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鲁奇内心的敌意从什么时候萌发,那股由恐惧、对抗,以及生存欲望所激发的力量第一次在什么时候出现,的确不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大概就是在他和牧师、坎比恩三人步行于阴冷夜雾里的途中,他决意将那个男人列为他此生中众多待捕猎物中的头号敌人。
一如亚曼达的猜测,这时鲁奇的确对自己感到很懊恼。长久以来,他一直是最优秀的警察。所谓最优秀的警察,意思是说,他从来就没有视自己为法官、陪审团、法警,或者是刽子手。他把自己看成是一只牧羊犬,保护以暨防杜落在手上的嫌犯脱逃,是他个人义不容辞的责任。他必须先将他安置妥当,以便维护他的人身安全。所以,对于自己明显忽略那张有着怪胡子的惨白脸孔所散发出来的恐惧,而且让杜德斯一个人走了以致演变成陈尸异处的下场,鲁奇深感暴怒。这种失误是职业疏失中最严重的一种,鲁奇非常痛恨自己竟然犯下了这么严重的错误。
然而,在自责的背后,他还有一些其他的感觉。他有一种预感,好像是一种警告,一种由以往经验累积所产生的第六感,告诉他他即将遭遇到颇不寻常的危险。老虎即将出现的腥风已穿透烟雾缓缓地裹住鲁奇。
走这段路程就是一种经验。如果没有对教区道路知之甚详的老艾佛瑞牧师,他们二人恐怕永远也到不了目的地。浓浊的大雾不断从河床上滚滚卷入广场,漫天大雾浓得就像一张羽毛床,层层叠叠丑陋地悬浮在路灯与路灯之间,使得整个区域的建筑物外观看起来都大同小异,街道以一连串外型优雅、错综复杂的曲线排列,即使白天通过,也有可能陷于重复的路径中,所以从牧师的住宅区到克伦街,走起来就像绕一个迷宫。尽管如此,老牧师依然信心十足迈开大步急速穿越其中。
坎比恩亦步亦趋紧跟在他的舅舅身后。他带着敬爱的眼光,注视走在他前面、在雾里如画中人物一般的老人。艾佛瑞牧师的外套非常显眼,尤其是它的独特用途,更使得这件外套颇负盛名。外套很长,长度几乎可达穿着者的皮靴;前面钉了两排钮扣,钮扣很大,每颗差不多有一个枣子大小,往下延伸至膝盖。这件外套可能是菲尔·梅所设计的大作。再者,外套布料显然是取材于牧羊人常用来做地毯的苏格兰格子花呢,所以经过老牧师穿着多年,衣服也印上了他的体形。在他常放烟草盒的右口袋,也凸出一个圆鼓鼓的轮廓。老牧师缩在外套里疾走,外套看起来就像是他的壳。
坎比恩知道这件外套常常被人送进当铺。众所周知,艾佛瑞牧师手上一向留不住钱。幸好,有个渥布敦小姐。她住在那两幢教会所属的小屋中的一幢,是个开朗的老处女,将毕生精力奉献于教会。老牧师的太太过世后,渥布敦小姐担负起管理老牧师一切个人开销的任务。每到周末,渥布敦小姐便会留许多零用钱给老牧师,她把钱放在老牧师书房壁炉架的铜盒里,渥布敦小姐意志坚定地执行她的作法。如果老牧师在一个礼拜的头两天就把所领的钱用罄,那么在这个星期剩下的日子里,他将口袋空空地度过。
住在克伦街商家后面那条街道上许多经济状况困窘的居民,对上游的状况大都了然于胸。所以,无论他们经济如何拮据,这些贫民都尽可能地挨到周末,以便向牧师告急周转现金。但临时需要救急的情形却不时发生,有时候有些迫切需求必须即刻解决,遇到这种情形的时候,还有一个办法,这时,就会看见某个急需用钱的贫民在大太阳下,手臂上挂着老牧师这件出了名的外套,穿过广场,神色匆匆钻进位于广场角落的一家小当铺。当铺的主人名叫赫兹,是个犹太人,已届垂暮之年。