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抓来的人虽然被孤独和不安笼罩着,可是还是会一边想着‘这是什么啊?’一边通过这两根竹筒向外看。而且这房间里面除了两根竹筒之外什么也没有,所以他们就每天都向外看。他们只能靠着很少的面包和水维持生命,因此,日复一日地通过竹筒向外看就构成了他们的生活。
“透过竹筒能看到城顶。城顶的一端总是飘扬着三角形的国旗。被抓起来的人每天就眺望着城顶与国旗。他们在这仅有的风景之中一直等待着有那么一刻,会有什么人能够帮助自己逃脱。他们就这样一直等待着。无论风雨,总是眺望着竹筒另一端的风景,等待着机会的来临,以日渐瘦弱的身躯顽强地生存着。
“就这样,他们被关押了三个月。每天早晨一醒过来,他们就马上通过竹筒向外张望,可是看到的还是和前一天没有任何变化的风景。他们不禁流下了悲伤的泪水。
“三个月到了,国王就要从他们这里取走国王想要的那种吃的东西了。
“满三个月的那天早晨,那些一无所知的人们一如既往抱着希望顺着两根竹筒向外张望。这时他们一定会发出‘啊’的一声。
“城顶上,一面旗迎风招展。可是那并不是以往他们看到的国旗。被抓来的人们惊异的双眼贴着那两根竹筒,重新去看那面旗。他们都感到万分震惊。
“取代国旗的那面旗上写着‘等着!马上就去救你们!’
“看到这些,那些被抓来的人们激动得浑身发抖。终于来了!这一天终于来到了!他们的双眼闪动着希望的光芒。
“就在此时,国王已经坐在了餐桌旁。看准时间,国王按下了桌上的按钮。机械开始工作了。
“所谓的机械,是一个巨大的吸尘器。吸尘器的管道连接到塔顶。管道的一端刚好和那两根竹筒相连。
“不一会儿,国王面前的盘子里就骨碌骨碌滚落下了两粒圆圆的东西。那就是塔顶上被关起来的人们的眼球。
“国王用叉子叉起眼球,一口吞了下去,然后说:“噢,希望。我最喜欢吃这个了!”
“国王爱吃的东西就是希望。国王把那东西吃下去,将国家变得更加强大。可是据说没过多久,这个国家就灭亡了。”七月二十日早上七点五十分。古濑泰造像一只虾一样弓着身子,踩着褐色的落叶,一步步向前走去。他身上穿着一身灰色的工作服,左手拿着一个小小的记事本和一支铅笔。
“今天这是怎么了,腰疼得这么厉害……”
泰造伸出枯枝一般的手指不住地抚着腰。
“要不是为了这工作,可真懒得往外走啊。”
这份工作其实是一份兼职。每天早上八点整,泰造都要准时去看一看放置在柞树林深处的百叶箱。百叶箱里放着一支温度计和一支干湿计,泰造要分别把它们的刻度记录在记事本里。这份工作也眼看就快干了整整一年了。
歧阜县一所农业大学的研究室要在全国的几处柞树林搜集一年中的温度和湿度数据,好像要做一项什么研究。所以才在报纸的地区栏内登载了招募数据记录人员的广告。泰造看到广告后去应聘,得到了这份工作。其实本来还有一些其他应聘者,不过因为泰造的家离柞树林最近,所以就被选中了。实际上泰造的家就在柞树林的旁边。而研究室就将百叶箱设置在泰造家后门外的柞树林里,沿着林中的小路要走上大约二十分钟。
每过一个月,泰造就要把记录下来的温度和湿度数据整理一下,寄给农业大学。同时泰造也会收到八千日元的现金支付单。
其实泰造也并不是为了钱。
大约十年前,泰造从自己二十岁起就工作的公司退休了。因为在上班的时候并没有乱花钱,所以现在泰造手头有足够的养老存款,此外还能领到满额的厚生年金;妻子已经过世,独生女也已经出嫁,甚至可以说泰造已经想不出该把钱花在哪儿。
或许就是想以某种方式和其他人保持一种关联吧。
“我可从来没那样想过……”
泰造自言自语道。自从两年前妻子死了以后,泰造就发现自己自言自语的时候越发多了起来。想到此,泰造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风从头顶的树梢吹过,树叶一片沙沙响。
