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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道尾秀介 当前章节:147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3:33

“为什么想错了?”

“因为在那个时间里,在柞树林里被人发现的可能性实际上更大。因为每天早上八点左右一定会有人走进柞树林。”

“早晨八点钟?”我忽然想起来了。“难道是那个弯着腰的老爷爷吗?”以前我曾经听S君说起过,在他家院子前面有一个像小人国房子似的箱子。每天早上八点都会有一个老爷爷来看这个箱子。

“对对,就是那个老爷爷。”S君颇为满意地回答。

“恐怕岩村老师在柞树林里就被那个老爷爷看见了。——岩村老师就慌了。如果警察发现了我吊死的尸体,一定会推断死亡时间。这样一来,自己和这件事情的关系就会暴露。但是,立即去把我的尸体藏起来的时间已经不够。因为八点半老师和学生都要准时到教室。如果为了把我的尸体藏起来而迟到的话,一旦我失踪的情况被发现,那岩村老师就一定会被怀疑。因为在我死的那天早上,有人看见他在我家附近的柞树林里出现过。所以岩村老师只能先放弃藏尸,而到学校去了。然后他就想出了一个好办法,既能按照原先的打算让别人以为我是自杀,又能让他自己摆脱嫌疑。”

“那是什么办法?”

“先让别人发现我“吊死”的尸体,然后再把尸体藏起来。”

说到这里,S君放慢了语速。

“这样一来,既能让人以为我是自杀,又因为尸体不见了而无法推测死亡时间。即便有目击者证实当天早上八点钟他在我家附近出现过,也不会有人怀疑他和我的自杀有什么关联。于是岩村老师就决定先打发一个学生到我家去,借口就是要给我带东西。他的如意算盘是:如果发现尸体的是他班里的学生,那就应该不会直接报警,而是肯定要跑回学校来告诉他。而那天担任了这个角色的就是道夫君你。”

“那么,我是被利用了?”

“真遗憾啊。和岩村老师计划的一样,你到我家去看到我吊死的尸体后,马上就跑回学校,把自己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他。他装作非常吃惊的样子飞奔出学校,把我的尸体藏了起来。结果就是现在这样子了。我被断定为自杀,唯一的疑点就是我的尸体不见了。因为随后岩村老师是和警察一起到我家去的,所以没人会怀疑他。”

“哦……”

“其实这么做对岩村老师来说更有利。你想想,如果按照最初的预想,等我吊死的尸体被发现时,警察一定会看穿伪造的现场。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太知道,不过被勒死的和上吊死的尸体上留下来的绳子痕迹有细微差别。所以那天早晨岩村老师突然改变主意,对于他本人来说绝对是一件好事。”

“确实如此……”

我盯着绒毯,揣摩了一会S君的话,不停地和自己的记忆比照着。我那天所看到的——岩村老师的态度、行为——

我觉得S君的推理大体上是正确的。

“可是岩村老师究竟把你的尸体藏到哪里去了呢?”

“嗯……可能是先藏在车里了。”

“车?”

的确,那天岩村老师说过把车停在了什么地方的停车场。“道夫君,那个停车场应该离学校很近吧?”

“应该是。”

“岩村老师听了你的话之后,就从学校出来直奔停车场,然后开车去了我家。接着,他把车倒进竹丛旁边的小道,把我的尸体塞到车里,再把车子了藏起来。那一带根本没人,所以不用担心被人看到,接下来他才报警,然后和警察一起又去了我家。”

“这样啊……这么说来,时间上也不是不可能。有车的话,藏尸体也好,来回移动也好,就都有足够的时间了。”

我抱着双肘,频频地点头称是,可是我还有一个疑问。

“为什么岩村老师把你的尸体藏起来的时候又做了那么多没用的事情呢?你看,他把绳子也搬走了,椅子也重新放回厨房,挪了位置的衣橱也归了位,而且还把排泄物都擦了。”

如果是故意让我看到S君的尸体,让我以为S君是自杀的话,又有什么必要做这些事情呢?

“噢,那个呀,或许是怕留有指纹吧。”

“指纹?”