老赫兹一看见有人又拿牧师的外套来典当,必然自动点数四十三先令又六便士交给当外套的人。但实际上,老牧师的外套并不值那么多钱。那犹太人也毫不隐瞒地向典当外套的人说明原委。因此,整个当外套的行为可以说是一种忏悔,也是一种解脱。所以,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只有依恃着信得过的老交情,才占得了他这种便宜的。因此,贫民区流行的一句话——“这是牧师的外套”,已经变成涉指某某人又阮囊羞涩的代语了。
平心而论,艾佛瑞尔牧师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些什么。大凡借去典当的外套,十之八九最后还是他自己花钱赎回。他不是开设慈善机构,也不贪图别人对他的尊敬仰慕。在这一方面,牧师从来就没有存过任何幻想。然而他有一颗谦逊、慈爱的心,而且他有朋友。
更重要的是,牧师具有基督徒的典型价值观,在付出自己所有的东西后,他感觉自己更安全,内心更安适,就像是在比赛时,把自己手上的球传出去的那种感觉。这个例子,很显然属于一种超越物质的奇特互动,牧师犹如在水面上行走。强制性的把自己的微薄财产交给渥布敦小姐管理,是他对她的报答。那是一种圣洁的交易。
绕过许多小巷,穿越多条捷径,牧师引领着紧紧跟随的侄子坎比恩【校注:应是外甥】和鲁奇来到克伦街,在没有预期之下,突然抵达了目标。最后一段冲刺是穿越一个漆黑的马厩,里面伸手不见五指。警察局那里全无动静。牧师停了下来,看看他们。
“到了,那个可怜的小伙子在哪里?”
“帮浦弄,”鲁奇迅速接口。“过羽毛酒馆,在右手边。”
走出重重叠叠、连续不断的柱廊、柱座,鲁奇在自己的管区中如鱼得水,他引导坎比恩与牧师,沿着安装百叶窗的商店旁的漆黑人行道疾速前进。除了四羽毛酒馆侧门黑鸦鸦的入口边,无精打采地聚集着一个没有什么娱乐价值的杂耍团之外,街道上几乎没有什么行人的踪影。这不是一个适于闲逛游荡的夜晚!酒馆不大,不是那种外观看起来富丽堂皇的酒店,静静在夜雾里对他们三人频送秋波。酒馆建筑外部贴着夸张的黄褐色磁砖,窗户用酒店典型采用的菱形玻璃装饰,玻璃边滚上黄铜条,蜂巢状的霜已悄悄爬上玻璃。三人经过酒馆的时候,窗户后出现一排被玻璃分隔一半的头颅,好奇地打量匆匆赶路的鲁奇一行人。
就在他们快步通过杂耍团时,黑漆漆的巷口突然银光一闪,一名警察在发现来人是鲁奇后,立即举手敬礼。
“出事的地点在另外一边,长官,靠近小河街的入口处。你需要一支火把,那里的雾很浓。”
鲁奇拿了一支火把。火把用黄色的丝袜绑着,熊熊火焰发出来的强光在雾里颇具渗透力,尽管如此,他们想要前进仍然很困难。
石子路面早已破碎不堪,在路的两侧,各有一条未加盖的小沟渠;沿着沟渠而下,各有一面高墙,黑暗的墙面空无一物,有如山崖的峭壁。
“这是个什么地方,竟然会死在这里!”鲁奇的语气里带着厌恶。
“或住在这里!”坎比恩轻声附和鲁奇的话。
他正好走到墙的末端,碰到墙后的木制围篱,藩篱是刻意做成萨西克斯郡的乡村风味。围篱后方不远处可以看得到几扇方形小窗,窗户在雾里散发出橘黄色的灯光。
“葛罗夫路三十七号的后院,”鲁奇转头说。“同类型的院子只剩这一个。以前,本区有一排这种院子,可是现在除了这个之外,其他的后院都改建了。现在这个院子由一家律师事务所的管理员负责维持整洁。夏天的时候,四棵金盏花摇曳生姿,景色真美。这个老管理员很多虑,他每个礼拜五都会跑到局里去发发牢骚,我很想知道他今天晚上有没有听到任何动静。小心,这里要转个小弯……噢。”