清晨的柞树林,有一种使人微微出汗的润泽空气,让人感觉很舒服。被柞树的庞大树冠遮住了的太阳,在落叶堆积的地面上投下马赛克形状的光斑。
不大一会儿工夫,泰造就到了目的地。在林间小路的旁边,百叶箱被孤零零地设置在那里。这个百叶箱虽然好像是学生们亲手做的,手艺却真不错。四个支架离地大约有一米来高,百叶箱体大概有六十平方厘米左右。设计得非常好,几乎没见过它漏雨或是被风吹得摇晃之类的情况。百叶箱通体都涂着白色的油漆,看上去简直像是小人国的别墅似的。箱体四面都是羽板,其中一面是一个左右对开的小门,将这个小门设计在北面,估计是为了防止日光直射。泰造从长裤口袋里掏出一把小钥匙,熟练地打开了垂在对开小门边上的锁头,向百叶箱里面看了看,把温度计和干湿计的刻度记录在记事本上。
“一切正常。”
虽然并不是为了发现异常情况才来的,可是每次记录完毕,泰造还是会这样自言自语地嘟囔一句。
关上对开小门,按原样锁好,泰造一如既往地想顺着来路返回,正要迈步的时候——
……我……
一个孩子的声音。
哎呀。泰造转过身侧耳倾听。这时一阵风却不合时宜地刮了起来,吹得柞树的叶子杂声四起。杂声响了一会儿就停了下来,可孩子的声音也消失了。
泰造紧紧抿着皱纹遍布的嘴唇,向林间小路望去。大概再有十米远就是柞树林的尽头了,可以看到左右两边的低竹围栏从那里一直向远处延伸。
“刚才是S君的声音吧。”
肤色黝黑,清瘦,黑头发长短不齐,总是乱蓬蓬的,短裤底下孤零零地露出两条 O 形的细腿,可能是因为罗圈腿的缘故,走起路来总是摇摇晃晃的,而且双眼还严重斜视,这就是那个男孩给人的印象。每次看到那孩子,泰造总是觉得他格外可怜。S君的家和泰造家的方向相反,百叶箱就在这两家之间。竹围栏的另一侧就是S君家的庭院了。S君就在那里和母亲两个人一起生活。好像他的父亲很早以前就去世了。
泰造伸长了脖子,凝视着竹围栏的那一端。
透过树叶的缝隙可以看到S君家的后廊。对着后廊的一排可以出入的大窗子都关得死死的,唯有最右边的那一扇大开着。正方形的窗户中出现了S君的身影。从泰造的位置看过去就像是电视里的画面一样。
“那孩子在干什么啊……”
当时S君究竟在干什么泰造也没有多想。后来泰造为此后悔不已。他总是在想,如果当时再多走几步,仔细看看S房间里的情形的话,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啊啊,好疼……”
由于伸长了脖子眯缝着眼睛看,泰造感到腰部一阵钝痛,他皱了皱眉,又像虾那样弓起了身子。
“早上还是偶尔煮点儿荞麦面吃吧……”
回转身,泰造沿着林间小道返回了。
透过树冠的缝隙露出的夏日天空中,不知何时已经遍布灰色的阴云。
同一天的下午三点十五分。
泰造一只手提着超市的购物袋,步履蹒跚地往家走。太阳炙烤着柏油路,前面的路面上可以看到路面反射的阳光。前年,泰造迎来了七十周岁的生日,和他一起走过大半生的妻子也因为胰脏癌过世了。那之后,泰造突然也觉得身体有什么地方开始不适了。心律不齐、眩晕、偏头痛,最严重的就是腰痛。从每天早上起床开始一直到晚上睡觉前,腰部周围一种好像涂了一层粘土一般难受的重感就始终这么缠绕着。有时候还会毫无征兆地袭来一阵像是被钉进木楔子一般的剧痛。泰造也曾去在电话薄上查到的医院看过,医生说这是变形性腰椎病,随着年龄的增长而产生的疾病,还说这是椎间板和腰部关节的韧带老化的缘故。泰造接受了四次诊疗,费用虽然很高,但是却并不奏效,之后泰造索性就不再去了。——是不是,也有些精神作用呢?
最后一次治疗的时候,年轻的主治医生说了这么一句。那不过是因为没有治疗效果而找的借口吧,或者也有可能是作为专业医生的正确判断呢?
