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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丑角牌

作者:英-玛格丽·艾林翰 当前章节:1186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3:33

戈尔里太太神色慌张闯进鲁奇的办公室,就好像急忙赶赴某个让人触目惊心的出事现场,也有点类似在事先毫无准备的心理下,被人一把推上舞台的演员。她年轻健美的身材的每一条曲线、肩上紧裹的骆驼毛外套摆荡的袖子以及优美的颈部线条,无一不充满了戏剧效果。她没戴帽子,头发染成黑色,可能由于刚烫不久,依旧呈大波浪形状,整齐盘绕在头上。一对明亮的大眼看起来纯真无邪,唇部的线条被鲜红的胭脂烘托得更加柔顺、妩媚。

“我必须亲自跑一趟,鲁奇先生,”戈尔里太太不多说客套话,开门见山直陈来意。“我看到他了,你应该知道我在说什么吧。我的意思是说,你是想得到的,是不是?”

戈尔里太太的音质很柔和,带着伦敦口音,就好像泰晤士河的河水流进了池塘里,这种声音不是不好听,只是听起来有种浓厚的混浊感。

“我告诉比尔·史兰尼警官说,我一定得亲自来一趟。我说:‘我最好马上赶过去。’我的意思是,伯特和我当然都希望尽我们的能力帮忙。我说:‘在我们家门口的阶梯上,在这样的大雾里谈这种事,对我们来说似乎不是很好。’我的意思是说那会让你有种惴惴不安的心情,对不对?你会有种不安全的感觉,在这种情形下,没有人会有安全的感觉。你知道吗,我晚上都会睡不着觉。就算你给我钱,我也睡不着。我看我今天晚上是一点儿也没办法睡了。如果早知道会出事,我昨天晚上恐怕也没办法睡了。同时………”

“可是你现在看起来还是很迷人。”

说话的同时,鲁奇用眼睛睨视戈尔里太太,他的眼神足可挡住一列高速奔驰的火车。滔滔不绝的戈尔里太太突然噤口不语。

“对不起,你刚才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楚。”

“好了,我说什么不重要,你到这里来不是要听我说这些的,是不是?你是要来回答我们的问题的,我说的没有错吧?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我们都可以省略,所以,现在请你坐下来。”

说完鲁奇对戈尔里太太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并挥手示意要她在桌子前面的椅子上坐下,再偷空对坎比恩挤了挤眼。

“现在,”说话的时候,鲁奇自己并没有坐下,而是趴在笔录本上,看起来就像是体型硕大的马蝇,在戈尔里太太面前张牙舞爪。“姓名,年龄,职业:酒馆负责人的妻子。史兰尼,这些资料你都得牢记在心,我们也一样。”

鲁奇的眼光先越过戈尔里太太头部,看着她身后魁梧的便衣史兰尼,再回过来看着戈尔里太太。

“好,那么,你是曾经看过死者了,对不对,小姑娘?在什么时候看到的?”

“唉,我的意思是,我正打算告诉你,所以你必须仔细地听哟,你会吗?我需要隐藏什么事吗,没有这个必要嘛,对不对,光明正大就是光明正大,我是打算告诉你们的。我们在开店门的时候看到的。”她的声音很温柔,具有安抚效果,可是一开始后就没完没了。“那时候,我正拿钥匙开酒柜,回头一看的时候,就看到他在那里………”

“你怎么知道是他?”

“噢,我有眼睛,是不是?”她说话的口气不再过分夸张,而是带点防卫性,可是却充满了机智。“噢,我懂你的意思了。这个嘛,是这样的,你知道,比尔——我是指史兰尼警官,已经告诉过我他的长相了。我的意思是说,史兰尼警官今天到我们店里来,问我是否在酒吧里看到任何一个长得像那个人的人,因为我见过,所以很自然地,我就承认了。我是想帮忙的,如果你们不愿意,那就不要听好了。伯特和我还不愿意上证人席去作证呢!这种事对我们的生意,可没有什么好处。可是我的的确确是看见两个人,他们走进……”

“两个人?”