“那天早上到我家来杀死我的时候,岩村老师的手碰到了很多东西。勒死我时,伪装现场时,还有在玄关按门铃时,肯定都留下了指纹。一开始他是想制造出我是上吊自杀的假象,所以也没有在意指纹什么的。——不过,突然变成必须把我的尸体藏起来了。而一旦尸体消失,警察就要大规模搜查,肯定也要调查家里留下的指纹。所以,岩村老师在藏我的尸体的时候也要把他的指纹抹去。但是,指纹都留在了什么地方很难全记得。”

“不过,那又为什么要把衣橱和椅子挪回原处呢?”S君想说的我一时还不能理解。

“你想想就明白了。警察到我家去的时候,如果现场和道夫君说的完全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我的尸体消失了,那会是什么结果?马上就成了一个重大事件啦!警察肯定会说:“不要破坏现场!”然后就会开始调查屋子里的指纹。在这里如果发现了岩村老师的指纹——”

“那他就会被怀疑了。”

姑且不说杀人,至少和尸体消失是有关系的,岩村老师恐怕就得受到这样的怀疑。

“对啊,就因为指纹,他肯定得被怀疑。——可是,如果警察到了我家时发现家里没有什么异常,那么警察就会怀疑道夫君你说的话是不是可能有错误,于是岩村老师就可以当着警察的面在这屋子里面摸来摸去留下自己的指纹了。然后一边碰一边假装说:“啊,这个有点儿奇怪!这个,还有这个,怎么回事啊?那个,那个……”这样一来,即使警察发现现场留有岩村老师的指纹也不会怀疑他了。”

“啊……”

这种说法的确很合理。

“你什么也没看到,是怎么判断出来的?”我真是佩服S君的推理能力。S君还有这种才能,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美香从一开始就在一边附和着。可是S君的话美香能理解吗?

“可是道夫君——你最好还是别把我的话都当真。”S君的口气变得认真起来。

“为什么?”

“对别人的话深信不疑可不行。我刚才说的都只是我的推理,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究竟对不对,我们现在还不知道。人一旦对某一点深信不疑就很难改变了。如果只相信一种说法,那么当面前出现和这种说法矛盾的情况时就束手无策了,也就是说失去了正确的判断。”

我终于明白S君想要说的了。我将它牢牢地铭记在心。

“啊!”

一直沉默不语的美香突然大叫起来。我吃了一惊,转身看过去。

“所婆婆的那个提示,我明白啦!”

“提示?哦,是那个“气味”吧?”

“嗯!就是手帕啊!”

美香显得异常兴奋,我却不明白美香说的是什么。不过,没过一会儿,我就恍然大悟了。

“对呀!手帕!”

“我说道夫君,你说什么呢?”

我把所婆婆的话告诉了S君。

“哦,是嘛。究竟是什么东西啊,那个老婆婆说的“气味”?”

“那就是大吉冲着我叫的理由啊。”

我得意地解释道。

“那天大吉冲着我没完没了地叫,就是因为我拿着岩村老师的手帕!大吉感觉到了杀死S君的凶手的气味才那样拼命地叫。”

“啊,原来是这样。”S君并没有显露出多大的兴趣。确实在已经知道岩村老师是杀死S君的凶手的现在,这个提示已经没什么价值了。一瞬间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做。美香似乎也和我一样,默默地扭动身子调整了一下姿势。

“先不说这个——S君,你现在也该把真相说出来了!”

我看着S君的脸。

“岩村老师为什么杀了你?理由究竟是什么?”

“我不是说了吗,总有一天会告诉你们的。”S君的声音又低沉下去。

“只是,道夫君,小美香,你们能帮我吗?”

“帮你?”

我和美香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问道。

“是的,帮我。实际上,刚才一边说我一边想,希望你们俩能听听我的请求。”

我和美香能为S君做些什么呢?当我这么问的时候,S君的回答缓慢而慎重,似乎有意地想给我们留下一种他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很重要的印象。“我想拜托你们找到我的尸体。”

那天晚上

“就那么轻易地被岩村老师杀了,我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不过既然已经被杀,现在我也没什么办法。可是如果谁也不知道那是他的罪行的话,我死也不瞑目!真的!”

那种心情我也能理解。

“所以才想找到尸体……”

找到了尸体就能从中发现很多证据吧。那样或许就可以追究岩村老师的责任了。

我和美香答应了S君的请求。当然,心中充满不安,但是同时我也感到自己的身体里仿佛涌上了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

我们三个人开始讨论为了找到S君的尸体具体应该怎么做。首先,我们必须要知道尸体藏在什么地方。S君断言说一定是藏在岩村老师家里。

“只能这么想了。不过究竟是塞在袋子里还是大卸八块藏进冰箱就不知道了。”

岩村老师的确是一个人住在公寓里的。

“为什么你会认为是在岩村老师家里呢?”