“可是,这么把背弯成像虾米一样就感觉很舒服。这又是为什么呢……”
果然,只要尽量弓起身子维持着那个虾一样的姿势,疼痛就缓解不少。这可不是医生的建议,而是泰造自己摸索出来的。这个姿势肯定是修正了椎间板和关节之间那微妙的错位,而那正是疼痛的根源所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泰造就总是看起来像搞怪一般地弓着腰走路。泰造的身体已经不是仅仅弯成了“く”字形,而是几乎弯成了一个“つ”字形。
到了家,进了门,穿过起居室,拉开位于厨房的冰箱门,泰造伸直身子,把购物袋里的竹轮取出来,放进冰箱。这些东西都是给那只常到泰造家院子里来的雌猫买的。
那只猫刚好是泰造的妻子刚刚过世的时候出现的,是一只有点胖的短尾巴三色猫。在有一次泰造把吃剩下的烤鱼放在那里之后,那只猫就几乎天天都来觅食。泰造总觉得那只猫是死去妻子的转世。所以现在只要去超市,泰造就总会给那只猫买点儿吃的回来。
泰造向窗外望去,庭院里没有花坛,只有一个小小的储物架,真是煞风景。就在那里,那只雌猫慢吞吞地摇着尾巴出现了。泰造拿出刚放进冰箱里的竹轮,扔过去一条。雌猫立即咬住了竹轮,连点儿感谢的意思都没有就立即跑出了庭院,踪影全无。那副对人爱搭不理的样子也和死去的妻子一模一样。
可千万别被杀了啊——
泰造的目光依旧停在庭院里,心中不禁自言自语道。
这时玄关的门铃响了。
“谁呀?真稀奇……”
门前站着两个身着西服的陌生男子。是父子俩?泰造寻思着。像父亲的那个脸颊瘦削,翻着眼睛看人的那副表情看上去有点儿谦卑。像儿子的那个额头很宽,面颊光滑。
“对不起,打扰您了。实在是太冒昧了。”
年长的那一位自来熟地说着,同时,两个人都从西服口袋里掏出了黑色的证件,也几乎是同时打开,出示给泰造看。
“警察啊……”
“是的。这附近发生了一桩案件。我们现在正在挨家挨户地调查。”
一边说话一边点头的好像叫谷尾。另一位似乎叫竹梨。
“案件?什么事儿啊?”
泰造试探着询问道。
“这里面,柞树林的另一头,有一户人家吧?”谷尾警官回答道。那一瞬间,泰造的脑海里一下子掠过了那个场景。四方窗户里,小小的,宛如电视画面的那个场景。还有画面中的那个黝黑瘦弱的少年。“您认识那家的孩子吗?那孩子,失踪了。”
“不见了?”
“是的。不见了。嗯,古濑先生……”
谷尾警官拧过身子,重新确认了一下门边邮筒上的姓名。
“古濑先生今天有没有看到过什么?怎么说呢,就是说,您有没有看到过什么古怪的事?”
谨慎地选择用语的语气。
“没有什么古怪的东西,我今天早上还看到S君了啊。”
泰造的回答让两位警官全都扬起了眉毛。
“啊,是吗!什么时候?在哪里?”
竹梨警官第一次开口,声音令人意外地非常低沉。再仔细看看,脸也稍显老成。泰造开始觉得这两个人恐怕该是差不多年纪吧。
“今天早上八点。绝对不会错。”
随即,泰造就把自己每天早上八点到柞树林深处去看百叶箱的事情对两位警官作了说明。
“那地方离S君家很近,几乎挨着。竹围栏的另一边就是他们家的院子了。”
“哦,原来如此。”
看来两位警官已经想像出百叶箱的位置了。
“所以我就看见了。他们家朝着院子最右边的那扇窗,S君刚好就在那儿。”
“那时候,S君什么样子?”
谷尾警官追问。
“什么样子——哎呀,我也没有认真看,不过,没什么不一样的。一个人在屋里,在干着什么。”
“干着什么?”
泰造用指尖抹了抹干燥的嘴唇,回答说:“具体干什么我就不知道了。”
不过两个警官也并没有露出特别失望的神色。谷尾警官随即又问道:“那您今天有没有在附近看到过搬运大件货物的人?”
