的判断也就没有那么正确。”
老牧师不安地摇摇头。
“可是梅格第一眼看到那个人时,她却非常有把握,”他很坚持这点,“梅格刚才是这么说的。亚曼达,我确实是很担心这点,我好像一个在船上失足跌落大海的人,抓住一个东西便死命抱紧不松手。”
亚曼达用她细长的棕色手指灵巧地翻动毛线。
“我不相信他们抓到的那个人能够在短短几秒钟里,与马丁在一列满载旅客的火车内交换衣裤,你相信吗?”亚曼达说。
老牧师笑了,这分明是在向他挑衅嘛!
“所以说要查啊,”老牧师说。“不对,不对,也许不需要。虽然,你也知道,亚曼达,人也的确会做出一些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事,但是在这件事上我觉得你还是对的。事情是有点离谱,真的是太荒谬了,除非碰巧是有两个人。”
“不对,舅舅。”亚曼达用富含经验的技巧引导他跳脱执拗的观点。“事实上只有一个人,可是这个人并不是马丁,只不过是隔着远距离看起来像马丁的人,他身上的穿着打扮像马丁,他举手投足、走路姿势也必然无一不像马丁,否则梅格不会被蒙混。因此,我们可以说,他是一个认识马丁的人,而且……”
“我的天!”老牧师两眼圆睁,盯着她,眼神里有恐惧,神情专注的脸上满是痛苦和沮丧。“你该不会是说,那个可怜的小伙子还活着,或许还在某个地方,某个机构里?或许他已经面目全非,却在暗地里教别人扮他,操纵别人?”
“不是,亲爱的。”亚曼达不屈不挠的毅力简直可以和老牧师匹敌。“马丁是死了,他在战争中遇害了。这个模仿马丁的人,他以前一定认识马丁。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常常学亨利·艾文走路的样子给我看?你现在还是可以学他那种姿势走路,可是你却已经有四、五十年没有见过他了。等艾伯他们来的时候,他就会告诉我们,这个人在很早以前就认识马丁,也许是战前在法国吧!”
老人感慨地叹了口气,是他自己的胡想干扰了自己,可是他仍旧心有不安。
“也许是这样吧,没有错,或许是这样。那么这张照片又是怎么回事?这是化装冒充马丁的那个人,是不是?”
他说话时,两眼看着眼前沙发上摊开的一份《泰特勒日报》,说完之后他弯腰向前试图看个仔细。首次,亚曼达皱起眉头。
“我们的运气真的不好,”亚曼达说。“今天下午费瑟史东太太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就看到了,我确实非常厌恶这张照片。不管这个人是谁,他真的是很聪明,而且非常非常顽皮。”
“从照片上看起来,这个人的确像我记忆里的马丁。满脸讨人厌、毛茸茸的胡子,真是个可爱的傻小子。”老牧师将报纸凑近眼前,想看清楚报上那张照片的内容物轮廓,可是根本不可能。“你看,上面还有个名字,在下面。”
“噢,是的,这是整个事情的重心。”亚曼达真的开始担心,停下了手上的毛线活儿,搁在膝上。“我本来要告诉你的,梅格一回来,就给忘了。我打过电话给《泰特勒日报》,西恩不在,他正在开会,接电话的是毕普。我和他谈过之后,当然,他也变得很迷惑。等他解释完死人是不可以诽谤的理由之后,他将我的电话转给摄影师,我也和他谈了。”
“哦,拍照当时毕普也在现场吗?”听了亚曼达的话,牧师兴趣盎然。
“不,他在自己的办公室。报社向新闻照片代理商购买这些新闻照片刊登在报纸上,这点你是知道的。摄影师只是在跑马场看到伯帝和梅·奥兹渥斯,他就走过去拍他们。当时旁边大概还有一两个其他的人,也被一并摄入镜头。由于摄影师不知道这些人的名字,所以就问他们,这是他一向惯有的作法。他记得艾京布罗迪这个名字,因为他那个时候曾经要求他把名字拼出来。”
“那个人告诉摄影师,说他的名字叫马丁·艾京布罗迪?”