鲁奇的口音突然升高八度,额头上的眉毛快窜上额头了。戈尔里太太身后的史兰尼也做个手势证明她所言不虚。他们让她讲下去。

“当时我正忙着,所以没有特别留意他们,我以为他们刚下火车。那时灯光不够亮,所以我告诉伯特——他在离吧台远远的酒厅里——我要他换一个大一点的灯泡,我才好做事。这两个人一直都在讲话,其中一个人——不是被杀害的那个,点了两杯琴酒。”

“当时酒吧里只有他们两人吗?”

“我刚才已经告诉过你了,我们根本还没开始营业呢。”

“他们是约好了在你的酒馆碰头,还是两个人一起进来的?”

“他们是一起来的,我刚才就说过了。唉,鲁奇先生,你听话要听清楚。他们进来之后就很小声交谈,神秘兮兮的,看他们的样子好像有事。我在酒馆里已经待了五年,你也可以说那是我自己的酒馆,所以早就学会察言观色。顾客什么时候需要我们,我们什么时候应该走开,我早已经一清二楚。所以那天为他们送上酒之后,我就去找伯特拿电灯泡去了。回来的时候,我恰巧看见那个小个子——他穿着剪裁合身的运动夹克、头戴绿色平顶卷帽,也就是史兰尼警官向我打听的那个面貌清秀但却苍白的人——匆忙冲出酒馆的大门,同时将他的手臂从另外一个小伙子的手里抽出。”

“把手抽出来?”

“是的,你也是知道的啦,就是甩开他嘛。”

说到这里的时候,戈尔里太太顺手做了个手势,将她那只戴着金手镯、雪白浑圆的手腕从骆驼毛袖子里抽出来甩了一下。她手腕上的金手镯发出叮当声响。

“另外一个小伙子在他甩开手之后,就在后面追赶。那时,他突然看到我,又警觉到他还没有付帐,匆忙之间丢了十先令在柜台上;之后,他又继续追前面已经跑掉的那个家伙。整个晚上我都在等他回来拿找的零钱,可是他却一直都没有再出现。”

“你到底有没有听到他们在谈些什么?”

“鲁奇先生,我没有听到他们谈话的内容。听客人谈话对我来说是没有什么好处的,你知道吗?我没有听到什么。而且,当时店里很吵,伯特在酒馆里放了一架无线电收音机,他是用它来听广播剧的,当时收音机也是哇啦哇啦吵个不停;除了收音机之外,街上还有一支乐队在唱歌,在街上大吼大叫的,还有,我自己心里又想着电灯泡的事……”

“事实上,那一带还是像以前一样,像个鹦鹉笼。”鲁奇有气无力的说。“第二个人的长相怎么样?”

戈尔里太太用舌头抵着牙床,嘴里啧啧有声。

“我希望当时我认真看了,可是我绝对没有想到他会是个凶手,你明白吗?他很高,看起来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完全一副绅士模样,你可以想像得出他的样子吗?他可能在海军待过。叫酒的时候他会露出笑容,可是却不是在对我笑。他不知道我是哪种女孩子。”

“他的发色是深还是浅?”

“我也说不上来,因为他一直戴着帽子,我只看到一对棕色的眼睛。虽然他很年轻,可是他看起来很有份量的感觉。我的意思是说,很值得他人敬重,对,就是很值得他人‘敬重’。我一直在想这个字。坦白说,看到他跑着追别人,我觉得很惊讶,那种情形就如同看见他变成了一个普通的平凡人一样。”

“他不是那种在克伦街上混的人?”坎比恩低声说出他的看法。

“你说对了。”戈尔里太太颇觉意外的对坎比恩一笑,“的确,他不是。我的意思是说,那天他穿了一件质地不错的黑色大衣外套,头戴黑帽,外套里搭配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他看起来完全不像这一带的人。”

“衣着整齐。”鲁奇以潦草的字迹在笔录上记下,“你刚才怎么没有提起这件事?”

