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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道尾秀介 当前章节:1483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3:33

“哦……”

可是美香的反应只有这个。我就想,如果不感兴趣,刚才你就别问我啊。

我重新仰面躺下来,闭上了眼睛。可就在这个时候,美香又开始叫我。

“又干什么呀?”

“我有点寂寞,想和S君一起睡。”

“什么?”

“把S君搬到我身边来吧。”

虽然我觉得很麻烦,但还是答应了美香,伸手拿起枕边的瓶子,走下双层床的梯子。

“哎?道夫君,这是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美香说她寂寞。”

我把装着S君的瓶子放在美香的旁边,重新爬上梯子。我躺在床上,放松身体,可是却彻底清醒了。(……吧?) (不是啊,我呀……)(啊?真的吗?)床下传来S君和美香的耳语声。搞得我更是睡不着了。(那,美香你……)(有时候吧。)(可是,什么时候……)我听不清他们对话的内容,干着急。我也不是就想偷听他们谈话,只是觉得要么就听得一清二楚,要么就什么也听不见,这两种情况怎么都行,可像现在这样实在叫人难受。

“你们太吵了!我没法睡觉了!”

我气呼呼地说。一瞬间,他们的声音戛然而止,可是马上又能听见他们吃吃地偷笑起来。我故意发出一声烦躁的叹息。笑声终于消失了。

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了。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了。

我感觉到心中搅动着一种异样的感情。而我自己也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喜怒哀乐之外的一种混乱芜杂的感情,就像干冰里升腾出来的白雾一般,在我的心底静静地扩散。楼下传来了那个声音。妈妈的声音。渐渐变高的声音。我一如既往地把毛巾被拉过头顶,盖上了脸颊和耳朵。虽然呼吸困难,而且那个声音也不是完全听不见,不过我还是感觉好受了许多。

可是那天晚上效果却截然相反。

因为呼吸困难,我的脑海中许许多多的画面不停地闪现。在岩村老师的房间里看到的那些照片。赤裸。害羞的脸。含着笑意的脸。接着就是在图书馆里看到的那本书,只言片语地重新浮现。汗。张开的双腿。向那里贴近的嘴唇。——透过毛巾被,那个声音也是片刻不停地传到耳朵里。我实在受不了了,用双手捂住了耳朵。声音消失了。一点儿也听不见了。可是我却又听到了S君和美香耳语的声音。绝对不可能啊,因为我明明已经死死地堵住了耳朵啊,不应该听见的。

可是,他们两个人的耳语声却没完没了地继续着。

进展

八月二日。

我是被尖锐的警车鸣笛声吵醒的。

“发生什么了……”

我坐了起来。S君在床下回答说:“不是一辆,能有两三辆呢。说不定更多。”

我急匆匆地下了梯子,跑到窗边。可是当我拉开窗帘,向外张望时,却一辆警车也没看到。只有一片晨雾笼罩。“是我家——道夫君,警笛声是向我家那个方向的。”

“你家出什么事了吗?”

“不会吧!不会是我妈妈受伤了吧……”S君的声音充满了不安。

“不会的。如果是受伤了,警车不会来的,”

“那,那就是说……”S君似乎是开始了一些极端的猜想,所以我马上抢先否定了。“S君,你妈妈不会有什么事的。没事的。咱们还是去看看吧。”我匆匆忙忙地换好衣服。壁钟的指针显示现在还不到七点钟。“哥哥。你干嘛呢?”

美香迷迷糊糊地问道。我只说了一句“出去一下”,就马上离开了房间。爸爸妈妈似乎还在睡觉。

外面一片白茫茫的。周遭宛如梦境一般,一切都是轮廓模糊,我们就在这样的景致之中向S君的家走去。时不时地,道路两旁就会出现一些黑色的人影,环顾四周,扭头看看,果然还是在看警笛的方向。

不一会儿,前方的白色雾霭之中就能看见有红色的警灯在闪烁。

“S君,竹丛前面停着警车。”

“果然,我家肯定是出什么事了。。

一共停着三辆警车。身着制服的警察在忙碌地穿梭着。也有警察在驾驶座上对着对讲机说着什么。警车周围聚集着许多还穿着睡衣的大人。(真可怜啊。)(为什么在院子里啊。) (太惨了……)我穿过人群来到通向S君家的小路入口,晨雾中传来大吉的吠叫声。胆怯而又充满愤怒的声音。

“喂,小朋友,别过来。”

站在旁边的警察在我面前伸出手。

“现在这里不许进来。”

”我是被谷尾警官和竹梨警官叫来的。”