老牧师注视着被塞在全版新闻一角下,那个站在一群赛马迷边边的小小身影。
“‘伯帝·奥兹渥斯爵士,”他大声朗诵,“目前和夫人及魏斯特麦斯家族一起狩猎。爵士夫人是拉纳丁夫人的女儿。爵士夫妇于牧场留影,照片里的人还有彼得·希尔夫妇,以及马丁·艾京布罗迪少校。’凭良心说,亚曼达,我实在难以相信这个家伙会把马丁的名字告诉报社。”
“若他想假冒马丁,他当然愿意把名字告诉报社,舅舅。这个人必定是紧随在摄影师附近,等待摄影师为他人拍照的时候,再乘机溜进镜头里。”
“他为什么如此残酷?他希望得到什么?”
老牧师的两个问题,亚曼达无力解答,也不想勉强凑个答案出来。根据她的经验,凡是碰到推测问题的时候,在这间房子里,还没有任何一个人可能击得败艾佛瑞舅舅,所以她还不如坚持谈一些实际的事。对于那些生活态度很严肃、报纸上刊登什么他们就相信什么的那种人,亚曼达知之甚详,因此,她的忧虑是有原因的。
“自从照片出现以后,我们就接到许多朋友的电话。他们问说梅格是否已经看过这张照片,”亚曼达慢慢地说。“我看今天晚上我们还会接到更多这类的电话,一般人总是习惯在周三喝茶的时候看《泰特勒日报》。当然,从现在开始一直到明年,他们会不断地打电话来问这个问题。而最后一个发问的家伙可能是在牙医的候诊室或者是美容院的旧报纸上发现这张照片。梅格会恨死这种事,她现在一定在等乔夫的电话。我希望我这么做是对的,我要山姆负责接电话。”
“山姆?”一提到这个名字,老牧师的脸立刻亮起来。“你找对人了。他知道所有关于报社的事。”
山姆的全名叫做山谬尔·德莫克,是老牧师的房客,住在顶楼的阁楼。每次老牧师每一次提到山姆的时候,脸上就会浮现温馨的微笑。山姆年纪不算小,在新闻圈混了很多年,小有名气,是个著名的体育记者,与太太在老牧师的小阁楼上一住多年。老牧师和山姆两人之间的关系可说是某种奇迹,而这份诚挚的友谊却是建立在彼此完全不了解对方,而又全然不自觉的相互尊重之上。没有人像这两个人这么样观念相左,相处却意外和谐的了,如同一只狗和一条鱼就这么神秘兮兮地变成了好朋友,同时还彼此为对方感到骄傲,骄傲对方和自己之间竟然会有那么大的差异。
亚曼达叹了口气。
“这么说来应该是没有问题了。山姆坐在顶楼,守着电话和啤酒。梅格的房门是开着的,电话铃一响,如果打电话的人是乔夫,他就会叫梅格听电话。山姆对这些事情很不以为然,以前我从来没有看过山姆‘这么生气’。”
“噢,你知道那是一件很邪门的事,这种颠倒哀悼过程的作法。”老牧师这个时候已经完全退回自己的领域,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哀悼并不代表遗忘,”牧师温和地说,脸上绝望的神情已不复见,他的嗓音清晰且变得带有智慧。“这是一种复原,再小的结都得解开。从这个结里,人们会发现一些永久和珍贵的事物,并且被这些事物同化。当然,在得到结果之后他们就有福了,因为他们本来就应该被塑造得更加强壮。但整个过程就如所有其他人类的诞生一般,痛苦、冗长、而且危险。可是,企图颠倒它执行的过程,那是不对的,是一种毁灭精神的作法。这个可怜的家伙,不管他是什么人,他显然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山姆忘记了这点。喂,前门好像有人,是不是艾伯来了?”
亚曼达仔细倾听一会儿,接着便像其他母亲在耶诞节前六个礼拜会做的事一样,把手上的衬衫胡乱一包,藏在身后的座垫底下。
“不是,舅舅,是孩子们。”
“噢,天哪!”他的神情警觉。“我已经忘了他们,这件事千万不可以告诉他们,亚曼达,他们还不到可以接受这类事情的年纪。对小孩来说,这种事最让他们感到惊恐了,小心点!”
“我知道,亲爱的,拉葛和他们在一起,我们会留意这件事。喂!今天过得如何?”