火把跟着鲁奇转了个弯,一行人靠着火把所发出的光来到出事的现场。眼前的景象犹如戏剧场景。一位反应机灵的警员拿来一支挥发油做燃料的火把,那真是克服雾夜中视线不明的绝佳妙计。挥发油燃烧起来就像个青色的烟柱,在这一堆人的头顶上方发亮,而且嘶嘶作响,浓烟到了上空,和别的烟雾气体混在一起,形成一片如同名画家林布兰画作中的云朵状烟雾。
“长官?”皮柯特警官探问道,肥胖的侧影从漆黑中移离出来。
“嗨,乔治。”一如以往,鲁奇听见部属的声音便感觉振奋。“你们那里有什么进展?”
“够多了,长官。你过得来吗?这里的空位不大,医生也在这里。”
最后这一句话显然是一种善意的警告。鲁奇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前进,前面的人自动分开一条路让他们通过。
“你是从血液流出来的地方判断的?噢,不是。血是从鼻子流出来的,鼻子出血不算什么。”
“少来了!”鲁奇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是松了口气。“很自然嘛,是不是?坐在这里流点鼻血,然后就死了,是不是?”
“也不是这么说,除非他自己用很大的力量,重击头颅,敲破了脑袋。”呆板的音调中,洋溢着几许得意的自满。“我认为是——你可能会很轻松地这样说:‘查理士,有人被踢挂了。’我并不一定是对的,可是我还是认为,他的死是由靴子所造成的。明天上午,我们就会知道了。”
“我们可不可以洗洗他的脸?”
“如果这么做会让你们感到安心,那就洗好了,晚安。”
医生匆匆忙忙走了,肥壮的身影很快被浓雾吞没。
“晚餐有牛排、牛腰子布丁,”鲁奇的眼光尾随着离开的医生,口里念念有辞。“我希望她已经为医生热了菜。我们能够把这张脸弄得见得了人吗,皮柯特?”
“就在这里吗,长官?”
“是的,拜托,我已经找了人过来看看,快点动手吧!老小子,好吗——”
坎比恩碰了碰鲁奇的肩膀,鲁奇倏然住口。艾佛瑞牧师已经走到火把光影照得见的范围内。在保持坐姿原状静止不动的杜德斯前,艾佛瑞牧师蹲了下来,顺手摘下头上的帽子,乱发直立在他的头颅上,看起来就像是杂草丛生一般。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大白手帕,很轻柔、仔细地擦拭尸体脸部的血。他的擦拭手法,明眼人一眼便可以看得出来,完全是一派业余的作法。尽管如此,他的动作还是相当细心,在场的每一个人看到牧师的动作,内心不禁浮出一个联想:他就像在为一个感冒的小孩子擦脸一样。他的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觉得尸体恶心,或是不知该从何处下手而迟疑不决的神情。相较之下,皮柯特警官的心态就让人感到很可议。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微弱的杂音——听起来像是一只受到惊吓的雉鸡所发出的怪声——准备出语干涉,鲁奇迅速地用手在皮柯特手臂上轻轻拧了一下。鲁奇一直安安静静地站着,他身上每一个细胞、每一种感官都随时保持警觉;他的两眼透出精光,炯炯有神地四下留意。他那外形有点类似风筝的宽阔双肩挡在众人前面,使得现场情景呈现出一种新景象。
牧师仍然埋头继续静静做他的工作,看起来还是笨手笨脚。也将自己弄得满身脏污,狼狈不堪。从他的神色上可以看出,接触恶人的血,对他而言并不足以为惧。
“好了!”