“因为我刚才没有想到。”戈尔里太太很平静、很有耐心的回答。“刚才这位先生提到克伦街,所以我才想起来为什么我会认为他是刚下火车。他打了一条海军的领带,领带上有两束条纹,颜色分别为银灰色和深褐色。两束条纹间的距离很宽,条纹之间有一朵小花,花里冒出一个鸟头。图样不大,就夹在两条有色的条纹之间。”

“会是他吗?”坎比恩叹了口气。“我实在很想知道答案。”

他倾身靠在鲁奇的肩上,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字:“凤凰橄榄球联谊会的领带。乔夫·拉维特?”

鲁奇凝视坎比恩在笔记本上所写的字好一会儿。随即他挺直了身子,看着坎比恩。

“少来了!”鲁奇小声地说。“你不是认为你今天下午在这里看过他?还记得吗?”

坎比恩的神情看起来很郁闷。

“很难证明——”坎比恩说。

“老天,不对!那也不能够证明他不是法老王,是吧!事情总会有一个合理的推测嘛。喂!安迪,你拿的是什么东西?”

最后那句话是对办事员说的。办事员手里正拿了一件东西无所适从,他那张圆脸因为兴奋而变得容光焕发。

“我依照指示核验完毕死者的遗物,长官,这是在皮夹里找到的,是邮戳的标记,长官。”

鲁奇接过葛勒威手中的信封,他把信封翻过来。信封上收件人姓名为乔夫·拉维特先生,收件人住址是帕德嫩联谊会。可是在信封背面又附上用铅笔写的办公室地址与电话号码。邮戳的记号很清楚,收件日期印的就是现在的日期。这封信是在那天上午投递的。

鲁奇手指着铅笔的笔迹问道:

“这是他的字迹吗?”

“恐怕是喔。信封上面的地址就是他办公室的地址,没有错。”

一时间,大家就这么静静地站着,面面相觑。鲁奇把他的想法说了出来。

“为什么拉维特把自己办公室的地址给杜德斯,然后又来追他,然后又……反正这一切都解释不通,是吧?我得找那个小伙子谈谈。”

“嗯,我帮上忙没有?”说话的人是戈尔里太太,她的声音里洋溢着兴奋。“我的意思是,我——”

鲁奇一脸寒霜,转过去面对着她。戈尔里太太身后的门就在此刻打开,一个高大、面带哀凄神色的人安静的走进办公室。

进来的人是苏格兰警场的高级长官,副局长司泰尼劳斯·奥泰斯。他身上佩带了许多代表荣誉的勋章,可是看起来却是落落寡欢。他和坎比恩认识二十年了,这些年来他都没有什么改变。他还是不修边幅、看起来一脸无精打采的模样,只是到中年之后,却莫名其妙地发起福来,变得又宽又厚。他戴了顶帽子,帽缘下两颗眼珠来回扫视这个让人无比厌烦的世界。看到多年不见的老友,奥泰斯的眼神里忽然又重现光采。他和站得笔直的鲁奇点头招呼之后,伸手走向坎比恩。

“嗨,坎比恩,我就知道我可以在这里找到你。是个很容易出纰漏的天气,是不是?”

大名鼎鼎的人往往会造成许多始料不及的神奇效果。譬如说,史兰尼警官这个时候已经撵着戈尔里太太窜进犯罪调查部的办公室,不让她有任何说话的机会。葛勒威警官也缩回他的办公桌,装出一副很忙碌的样子。几秒钟内,现场只剩下实际上负责这件案子的鲁奇与坎比恩。

奥泰斯脱下他身上的古董雨衣,仔细折叠后,挂在椅背上。

“叶长官现在正忙着接电话,他桌上的每一支电话现在都占线,”奥泰斯阴冷的眼光在鲁奇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所以我想我可以利用这个机会溜出来,亲自来看看你,查理士。”奥泰斯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说,语调有气无力,有点像是学校里的老冬烘,听来略带哀伤的意味。“你手上有的资料应该比你想像的多。你们的调查现在进展到什么程度?”