晃动的大门开启,屋内立即走进两男一女三个活泼兴奋的人。两位男性对于冒险一路穿越笼罩黄色浓雾的伦敦市区返抵家中,感到欣喜若狂,他们一个六岁,另外一个是六十岁。另一个女孩因为一路上负起照顾一老一小的责任而脸色泛白,呼吸略显急促。她只有八岁。
六岁小男孩是坎比恩的儿子鲁伯特,他身材瘦长,两眼在灯火通明的屋里晶莹发光。一如他的母亲,鲁伯特有一头红发,发质刚硬。从父亲这边,鲁伯特遗传了父系家族温文儒雅的性格,但是他很是害羞内向,这一点与他的双亲毫不相似。鲁伯特走到亚曼达的椅子边,靠在椅子上,带着忧虑的神色,喃喃吐出一堆话。
“维尔姑姑的鞋楦得要二十六便士。”
“噢,好的,没有什么关系,”亚曼达安抚他说:“到今天为止你才花了九便士。想想看现在物价飞涨的情形,这种价钱还算可以。”
“你确定吗?”
“当然,我们到这个周末就可以知道结果了。今天好玩吗?”
“实在是太棒了。”在门口,上气不接下气的拉葛面红耳赤地说。
拉葛心情很好,和他平时抑郁的性格大相迳庭。他是个高大多肉的胖子,配上一张惨白的大饼脸,脸上镶着两颗看起来像珠子一般的黑色眼睛以及一撮下垂的胡须。多年以来,他就一直是坎比恩的朋友兼贴身仆人。在个人习惯方面,拉葛有一些标新立异的言谈举止,但颇被朋友们所接受和容忍。他身穿一件正式场合穿着的黑色上衣,头顶着上世纪上流社会仆役阶层间所流行的硬质帽子,这种帽子后来突然不再流行。
“我并不在意照顾两个孩子,”拉葛说。“这个小女娃儿省了我走回头路。”
此时,小女孩脸上正露出轻轻的微笑。她身材均匀不高不胖,满头浓密的直发自肩后悬垂而下,几乎及膝。女孩衣着朴素,但就一个孩子的标准而言,可以称得上很正式了。女孩的脸庞轮廓严肃,有一个短短的鼻子,鼻上是两只蓝色晶亮的眼睛。在厚实的眼睑下,蓝眼睛里埋藏着一抹隐秘的欢愉。
女孩名叫艾靡丽,是泰里司曼夫妇二儿子的女儿。在德国纳粹发动闪电战的二次大战期间,泰里司曼的老二与他的妻子以及二女儿在朴资茅斯遇害。当时尚在襁褓中的艾靡丽,此后便与祖父母相依为命,在老牧师的地下室里成长。
艾佛瑞老牧师视艾靡丽如己出,常常忘记艾靡丽并不是他自己的亲孙女,而泰里司曼太太教养她的方式却是要她认清自己的身分,因此艾靡丽多少有点压抑,幸好有山姆夫妇极力在避免她压抑自己。
进屋之后,她的眼神机警地环视屋内。
“街上有人在放火。”她说。
“是的,他们在海德公园的大理石拱门外放烟火。”拉葛兴致勃勃地说。“当我还很年轻的时候,我看过他们在拱门放过一次,但直到现在,我都没有再看过他们放烟火。释放之后的火花直冲霄汉,就好像每年的十一月五日庆祝逮捕‘火药阴谋案’主犯盖伊·福克斯的庆典一般。”
鲁伯特神色严肃地看着他。
“可是我们把你拉走了,”鲁伯特的眼光留意观察他,“你的手上还是拿着那个袋子,你准备把袋子给妈看吗?还是你想给她一个意外惊喜?”