他终于叹了口气说,注视着尸体那张现在看来已经没有那么可怕、只是又脏又凄惨的脸好一会。不久,他拉下杜德斯的眼皮,帮尸体合上呆滞无神的双眼。
“可怜的孩子。”牧师不自觉的惋叹,对于杜德斯这个人渣的哀悯之情表露无遗。
牧师抓起死者的双手交叠放好,这时候,死者夹克外套的袖子引起艾佛瑞牧师的注意,并第一次面露疑惑。他举起死者的右手臂,把手肘抬高。
“借点光,拜托。”他低声要求。
鲁奇立刻把他的火把放低。火光落在外套手肘部位一块整洁的皮革补丁和袖口一块比较小的皮革补丁上。补丁的手工不错,应该是部队勤务小兵的杰作。
“以前见过这个人吗,牧师?”
老牧师并没有回答,只是静静把工作做完,将杜德斯双手交叠置于胸前,而后站起身,走向鲁奇。
“我想和你谈谈。”
“很好,牧师。”
“你要把这个可怜的家伙放哪儿去?我们可不可以到那里去看看?”
“没有办法,牧师。假如你不介意的话,我们要到局里去,就在转角。尸体得要运到太平间去,运尸的货车马上就到了。”
鲁奇说话的口气很坚决,却也很恭敬,老牧师点点头。坎比恩注意到他们两人之间似乎已经获得充分的共识,看起来就像是相识多年的老友。
“我要那件夹克,”艾佛瑞牧师说:“我要把那件夹克带回家。”
“好的,牧师。”鲁奇的眼睛眨也不眨的说:“到局里的时候,把他的衣服都交出来;乔治,这件事就交给你,尽快办妥,没有问题吧?”
得到指示之后的皮柯特警官向后退,然后下达命令。整个现场的气氛随即改观。询问已经结束,喧嚷杂沓的人声再度回复。
坎比恩从他舅舅手里接过那条恐怖的白色脏手帕,准备将手帕塞入口袋。鲁奇不再说话,他心里正盘算着要下达命令。在场的每一个人这个时候都或多或少可以体会出鲁奇所拥有的权力。鲁奇,就像一辆卡车的引擎,突然在乡间小径中点火爆发。
“史兰尼警官在不在?”鲁奇放声大叫。一具硕壮的身影听到点名,匆匆从黑暗之中闪身出现。“史兰尼,你和戈尔里太太很熟,对不对?你现在赶紧到羽毛酒馆,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线索。小心一点,戈尔里太太一定会张着大嘴等着你,这是预料中的事,可是如果你有办法不掉进去,你就可以找出一点蛛丝马迹了。在这些人离开之前,尽可能保持安静。柯尔曼警官!”
“我在这里,长官!”
回答鲁奇的是年轻的声音,声音来自于坎比恩身后,有点不太稳定但却充满希望;声音甫落,一个壮硕的身躯便快速与坎比恩擦身而过。
“看起来要有精神!看起来要有精神!要有热忱,要有活力!犯罪调查部要的就是这种精神!小心点,不要踩到证物A。”鲁奇的冷嘲热讽听起来很邪恶,就像他在黑暗里的笑脸一样。“现在听着,就在我们身后有一堵矮围篱,篱笆上有一扇小门。如果你看不见小门,就直接翻过围篱进去。然后你就会看到一扇有光亮透出的小窗户。窗户下面是墓园,是一个充满死亡气息的所在。你跳下围篱后,轻轻敲敲窗户,窗户旁边的门就会打开。然后你就会看到里面有个全世界最讨厌的老家伙,他叫做克瑞希。你和他聊聊。如果和他聊天你能够不动怒,那么我告诉你,你会成为一个好警察;假如你还有办法让他告诉你今天晚上五点半到六点四十之间,他是否听到或看到这条巷子里有任何异常的声音或现象,那么我告诉你,你有可能会晋升为刑警。克瑞希一定会在屋里,因为他有一个卧病的老母,所以他没有办法随便离开。你听明白了吗?”