鲁奇以受过训练的严谨态度和最少的手势,将调查过程中最基本的细节向奥泰斯简报。一旁静静聆听的奥泰斯不停地温和点头,神态如同倾听一堂博大精深的课程。鲁奇报告完毕之后,他拿起信封反覆检视。

“咳。”奥泰斯咳了一声。

“他一定一直守在外面等杜德斯,位置可能是在对面饭店的大厅。从那里,他可以监视警局的大门。”坎比恩仔细推论每一个环节。“在我们放走杜德斯的时候,拉维特可能就已经盯上他了。接下来,他可能先将杜德斯带往一家酒馆,试图从他口中套出事实真相,但没有成功,所以把自己办公室的地址留给他,然后——怎么样?”

“杜德斯并非单独行动,所以他态度慌张,一逮着机会他就溜了。拉维特尾随在他身后追逐,慌忙之际,还停下来帮杜德斯付酒帐。由此可以证明拉维特和杜德斯之间并没有发生激烈的冲突。出了酒馆,杜德斯转往帮浦路,于是拉维特跟丢了。我们知道杜德斯死在什么地方,但拉维特呢,拉维特现在在什么地方?”

“你们长官也很希望知道答案,因为这个恼人城市里有四分之三的大人物不断打电话查询他的下落。”奥泰斯面带苦笑宣称道。“拉维特先生似乎已经预先安排了一个旧典型的夜晚:打电话给全世界一半的人口、在宴会当场发表一席演说、宴会之后与法国政府代表在他公寓举行商务面谈。他的朋友没有一个人能够找到他,而他们也很想知道为什么我们也没有办法找到他。”奥泰斯边说边注视着桌上的钟。“就这么一个忙碌的小伙子来说,他实在在外头逛得太久了,对不对?”

坎比恩站起身,两手插在口袋里,脚不停晃动。

“不管事情的真假如何,从医学上的观点而言,的确有人踢了杜德斯,”他说。“我不认为这件事是拉维特下的手,我真的不这么认为。”

奥泰斯抬起头。

“他被杀害的时候,你看到了吗,坎比恩先生?”

“坦白说,没有。”

“再说,你看他无故不出席所有的约会,而这些约会每一个都很重要。”

“这就奇怪了。”坎比恩皱起眉头。“拉维特是个个性一丝不苟、沉着稳重型的小伙子,我以前就说过,他生性严肃、反应有点迟钝,甚至于不喜欢冒险。”

“大部分的人都这么认为。”奥泰斯灰色的脸庞隐约带着笑意,显示他心情颇佳。“可是实际上他却不是这样的人。我以前就听过他的大名了。他是‘拉维特轴承公司’的负责人。除了这家公司之外,他另外还有一两家规模很小,但财务健全、属于旧式的小公司。拉维特可以算是个很有钱的人。可是我们这个国家近来并不喜欢有钱人,只要是我们不喜欢的东西,我们就会除掉它。今天晚上我已经做了一些调查,我听说战争结束拉维特回来后,发现他的房屋以及所有的财产都被他们家原来的雇佣等等人霸占了。当时他在缴完税后,一年只剩下三十七英镑五先令又三便士可过活。摆在他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是他可以和部队里同时退伍下来的一个会计师整天穷混,专门钻法律漏洞;二是他可以靠赌博来碰碰运气。两年半以后,他成为大西洋东岸最具知名度的大赌徒之一,他个人的财产在此期间暴涨四倍;然后,他便收山了。”

听了奥泰斯的话,坎比恩苍白的脸上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这些事我以前就听说过了,可是我也听过有人赞扬他人品优秀的好话。”

“当然。”奥泰斯对这个话题似乎兴致勃勃。“我并不是在说他的坏话,他没有做过什么违法或应受谴责的事。在那个时期,赌博是警方唯一不会找你去多做解释的事。不像一般工作,你还可能因为工作而受到处罚。那个时候,赌博很受人尊重,就连我自己每个礼拜也投入两先令与人共同合资经营赌场。我必须未雨绸缪,为年老的时候先做打算,因为我没办法靠退休金过日子。我只能说拉维特是个懂得放手一搏的人,他不是那种不会冒险的人。两年多来他一直都在冒险,一旦你曾经冒过险,你也就会习惯铤而走险的日子。护城河的城门已经放下,城堡再也不是牢不可破了。”