“好了,好了,不要说了。”拉葛苍白的皮肤因为紧张的关系,已蒙上一层暗红,他的双眼不停眨动。“心胸放开阔一点,记住我要你们学习的一切事物。别打小报告。”
鲁伯特嘴里不再说什么,可是他的眼角却泛着笑意,同时与艾靡丽互换一次会心的微笑。
“一定是一个意外的惊喜,”亚曼达推论,“我很乐于知道结果,因为拉葛的惊喜如果不是太过于突兀的话,效果通常都是不错的。”
“好啦,好啦,假如你们一定要知道的话,我告诉你们好了。不过就是一个耶诞老人的面具罢了,我只不过是想戴着面具取悦孩子而已,是店里那个女孩子要我买的。”
拉葛正在努力解开袋子上的绳子,要不是玄关响起了钥匙开锁的声音,他早就把买的东西拿出来了。
“噢,”亚曼达起身。“你听,拉葛,是大老板与鲁奇探长。”
拉葛迎视亚曼达的眼光。
“鲁奇探长,呃?”他复诵一次,脸上闪过迅速理解的眼神。“嗯,好了,年轻人,你们最好是离开吧。把你们沾湿的鞋子或者是其他的东西脱掉,我可不希望被你们所造成的这些麻烦累死。快点,快点,赶快动作,没有问题吧?我们要到哪里去呢?去顶楼吗?”
“不好,最好不要,山姆正在那里忙着帮我们接电话。”
“噢,”拉葛乌黑的眉毛往上扬了扬。“总动员,是不是?很好,艾靡丽,我们到地下室找你奶奶去,看看她的餐具室里有些什么东西。也许她可以教教我如何讲话得体。”
鲁伯特将自己的小手滑入拉葛的大手中。
“如果你想做就做得到,”怀着有意泄漏机密的顽皮口气,鲁伯特回答。“你说你可以的。”
“是的,我是说过,可是我并不喜欢这么做,你明白吗?这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问题,你会得到教训的,你太趾高气昂了,你真是那个样子,你变得越来越像你的父亲。艾靡丽,你在哪里?我们走了!”
“我在这里,”艾靡丽的声音从地下室楼梯传了上来。“我已经替你把灯打开了。你上次就是因为没有开灯才跌倒的。”
拉葛与两个孩子在楼梯口消失,留给起居室一片冷清,一如哑剧里的一幕丑角戏结束后曲终人散的舞台,一室宁静。这时候,老牧师笑了。
“他们真快乐,对吧!”老牧师说:“三个人不分大小!喔,艾伯,我的孩子,进来,进来啊!晚安,总探长,恐怕我们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老牧师的寒暄使得跟在坎比恩身后的鲁奇停了下来,疑虑立刻跳入鲁奇那对明亮的大眼。对试图为他解脱麻烦的人,鲁奇一直就存有一份疑心。然而这时牧师却以友善的眼光看着他,显然意在安抚他。鲁奇马上礼貌地对牧师表达他的看法——他看过太多类似以前赫伯特叔叔式的“迷糊老脸”。鲁奇发现牧师不仅注意到他的态度、明白他的含意,同时对他的作法并不以为意后,他的心里确实有着相当的震撼,于是鲁奇心虚地笑了,在他扭曲的嘴角仍残留着偷偷扮鬼脸的痕迹,一如街头戏耍的小孩被人视破自己内心的秘密,急于掩饰窘态。这一切动作快得如电光石火般,在短短几秒钟里发生及结束,这一切也都看在坎比恩的眼里。
鲁奇和牧师握了手,也和亚曼达像老同事般打了个招呼,然后瞧着牧师。
“艾京布罗迪太太在哪里?她平安到家了吧?”
“是的,她没事,她现在在楼上自己的房里。恐怕我刚才和她的谈话使她觉得很困扰。”老牧师很无奈地摇了摇头。“连报纸都登出来了。”
老牧师边说边拿起沙发上的《泰特勒日报》,鲁奇听了他的话之后点点头。
“我们刚才在火车站的时候就看到报纸了,负责侦办这个案子的老刑警也在看这份报纸。恐怕这件事是会有点麻烦。唉!牧师,此时的确让人束手无策,即使情况如此,我认为我还是应该上楼去看看那位年轻的小姐,和她谈谈。”
亚曼达听了鲁奇的话之后起身。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就上楼吧。你们有没有什么线索?”