“是的,长官!”
“好,如果听明白,你现在就过去,快点去!布朗屈警官在哪里?噢,亨利,你在这里!死者有一些亲戚,其中有一个女的,人很好,看起来很高雅,个子小小的,名叫埃特金。埃特金女士是个修女,住在特夫奈尔公园附近。地址我今天下午在调查他的时候,已经弄到手了,我记了下来。现在,你记一下,史密斯街二十二号,你能过去看看吗?”
“没有问题,长官。”
现场警官的人数渐渐稀少,太平间的管理员也到了。鲁奇的双手各抓住坎比恩和牧师的一只手臂,轻轻使劲将他两人转身向后。
“我们必须回去,”鲁奇说:“老板这个时候会下楼来。”
“那个可怜的家伙,他们会把他送回家去吗?”艾佛瑞牧师回头张望说。
“这个嘛——”鲁奇觉得很有意思,“他们告诉我谢姆斯佛德是个现代化监狱,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实在让人感到很讶异;可是,即便如此,我想他们大概不会来参加葬礼吧。”
“可是你刚才提到他有亲戚。”
“噢,是的,是属于近亲。”鲁奇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感伤。“对他这种人来说,要他说出自己的亲戚,实在不是件很容易的事;我还记得他是在第一次俯首认罪的时候,说出那个可怜的女人的名字,我们都忘不了。总是要有人付铲子与棺材的钱嘛,如果我们劝得动他们的话。一般社会大众必须受到保护。牧师,走这里,我想你会想和我聊一聊。你认识他吗?”
火把的火焰突然高涨,亮光穿越坎比恩的手臂映照在牧师细腻的老脸上。
“不认识。对我来说,他完全是个陌生人。”牧师的口气中透露出遗憾。“如果是马丁,我应该认得出来。在任何地方,我都应该认得出马丁。马丁是一个很特殊、体面的男孩子。这个可怜的人和马丁在外型上一点都不像。”
他们从小路上转出来,谈话中断了一会儿,随后三人又走上人行道;三个人都长得高头大马,他们走得很快,彼此间靠得很近。
“那件夹克除外。”鲁奇又拉回话题,艾佛瑞牧师点点头。
“夹克是马丁的,原来放在我家里。”
“真的?该死!什么时候?我是说,你上次看见夹克是在什么时候?”
“我刚才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肯定。我不是那种观察很敏锐的人。或许是几个礼拜以前吧,也许是两个月以前,我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
鲁奇撮嘴吹了声口哨,改变了他的心意。三人已经来到警察局,鲁奇带领他们进入大厅。厅内的陈设很简朴,空气里充满煤焦油的味道。鲁奇穿过大厅,直趋犯罪调查部。他的办公室位于犯罪调查部后方,房间不算大。即使到了室内,还是可以看得到雾的形迹。渗入房里的雾,悬浮在空气里,看起来仿佛像是顶烟帐,静静地停在半空中。屋里的光线很够,明亮得足以让鲁奇与坎比恩发觉一些他们刚才在黑暗中步行时所没有注意的事:牧师脏兮兮的,看来很不舒服的样子。鲁奇办公室里还有另外一个人——葛勒威警官,他是鲁奇的办事员,是一个圆脸的年轻人。看到他们三人进入屋内,葛勒威忙不迭从座位上站起来。看见牧师双手上沾有血迹,他以为是鲁奇所带回来的杀人犯,连坎比恩看起来也都是一副惊魂甫定的神色。