“因为那天岩村老师和警察从道夫君的家里出来的时候,警察的搜查就已经开始了。那之后再想用车子把我的尸体运走就已经太晚了。要是被警察叫住,问一句“打扰了,请允许我们检查一下后备箱”,那就完蛋啦。所以,岩村老师从道夫君的家里出来和警察告别之后,肯定马上把车开到了自己家的停车场。之后应该马上把我的尸体藏在一个什么地方,可是刚才已经对警察说了自己要回学校一趟,所以只能马上返回学校。恐怕岩村老师开车把我的尸体运回家后就坐电车去了学校。所以很有可能现在也没有将尸体运出去。搜查不是还没结束嘛。”

“嗯,还在到处查。”

原来如此,S君的尸体很可能真的就像S君说的那样,还藏在岩村老师的家里。

“可是,我们怎么才能找到藏在岩村老师家里的东西呢?”

“悄悄地溜进他家。”S君平静地说。

我说我不知道岩村老师家的地址,S君马上说:“看看班级名册。那上面不是有班主任的地址嘛。”

“可是,不知道被妈妈弄到哪儿去了。”

“这样啊……那,有没有岩村老师寄来的贺年卡?”

“也被妈妈给……”

“真拿你们没办法,那就查查电话本吧。电话本你家里总还有吧?”

“有倒是有。可我不知道岩村老师的全名啊。电话本上姓岩村的人有好多啊……”

“他叫岩村什么来着……我记得是个挺像人妖的名字,跟他那张脸一点也不配……”

我们想了好一阵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岩村老师的名字到底叫什么。

“算了,道夫君,这个很容易知道。到学校看看名册就行,或者直接问他本人也行。”

“就算知道了他家的地址,可是他肯定会锁门啊。怎么才能悄悄溜进去呢?”S君稍稍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突然说:“这样!跟踪岩村老师。这样就一石二鸟了,既能知道他家的地址,也能打开房门。只要趁着岩村老师不注意的时候从玄关溜进去就行。他要是在家应该就不会锁门的。”

“说得简单——”这时我听到了妈妈上楼的脚步声,我们的谈话也随即中断。我把装着S君的瓶子藏在了双层床的上铺,自己也钻进被窝装作睡着了。“小美香,该睡觉了喔!”

妈妈推门走了进来。

感觉到妈妈正在下铺整理被褥,我努力忍着不出声。以往我只要一出声,妈妈就会掀开我的被子怒斥我。虽然对我来说那已不算什么了,不过现在可万万不行。如果妈妈发现了装着S君的瓶子就糟糕了。

我在床边探出头,悄悄往下瞄了一眼。妈妈正在小心翼翼地一个一个扣着一件前胸嵌有“M·M”图案的粉色哆来咪宝贝睡衣的扣子。

“好啦,弄完啦。小美香,闭上小眼睛吧。”

我突然注意到那“小眼睛”正在向我使眼色,于是我急忙在妈妈开口说什么之前缩回了头。接着,底下传来了“晚安的亲吻”的声音。

总算房间的灯被关上,脚步声也渐渐消失在楼下了。

我枕着双手,望着黑暗的天花板叹了口气。

“道夫君的妈妈有点儿奇怪啊。”S君在我枕边的瓶子里安慰我似的说。可是我这时根本没有考虑妈妈的事。

“现在我脑子里全都是跟踪的事儿。”

“还是不放心?”

“当然了。没有信心啊。”

“没事儿,没事儿,一定没问题。我们有三个人呢。”

“可是,比体力我必输无疑啊。要是岩村老师向我扑过来……”

这时,S君小声说:“那么那件事真是越来越不能说了……”

“——那件事?”

“啊!你听见刚才我的话了?”

“听见了。你是想说什么吗?”

“也不是想说,而是如果不先说出来会很难办。”S君回答得含混而暧昧,在我的催促之下,他才接着说了下去。

“刚才,道夫君和小美香跟我说所婆婆的事时,你不觉得我的反应有点儿怪吗?”