我灵机一动这么一说,那个警察先是一脸疑惑,接着扬起眉毛,放下了手臂。我飞快地跑向了S君的家门口。大吉的嘴角满是白沫,疯狂地吠叫着。

“院子里好像有人在说话。”

我沿着墙壁打算走到院子里去的时候,突然整个身体都僵硬了。

“妈妈在哭啊……”

一个声音似乎撕裂了这白色的晨雾。那是S君妈妈的哭声。肝肠寸断的恸哭。她似乎是一边哭一边在拼命说着什么,可是由于场面混乱,所以听不清她说了些什么。

我悄悄地伸长脖子,向院子里望去。四五个身着制服的警察围成个半圆,站在院子的正中间。S君的妈妈瘫坐在地上。竹梨警官轻轻扶着她的肩膀。谷尾警官背对着他们俩,正对着对讲机快速地说着什么。

一股难闻的臭气袭来。

“找到了啊……”S君似乎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似的自语道。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S君的妈妈就瘫坐在警察们围成的半圆中心。她的正面,被所有人围拢起来的杂草斑驳的地面上,是S君的尸体。

灰色的 T 恤衫,深茶色的短裤。就是那天我所看见的S君的样子。尸体仰面朝天,呈一个“大”字形,手脚都已经变黑。脖子上依旧挂着绳子。S君的尸体就那么对着白色的晨雾瞪大双眼,大张着嘴。——不,不对。双眼和嘴一团漆黑并不是由于大大张开的缘故,而是因为已经变成了三个黑洞。S君的尸体已经开始慢慢变成一堆骸骨了。那已经不再是一张人的脸了。那张脸已经变得好像一个保龄球,或是一尊埴轮了。

“为什么在院子里——你说,为什么我的身体会在院子里……”S君的声音顺抖着。

我一时无法回答,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吸气的时候,那难闻的臭气深深流入我的肺叶里。左右两边似乎有针在不停地刺扎,让我开始耳鸣。

我感觉有一个身形在一点点靠近。那是耳朵仍旧贴着对讲机的谷尾警官。他一边急匆匆地说着什么,一边一直盯着我。通话结束后,谷尾警官把对讲机塞进西服的里怀,大踏步地向我这边走过来。

“道夫君,你在这儿干什么?这里不允许进来,没有人告诉你吗?”

我扬起脸看了看谷尾等官。然后又把视线转到S君的尸体上,真是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随着我的视线,谷尾警官长出了一口气。

“算了,就是这么回事。今天早上我们发现了S君的尸体。好啦,道夫君,你现在最好回家去。S君也不是应该让他的好朋友看到的样子。”

我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双腿软绵棉的,仿佛在水上行走一般。穿过竹丛的小路,那些还穿着睡衣的大人们不停地盯着我。那些人看上去好像要问我点儿什么,可是谁也没有上前跟我搭话。一路走过槻树大道的左边,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正要从通向我家的拐角向左拐进去,路边一个熟悉的面孔向我们走过来。

“是所婆婆……”S君说。可是所婆婆似乎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我们。她呆呆地迎面走过来,然后径直向S君家的方向走去。我本想叫住她,可此时我一点儿力气也没有,连出声都觉得疲惫。所以,我只是目送着所婆婆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之中。

电视新闻

我们详细地了解S君的尸体被发现的来龙去脉是在当天的中午。餐厅的餐桌旁,我和S君,还有美香一起看了电视里的新闻。新闻里没有说出真实的姓名。只是用“N 镇的某小学生”来称呼S君。S君的尸体似乎是在昨天夜里被他“饲养的家犬”从什么地方给运了回来。然后今天早上被“小学生的母亲”给发现了。但是,被发现的时候,尸体是装在一个大塑料袋里,很难看出移动的轨迹。——也就是说很难判断是从什么地方运回来的。“肯定是岩村老师在夜里把我的尸体扔在我家附近的!”S君一边看着新闻一边兴奋地说。

“你还记不记得,我妈妈把拴大吉的那个木头桩子重新插进土里了,就是大吉扑上去咬老爷爷那个早上,当时桩子肯定没插好,所以大吉晚上就跑出去了。然后意外碰上了被岩村老师扔掉的我的尸体。就运回家里来了。”

我也是相同的看法。

但是,新闻里并没有出现“腿被折断”之类的报道。我亲眼看到的尸体的双腿也的确并没有被折成古怪的形状。

“岩村老师似乎没把S君的腿折断啊。”

“嗯,是啊,还算好。”但是,新闻主持人最后说了这样一句话:“由于从该小学生的口腔内检测出了香皂的成分,所以警方认为可能与近日该地区接连发生的虐杀动物事件有关联,因此似乎准备沿此方向进行调查。”我坐在椅子上浑身僵硬。

“这混蛋,还是把肥皂……”S君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

“不过我也想过他肯定会糟蹋我的尸体的——可是这事儿当真发生了还是觉得很受打击啊。”

和S君一样,我也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S君。”

新闻结束了。我关上电视机,重新面对着S君。

“你觉得岩村老师为什么突然间把藏了这么久的尸体给扔了呢?”