“噢,好吧,”鲁奇带着疑虑注视着老牧师。“我们最好到盥洗室去继续我们的谈话。局长有没有打电话来,安迪?我想他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露面。”
“虽然有一两件零星的事,可是一直没有接到局长的消息,长官。倒是接到几通打来找乔夫·拉维特先生的电话,是他的秘书打过来的,他今晚本来应出席一项晚宴,可是一直没出现。他的秘书以及艾京布罗迪太太认为拉维特先生可能会和你连络,她们好像很担心。”
听了葛勒威的话,鲁奇和坎比恩两人对看一眼,随后鲁奇又耸耸肩膀,一付莫可奈何的表情。他拉起艾佛瑞牧师的手臂。
“牧师,你最好和我们一起来,真的,我们再谈谈。”
在盥洗室里,鲁奇和坎比恩以相当有效率的手法照料牧师清洗;盥洗的同时,鲁奇持续发问。
“噢,不对,我亲爱的朋友,并不是几年以前的事。”牧师站在鲁奇身后回答问题,他穿着短袖的衬衫。鲁奇则是拿了一条湿毛巾,细心擦拭着牧师那件出了名的外套。“那件夹克很特别,不太可能会误认。夹克挂在牧师宅的衣帽间已经多年,所以最近当然还是在那里。在今年冬天开始的时候,夹克还在。”
“你怎么会知道夹克在那里,舅舅?”
坎比恩将热水淋过牧师那双上了年纪的双掌。这是一对修长、洁净,但却有点笨拙的学者型的手。牧师以形如圆杏般的指甲清理掌上的污垢。他一面说话,一面用肥皂擦着双手。
“因为我的外套就在衣帽间,就放在这件夹克上面。今年秋天第一个冷天降临的时候,我到衣帽间拿外套来穿,我还看到这件夹克。我还记得那天是九月二十一日,是圣马太纪念日,今年的冷季好像来得特别早。我们老人家对这种事特别敏感。”
牧师顺从地拿起肥皂清洗自己的手。在小事上,牧师在家里是一个习惯于发号施令的人,可是他现在的动作却出奇地服从。从头到尾他就一直在洗手,洗了很长一段时间,好像他从小就被教导洗手要洗很久一样。显然,他没有强烈意识到自己正在做的事,他的眼神很严肃,思绪不断在记忆里翻腾。
“是的,夹克当时是在那里。距今还不到七个礼拜。你知道,我总是设法在夹克上面挂一点什么东西,或者是在衣帽间里找一些别的东西放在夹克上,这么一来就可以遮住夹克。当时在衣帽间里有一件雨衣,所以我就把雨衣放在夹克上。”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牧师伸出手拿毛巾。
“因为我想梅格有的时候可能会进入衣帽间。每次我看到这件夹克,马丁的影子总是会鲜明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所以我不希望梅格也承受相同的痛苦。”
说话的同时,牧师的眼睛凝视着鲁奇;鲁奇也同时看着他、点点头,鲁奇的菱形眼中有火苗,好似一块炙热的煤炭。艾佛瑞牧师浅浅一笑以为回报。
“我也可以把夹克拿到别的地方去,或是将夹克摺好藏到我的书房去。可是我没有这么做,你知道吗?我只是把夹克留在衣帽间里,每次都用东西把夹克盖住。真是奇怪,人怎么会喜欢玩一些小把戏,真是不够理智。探长,我想这种情形你也明了,是不是?我想你会明白的。”
鲁奇脸上的表情变得阴沉,然后笑一笑,随即又转化成严肃。