“是啊,你看上去一点儿也不感兴趣似的。不过刚才我们也都知道了大吉冲着我叫是因为岩村老师的气味。确实现在看来这个提示也没什么意义了……”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当时的反应奇怪是因为我觉得你们的判断是错误的。”

我转过头看着S君。

“什么意思?”

“大吉对带着岩村老师气味的手帕大叫这个说法本身没有错,但是我觉得这个理由好像不太对劲儿。”

“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儿啊?”

“大吉那家伙没那么聪明。严格来说还应该算条笨狗。所以它不会因为闻出杀死自己主人的凶手的气味而大叫。大吉当时大叫应该是出于本能之类的。”

“本能?”

“我是这么想的:大吉闻到岩村老师的气味而大叫是因为这是杀死自己同伴的凶手的气味。”

“自己的同伴?”

“我的尸体没准儿也被折断了腿呢!”

“哎,等等……”

“嘴里可能也塞着香皂。”

“等等,S君,难道说……”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恐怖的想法,而且那恐怖的想法马上就被S君的话证实了。

“岩村老师用绳子勒住我的脖子把我吊起来时对我说……”S君停顿了一下,接着用软弱无力的声音说:“他说:“我要像杀猫杀狗那样杀了你!””

七月二十九日午后一点四十分。

总算看见图书馆了,白色的墙壁反射着夏日的阳光,楼前铺着红砖的空地上伫立着几个石雕的少女,摆出正在嬉戏的姿势。

走进自动门,冷气立即包围了泰造。可能是在毒日头下走了太久的缘故,泰造感到十分疲倦。

图书馆里异常拥挤。大概是因为正值暑假吧。阅览用的书桌上都装饰着白色的百合花。孩子们都好奇地看着。

泰造来到图书馆是为了找一本自己退休以前不经意买下的小说。那是一本用第一人称写成,自始至终笔调淡然的小说。小说的主人公有着古怪的癖好。至今他还记得因为小说里那栩栩如生的描述,自己读到一半的时候便读不下去时的那种痛苦体验。

昨天夜里,泰造突然想起了那本小说,似乎那本小说对现在的自己会有一些帮助。那时这种预感异常强烈。当然,这预感毫无根据。

杀害少年,辱尸。

这就是小说主人公的癖好。

——什么来着……就是那个,吊死的小学生的尸体又不见了——

三天前那个年轻的整形医生对泰造说起的事几天来总是在耳边缭绕。相隔几个月泰造再一次去了那家整形医院,趴在诊疗台上一边感觉着整形医生胳膊肘的移动,一边听他说话。

——真可怜啊。因为受不了在学校里被欺负而自杀本来就够可怜的,尸体又被别人弄走了——

可能是因为前来求诊的病人都是这一带的居民,整形医生对这件事非常了解。他把自己知道的给泰造从头至尾讲了一遍。

泰造听到的故事是这样的——

一个名叫S的少年,在自家的和室里上吊自杀了。虽然没有留下遗书,不过似乎是因为在学校无法和同学友好相处而选择了自杀。S的一位同学到他家去,偶然间发现了尸体。那位同学马上报告了学校,可是当一位姓岩村的老师和警察赶到S家的时候,本来应该在和室里面吊着的尸体却不翼而飞了。

——警察现在还什么结论都没有公布……不过,我们这儿是个小地方,谣言很快就传开啦——

图书馆存放小说类图书的地方是按照作者的名字分类的。因为已经忘了那本小说作者的名字,所以泰造只好循着记忆里那本小说的书名在书架之间来来回回地找。不过,要在如此庞大的书海中寻找一本,实在是不太可能。

“这样下去不行啊……”

找了一会儿实在是找不到,泰造便来到了位于图书馆一角的问询处。那里有几台专供检索用的电脑,旁边还放着说明书。可泰造将那说明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还是一头雾水不知所云。没办法,他只好向一位年轻的女馆员求助。女馆员极为和气,为泰造熟练地操作起电脑。

“我想找本小说,可是作者名字给忘了……”

“没关系的。您能告诉我书名吗?”

“唉……好像是叫《性爱的审判》吧——啊呀,不对,好像是《对性爱的审判》……”

“好的,请您稍等……性……爱……噢,有了。是《对性爱的审判》。”

“哦,果然是那个名字啊——书在哪儿?”