“只有一点点,可是没有什么结论,”坎比恩低声嘟嚷着,看起来似乎一肚子委屈,很不快乐。“走吧,鲁奇,这边走。”
梅格的起居室位于楼下客厅的正上方。起居室内的布置超乎一般人的想像,而且最近才重新装潢过,是范林在喝醉酒之后为梅格设计的作品。在镂花的灰色墙壁与金黄色地毯之间,摆设着或青铜色天鹅绒或大红色亚麻所构成的各种色彩与物品,其间并缀以夸张的布利斯托蓝,主要功能在于使上述所有的装饰品看起来显得更添生趣,色调也同时更稳定。以半信半疑的态度概略浏览过房内摆饰的鲁奇,突然觉得他很欣赏屋里的装潢,因为很欣赏,所以他用观赏的眼神四下打量一番。这一看,使他的神色看起来像是一只突然落入仙境的黑色卷毛猎狗。
在房内窗户间的一张高雅的桌子上,陈列一些梅格自己完成的艺术品,其中有一幅晚礼服的草稿、一件用小麦穗做的艺术品、几样饰带和珠子编织的样品以及一份用蓝宝石串成类似蛛网的设计。梅格之所以懂得这些小摆设的艺术,起因于坎比恩的名人姊姊维尔。维尔曾在帕藩代克流行服饰公司担任高阶主管,曾资助培植几名年轻的女性裁缝师,而梅格·艾京布罗迪就是她最得意的成功杰作之一。
他们上楼来到房间的时候,梅格正坐在壁炉旁一张有扶手的金色椅子上。看见他们走进房里,梅格立即起身相迎。她已经换了一袭灰色连身长裙,身上的长裙与她高挑的身材非常相称,尤其能够烘托她那一头白金相间、光滑而又整齐的秀发,可是她现在看起来比在火车站时略微显得成熟。经过不久前那番情感的转折,使她看起来更加耀眼;对于即将听到的与她自己有关的消息,梅格显得很紧张,眼神里充满忧郁的神色。
“那个人到底是谁?你们查出来没有?”
梅格的话是直接对着鲁奇而发,就好像在对一个朋友说话。鲁奇态度也与以前不同,他的神色既机警又好奇。一边的坎比恩似乎对鲁奇的态度很紧张,所以抢着回答。
“他的名字叫做渥特·摩里森。”
“平常大家都叫他‘杜德斯’(Duds,有“破旧衣服”之意)。”鲁奇用手指着他衣服上缝补过的痕迹,藉以说明绰号的由来。“这个绰号对你来说有没有传达任何的意义?”
“没有啊,”梅格慢慢地说,眼睛看着鲁奇,眼中隐含的困惑与不解越来越浓厚。“没有。怎么,应该有吗?”
“也不尽然啦。他已经出狱了,杰姆斯佛德监狱,”鲁奇用手掌在半空中画了一幢单调矮胖的建筑物。“出狱才六个礼拜,他涉及一件抢劫案。”
他高耸双肩,开始描述其中的细节,那是他的绝活,叙述之精采令人叹绝。他像帮浦在抽水一样,高潮时起;他用的语法不多,有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什么语法,单凭身体的语言完整表达他的意思。
“那是一件凶杀案件,是事先预谋,杜德斯和另外一个人。他们两人带了一把刀,还有半个破瓶子。地点是在希腊街苏活广场的一个角落里。晚上。‘V2’的时段。”鲁奇的菱形眼迎向梅格,寻求共鸣。“还记得德国用V2飞弹轰炸的事件吗?整个的城市的活动都停止了。寂静无声。人们坐立难安。只能等待。一等就是好几个小时。结果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出现。随即一道闪光霹雳!突然之间,没有警告,没有哨音,轰!解决了这个令人感到厌恶的世界!但只炸出了一个该死的大洞,随后,半条街渐渐沉寂下来,就像一个妇女微弱的呻吟。噢,就在那个时候。这两个家伙静静等待,完全黑暗的街上,一片寂静无声。外国部队通过。这两个小伙子在等待醉汉经过。终于有两个落单的人独自经过。”鲁奇的声音放低,“静静地,静静地,就在后方……逮到你了!”