查理士·鲁奇开始觉得有点烦躁不安,急躁地在屋里踱方步,背部的肌肉印在夹克上隐约可见。

“杜德斯不是单独一个人,”鲁奇说。“在车站的时候,他害怕了,到这里来的时候,他也害怕了,可是他不是怕我,也不是怕拉维特。他不太可能替拉维特工作,这个问题我早就想过。因为如果他是替拉维特工作,拉维特就没有必要将办公室的地址留下来给他;而且拉维特很可能是在酒馆的时候,把地址抄给杜德斯的。抄地址的信封完好如新,这个信封只有昨天晚上在邮局待了一夜。”

“这也就是我会一个人偷溜出来的原因。”奥泰斯两手插在口袋里。“今天晚上有没有看到任何的‘快讯’,鲁奇?”

鲁奇很敏感地抬起头,前额有好几道皱纹。

“没有,长官,还没有看到。我今天晚上从回来到现在都一直在忙这件事。”

奥泰斯挥挥手。

“不要紧张,孩子,可能是还没送进来。偶而,他们也会先报一项给我听。当然,总会有一些疏忽遗漏的。”奥泰斯的神情有点严肃,也有些志得意满。“最近我们在市中心区的办公室都已高度机械化,坎比恩!打字电报机、雷达装置、彩色灯光,应有尽有。只有在停电的时候,整个警方的系统才有可能瘫痪而无法作业。喔,我戴了帽子亲自到这里来,主要是要告诉你们,有一个名叫哈渥克的犯人从思卡尔伯监狱脱逃了。”

鲁奇深深吸了一口气,笑了,他笑的很满足。

“哈渥克是那个和杜德斯一起作案的人,他们两个人结伙抢劫。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还在想何时才能看到一线曙光呢!”

奥泰斯并没有回答鲁奇的问题,而从口袋里掏出两张蓝色的纸条相互比对,眼神里流露出无法言喻的哀凄神色,坚挺鼻梁上的眼镜也变得扭曲。

“可惜的是,”奥泰斯终于开口说话。“就我所知,你的手下在六点四十二分的时候运走了杜德斯的尸体,可是在六点四十五分的时候,杰克·哈渥克才刚刚横过半个伦敦市,准备脱逃。事实上,他当时杀害了他另外一个朋友。我想他大概已经死了,我出来前所看到的报告上写的是‘伤势垂危’。”

查理士·鲁奇现在看起来没有刚才那么浮躁。他站在那里用手摇晃着口袋里的镍币,将钱币摇得叮当响,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这些该死的恶棍,他们以为他们自己是什么人哪?”

“是上帝,”奥泰斯冷冷地说。“卓越而又优秀的人类,有办法左手翻云右手覆雨。到现在为止,你可能还是会认为一面老旧的小镜子、长期在狱中吃牢饭,可以纠正这种骗徒。但这是不可能的,查理士,你和我一样清楚。可是还有你不知道的事,你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炫耀警察委员会提供给我的那辆美丽小车,以便尽管我的穿着看起来随便,但也无损于我的权威。”

奥泰斯停下来,坎比恩一直以好奇的眼光看着他的老朋友。他了解到奥泰斯对自己的新改变感到很尴尬。这点非常不像他,坎比恩很惊讶。显然,奥泰斯心里有事,而他对这件事感到很羞耻。

奥泰斯身体向后仰,靠在他坐的硬椅上,两脚往前平伸。

“我同时收到两份报告,后来我和叶局长谈过,他告诉我你们今天下午和杜德斯谈话的结果。我考虑良久,我想我应该亲自下来一趟。我还记得哈渥克。每一个人都在找他。可能的情形是,他会在二到三个小时之内被捕,可是如果他没有落网,我想你们会在自己的管区内发现他的踪迹,我想我应该和你们好好谈谈关于他的事,因为上次我们逮捕他的时候,你和坎比恩两人都不在国内,所以那次你们错过了他。你们错过了一个天才。”他小声重复他说的话。“一个天才。”