“在最前面的书架上。最靠近这边的。”

“哎呀,放在这么显眼的地方啊。”

这也不是什么有名的小说——

泰造感到有些意外。

“这本书的作者好像是本地人,所以就放在了“本地作家”的架子上。”

“是这样啊……”

泰造感到自己的心脏怦怦跳了起来。

这难道仅仅是巧合吗——

向女馆员道了谢,泰造来到了她说的那个地方,果然在标有“本地作家”标签的书架一角找到了那本小说。泰造抽出书看了看封面,的确是那本书,他马上扫了一眼作者。

“六村薰——”

好像就是这个名字。

泰造拿着小说回到了问询处。

“能不能再帮我查一查这个作者的资料?”

听了泰造的询问,女馆员啪啦啪啦地敲着电脑键盘,很快就做了回答。一个非常意外、非常令人吃惊的回答。

这样的结果自己预料过吗?

这种可能性自己假设过吗?

“怎么会这样……”

泰造无力地坐在身边的沙发上,膝盖上拿着那本小说的手在轻微地颤抖,几乎都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几十分钟过去了,泰造一直都没能站起身来,只是直直地盯着膝盖上那本小说的封面。脑子里萌生出一个想法。

年轻的整形医生所讲的那个事件也许大部分都是正确的。不过,整个事件中有一点必须要修正。

泰造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不停颤抖的手指,微微张开了干燥的嘴唇。

“那孩子——绝不是自杀!”

为了S君而举行的集会

电话响起的时候,正是七月三十号的夜晚。

因为班级通知是按照学号的顺序互相联络,所以轮到我家时是前泽妈妈打来的电话。那起听筒的是正要去厕所的我。

“是的。好象要说S君的事情。可是大家也都知道了。传言早就传开拉。——反正就是要说说这个事儿。”

“我知道了。恩,是……是九点半吧……”

在手边的传单背面,我记下了集合时间。

“还说一定要戴胸牌。好象是为了排除可疑的人。噢,对了,还说要尽量两个人以上一起来。”

“好的,我一定按照要求去做。”

前泽的妈妈还说下一个联络电话也由她来打。

“暑假里很多人都旅行去了——都不在家可真麻烦呀。”

我放下电话,从刚才就一直盯着我看的妈妈问了一句:“谁?”我把电话里说的事情跟妈妈讲了一遍,妈妈的脸就像玩具店里的橡胶面具一样不愉快地歪了一下,

看样子她一定想起了那天我看见S君吊死的那件事了。

我上了楼梯,回到卧室,正巧碰上美香和S君正在小声地叽叽喳喳说笑着什么,看上去很是开心。我特意把装着S君的瓶子举到眼前,对他说:“听说明天学校要有一个集会,好象是要对大家说你的事情。”

“吓我一跳!别突然把我举起来啊!”S君在蛛丝上微微移动着,寻找一个平衡点。

“——啊?说我的事儿?”

“不过前泽的妈妈说大家好象都已经知道了。”

“啊?都知道了?反正也是,流言这东西穿得最快了。”

“S君也跟我一起去吧。说是要尽量和朋友一起去。”

“朋友?我跟你去也没什么意义啊。不过算了,跟你一起去吧。该对什么人提高警惕,我们俩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那我就一个人留在家里吗?”

美香似乎感到很遗憾。

“把小美香也带去吧?注意别让老师发现就行。”

“带上你一个就够让我操心的了,把你们俩都带上可不行!”

“最不济被老师发现了,就编个理由呗。就说‘爸爸妈妈都不在家,把她留在家里不放心,所以就带出来了’不就行了?”

“行倒是行……”

美香充满期待地问:“可以吗?”没办法,我只好说:“如果能顺利把你带出去,那就行。”实际上这才是最困难的。以前,因为我要把美香带到学校去,妈妈大发雷霆。而且明天参加集会的时候恰好是妈妈在家的时间。

“先不说这个,S君的瓶子又怎么带出去呢?”

“放到书包里行不行?”

“背着书包有点儿怪啊,又不是去上课。”

说着,我突然间想起一件事。我伸手从书架上图鉴的旁边抽出了本来要带给S君的茶色信封。

“S君,你还记不记得这个?”