泰造摇了摇头。谷尾警官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说了句“这样啊”。
“那就这样吧,以后如果有什么情况,请允许我们再来打扰。”
谷尾警官举起手行了个礼,眼角的皱纹愈发深了。然后他又催促了一下竹梨警官,两人一同离开了泰造家。目送着两人消失在阳光下的身影,泰造怔怔地呆立着。
此时,泰造的脑海里清晰地再现出了那个情景。
今天早晨,背向S家的院子步履蹒跚地向自己家走去的时候,在林间小路上,也就是大概在S家和自己家之间的中间地带,背后传来了似乎非常慌乱、急促的脚步声。泰造停下脚步转身看去,那个身影正好从眼前掠过。
“该不该说出来呢……”
好不容易有机会和警察面对面。
总有一天必须要说出来。泰造咽了一口粘粘的唾沫,小声叹了一口气。
三
S君
总是对什么事情念念不忘实在是一件要命的事。
但是比起故意去忘记什么来说,这种念念不忘的痛苦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暑假一晃已经过去了好几天。关于S君的事情,无论是老师还是警察都再也没有跟我联系过。报纸上也找不到任何与S君有关的报道。这可能是由于警方还没有发布任何调查结论的缘故吧。个中原因我不是不明白。肯定是因为现在还不能确定S君究竟是不是真的死了。不过搜查似乎还在继续进行着。附近经常会看到巡逻的警车,从这里向外驶出的出行车道上也从早到晚都在不停地盘查。盘查没完了地持续着也正证明了事情还没有任何进展。
《N镇又发现动物离奇死亡》
在报纸的地方板块上我看到了这样的标题。在那张小小的地图上,又在新近发现小猫尸体的地方增加了记号。也就是我所知道的那个地方——那天我在S君家附近看见小猫尸体的那块空地。自然报纸也公布了猫的尸体被折断了腿,嘴里被塞了香皂这些细节。不过,这一切的缘由还是一无所知。
我的每一天早晨都是从被妈妈又高又尖的声音弄醒开始的:“小美香,妈妈走啦!”确认了关门的声响,我马上从二层床上跳下来,把房间的窗子打开,然后或者下楼从冰箱里找出早饭,一边吃一边看电视,或者在院子里掏蚂蚁窝。这样不知不觉就到了中午,如果美香说“饿了”,那就吃午饭。每天的餐桌上都有用保鲜膜盖好的午饭,但是总是一个人的份儿。从岩村老师和警察来我家的那一天起,妈妈就几乎再也不给我准备午饭了。那盛在哆来咪宝贝的碗里,旁边放着哆来咪宝贝的筷子和勺子的午餐我是碰不得的。所以,照顾美香吃完午饭之后我还是得打开冰箱翻来翻去找吃的。
好几天就那么过去了,我一心一意做的只有一件事——忘记。
我想忘掉的是吃咖喱饭那天,爸爸突然死死地盯着走廊暗角处的那个姿势和表情。我还想忘掉那天在厕所门前突然停下来的那脚步声。而我最想忘记的还是开房门那一瞬间看到的S君的那张脸。
可是,我却怎么也忘不掉。越是不停地对自己说“不要想,不要想”,脑子里就越是充满了S君的模样。在我脑海中的S君面容苍白,一会儿摇摇晃晃地走着,一会儿又突然大喊一声,变成了半透明的……
或许不该这么强迫自己去忘记。
这是一个风和日丽的中午,我坐在餐桌前发呆,美香忽然对我提了一个建议。她犹犹豫豫地说,与其这样,不如把那天晚上我看到的S君的脸,听到的S君的脚步声都当成错觉。这样会不会感觉好一点呢?
也就是将已经发生的一切都当做玩笑来接受吧。
“这个很难做到啊。我也希望自己会这么想啊。可是无论如何我也没办法认为那是错觉。因为我的的确确看到了S君吊死的模样,爸爸不是也说,人死了会有灵魂的吗?”
我的这些话就像我这个人一样,吞吞吐吐,迟疑不决。
“可是,已经过去一个星期啦。哥哥,你总是这样——”美香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不说话了?”我看着美香。
“没什么。”美香小声回答。
此后,我们就陷入了沉默。我知道美香在想什么,也知道她心里想的应该跟我是一件事。似乎是为了配合我们的沉默,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阴云遮蔽了太阳,真是最糟糕的时刻。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视线已从美香身上移开,落在墙壁的某一点上。那里挂着一本月历,上半部分印着一个两手举着一个捉虫网的硕大的哆来咪宝贝,下半部分印着七月份的三十一个日期。
今天是七月二十七日。而我看到S君的尸体是七月二十日。
“不要在意啊。”美香轻快地说。
“不在意?不在意什么?”
“也没什么。——不过,就是最好别在意。”
“倒底是别在意什么事情啊?”
“不管怎么说就是别在意了,好不好?”
“不好!总是说别在意别在意,究竟是让我别在意什么呀?”
“什么都行。对什么都别在意。”
“当然在意啊!”
……
我们脸对着脸,就这样互相看着。“刚才,听见什么了吗?”美香低声问道。我也低声回答说:“听见了。”
“哪儿?”