坎此恩发现自己非常困惑。奥泰斯的论点完全不适当。世界上没有一个人会浪费精力或时间,愚蠢地在一个恶棍身上塑造神话。奥泰斯所言不过是他自己的准则,他有他说话的自由。奥泰斯所持的理论为:每一个恶棍必然是半个天才,所以,对他们掉以轻心的警察,实在是不够聪明。这是一个十分反传统的看法啊!

奥泰斯看到坎比恩的表情,他平静但凝重的迎视回去。

“哈渥克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家伙,”他终于开口说。“这种坏家伙我过去只碰到过三个。一个是叫做哈瑞斯的罪犯,还有一个名叫提姆斯的家伙,我想你没有听过这个人,再来就是哈渥克。以前有一段时间我认为海尔也够坏的了,可是等我看过这个人,再和他聊过之后,我觉得他完全不够格称得上‘坏’字。海尔只是身心不够健全,迷失了方向,和我现在所讲的人完全是两回事。我实在没有办法清楚描述我想表达的事,可是如果你有时间、有机会碰见,你马上就可以辩识出来。这种情形就好像是第一次面对死神,即使对你而言它是一件新鲜事,但你也可以立刻知道那是什么。”奥泰斯脸上出现笑容,是一种自嘲,然后又加了一句:“我知道我自己在说些什么。”

就连如坠五里雾中的坎比恩也准备相信奥泰斯的话。

一直以来,鲁奇就不了解奥泰斯。鲁奇很机灵,所以脸上并没有露出怀疑的表情。他赶紧接口,将话题带向一个更明确的主题:

“你的意思是说,他是一个天生的杀手,长官?”

“喔,是的。”奥泰斯的厚眼皮不停眨动,冷峻的眼神凝视鲁奇一阵。“如果他想,他就会动手,可是他却不像普通的黑帮份子随意为之,他很清楚自己在干些什么。就一个败类而言,他算得上非常精明。就拿眼前他所做的事来说,如果康诺德·贝福利爵士死了——”

坎比恩坐了起来。

“谢姆斯佛德医院的驻院医师贝福利?”

“就是那个人,著名的大医生。大概在今晚六点半钟的时候,哈渥克将他扼毙,之后从没有警卫看守的太平门脱逃。那时,警卫正坐在咨询室门外——顺便一提,那是严重违反规定——听到了声音。”

“我的天!长官。这是在什么地方发生的?你肯定不是在思卡尔伯监狱?”

鲁奇一面说一面用手在半空中画了一个像监狱小窗的小小方格子。

“不,是在威浦尔街二楼的咨询室。哈渥克困扰思卡尔伯监狱管理当局数月之后,贝福利医师终于把他从监狱中弄出来进行实验。”说话的时候,奥泰斯的身体向前倾。“从这件事可以让你对哈渥克这个人有些认识。在狱中,他花了三年的时间自我训练,以便得到外面的讯息。我敢打赌,这件事一定是他干的,他脑袋里一浮现这个想法,他就决定干了。甚至于在哈渥克知道贝福利这个人之前,贝福利爵士被谋杀的命运就已经决定了。哈渥克定罪之后,首先被送往谢姆斯佛德监狱,可是他在狱中的表现并不好,所以又被移往帕克赫斯特监狱。在那里,没有一个犯人会想要脱逃,外面围着大水沟。有一段时间,哈渥克似乎也打算尽量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希望因为表现良好而获得转往新式监狱的机会,可是他从前的纪录却使他无法如愿。”

“后来他是因为生病而被送往思卡尔伯监所的附属医院,我猜的对不对,长官?”