我从信封里抽出稿纸给S君看。

“放假那天老师发回来的。那天我就是因为要把这个带给你才到你家去的。这里面还有这个呢——这篇作文,总觉得让人不舒服。”

“你读了?”S君突然压低了声音。

“恩,读了。我知道,这么做不太好……”

“扔了它!”S君突然打断了我的话。

“啊?为什么啊?好不容易写成的作文。”

我一边说一边扫了一眼作文的稿纸。那个题目——《邪恶的王国》,还有S君乱糟糟的字迹。

第一张稿纸上隐约可见小小的叉形记号的凹陷。

“は、ん、靴、い、物、で、ど、せ。”

我无意间把打着叉形记号的文字念了出来。S君突然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叫声:“我不是说快扔了吗!”

我吓了一跳,低头看向S君。

“怎么了?”

但是S君却什么也没说。

“哥哥你就快扔了吧……”美香小声地说,好象很害怕。我也感到一阵异样,把稿纸塞进信封扔进了垃圾桶。集会那天

最后,我决定把装着S君的瓶子用手帕包起来带到学校去。

“什么也看不见不要紧吧?”

“那倒没什么,就是别把我掉地上了。”

“我当心着呢。——可是美香怎么办?”

正说着,妈妈走上了楼梯。

“小美香,早上好!妈妈用哆来咪宝贝的杯子装了香香的热牛奶哟……”

妈妈在门口停下脚步,来回打量着我和美香。

“你,不会是想带她一起去吧!”

我默默地摇了摇头,紧紧握住装着S君的瓶子。迅速地朝美香使了个眼色后,我走出了房间。下楼梯时,身后传来妈妈那唱歌般的声音。

“小美香的哥哥呀,这里有点儿毛病。小美香可千万不要变成哥哥那样哟。”

“道夫君的妈妈才是有毛病吧?”S君小声说。我没吱声,在玄关那里换了鞋。脚尖一伸进去就觉得有点不对劲。拔出脚来一看,发现鞋里有个纸团,袜子上粘得黏黏糊糊的,怎么看都像鼻涕。

“巧合,巧合。”

我一边说,一边脱下鞋子放在旁边,然后从鞋柜里取出以前穿的运动鞋。虽然觉得有点儿紧,不过松松鞋带,还能穿得进去。

“道夫君,那是什么?那个白色的小盆?”S君似乎是注意到了鞋柜深处有一个白色的塑料小盆,于是好奇地问我。

“为什么放在鞋柜里啊?光有土,好象也没种什么植物啊……”

“那也是垃圾。就是垃圾而已。”

出了家门,迎面吹来一阵清凉的风。已经好久都没有清晨就出门了,总觉得有点新鲜,心情也好了许多。我走在被晒得发亮的柏油马路上,抬头望了望澄明的蓝天,远处飘着大块的积雨云,和理科教材上《云的世界》那一页的照片完全一样。

“这么说,那个用胶合板做的云彩就派不上用场了?就是打算在剧会上用的那个。”

“噢,你说那个云彩啊。”

“我变成了这副模样,总觉得挺对不起道夫君你的,合作的搭档就这么没了。不过今年的剧会恐怕要泡汤了吧。”

暑假一结束,四年级全体就要举行一次剧会。这是戏剧部的顾问岩村老师主办的。大家抽签分组,然后在体育馆表演各自的戏剧。我和S君被分在了一组。其实我对剧会深恶痛绝,只是一直尽量不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而已。所以S君才会至今还对我抱有歉意吧。

“S君你不用那么在意。恩——对了,慌慌张张跑了出来,现在还早着呢,干点儿什么好呢?”

“正好。本来也想在去学校之前让你带我去个地方。”S君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想看看我妈妈。”

我当时就想,幸亏早点从家里出来了。S君的爸爸已经去世,从小他就和妈妈一起生活。那天出事以后,S君就和他的妈妈分开了,现在他一定非常想他的妈妈。

“那就去吧。到学校太早的话,在人少的地方碰见岩村老师就坏了。先去看你妈妈吧。”

“不过说是去看,其实也不能说话。我妈妈要是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肯定会吓昏过去的。她一直就讨厌虫子。”

“但是如果她知道是S君的话就不会怕了吧。我来告诉她吧。”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S君干笑了几声。

“即便是妈妈,也不是自己的孩子变成什么样子她都能接受啊。”

虽然一直在笑,可是S君的声音还是难掩伤感。

“——这么说起来,S君的妈妈现在怎么样了呢?”

这事我从未考虑过。那天出事之后,我一直认为S君的妈妈会到我家来向我询问一些情况,但是至今为止她还没有。

“是不是以为S君已经死了?”