说完,我就十分后悔自己用了“扔”这个词。虽然刚才S君自己一直在用这个词,可是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总是不会令人舒服。

但是S君似乎是根本就没有在意。

“这个嘛,很简单。因为他害怕了。昨天岩村老师就知道道夫君发现了那本书,并且已经开始对他产生怀疑了。原以为自己犯的罪被掩盖得天衣无缝,可是没想到被自己班上的学生给看破了,他肯定很震惊啊。而且,岩村老师肯定想,知道这本书的人绝对不只道夫君一个人。肯定是什么人把这本书的事情告诉给道夫君的。所以啊,至少还有一个人知道他就是凶手。这个人就是把书的事情告诉给道夫君的人。而且这个人绝不是小学生,肯定是个大人。所以岩村老师就——”

“所以他认为如果继续把S君的尸体留在身边的话太危险了。”

“就是这么回事。”

“但是,为什么特意把尸体运到S君家附近呢?弄到深山里烧了再埋了不是更好吗?”

“那样更危险啊。盘查不是还在进行着嘛。要是途中被发现就完蛋啦。而且现在是专门对从本地出发的车辆盘查啊——”是啊,真是这样。

“一可是要想把尸体扔到S君家附近也得开车啊。”

“是啊。”

那天下午三点和六点,我们又聚在电视机前。关切地看着新闻的后续报道。六点钟的时候,妈妈回来了,所以我只能把装若S君的瓶子藏在衬衫里面,让S君只能听电视的声音。但是什么新消息也没有。除了换了一个新闻主持人以外,新闻的内容和中午的完全一样。

“好像没什么进展啊。”

“可能只是警察没有公开结果罢了。”

让我们哑口无言的是在夜里十点钟。我把频道调到一天中最后的一个新闻节目。我的心里已经不抱什么期待了,只是征怔地看着电视画面。棒球比赛的结果、全国各地焰火大会的日程、明天的天气预报——

“哎?”

我先是歪了一下头。

画面上,伴随着红灯闪烁的警车,出现了眼熟的景象。当然,在新闻里出现我家附近的街景倒没有什么稀奇的。只是,这一次让我感到不可思议的是,画面的背景一片黑暗。黑夜,或者是傍晚的影像。为什么转暗之后还有警灯闪烁呢。

“S君,可能是发现什么了。”

我的预想被证实了。只是,真实的情况和我所想的大相径庭。而且说起来,这个报道并不是S君事件的后续。

采访话筒指向了一个男人,他神色慌乱,一边哭一边拼命地说着什么。断断续续的话语中,男人反反复复地说着“绝对不能原谅”。那张沾满了泪水和鼻涕的脸,我是那么熟悉,在灯光下泛着光亮。

“面粉叔叔!”

美香喊了出来。

画面切换了,电视里出现了“大池面粉厂”的招牌。新闻主持人淡然地说明着:“尸体被随意地丢弃在胡同一侧的沟里,腿被折断……”

电视的声音仿佛从极为遥远的地方传来。

“……而且,根据口里塞有香皂这一情况……”

画面又切换了。是一张照片。若有所思的侧脸。那也是我万分熟悉的。“……警方认为,这一事件与近来发生的虑杀动物事件,以及今天发现的小学生遗体事件可能有所关联,因此正在展开调查……”

“为什么……”

我无意识地自语道。

照片上的是所婆婆。

S君的秘密

第二天,我和S君一起去了大池面粉厂。原本也要带着美香一起过去,可是一早美香就说不太舒服,看上去也没什么精神,于是就没有带着她。

“小美香没事吧?她说肚子周围有点儿痒……”

“啊?她这么说了?”