以一种柔和但像血液凝固时所发出的咕噜咕噜声做终结,鲁奇暂时停止谈话。他的描述如此活生生血淋淋,仿佛这些事就在他们眼前发生一样。
“尽管如此,要全身而退也不是那么容易的,”鲁奇喋喋不休地继续着,完全不去顾虑他在这些个性温和、举止高雅的人心目中所形成的印象。“真是倒霉。可能这样倒好。好或不好端视你的立场来决定。一辆巡逻车加入争斗。金钱与贵重的物品均已从眼前消逝,所以说正义得胜。在他们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之前,他们两个已经被逮住,送交治安法官。里面的人都没有穿着制服,也没有一个人看起来够格穿制服。当然,他们彼此间没有交谈,可是在档案里却留有他们的指纹,所以该来的事一样也没缺。有一个家伙的罪名是暴力抢劫,被处以有期徒刑十年。可是杜德斯的罪名却减轻为‘意图抢劫施暴’,被判有期徒刑五年。纵使他嗓音优美,在里面他也算不上是个好孩子,故而无法假释。”
梅格抚平放在她膝盖上的丝质布料,她手指上所戴的钻石不停地闪烁与颤抖,神情看起来略为茫然。她之所以会有这种反应,完全是因为鲁奇的描述方法倾向于未介绍便切入的结果。
“就是因为如此,事情才会让人完全无法理解,”梅格小声的说。“关于他的事,你知道的就是这些吗?”
“噢,还不止这些。”鲁奇的头脑很敏锐,他的反应迅速。他察觉出梅格的慌张,就好像木匠戳到屋内横梁有腐蚀的迹象一般灵敏。“从一九三二年到一九四〇年,这个人因为窃盗、恐吓勒索以及强暴等各种罪名而进出监狱多次。在这八年之后,他却突然音讯全渺,就像死了一般,消失的时间总共大概有五年之久。由失踪的这段时间来研判,可以反映出一个事实:他可能被抓去当兵了。而在部队里,他大概表现良好,实际的结果显示也的确是如此。”
“在部队的时候,他是不是在什么地方和马丁在一起共事过?”在紧张气氛弥漫下,亚曼达冷静的声调小心翼翼地参与对话。
“对于这点,我们尚无法证实。”
鲁奇的眼光与亚曼达的相遇,投掷出询问的眼神,但亚曼达没有察觉或者不愿察觉。
“当然,他说他从来就没有听过艾京布罗迪这个人。至于他自己的说法,他说他是一个职业演员。这表示,他可能曾经从事舞台表演一段时间。他给了我们一个地方性剧团的名字,我们现在正在查。应该不会查错方向吧,或者是——”鲁奇的眼光再落到梅格的身上,“会吗?”
“如果他曾经做过演员,那么他必然找得到演员专用的假胡子。”心里暗藏些微不安,坎比恩喃喃地插进一句话。
梅格猛然抬起头来。
“他怎么解释他脸上所戴的假胡子?”
“喔,关于胡子,他的说法是,他有戴胡子的习惯,可是在混乱中,他的胡子被挤掉了。如果脸上没有戴胡子,他不愿意出现在朋友面前。”鲁奇以一种谨慎而清脆的口音轻声答道。说话的同时,他还一面轻轻地扭动身体,思绪中也立刻浮现杜德斯的影像。“他把他现在落脚的地方告诉我了,那是一家颇为有名的出租公寓,就在河的那边。我们现在马上就可以查证住址的真假。在我们让他走了以后……”
“你们让他走了!”梅格吃惊地盯着鲁奇,鲁奇楞住了。
“我们不能扣留他,大姐。”鲁奇中伤了。“我们不能就只因为有个女孩认为某个男人是她的前夫,就扣留这个男人呀。”
“可是他在车站的时候却逃了。”
鲁奇张大了嘴想开口反驳,可是话才到嘴边,他又及时停住了,转而用满怀恳求的眼光望着坎比恩。坎比恩只好尽力解释。
“如果警方逮捕到一个人,他们当然想尽快将这个人送到法官面前,”他婉转地说。“但这也就牵涉到今天法律所捍卫争取的——人身保护令以及所有与之相关的法律规定。我们还未能掌握杜德斯装假胡子照相,然后用这些相片来困扰你的证据,而且,纵使他戴了假胡子照相,我也怀疑他的行为是否构成扰乱他人行为的罪名;这也就是我们希望他能够与你交谈的原因,一旦他露出要钱的动机,或是威胁你,那么他就会露出狐狸尾巴了。”
梅格不解地摇摇头,鲁奇接口说。
“由于这个家伙一看到我们就跑了,所以我们找他来问话,这是在我们的权限范围之内,”鲁奇在说这话的时候态度有些粗鲁。“如果我们发现他的时候,他举举帽子就走开,我们根本没有办法阻止他。法庭审理所谓的警察迫害嫌疑份子案件时是很主观的。”鲁奇脑海里突然出现一些司法界名流的影子。这些人总是一脸颐指气使的模样,还有一副坏嗓子、一个微突却碍眼的小腹。“不管如何,我们有人在盯着这个讨厌的家伙。他也知道,而且——”
楼梯平台上的电话响了,打断了鲁奇的谈话。隐约听到电话铃响了第一声时,梅格就跳了起来。她这个动作是出于下意识的,就好像她跳起来之后,很自然地去看壁炉架上的法国时钟一样。钟里金色指针显示现在离七点还差几分钟,四下一片沉默,每一个人依稀记得乔夫·拉维特会对梅格保证五点钟的时候要打电话给她。就在这个时候,门外走廊上响起一阵沉稳、音调平板的英格兰中部口音。
“喂,喂,是的,这里就是。可是,不行,不行,现在你不能和她说话,我实在很抱歉。”说话的口气充满耐性,可是完全没有妥协的余地。“噢,是的,我已经知道你的名字了,我会记得。是的,她已经看过了。喔,的确是很大的震撼,有人在找麻烦,这不是什么好事。是的,我完全同意。再见!”