鲁奇沉不住气,先做了推测,他兴致勃勃,两眼泛着光采。

奥泰斯并不在意鲁奇插话,专心研究自己在便条上所加的附注。

“查理士,我的孩子,你低估他了,”奥泰斯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不过哈渥克的确生病了,生了一场最聪明的病。三年前,他罹患了一种——咦,是什么来着?噢,我想起来了,是一种名叫强迫性神经衰弱的疾病,他对‘十三’这个数目字很敏感。”奥泰斯抬起眼睛,看着鲁奇脸上的表情,随即笑了出来。“我知道,用这种藉口装病开小差,听起来似乎是很无望、很愚蠢,而且几乎不可能成功,所以他最后还是放弃了。他的表现真令人刮目相看。除了他本身那一点‘小麻烦’之外,他成为一个模范囚犯。第一年,提醒你,是‘年’喔,他的表现完全正常,你抓不到他的小辫子,做事的态度不但负责而且积极。唯一美中不足的只是,在每个月的十三号,他就会生病,稍后在二十七号又会复发一次,因为二十七号是十三个字母拼成的(twenty-seventh)。在狱中,如果他的牢房号码加起来是十三,他就会绝食抗议,直到狱方人员为他换房间。他和人相处彬彬有礼,谦让为上,而且——当然每个人都已经知道——行为也很令人费解。他说他也明白自己这种态度很傻,可是他有苦衷,也是身不由己。他这种情形在狱中逐渐传开——你也晓得狱中的情形,所以有段时间会出现大规模囚犯罹患歇斯底里的迹象。他的行为引起群众的兴趣,而且据我所知,还变成一个广为流行的八卦新闻。”

说到这里,奥泰斯望着坎比恩,眼光里有一抹询问的神色。

“我听说过这件事。”坎比恩说。

鲁奇的嘴巴动了动,可是却没有发出声音,他显然是想说:“饶了我吧!”

奥泰斯接着说:

“哈渥克在谢姆斯佛德监狱又待了一年半,随后被送往思卡尔伯监狱,因为在那里有一个精神医疗小组。他不太愿意和医生合作,但还算有诚意。总而言之,思卡尔伯监狱的精神医疗小组留住了哈渥克。他也表现得很顺从、很勤奋,所以他们相处得很融洽,医疗小组的人似乎把他当成宠物看待。贝福利爵士与思卡尔伯监狱的精神医疗小组原无任何瓜葛,可是他有一个得意门生,是精神医疗小组的顾问。上个月有一天,贝福利爵士前往医疗小组探视他这个学生,学生就带着他四处参观。就在这个时候,哈渥克的病发作了,他的头脑开始产生幻觉,没有任何东西治得了他,于是贝福利爵士把他带往威浦尔街,实验他从美国进口的新机器。他们称这种机器为‘结合动力装置’。”

鲁奇眼光转向带着夹鼻眼镜的坎比恩,眉毛抬得很高,带着询问的神情。坎比恩再一次点点头,并且对自己的朋友竟然遭受专家怀疑感到很难为情。

“我知道总探长认为如果不是我们两个头脑有问题,就是他有问题,”奥泰斯不带愠意地说:“我只是把事实告诉你们。贝福利爵士执意将哈渥克带往威浦尔街,在出发之前他们还经过一阵拉扯,这些家伙真是的。今天下午六点过一点点,贝福利爵士、哈渥克,还有两名警卫一行人同坐一辆计程车前往威浦尔街。两名警卫同行是遵守院方的规定。但他们抵达之后,一名警卫留在楼下大厅,另外一名警卫随同贝福利爵士与哈渥克进入咨询室。当时哈渥克并没有带手铐。第二名警卫在咨询室待了一会儿,哈渥克那时表现得相当合作,可是因为警卫在场而带给他压力,因此贝福利终于劝服警卫到门外候坐。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你们都知道了。那幢房子的大门都是用桃花心木做的,隔音效果不错。等到警卫感觉到事有蹊跷,决定进去看看发生什么事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贝福利倒在地板上,窗户大开,哈渥克早已逃之夭夭。”

坎比恩蹙着眉头。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是有预谋的,是吗?”