“是啊。刚才你上厕所时候她对我说的。”

“是吗?S君,你和美香挺合得来的啊。”

“合得来?她还是个小孩子嘛,我就是陪她玩儿。不过她可真可爱啊。”

我们来到了大池面粉厂。

面粉叔叔看到我来,“哟”了一声,软弱无力地笑了笑。“婆婆死了……”

面粉叔叔两眼通红。平时总是刮得干干净净的胡子现在黑丛丛地在鼻子下面和下巴上生长着。工厂的门口,有一个穿着破旧西装的男人正在面露难色地和面粉叔叔的太太谈话。一边说,一边在记事本上写着什么,看来可能是个警察。

“要是抓到凶手,我就要宰了他!把他的腿也拧断,嘴里也塞上香皂!就像他对待婆婆一样……”

面粉叔叔低着头,自言自语地说着。那声音很小。却异常激动。

“我时刻准备着,随时随地都能给婆婆报仇……”一边说着,面粉叔叔一边把右手伸进裤袋里,摸索着什么。“准备?”

我刚刚问了一句,面粉叔叔就把右手往我面前一伸,说“这个”。掌心上是一块白色的香皂。

“我预备了好多,让我老婆去买了一大箱子。道夫君,也给你一块。你也想给婆婆报仇吧?也想让凶手尝尝一样的滋味吧?你一向和婆婆那么亲……’

面粉叔叔抓起我的手腕,把香皂塞在我的手里。可能是一直放在口袋里的缘故,香皂的表面湿粘粘的,触感就像是面粉叔叔此时的情绪一样。我下意识地一抖,缩回了手,那块香皂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面粉叔叔也没有去拣起来,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地面,嘴唇微微地颇抖。

“嗯,叔叔,实际上……”

慢慢地等着面粉叔叔恢复了平静,我就把昨天早上见到所婆婆的事情说了出来。

“哦,那个时候啊……”

面粉叔叔眨巴着通红的眼睛点了点头。

“道夫君,除了你之外也还有很多人对警察说在那个时候看到了婆婆。昨天我起床的时候。婆婆就不见了。肯定是早晨出去散步,然后就被……”

“以前所婆婆也有过那么早就出去散步的时候吗?”被我这么一问,面粉叔叔回答说:“婆婆可一向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啊。”

这时,那个警察模样的人在后面叫面粉叔叔。面粉叔叔又对我露出了那种寂寞的微笑,说了声“那我过去了”,就转身离开了。我走到了那个窗边。幽暗的房间里,唯有军荼利明王的雕像一如既往面色狰狞地瞪视着前方。我的胸中涌起一种无以言表的情绪。我的想法和面粉叔叔一样,我也要杀了害死所婆婆的凶手。折断他的双腿,在他的嘴里塞上一块香皂。

“那个什么神根本不灵嘛!”S君气愤地说。

离开了大池面粉厂,我们向S君的家走去。关于昨天的一切,我们想好好问一问S君的妈妈。我们都认为,新闻报道之外肯定还有些情况没有公开。如果问警察,怕是不会告诉我们,所以我们想去问问S君的妈妈。

“你妈妈肯定很累了——不会给她添麻烦吧?”

我只是有点儿担心这个。

“可是道夫君,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啊。为了抓住杀死我的凶手,我们必须搜集情报啊。要是凶手抓到了,妈妈也会很高兴的。”玄关的门开了,S君的妈妈看见我之后,似乎很是吃惊,一时没说出话来,用她那有点儿斜视的眼睛征怔地望着我。S君的妈妈穿着黑裙子,黑上衣。

“我听说S君的事情了。”S君的妈妈仍然看着我,慢吞吞地说:“是看了新闻吧?”看起来,谷尾警官没有把我昨天早上溜进S君家里的事情告诉她。我想那样也好,就没有解释。

大吉在它的小宠物房里,似乎已经累了,蜷成一团。可能是警察对它的身体还有口腔都没完没了地检查过了。

“嗯……”

该如何开口,我根本就没有考虑过。我正在脑子里拼命地搜索语言的时候,S君的妈妈对我说:“进来吧。”于是我就跟在S君的妈妈身后进了玄关。

经过宠物房的时候,大吉好像被针扎了一下似的惊恐万状地昂起头,然后发出一声宛如穿过缝隙的风声一般低低的吠叫,拼命向宠物房的里面躲。那可怜的样子似乎除了主人之外任何人都让它害怕。

在S君吊死的那个和室里,我和S君的妈妈相对而坐。“道夫君,真谢谢你啊。那孩子的事情,你帮了警察不少的忙。”S君的妈妈觉得直到今天都没有对我好好地道谢,所以向我道了歉。

我一个劲儿地摇头表示没关系。

“那个……是蜘蛛吗?”S君的妈妈嗓了一眼我屁股旁放着的那只瓶子。

“暑假里自己研究用的。”

我敷衍道。S君的妈妈马上眯缝起眼睛,视线重新落到自己的膝盖上。

“是啊,现在正是暑假呀……”一段时间内我们都沉默无语。

我把目光投向院子,一排排的向日葵正在盛放着硕大的花朵。另一侧茂盛的杂草被踩得东倒西歪,可能是由于昨天来了很多人的缘故。

“那孩子很可能不是自杀而是被别人杀死的。”