我没有回答美香的疑问,而是把视线移到餐厅的另一端,也就是与通向二楼的楼梯相连的那个地方。总觉得刚才听到的声音是S君的,好像是从二楼传来的。
“我去看看!”
我站了起来,走到楼梯口,向上望去。我和美香的那间儿童卧室的门一直关着。我上了楼梯。因为过于紧张,我感觉脚下怪怪的,楼梯踩上去就像是踩着海绵之类的东西。一步一步上着楼梯,我感到心脏在肋骨的内侧像动物一般狂躁。
走上最后一级楼梯,握住门把手,我不由自主地又咽了一口唾沫。扭开门锁,房间里没有任何异常,没有任何人。我上下左右谨慎地观察着。
地板。双层床。桌子。椅子。书架。
双腿抖个不停。
腋下全是汗。
窗户。窗帘。墙壁。天花板。
呼吸困难。
心头一阵冰冷。
(打扰啦……)
仿佛全身血管里的血一下子被放了出来,一瞬间意识模糊。但我还是拼命睁开了眼睛。S君的声音。可是却看不到他。哪里都看不到他。只有吃吃的笑声从墙壁那边传来。
不,不是墙壁,是窗户,窗外——不,也不是外面……
“呀,道夫君!”S君的身体——
还是那么摇晃着。被从窗子吹进的微风吹着,S君的身体画着小圈。
“好久不见啊。虽然不过就是一星期。”
我哑口无言,只是在门口呆呆地看着从窗户内侧垂下来的S君。
“吓了一跳吧?哈哈哈,吓了一跳吧?”S君的声音比他活着的时候更加刺耳了。有点儿像从小型收音机里流淌出来的声音。
“我这个样子怎么样?挺适合的吧?”S君转了个身,原来朝下的头现在朝向上方。细小的腿频繁地活动着,S君顺着自己吐出来的丝向上爬了三厘米,停在了那里。然后面对我说:“我,变成蜘蛛啦!”
美香与S君
下了楼,我沉默地穿过餐厅,走向厨房。美香在我身后问:“怎么了?”我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打开餐具柜子。
“到底怎么了嘛?楼上怎么了?——哥哥,你干什么呢?”
我从餐具柜子里拿出一只空果酱瓶,然后又拉开下面的抽屉,找出一把冰锥。把这两样东西拿在手里,我又上了楼。
我不理会美香的声音,急匆匆地跑上楼去。打开门,S君有点不满地说:“干什么呀道夫君,好不容易又见面了,干嘛又出去啊!”
“小声点儿!”
我一边说一边打开了果酱瓶的盖子。
“进来!快点儿!”
“啊?到这里?可是这,这不是果酱瓶吗?不要啊!”
“快点儿吧!”
我把S君硬塞进了果酱瓶,盖上盖子放在窗台上,接着右手抄起冰锥。
“喂!道夫君!你要干什么?不会是……”
我的右手用力地戳了下去。S君马上发出一声悲鸣,但却被冰锥的声音压了下去。我又一次举起冰锥戳下去。就这样反反复复戳了很多下。
等我停下来,S君也长出了一口气。
“这,这是什么啊?出气孔?”
“别说话!美香会听见的!”
我其实已经被吓坏了。可是我还是一直在拼命思考。最重要的是两件事。第一,我必须接受S君真的转世了这个事实。第二,绝对不能让美香知道这件事。
“美香?啊啊,就是道夫君的妹妹吧?前阵子在我家附近见到了,跟大吉一起散步的时候。现在三岁了?”
我竖起了食指,S君会意地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干吗不让美香知道我的事情?”
“你说干吗?S君,你也不好好想想你现在转世成了什么东西呀!”
……S君在瓶子里沉默了一会儿后“哦”了一声,表示接受了我的想法。
“是啊,我现在是蜘蛛。是挺糟糕的啊……”
“嗯,很糟糕。不过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必须待在这个屋子里。要是被我妈妈发现了,肯定马上就把你扔了。”
“扔了?”
“别出声!”
我伸手遮住瓶盖,几乎要堵住了出气孔。
“总之,这儿是我和美香的房间。所以大部分的时候美香都在这里待着。”
“那怎么办?”