电话交谈声中止,细微的英格兰中部口音被随之而来的大吼声取代,这种吼声足足可以穿过一座足球场。
“梅格小姐!”
“什么事,山姆叔叔?”
“杜威格的透森夫人,公园街。十七个了。”
“谢谢您,亲爱的。”说完后,梅格喘口气又坐回她的椅子。“最近经常会有这种事,山姆已经记满了一整张表,我倒很希望乔夫不要再添人了。噢,我很抱歉,总探长,你刚才说什么?”
鲁奇两手挥在口袋里,眼睛看着梅格。他的夹克因为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而被束在他的窄臀下缘挤成荷叶边的形状。鲁奇的肩膀不但宽而且平,他的脸孔黝黑,黑色的脸上闪动着夹杂了其个人特有、半是残忍半是宽容的狡猾神色。他态度明确地决定厘清一切。
“艾京布罗迪太太,”鲁奇率直地提出问题,“在嫁给艾京布罗迪少校的时候,你对他的了解够不够透彻?”
听完鲁奇的问题,坎比恩的脸色变得很茫然,亚曼达则抬起头来紧盯着鲁奇,棕色的眼睛里跳动着惊异与警戒的眼神。亚曼达和坎比恩此刻对鲁奇充满敌意。鲁奇自己也心知肚明,他早已习惯他人的不友善态度。
“喔,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应该很清楚,”鲁奇以自信的态度再次掌握现场。“我已经与杜德斯谈过,我认为这家伙是一个伶牙利齿的人,他的声音很迷人,谈起话来头头是道。从这些特点来看,就像他们所说的,他可能出自一个背景良好的家庭,在军中的记录也可能很优良。”
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安静坐在屋角暗处的艾佛瑞牧师,这时倾身向前。
“如果你问的是,艾京布罗迪是否曾经罹患严重的疾病或者是精神上问题,这个我们不清楚,”老牧师说:“我对他的童年一无所知,而且他祖母从法国写信给我的时候,也没有提过这一方面的问题。他是大战开始后不久,经由我的一个子侄辈介绍给我们认识的,而他从中东回来以后,我们就经常碰面。他和梅格结婚的时候,我认为以他们当时的年纪来说似乎太年轻了,可是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生命犹如朝露,是很短暂的;年轻,毕竟只是个相对的说法罢了。”
听了老牧师的话,鲁奇犹豫不定了一会儿,可是他脸上那一对饱经世故的眼睛一直看着老牧师,脸上露出微笑。
“既然你对那个小伙子感到满意,牧师,”鲁奇说:“既然你也认真的审查过他——”
“审查过?”
鲁奇叹了口气:
“坎比恩先生和我都没见过艾京布罗迪少校。今天我们所盘问的那个家伙是一个叫做杜德斯·摩里森的人。从我们的了解来看,他的生命里有一段长达五年的空白期,而正是在这五年当中,艾京布罗迪少校和你女儿相识并结婚。我只是想要确定他和艾京布罗迪不是同一个人。”
梅格目瞪口呆地望着鲁奇。室外的电话又响了,但梅格却没有予以理会,一任电话铃声不停低响。
“可是我看到他啦!”