那淡淡的声音让我重新把脸转向S君的妈妈。

“电视新闻里说了香皂的事情。说是在嘴里面发现了香皂的痕迹。”

“是的。说是牙齿里面好像有香皂的成分。”

我终于下定决心要开口问一问了。

“阿姨,如果S君是被别人杀死的——您觉得那个凶手会不会和在附近杀死小猫小狗的凶手是一个人?”S君的妈妈似乎是很迷惑,停顿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也不知道啊。”

“可是,嘴里都被塞了香皂啊。我觉得这不可能是巧合。警察好像也这么认为,虽然他们对我说‘可能有些关联’。可是我觉得他们已经确定了。从他们的对话中我觉得他们就是这么认为的。而且您看,昨天夜里又出事了。”

“所婆婆……”

“是啊,大池面粉厂的。听说也被弄成了那个样子。而且尸体和S君的是同一天被发现的。所以肯定不是什么巧合。大池家的老婆婆一直都很关照我们。我……”S君的妈妈移开视线。闭上了眼睛。

寂静的院落里,一只蝉开始鸣叫。马上,无数只蝉开始跟着一起叫了起来。夏日的空气瞬间被搅乱了。

“阿姨,关于凶手您有没有什么线索啊?”S君的妈妈慢慢地摇了摇头。

“您也没注意到什么吗?S君死的前后?”

“警察也问过我了,可是我想不起什么啊。”

说完,她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啊,好像对那孩子不是很了解。出了这个事儿后我才意识到我只是为了养活他而去赚钱,去拼命地工作,却从来都没有跟他好好说过话。而且那天早上,我要是没有早晨起来就出去上班,那孩子今天恐怕就还活着……”S君的妈妈那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眼抖着。我实在不忍心看下去了。

“道夫君,我知道你一直都在为那孩子着想,可是,对不起咧,我真的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说完,S君的妈妈没完没了地重复着“对不起”。我感觉那并不是说给我听的。

“大吉究竟是从什么地方把S君的尸体运回来的?现在还不知道吗?”

“嗯。好像还不知道。”S君的妈妈用瘦削的双手遮住了脸,深呼吸着。

我觉得也就能了解这么多了。S君的妈妈太痛苦了,而我也很痛苦。

“嗯,谢谢您了。我告辞了。”

我刚要站起来,S君的妈妈叫住了我。

“道夫君,等一下。”

停了一会儿,似乎内心在斗争着,S君的妈妈终于还是看着我的脸。说:“我,有一件事情没有对警察说。”

“哦……”

“我觉得对抓住凶手可能也没什么帮助,所以就没有说。也不想对别人说。这也是为了那孩子着想……”

我重新坐了下来。

“您说是——为了S君才不愿意说出来……”

“我有时觉得那孩子挺可怕的。虽然是我自己的儿子,可我总觉得那孩子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不太对劲……”

这时,S君的妈妈突然问了我一句。

“你知道大吉为什么把那孩子的尸体运回来吗?” 我弄不明白,只能沉默不语地等待她的解释。

“那孩子以前曾经训练过大吉干这个。”

“训练?训练大吉寻找自己的尸体?”

我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声音。可是S君的妈妈却摇了摇头,说:“不是那样的。”

“不是找自己的尸体,而是找腐烂的肉,训练大吉把烂肉叼回来。为什么训练大吉干这个,我实在是弄不明白。只是觉得有点儿害怕……虽然他是我儿子,可我还是觉得害怕……所以就没问……”泪水顺着鼻侧流了下来。S君的妈妈开始讲了起来:

一年前的一个傍晚,她不经意间向院子里看了一眼,发现S君抓着大吉的项圈,似乎是在郑重地对大吉说着什么。大吉脖子上的绳索已经解开了。

“去吧!”S君话音一落,就放开了大吉。大吉一下子蹿了出去,穿过院子,向另一边的角落跑去,把那里的什么东西叼在嘴里,然后马上又回到了S君的身边。

“我仔细一看,那是一块猪肉。我马上就想起来了。几天前,本来应该塞在冰箱里的猪肉不见了——当时我以为自己记错了,根本就没留意。现在想起来肯定是那孩子偷偷把肉拿出来藏在什么地方了,几天以后再用来训练大吉找肉。”

从那以后,似乎同样的事情还发生过几次。冰箱里的肉总是不冀而飞。过几天,S君就肯定要训练大吉去找那块肉。S君一声令下,大吉总是会蹿出去,有时候跑到院子里的角落,有时候跑到墙边。