“就先藏在我的被子里吧。双层床的上铺。美香在的时候,绝对不许出声!”S君勉勉强强地答应了。S君好不容易到我这儿来,这么对待他似乎是有点儿委屈他了,不过实在是没有办法。
那天晚餐之后我就一直盘膝坐在被子上,托着腮注视着瓶子里的S君。S君一要开口说话我就慌忙捂住瓶盖。我的脑子里充满了对今后的忧虑,一筹莫展。不管怎样,到刚才为止还一直困扰着我的问题——S君的身体消失之谜——现在可以询问S君本人了。可是现在我已经几乎不再想了——问题是现在的S君。“哥哥,你不舒服吗?”
二层床下传来美香非常担心的声音。我很随便地回答了一句:“没什么。”
就在那个时候,我突然很想上厕所。一开始想忍着,可五分钟之后实在是忍不住了。我对S君竖起食指使了个眼色之后下了床。
上完厕所我回到房间里时,美香突然说:“为什么不告诉我S君的事儿?”
我顿时感到自己脸上一阵冰凉。
“S君现在就在上铺吧?”
我呆立在原地,一会儿看看上铺,一会儿又看看下铺。
“不用担心我,S君就是变成蜘蛛也没关系呀。——他就呆在瓶子里吧?盖子关得严严实实的,没事儿。”
“美香,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嘻嘻嘻。耳边传来S君尖锐的笑声。
我不禁耸了耸肩,看向上铺。
“对不起,道夫君。我呀,一不留神出声了。”
“S君你——”
“不过小美香好像根本就不怎么害怕。”
“我吓了一跳哦!”美香插了一句,“不过——”稍微停顿了一下,美香说:“现在这样不是也很好吗?”结果,我们三个开始在同一间屋里生活起来。
S君的告白
我将装着S君的瓶子移到了窗台上。
那天夜里,S君开始在瓶子里筑一个复杂的巢。他一边在屁股后面拖出长长的白丝,一边勤奋地上下左右不停工作着,看得我和美香瞠目结舌。
“干得真好啊!”
“是呀,真厉害!”
“S君,你这本事是跟谁学的啊?”
我问道。S君在纵向的丝之间纵横穿梭着,傻乎乎地说:“这个是当然了,我们虫子活着的时候全都忙得很。父母根本没空教孩子。要是有那功夫,自己就得饿死。”
说着,S君轻声笑了起来。
“又说到死啦——嘿嘿,不吉利啊。”
我的心情极为复杂,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变成蜘蛛的S君也有妈妈呀?”
美香问道。S君细心地用脚尖检查着丝和丝交叉的部分,爱搭不理地回答说:“我也不知道啊。今天早上一醒过来,就发现我自己正在你们家的院子里走呢。”
“那S君是在我们家的院子里出生的了?”
“好像是这样——啊,这里怎么松了啊……”S君一心一意地筑巢,似乎没什么兴趣跟我们说话。
“好像马上就要弄好了。”
美香也同意我的话。可是S君看上去根本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没办法,我和美香只好两个人开始商量今后的事情。
“不管怎么样,要是让妈妈看见可就坏了。”
“那要藏到哪里呢?”
“就是啊。连瓶子一起——藏到我的双肩书包里怎么样?我们不在家的时候,就把S君的瓶子放进书包里,反正暑假里也不用。”
“嗯,可是……我看到过妈妈偷看哥哥的书包……”
“啊?什么?趁我不在的时候?”
“嗯。不过马上就盖上了。”
我一阵难受。虽然我的书包里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但是这样随随便便被别人偷窥还是觉得不舒服。
“要不这样吧。桌子底下,右下角那个大抽屉,就放在那里吧,有锁。好啦,这样藏身之处就解决了。接下来,啊,对了,吃的东西怎么办好呢?”
“在院子里捉呀,苍蝇啊,蚂蚁啊什么的。”
“那样的东西能行吗?我说S君,苍蝇蚂蚁什么的你能吃吗?”
终于要搬进筑好的巢里了,S君连看都不看我们,只随便应了一声:“行。能吃。”
钟表的指针指向十点钟的时候,S君的巢终于筑好了。巢就筑在果酱瓶中部偏上的地方,细枝末节都没有任何纰漏。无数长长的丝纵横交错纠结在一起,真是完美无缺。只是,要说现在这个巢和三十分钟前那个有什么区别,我还真说不出来。肯定是像滚雪球或是修扑克城堡一样,只有修造的人说“完工了!”才算完成。S君心满意足地蹲在刚刚挂好的巢的边缘,摇晃着身体检验丝的强度。
“道夫君,小美香,让你们久等啦!好啦,现在可以好好说话了。”
比起从前活着的时候,现在的S君开朗多了。
“你们不是有好多事想问我吗?”