“呃,可能期待着我还活着吧,毕竟还没见到尸体啊。做妈妈的都是这样。”

不经意间我们停止了交谈。我默默地垂着头向前走。

忽然间,我的脑际闪过一个念头。最好不要让S君的妈妈看见我吧。或许S君的妈妈根本就不想见到我——

总觉得是这样。我刚想把这想法说出来,手帕里就传来了S君愉快的声音:“就要看见妈妈了,果然我还是很想念她啊。弄不好我还会哭呢。真想跟她说说话。唉,还不到两星期吧。哇哈哈。”

我刚刚迈上竹丛边的小路,前方就传来大吉剧烈的吠叫声。

“S君你听,大吉在叫!”

“真的啊!有谁来了吗?难道说……”

我就这样站在那里,向前面望了一会儿。竹丛间的小路以一种奇妙的角度向右弯去,所以我站在这里根本看不到S君的家。

“过去看看吧。”

左右两边风吹竹叶的声响不时传入耳中,我慢慢地沿着小路向前走,走了大约三十秒,就看到了S君家的大门。在门口有一个人背对着我站着。

“道夫君,谁在那儿?”S君小声问。我也小声地回答说:“一个男人。从背面看不出来是谁,不过肯定不是岩村老师。”

“哎,把这手帕拿开点让我看看,没准儿是我认识的人呢。”

我解开手帕的时候,冷不防听到一声悲鸣。我急忙抬起头。

“怎么了?道夫君,到底……啊!喂喂!别晃啊!”

我马上跑了过去。被大吉骑在身上,扑倒在地大声叫喊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的老爷爷,似乎是刚一进门就遭到了袭击。我冲进院子,抓起老爷爷的手拼命往外拉。大吉转而向我扑来,我举起拳头做出反击的样子,大吉鼻子里哼了一声,向后退去。我使出全身力气拼命拽着老爷爷,最后终于把老爷爷拽到了即使大吉脖子上的绳子绷紧了也够不着的地方。

老爷爷翻着眼睛,看看大吉,又看了看我,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大吉的戒备心真强啊。”我说。

“啊,那只狗……叫大吉啊……”老爷爷还是还是上气不接下气。

噌的一声,大吉又冲着老爷爷扑了过去,也不管脖子上拴着绳索,爪子蹬地狂跳着,又被绳索拽回去。

“真能咬啊……这狗……”

“在这儿就没事了,绳子拴在桩子上呢。”

但是,当我扫了一眼桩子的时候可吓坏了。因为大吉每跳一次桩子露在地面外的的部分就变长一点。

“要出来了……”

我话音还未落,桩子就被整个拔了出来,飞向空中。大吉又弓下身子,做出一副准备进攻的架势。

“停下!”

玄关的门从里面被打开了,里面传出喝斥声,是S君的妈妈。大吉看向那边,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S君的妈妈左手抓住大吉的项圈,右手把脚边被拔出来的桩子查回原处,又拣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把桩子往下砸了砸。然后才向我这边看过来。

“是道夫啊……”

脸颊瘦削,看得出来S君的妈妈是在硬撑,和S君一样有点斜视的眼睛在微微颤抖。

“您早!”

我先是鞠了一躬。S君的妈妈报以一种极为复杂的表情,似乎是本想要笑笑,但却被一种莫名的、极为强大的感情阻止了。

“啊呀,怎么是……”

老爷爷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弓着身子,啪嗒啪嗒地拍打着屁股上的尘土。

“唉呀,实在是太抱歉了。我们家的狗吓着您了吧……”S君的妈妈好象是才回过神来,走到老爷爷的近前说道。老爷爷低声笑了笑。

“唉呀,没事儿,都怪我。您家有这么厉害的狗我还毫无准备地进来……”

“您的衣服都弄脏了……”

“衣服?啊,这个呀。没事儿没事儿。本来也好多天都没洗了。”

我一边看着他们两个人交谈,一边调整了包着瓶子的手帕,露出来一小块地方让S君能看到外面。

“呃,您是,道夫君的……”S君的妈妈一脸疑惑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爷爷。

“啊,不是不是,我是住在附近的古濑。就住在您家前面柞树林的对面。这孩子刚才帮了我。”S君的妈妈看着我,说了一句“谢谢。”那是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微小的声音。

“那么,古濑先生,您到我家来有什么……”