“有一次,我终于忍不住问他了,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可那孩子只是盯着我看,什么都不说……”

从那以后,S君的妈妈再也没有问过他。

“我啊,真是个没用的妈妈。心里面既觉得那孩子可怕,又怕那孩子讨厌我……虽然那是我的儿子……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好啊……”S君的妈妈终于放声大哭起来,我只能怔怔地看着她。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这是怎么回事?S君究竟在做些什么?忽然,我想起来一件事。所婆婆所说的“气味”那个词。我们最开始认为指的是我口袋里岩村老师的手帕气味。而大吉是因为嗅到了杀死S君的凶手的气味才吠叫的。接着,按照S君的说法,大吉吠叫是由于嗅到了杀死自己同伴的人的气味。也就是说,因为岩村老师杀死了那些小猫和小狗,所以大吉才对着那气味拼命地吠叫。可是,难道所婆婆要说的其实是尸体的气味吗?那天,在去S君家之前,我在那辆被抛弃在空地上的车里看见了猫的尸体,而且我还凑了过去。大吉是不是嗅到了我身上沾染的那种气味才吠叫的呢?所婆婆是不是想要向我暗示这个呢?

“那个,那件事,他一直都在做吗?我是说,一直到S君死之前他一直都在训练大吉吗?”S君的妈妈一边哭一边点了点头。

“大概有一个月吧。所以我才能勉强忍住,就当做没看见,就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看着朋友的妈妈在面前不停地抽泣,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只是强烈地感觉到似乎必须要安慰她一下。

我轻轻瞟了一眼那个瓶子。S君始终呆在巢的一端一动不动,似乎是没有听到我们之间的对话。

“可能,肯定是,嗯,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吧。我觉得S君可能就是在玩,找乐子。没有什么可怕的……”S君的妈妈站了起来,那动作实在太突然,吓了我一跳。她拉开房间一角的壁橱,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转身递给我。“如果只是玩玩。就不会弄这个了。”

那低沉的声音似乎在竭力抑制着即将爆发的情感。“那孩子带着大吉干那种怪事之前我发现的。那时候他才二年级。在堵下藏着的。”

那是一个瓶子,和现在我用来装着S君的瓶子差不多大小。只是,现在装着S君的瓶子上下一边粗,而眼前这个瓶子的瓶口要窄很多。

“我听到床下有猫的叫声,我以为是野猫生的幼仔。那叫声持续了一段时间。可是一个月之后突然间就消失了。我觉得不对劲。

就到床下去看……”S君的妈妈痛苦地闭上眼睛,身体好像发疟疾似的颤抖着。瓶子里是一具动物的骸骨,似乎就是一只小猫幼仔的骸骨。我顿时呆住了,无边的恐惧让我全身几乎失去了知觉。我并不是觉得瓶子里的小猫骸骨可怕,让我受到极为强烈的冲击的是——“道夫君,你说,那孩子是不是变得可怕了?”S君的妈妈怔怔地说。

“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吧?”

“您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个啊……”我终于说出这么一句。S君的妈妈只是紧抿着嘴唇,低着头。“我,还是回去吧。”我拿着装着S君的那只瓶子站了起来。转身离开房间,跑着穿过走廊,飞快地出了玄关。背后传来的,是纤细、尖锐、痛苦万分的哭声。

混乱

“怎么都不肯告诉我吗?”回家的路上我问道。

“刚才不是说了嘛,没什么特别的意义,就是玩玩而已。我就想,如果让大吉去找烂肉,会怎么样呢?就是好奇。道夫君刚才不也对我妈妈说过了嘛。就是随便玩玩,找乐子。”

“那么,那个瓶子呢?你为什么要干那种事?那也是为了找乐子吗?”

“是啊,就是找乐子。在走廊发现一只小猫仔的尸体,就把它放到瓶子里了。可真没想到妈妈居然发现了。”S君淡然地回答着。很明显这是在撤谎。

“不可能。S君,你恐怕不是把小猫仔的骨头放进瓶子里的吧?”