“有啊,很多很多。”
我把S君的瓶子从窗台上拿过来放在地板上,自己盘膝坐下,和S君面对面。
“嗯,首先呢……”
首先自然是要问我们目前为止最大的疑问。
“S君,你的身体——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我怎么知道。”S君无精打采地回答道,声音却很尖锐。
“因为死去的一瞬间眼前一片漆黑啊。不过一般来说接下来不就是进火葬场火化,然后烧成骨灰再埋进坟墓里吗?”
“一般来说就是这样啊。不过,我问的是S君你——嗯……”
我突然想明白了。
“对啊,S君你自己是不可能知道的。”
想一想还真的是这样。S君死后的身体究竟去了哪里S君自己怎么可能知道。
“对啊。”
美香叹了口气。我也失望地垂下了头。我们原本一直以为,只要询问他本人,S君身体消失之谜就会全部真相大白的。
似乎是觉察出我们的态度很是异常,S君突然压低了声音说:“我说,你们,难道……”S君犹豫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努力寻找恰当的词。最后终于试探性地问道:“难道是我的尸体不见了?”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接着,S君“哎哎哎哎哎”地大声叫了起来,我被吓得几乎跳了起来,连忙用手掌盖住了瓶子。可是,S君还是在瓶子里尖叫不停。“安静!S君,拜托!”
直到S君停止尖叫我才把手掌拿开。
“就是这么回事儿……”我说。
美香接着说:“S君的身体,不见了。”S君在他新家的一端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终于吞吞吐吐说出了这些话。这些话就像是一周以前目睹S君吊死一样给我带来了重大的冲击。不,或许这一次我承受的打击更大。
“一定是那家伙杀了我后又偷走了我的尸体……”
整个房间突然安静了下来。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美香。
“那么说,S君是被杀死的吗?”S君轻描淡写地说:“我不是说过了吗。”接着又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那混蛋,总是干一些变态的勾当……”
“S君,我说S君……”
总算回过神来,我咽了一口唾沫,决定确认一下最重要的事。
“S君是自杀的吧?”S君突然从瓶子里瞪着我。
“我怎么会自杀?我是被杀死的!”
“是谁……”S君坚决地说:“我是被岩村老师杀死的。”
那天,发生了什么
“岩村老师,不就是哥哥学校的那个……”
美香问道。那声音就像在说梦话一般。
“是啊。是道夫君和我的班主任。小美香,你见过他吗?”
“没见过……不过,我知道这个名字。”
“是嘛。没见过更好。那家伙才不是东西呢。”
“等等,S君,你好好说明一下。”我插了一句,“那么说,是岩村老师杀了S君?”S君略微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似乎打算一直在那儿蹲着。
“——现在我还不能说。”
和刚才完全不同,这声音冷漠且没有抑扬。我刚要开口,S君就阻止了我。
“这和道夫君无关。当然,和小美香也无关。”
我实在是无法想像出岩村老师杀死S君的理由。不过,既然S君说“现在不能说”,那么也许他打算在以后某个时候对我说吧。
“可是,我实在是难以相信。难道说是岩村老师将S君——当我告诉岩村老师我在S君的家里发现S君的尸体的时候,他特别吃惊啊……”
我把那天的来龙去脉简短地讲了一遍。S君听到一半,就开始哧哧地发出异样的笑声。
“有什么好吃惊的,那都是在演戏呢。那家伙不是说过嘛,他上学的时候参加过戏剧部。”
的确听岩村老师说起过这件事。现在岩村老师也是学校戏剧部的顾问。
“那么说,一周以前的一切都是他在演戏?”