“我敢发誓一定是如此。”奥泰斯说:“说哈渥克早就计划在十一月间找一个像今天雾这么浓的好机会下手,我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

以一种潇洒的手势,查理士·鲁奇抛开心中疑虑,的确,他显然已排除了内心的猜疑。

“我猜想哈渥克可能有什么管道,长官?”

他终于打破沉默,露出胜利的微笑。他不自觉地弓身前倾,由于内心愉快,几乎就要高歌一曲。他突然洋溢着坦诚、大方的魅力,像是试一件新衣服。

奥泰斯用兴趣缺缺的眼光打量着鲁奇。

“不对,”他说:“没有那种事。”

鲁奇又放弃了。

“我很想看看这个人。”

奥泰斯显得犹豫不决,他看起来像是个经验丰富的仁慈老人。

“我想我应该很乐意看到他死掉。”

奥泰斯终于开口,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很简单,可是却很坚决。

坎比恩微微感觉肩胛骨之间一阵悸动,就连饱经世故的鲁奇一时间也觉得很不舒适而表情木然,大家都不再多说。

众人保持沉默的期间,进来了一名警察,他刻意将嗓音压低,以近乎耳语的声调请示。鲁奇抬起头向前望,眼光掠过刚才进入的警察,穿越犯罪调查部办公室敞开的大门。办公室里站着一位表情严肃的年轻人。他衣着整齐,看起来就像是个时髦的职员,手上拿着雨衣与一份折叠的晚报。他站在一张办公桌前,转头盯着那位警察的背影。他的表情带着冲动的愤怒与愚蠢的勇气,他极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可是脸上愤愤不平的表情清晰可见,就好像他将内心的怒火印在旗帜上向他人展示一般。

“什么人?”虽然是压低了嗓门,鲁奇的声音还是足以震动墙壁。“杜德斯的姊夫?不,我不需要见他。什么?噢,你是说报纸?这个嘛,我们将会尽我们一切力量。宣传无济于事,就是那回事。”

他挥挥手将进来报告的属下支开,办公室大门又再次合上,杜德斯留下来的问题又再度困扰他们。

“令人尊敬的亲戚?”奥泰斯很感兴趣地说。“他们这些人到底有多少亲戚,我猜他姊姊马上又会有一个孩子了?他们这些人就是这样。”奥泰斯摸索他的烟斗。“喂,鲁奇,我想我们已经有点进展了。哈渥克是一个关键,这是一定的。杜德斯畏惧的人就是哈渥克,可是我却不明白哈渥克是怎么杀害杜德斯的。事实上,即使哈渥克知道可以在什么地方找到杜德斯,他也来不及做这件事;更何况他根本就不可能找到杜德斯。”

坎比恩对这个消息的反应则显得很好奇。

“哈洛威与布特勒是马丁·艾京布罗迪的法律顾问,”坎比恩说。“几天前,梅格曾提过这件事。事实上,我曾经代梅格去过律师事务所一趟,而与事务所的一位资深律师佛德瑞克·史密斯谈过话。我们试着找出一张马丁照得比较好的照片,可是一无所获。”坎比恩看了鲁奇一眼。“马丁的夹克,马丁的法律顾问……”

“还有马丁的接棒人,我的老天!”鲁奇的口气有着些许烦躁,也有点鲁莽。“还是没有拉维特的踪影。”

奥泰斯已经走出鲁奇的房间,进入犯罪调查部办公室。接获报案电话后赶赴命案发现场的警官的第一份报告已经传回办公室。片刻之后,他走回鲁奇的办公室。在他蜡黄的面颊上,现在看来似乎蒙上些许色彩,两眼无神,还是显得郁郁寡欢。

“三个受害者身上的伤痕,处理得都很干净利落,”奥泰斯简短地说。“伤处在锁骨上方,深入喉部,是训练有素的专业手法。受害的每一个人,在死前都受到极大的震撼。鲁奇,替我通知机动队,告诉巴勃·威里斯他是在浪费时间寻找凶嫌,这是哈渥克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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