“啊?道夫君。你怎么会知道的啊?你又没亲眼看见。”

“那好,你告诉我。S君,你来告诉我。”

我终于下了决心。“你怎么把小猫仔的骨头放进瓶子里的?那个瓶子的瓶口怎么看都比小猫仔的头要小,你说,你怎么把它放进去?”突然,S君大声笑起来。那笑声宛如金属磨擦的声音。“你连这个都看出来了?那可就没办法唉。”S君说。“对,道夫君,你猜中了。我一直在那个瓶子里养小猫仔来着,我看着它在瓶子里一天天长大。只是,我不让它活得太长。”果然不出我的意料。尽管如此,听到S君的这个回答,我依旧感到全身陷入一种极端的恐惧之中。“但是,那也不过就是一时兴起,没什么深刻的意义。你听说过瓶子船吧?跟那个差不多,我就想弄个瓶子猫玩玩。然后就试着弄了一个啊。就这么回事。所以啊,你也千万别乱想。跟你说,我没干过你现在脑子里想像的那么可怕的事。绝对没干过。”我停下脚步。盯着S君。

“我脑子里想像的事?”

“对啊,你可千万别掩饰了。你心里想什么,我马上就能知道。”

我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很大的声响。

“那你说说看。”

“道夫君,你现在肯定这么想呢吧?咱们N 镇这一年来不断地杀小猫小狗这些事其实都是我干的。我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所以就对你说是岩村老师干的。我是想让你认为,岩村老师不仅杀了我,还杀了那些小猫小狗,”S君一口气说了这么多,最后又添上一句:“我猜的没错吧?”我哑口无言,重新向前走去。

“说话啊!你直接说——我怀疑你!怎么样?”

是的,S君所说的千真万确。我刚才一直在想,杀死小猫小狗的凶手会不会就是S君。刚才在S君家里看到了那个可怕的东西,实在是不由得我不这么想啊。“你怀疑我倒也没什么。不过啊,你自己怕是也乱了吧?”

“乱了?”

“对。你想想吧。岩村老师杀了我,在我嘴里塞上了香皂。而我杀死了附近的小猫和小狗,也在嘴里塞了香皂。——如果说这个说法成立的话,道夫君,这是怎么回事啊?怎么解释啊?”的确,正如S君所说的那样。我努力思考了好一会儿,只有一点可以解释清。

“哼,不对。”S君的这句话让我不觉抬起了头。“道夫君,你现在是不是这么想的?我因为什么理由而从一年前开始不停地杀死小猫小狗,还在它们的嘴里面塞上香皂。可是有一天,岩村老师突然发现了我的罪行,为了给小猫小狗们报仇,所以他杀了我,而且采取了和我对待小猫小狗一样的手段。”我无言以对。S君所说的,和我此刻所想的几乎是一模一样。“我不是说过了嘛,道夫君你心里想的,我马上就能知道。不过啊,你这个推测可不成立。”

“为什么?”

“道夫君,你忘了所婆婆的事了吗?婆婆的尸体也有明显的共同点啊。杀死小猫小狗的凶手和杀死所婆婆的凶手应该是同一个人吧?这么想是理所当然的。有那种癖好的人不多吧。可是道夫君,我现在已经是这个样子了,你觉得我有可能跑出去杀了所婆婆吗?”是啊,现在的S君根本不可能。

“不管怎么说,相信我还是不相信我,这是道夫君的自由。但是你得让我说一句。我真是什么坏事儿都没干过。我没有被杀的理由。我是在瓶子里养过小猫仔,可是那和现在道夫君你在瓶子里养着我有什么区别吗?道夫君,你现在在做我过去做的事啊!如果我觉得在瓶子里呆着实在是太难受了,那么——”

“我明白!”

我打断了S君的话。

“我相信你。”S君“嗯”了一声,重新陷入了沉默。

一直到回到家为止,我们之间什么话也没有说。我一边低着头慢慢走,一边思考着。我和S君还能这样相处下去吗?我还能继续信任S君吗?

冲动

我们回到房间里,美香已经睡了。在她身旁,随手堆放着脱下来的东西。

“哈哈哈,小美香什么也没穿呀!”

“你不许看她!”我突然间大声喊道。瓶子里传来S君充满嘲讽的笑声。“噢,S君,你回来啦。”美香用睡得迷糊糊的声音说道。顿时,我感到血往上冲。“美香!我也在这儿呢!”

我尽力压低声音,克制着愤怒。

“你不对我也说一声‘你回来啦’吗?”

“啊?我没说吗?那我现在就说。”

“行了!现在才说有什么用!”

我把装着S君的瓶子放在了美香的枕边。

“你既然那么喜欢S君。那你们俩就在一块儿好吧!S君也说过美香很可爱。”

我感到脑子里开始混乱。身体、嘴,都不听使唤了。“我好像打扰到你们了,还是离开吧!”