“是。那家伙最擅长编故事了。他不是总吹嘘说他以前出版过小说吗?可就是不肯告诉我们小说的题目。”
“可是我的的确确看见S君的脖子吊在从格窗垂下来的绳子上……”
“那种事儿一个大人怎么都做得到啊。而且那家伙还是个大块头。把一个小孩用绳子吊在格窗上根本不费劲儿。伪装工作吧,这个叫?反正我可是一点没有自己上吊的印象。”
最后的话S君故意一字一顿地说。
“我只记得,岩村老师冷不防把绳子套在我的脖子上,拼命地勒,我的身体就一点点往上升,脸上火烧火燎,双脚也离了地……接下来——”
说到这里S君停下来小声叹了口气。
“不行啊,接下来实在是想不起来了。”
“你说的是在那天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早上。在道夫君你们上学之前。”
“那么早啊……”
如果说真的是岩村老师杀死了S君,那么也就只有在那个时间段了。因为那一天,无论是毕业典礼还是后来的座谈会,岩村老师都一直在我的视线中。
“岩村老师大概是八点左右到我家来的。我妈妈刚去上班他就来了。我妈妈在花卉市场上班,所以那个时候是不在家的。”
“以前好像听你说过。你早上都是一个人吃早饭。”
我所知道的,可能岩村老师也一清二楚。
“那么说,岩村老师是看准了你妈妈不在家的时候才到你家去的?”S君在瓶子里应了一声:“大概是吧。”
“大概在我妈妈出门之前,他就一直躲在我家门前的竹丛里。我妈妈离开家还不到两分钟门铃就响了。这时间也太巧了。”
“难道说,他从一开始就计划要杀你吗——”
“我觉得是这么回事儿。当然,我什么防备也没有,岩村老师在那个时候突然来了,真吓了我一跳。而且我一打开玄关的门,他什么也没说就进来了。他的表情太恐怖了。我是第一次看到岩村老师那样的表情。”
岩村老师虽然身材高大但是却格外小心眼儿,这是我们所有学生对他的印象。我们也常常议论,他已经年近四十却还是单身,估计就是因为这个。
三年级升到四年级时我们没有换班,所以这一年半里几乎天天都面对着岩村老师那张脸,可却一次也没有看到过岩村老师动怒。
“岩村老师一进屋就突然说,搬把椅子到和室来!声音低低的,不带任何感情。我就是在电视里也没见过那么说话的人。我当时就问“是让我坐下吗?”岩村老师一言不发,只是瞪了我一眼。我就按照他说的从厨房里搬了一把椅子放在他指定的地方。然后,他果然就让我坐在那里。然后,我就坐下了——”
“然后就勒你的脖子吗?”
“对。勒我的脖子,然后把我吊了起来。”
我感到屋内的温度一下子降了下来。
“还是刚才那个问题,S君,你的尸体究竟怎么了?”
“如果不见了的话,肯定是被藏在什么地方了。”
“被谁?”
“当然是岩村老师了!”
对于S君听起来毋庸置疑的判断,我不禁怀疑起来。
“可是,岩村老师为什么要那么做?而且说起来岩村老师到你家去的时候你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呀!”
“道夫君,根据你所说的,岩村老师是一个人走出教师办公室到我家去的,对吧?并不是和你一起去的。”
“对,他让我先回家去。还让富泽老师送我。”
“岩村老师就在那个空档去我家了,为了把尸体藏起来。”
“可是S君啊,岩村老师不是一个人到你家去的啊,警察也一起去了。离开学校之前岩村老师跟警察联系过了。我亲眼看见他在教师办公室的一个角落里拿着电话报警来着。”
“那也是演戏啊。那时候他根本就没有打电话。道夫君,你亲眼看见岩村老师的手指按一一○了吗?”
这么说起来,的确当时岩村老师几乎是趴在桌子上打的电话。我把这个一说,S君立即回答说:“我说的对吧!岩村老师一出学校,就马上到我家去把尸体藏了起来。然后才真报警。”是这么这么回事儿,我现在到这个叫S的学生家去,请跟我一起去吧。”实际上他刚刚去过我家。”
嘿嘿嘿。S君隐隐地笑起来。
“等一下!为什么岩村老师要把S君的尸体藏起来呢?为什么要先故意让自己的另一个学生发现尸体,然后再藏起来呢?”
“这个连我也不知道啊。我只知道是那家伙杀了我。那以后的事情我也都是听了你的话后猜的。——不过大体上可以想得出来。”
“说说看。”我不知不觉地支起膝盖。
“好吧,也没什么。从哪儿开始说起呢?按照岩村老师的行动顺序来说比较好懂吧。嗯,我是这么想的——”S君略微停顿了一下,然后开始讲起了他的推理。
“按照顺序应该就是这样的——岩村老师因为某种理由想要杀了我。但是,要是成为杀人事件的话就麻烦了,那就必然要接受警察的调查,需要了解他作为相关人员的不在场证明啊什么的。所以岩村老师就伪造了一个我自杀的现场。那天早晨,岩村老师用绳子勒死我之后,把我的身体吊在了格窗上。这样他就制造出了一个自杀的假象。然后他就到学校去了。我想那时候岩村老师肯定是走进了柞树林。比起从玄关出去,越过院子从柞树林出去更隐蔽,被人发现的几率更小。不过岩村老师想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