“再仔细想一想,牧师。最好肯定一点。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我当然懂,我的孩子,当然我懂。”艾佛瑞牧师费力地穿上衣服。“一定有一个和我们很亲近的人涉及这件事,这件事的确很奇怪。就我来看,这个怪异又残酷的骗局是直接针对梅格而来。我并不是说,是认识梅格的任何一个人做了这件事,这也就是我为什么一定要把那件夹克带回去的原因。”
习惯使然,在离开盥洗室的时候,牧师又一马当先引领两人走回鲁奇的办公室。行进间他开怀畅谈,话语声在阴暗的走廊上不断激起回音。
“你认为你有办法查出是什么人拿了夹克,是不是,牧师?”鲁奇问道,及时抢先一步窜到门口打开他自己房间的门。
“噢,当然。”
牧师的眼神和鲁奇的目光交会一会儿。在老牧师的目光中,鲁奇发现一种奇特的严厉神态,使他联想到法官。这种绝不留情的神色再一次使他感到颤栗。
“噢,是的,”牧师又说了一次,“我会查出来的。”
三人在盥洗室里待的时间很长。回到房间的时候,皮柯特警官正在房里等他们。他把那个可怕的牛皮纸包摊开在桌上,里面一件件贴着整齐标签的东西,就在牛皮纸上一字排开。牧师抓起那件沾有污点且湿淥淥的夹克在众人面前展开,这时候,皮柯特警官麻木的眉毛向上扬了扬。
“夹克口袋里的东西在这里,长官。”皮柯特警官对鲁奇低声说,同时指着另一个未开启的包裹。
“我们不要那个。”艾佛瑞牧师把他推到一边,全神贯注于手中的夹克。
“这就是我们所谓的‘粗布’,”他两眼直盯夹克。“斜纹软呢是一种粗布,梅格就是这么认定的,你明白,在工作上,她接触过很多布料,她一定不记得夹克是什么布料了,可是布料的花样却深植她的脑海中,而且会令人联想到马丁,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夹克前胸部分有一个口袋,牧师用手指着口袋内侧。那里原来缝着裁缝姓名的标签,可是现在已经被拆掉了。
“真是有点不太寻常!到底有谁会想到干这种事?”
“很多我们的老主顾就会这么做啊,牧师。你可能会觉得很奇怪吧。”鲁奇笑着说。“但是,你还是认出那两块补丁了,是吗?”
“对。”提到补丁,牧师又将袖子翻过来,指着袖子上的两个补丁:“就是这两个补丁。你是知道的啦,那是出于一种很无聊的心态,我曾经想过,为什么刚巧就在这个部位有两个补丁,为什么不剪一块面积大一点的皮革,可以同时盖住两个洞?对于这一类的事,我可说是一窍不通。可是由于它实在是太奇怪了,所以引起我的注意。”
“或许两个洞是在不同的时间造成的吧,牧师。”
听了鲁奇和牧师两人之间的对话后,皮柯特警官认为鲁奇只是勉强牵就牧师的说辞。皮柯特有一头硬而直的黑发,一根根直立在头顶上,所以看起来好像不时受到惊吓一样。
尽管皮柯特认为鲁奇一味地迎合牧师,可是牧师自己却浑然不觉。
“也许就像你讲的吧,可是我还是觉得将两个洞用一块补丁补上的作法比较聪明。”牧师说。“可是我敢发誓那是同时破的。我常会感觉所有的这些小细节都有它的目的,你知道的。一个人做事最好不要太过于锱铢必较,如果抱持这种想法来看事情,最后往往会导致奇怪的结论。可是,有时候我就是想不透。请将夹克包好交给我,我要把它带回家,找出为什么它会出现在命案现场。”
说完,牧师便将夹克交给皮柯特警官,同时示意他用牛皮纸将夹克包起来。
皮柯特以征询的眼光看着鲁奇,鲁奇点头认可。
“牧师,我让皮柯特警官送你回去,”鲁奇说:“你不介意吧?”