“噢,实际上,是……”

老爷爷一时语塞,最后只说了一句“是关于您儿子的”。S君的妈妈紧紧地抿着嘴唇,和老爷爷两个人站在那里一起陷入沉默。我觉得大概是因为我在场的缘故。

“我得去学校了。”

“道夫君——”我刚要转身离开,S君的妈妈叫住了我。我回过身,抬头看着她的脸。那副和S君极为相似的薄嘴唇好象要说些什么似的微微开启,可最后还是闭上了。S君的妈妈就这样看着我,满面哀怨。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离开了S君的家,不知为什么,觉得异常压抑。

“道夫君,刚才你为了我把手帕拉开了,谢谢啊。”

耳畔风吹竹叶的声响中,我听见S君说。

“多亏了你,我终于看见我妈妈了。虽然就那么一会儿。”

“很想你妈妈吧?”

“恩,当然了……”

似乎是有点儿难为情,S君的声音显得很羞涩。

“S君,那个老爷爷是谁呀?”

“啊?噢,就是我说过的那个老爷爷啊。每天早上八点到柞树林里查看箱子的哪个。”

“是他啊,腰果然是弯得厉害呀。——那老爷爷到S君家去干什么?好象想跟你妈妈说说你的事情。啊!难道说他是来告诉你妈妈,在你被杀的那天早上他在柞树林里看到了岩村老师?”

“我也是这么想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倒好,不过……”

“不过,为什么要把这件事跑来告诉S君的妈妈呢?为什么不报警呢?”

“是啊,为什么呢?想不明白啊。也许已经对警察说过了。要是进展顺利的话,没准儿咱们都不用偷偷溜进岩村老师家去了。警察要是采取行动,咱们就不用去冒险了。”

我使劲儿地点了点头。要是真这样就太好了。

“可是,刚才大吉那家伙叫得可真厉害啊!”S君困惑不解地说。

“不只是大叫啊,它都向那老爷爷扑过去了。我要是不出手帮忙就真危险了。”

“啊?真的吗?刚才我就听见瓶子外面很大的响动了——大吉那家伙,我不在了,性格也变得暴躁了,都快学坏了!”

拐进 T 字路口,进了柞树林,就开始陆陆续续看见其他学生的身影。我抬头看看儿童公园的大钟塔,距离集会的时间刚好还有十分钟。

“要是转世变成小狗和大吉一起玩儿就有意思了。那时侯要是对神说不变成蜘蛛变成小狗就好了……”

“神?”

“啊,对不起。不是跟你说的。”

“S君,你见到神了吗?”

“恩。不过,也不能说是真正的神吧,就是向日葵。”

我越听越糊涂。

“那天,我最后见到的就是向日葵。”S君的声音里充满了对那一天的怀念。

“你知道吧,我家的院子里种了很多向日葵。就是我死的那个和室的正对面。我家的院子朝北,因此向日葵都是朝着房屋的方向开。那天我被岩村老师吊起来时,刚好面对着那些向日葵。失去知觉的那一瞬间,在我眼里那些向日葵却更加鲜艳了……”

我一言不发,静静地听着S君的话。

“在一点点变暗的视线里……那么耀眼,真像是神一样。我在就要死去的时候向它许了愿。我请求它要是转世的话别再让我做人了。人类实在是太讨厌了。我喜欢蜘蛛,最好能变成蜘蛛。当然拉,那时侯我已经不能说出声了。”S君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敲落的冰块一样,让我的心骤然冰冷。

“人类讨厌……”

“本来就是这样啊。我的那个人生啊,就是在学校里被忽视,然后回家,吃饭,睡觉,接着再到学校去,继续被忽视,然后再回家——这就是全部了。

说完,S君又重复了一句“这就是全部了。”

“到头来,还是被人给勒死了,连尸体都被弄走了——不过当时还不知道尸体会被人弄走。”我们走到了校门口。

后面的座位

集会是在体育馆举行的。讲台上校长的讲话和我预想的大相径庭。校长没有点出我的名字,S君吊死的尸体曾经有人目击以及尸体消失之类的事情也只字未提。公布的事情只是“四年级学生S君失踪”。

“……所以为了收集S君的消息,我们老师暑假期间也每天都到学校来。大家一旦有什么线索要马上跟学校联系。比如遇到一些危险的情况啊,或者碰见什么怪异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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