说完我就往屋外走,走到门口,我转回身对美香说:“你小心点儿,你可能还不知道呢,S君他——”

“别说了 ! ”S君叫了起来。那声音里充满了敌意。我没有继续说下去,调整了呼吸。可是马上我就对自己的行为充满了愤怒,S君已经变得那么弱小,可是我却因为他的一句话而震惊和恐惧!这让我感到万分耻辱。

“我下楼了,”

我关上门,蹬蹬蹬跑下楼梯,在最后一级楼梯上坐了下来,脑子里充斥着无数的念头。我究竟在干什么?真是不明白。只是觉得周围的一切都令人厌恶和愤怒。

坐在楼梯上,楼梯板的冰冷从下面传来。我伸出双手,遮住了股。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间想起来美香从妈妈的肚子里出来时的情景。眼前浮现出那家医院的大厅。那是三年前。闭上眼睛,那情景越发清晰地呈现出来。是的,那个时候,我和现在一样,坐在医院的长凳上一直低着头。

——担心吗——

爸爸拍着我的后颈。那时候爸爸的眼睛还不像现在这样像一只困倦的乌龟。那时他的双眼更加清澈和坚定。

——没事的。绝对不会有问题。医生都这么说了。你不是也听见了吗——

爸爸笑了。那笑声真叫人怀念,一直在寂静的医院走廊里回响着。远远地传来小孩穿着拖鞋奔跑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拍手。——你马上就要当哥哥了。得变得更坚强才是啊——爸爸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后颈,轻轻地摇了摇。爸爸跟我说笑的时候总是这样。我也让身体随着爸爸的手臂来回摇晃,那一刻,我总会感觉非常安心。爸爸肯定也知道我的这种感受,所以他总是在我最需要他这么做的时候伸出手。温柔地摇晃着我。——没事的。什么问题也没有。妈妈不会有事,美香也————美香——

我抬起头,看着爸爸的脸。

——噢,对了,还没对你说过呢——

爸爸低头看着我,眼睛眯起来。

——给小宝宝取了这个名字。前阵子和妈妈商量之后决定的————哦,是吗?那妈妈肚子里的小宝宝是个女孩子————还不知道呢——

爸爸的语气非常轻松,还笑了笑。——我们请医生不要告诉我们小宝宝的性别。所以还不知道呢。只是,你妈妈说自己肚子里的小宝宝肯定是个女孩子。妈妈都是这样,好像心里都明白。爸爸也这么觉得。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妈妈变得比以前温柔了?那就是要生女孩子的证据啊——我突然间期待起来。在此之前,我虽然意识到自己就要当哥哥了,可还没有想过会有一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要把我当成哥哥。——嗯,美香。太棒啦——

——你以后可要好好待她啊————嗯,一定的——………………

我睁开眼,两膝中间可以看到地板的木纹。鼻子下面枯乎乎地粘着已经干了的鼻涕。我用指甲把它抠掉,然后站起来向玄关那里走去,穿上鞋,打开门,然后抬起头。那个家伙应该还在那里。

感情

回到房间里,美香对我说:“哥哥,刚才——”

“刚才?啊?发生什么了吗?我都忘了,无所谓了。”

我打断了美香的话,用格外明快轻松的口气说。“道夫君,我们还是好好谈谈吧。总是这样的话——”

“S君你想说什么?我们没什么好谈的吧。我是信任你的,以后也一样。S君,你想得太多了。”

我加快语速回答道。一开始S君似乎是有点儿迷惑,接着就长出了一口气。“是啊,想得太多了。”

“就是啊。——你们,S君,还有美香。刚才是不是觉得我生气了?觉得我傻乎乎的,真奇怪,是吧?”

我笑了起来。接着,美香和S君也笑了。

“对了,我有个礼物要送给S君。”

“哦?什么啊?是什么?”

“给,就是这个!'

我把一直藏在背后的右手突然伸到眼前。那一瞬间S君吓得浑身僵硬,几乎停止了呼吸。

“一个新朋友。看!”

我一边说着,一边把右手拿着的一个透明塑料袋凑近S君。塑料袋里发出一阵咔咔的声响。那里面就是在玄关那里筑巢的那只巨大的络新妇大蜘蛛。

“道夫君——这是干什么,这、这……”S君的声音微微颤抖。

“你这是干什么?那家伙……”'

“我不是说过了吗,一个新朋友。啊啊,比起朋友,还是叫伙伴更准确吧?怎么称呼都行。只要你们好好相处就是了。来,你看,它多厉害啊!一只只脚像火柴棍似的!看看这肚子,有五十元硬币那么大吧。哇!还长着毛呢!看看,看看,脚上,还有肚子上那么多毛!”

我把塑料袋送到S君的近前,S君在瓶子里吓得拼命向后退。“喂喂,道夫君!别这样!——别拿到我旁边来!啊!你要干什么!别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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