牧师听了皱起眉头。
“我宁可一个人回去。我必须和我的家人商量这件事,家里的每一个人在这里都住很久了。”
“没错。”鲁奇的语气充满关爱。“这也就是我派乔治和你一起走的原因。他是我的资深助手,是一个很谨慎、不多言的人。”鲁奇的口气坚定有力,眼光中带着胁迫的意味,他直瞪皮柯特。“他的个性非常内敛,所以你们几乎不会感觉他的存在。”
艾佛瑞牧师还是举棋不定。
“我很容易就能将原因找出来,”他感伤的说。
看到牧师这个样子,鲁奇也有点拿不定主意,他考虑了一会儿。
“不行,”他终于说:“我不敢这么做。你也知道,这可是证物。将来在开庭的时候,必须将证物提呈法庭。乔治曾经签名担保取得证物,所以他不能够随意把夹克交给别人。”
“很好。”怀着谅解与慷慨的心情,牧师最后让步。“既然是这样,警官,你和我一定可以成为好朋友,我们一起走吧。不过我敬爱的警官,我必须先警告你,这么做对你来说恐怕会很痛苦、很尴尬。”
皮柯特警官两眼茫然、面无表情地看着牧师,但他毕竟也是个洞悉人情世故、经验丰富的人,在他对一件事没有把握,或者是持怀疑态度的时候,他总是后退一步,保持沉默。一般而言这种态度相当有效。
这两个不太搭调的人走后,坎比恩递给鲁奇一支烟,他自己也拿了一支。
“你可以相信他的,”坎比恩对鲁奇说,“事实上,你还是相信他,实在是出人意料。当然,你是对的。可是我还是不太明白你为什么决定这样做。”
“如果是你,你不会这么做吗?”鲁奇的回答很坦然,他用细长的手指将自己的头发梳理一番。“我了解他那种人,”鲁奇说。“那种人不多,和是不是教会中人也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有一个老女人除外。我还记得我小的时候,那个女人在雷顿街开了一家修道院。那时她是孤家寡人一个,信教信得很虔诚,严守与执行教会所有的戒律和活动。”鲁奇用手指为自己比划了一顶修女戴的头巾,再轻轻地描绘了一个摆荡的十字架。“可是当时却没有人跟着她做。那个时候,我最熟悉的人是个可爱的老头,他在藩庭顿市场有一个鳗鱼摊。那种人会出现在任何一个地方,你到处看得到他。你所知道的就是,任何即使是你连母亲都没有办法信得过的事,你都可以相信他们。他们的行为必须非常的诚实可靠,你明白吗?”
“不太明白。”坎比恩认为,鲁奇刚才说的是属于警察智识的领域,对他来说却是新鲜事。
鲁奇叹了口气,他转向办公桌,桌上堆积着文件。
“可是在另外一方面,他们在好友面前的表现却一无是处,”鲁奇愉快地说。“看看他们,以一般的标准来说,他们在外面是很不安全的。他们很可能常倒在水沟里挨饿,上每一个骗子的当。可是,他们如何了?他们一蹶不起了吗?他们勇往直前,一摇一摆如同一个喝酒过量的醉汉奋力往前走,好像耳中有人下了旁人听不到的指令。他们插手他人的丑事,然后急速脱身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他们看尽所有人世间的丑陋与沧桑,再也没有什么事情能够吓到他们。他们交出所有的东西,从来不求回报。我们所能够做的,就是在看到他们的时候识其真性。那个老人家一和我说话,我就看出来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一定会找到真相,他一定会的。”
在角框眼镜后面,坎比恩的眼中已失去光彩,慢慢变得晦暗。
“可是,究竟是什么人呢,”坎比恩质疑地说:“在那个家里,谁会把夹克偷偷拿出去给杜德斯呢?”
鲁奇翻动桌上的文件,然后头也不抬的说话:
“除了那个女孩之外,有谁可能干这种事?”他慢慢地说。“如果不是她,就是她那个新男朋友,而那个人好像已经消失了。”
“你错了。”
“我希望是我错了。”鲁奇笑笑,抬头看看坎此恩。“也许是一个魔术。”
“也或许是口袋里的另外一张牌。”坎比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