鲁奇静静地看着梅格。
三个人鱼贯而行,出了大门。前门关闭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发出清脆的回响,响声沿着公寓的楼梯往上直窜。梅格走出房间下楼去,又回来了。
“我爱乔夫。”梅格说。
“我知道。”亚曼达动也不动地回答。在炉火的闪动下,她的两眼看起来充满柔情,染上一层蜂蜜的温和色彩。“这点是无庸置疑的。我相信你不会介意我这么说:你们两人今天下午起了争执吗?”
“没有,我只是试图向他解释这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尽管这么做听起来似乎很愚蠢。我以为我很了解他,可是事实上并不尽然,亚曼达。我无法克制自己地深爱着他,可是我却完全不了解他。”
眼前的梅格突然年轻了许多,几使亚曼达不敢正视她。
“我想不能期望他当时能够完全理解,”亚曼达小心地说着,“准备结婚本来就是非常繁琐的事,难道你不认为如此吗?当然,我也知道只是嘴巴说要你不要担心,根本于事无补,可是我觉得,现在你必须要做的事就是等待。等待,可是一门大学问。”
“今天在车站的那个小个子不是马丁。”
“不是,他当然不是。”
“可是探长却不相信我的话。”
“鲁奇自己也有点迷惑,我想他在问杜德斯话的时候,必定已经明了这不是恐吓。所以,他现在一定很生自己的气。”
“因为他没有料到这个人会被杀害?”
“嗯,”亚曼达回答,她正在认真思考这件事。“显然,他没有看好这个人,是不是?”
梅格集中精神全力地想着杜德斯这个人,可是还是放弃了。
“乔夫没有打电话来的话,我该怎么办?”
“噢,他会的,小姐。”
房间的门被一只蹬着软鞋的脚拨开了一点,山姆·德莫克战战兢兢地走进房间。他的手里拿着两只郁金香形的长杯子,杯中盛满了他自己所调制的酒。酒满至杯口,几乎外溢。山姆一步步慢慢地走,看起来就像是个三岁的小孩手里拿着两支大球棒。山姆有一副圆滚滚的身材和一颗圆滚滚的秃头,体内潜藏着英格兰中部地区的人与生俱有的无穷精力。他有两个小眼睛,眼睛虽小却透着精光,小小的机灵双眼镶在一张白里透红的脸上。进房间的时候,山姆身上穿的是一套工作服。严格说,那套工作服只是一件山东绸布所做成的高领睡袍。外套下面是一条整洁、耐洗耐磨的灰色法兰绒裤。他那也是圆滚滚的小脚上穿着一双整洁、亮丽的红色拖鞋。整体打扮给人的感觉,好像是穿了某一个不知名国家的传统服装。
“调制琴酒,”山姆向两位女士解说,同时将手中的酒分给她们。“这个酒是我自己亲手调的,所以我知道没有问题,这是一种可以提神的酒,你们会需要的。等一下,我去拿我的杯子,我把杯子放在楼梯上。”
山姆的动作迅速、轻巧,如同他所心仪的拳击手一样,他很快地回到房间,手里多了一个锡、铅合金的啤酒杯。
“唉,我听到了,”山姆轻快地说道。“是一宗谋杀案,呃?唉,真是太糟糕了。可是我们还是得干一杯。感谢老天,死的不是我们。”
他的微微笑着。房里有张写字枱,写字枱上摆着一张画有一套雍容华贵结婚礼服的设计图。山姆的眼光一直在它的画框上游荡,“我会看到我高贵的皇后穿上这款礼服,”山姆对亚曼达说,语气中流露出极大的满足。“我会坐在教堂的前排位子,把我的高礼帽放在膝盖上。万一老主教(提醒你,这阵子他看起来不太对劲)把事情搞砸了,而艾佛瑞必须主持婚礼,我就负责把新娘交到新郎手上。”
他又将眼光转回设计图上,出其不意地大吼一声。
“我不喜欢图案下面那一排小字。对我来说,那排小字破坏了整个画面,真的。‘亲爱的,要是我也能够穿上这件礼服,对我来说就好像置身在天堂一般。’署名的人是尼基,谁知道是哪个毛头尼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