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但那个门是个撞锁。就是说如果关上的话,从屋里能打开,但是从走廊外面是打不开的。潘姑死后,石牛领着人把屋里的东西简单清理了一下,就把那个走廊门给关上了。而且潘姑屋子向中院南开的正门也被石牛锁上了,钥匙只在他一个人手里。”
“有点密室的意味嘛!”
“也不算一个完整的密室啦,因为石牛是自己进到潘姑屋子里去的,有个目击者看到了。就是酒店的一个叫小曼的服务员,她下午三点那会儿在中院的西耳房宿舍门外晾衣服,忽然看见石牛疑神疑鬼地出来,轻轻打开潘姑的房门,然后掩门进去了。后来据说尸检也证明了他的死亡时间是三点前后的半小时内。”
“那她后来有没有看到别人进去?或者听到有什么打斗声?”
“都没有。她晾好衣服,就回到耳房门口内继续洗衣服了,如果有人从宅子的大院正道来这边她肯定能看到。但因为在门里,她看不到石牛回没有回自己屋子,后来只听到一个关门的声音。尖叫啊,打斗啊这种声音都没有听到。”
“那石牛肯定是在被刺中咽喉钱就昏过去了。”
“你怎么知道?”
“废话,他一个小伙子,如果遇到一个想置他于死地的凶手,岂能乖乖就范没有打斗就被一把木剑刺死呢!所以肯定是凶手趁机打昏或者药昏他之后才下手的。”
“没错,他头部确实受到过钝物的打击,但是又找不到是什么钝物。”
妻子仔细端详着潘宅地图说:“你看,如果潘明襄趁机从他所在的前院西屋溜出来,沿着西墙根,从西耳房的后面绕道潘姑门口,不正好可以避开别人的注意么?”
“但是潘明襄那个时间不在他房里。”
“哦?他在哪里?”妻子眼前一亮。
“据小曼讲,他两点半的时候就从大院的正道上晃晃悠悠朝轩堂方向去了。然后等她晾好衣服回来后一会儿,他又醉醺醺地拎着一瓶酒往前院走回去,嘴里还唱着‘有一个美丽的传说’之类的。”
“潘明邦呢?”
“他说自己在外面闲逛,但两点半左右,有人看到他从宅子的西大门进去了。进潘家后宅有两条路,一条从酒店后门进去,一条从朝着巷子开的西大门进去。”
“哦?那警察没有盘问他们?”
“听潘漾说理性盘问了一下就拉着尸体走了,直到下一桩命案发生才又回来。潘明邦说自己两点半回来就回自己屋子了,但这要一般要从前院穿过去,可当时酒店后门有好几个服务员在打牌,他们都表示没有注意到。而潘明襄说自己去轩堂取酒,到了那里懒得回自己屋了,就在轩堂里喝得晕乎乎地睡着了,后来好像有什么虫子咬他一口他才醒过来,这才酩酊大醉地回去。”
妻子咬着手指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我知道凶手的作案手法了,引蛇出洞,对不对?我聪明吧?”
“果然聪明哈哈。你说得没错,可是当时潘漾也想出凶手的杀人方法了……”
7.
“你们家这几天客流量猛减吧?连着死了两个人,吓也得把人全吓跑了。”
“你算是错了,现在你要去我们店里吃饭,甭说座位,连马扎都找不到。不管怎么样,反正出名了,现在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要一出名人们就一窝蜂跑来猎奇。”
“你还能这么心安理得地画画呀?死了两个亲戚一点也不伤心么?美女都冷血,这话一点儿不假。”
“跟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既没有血缘关系,他们从小就对我不好,这几年又吃里爬外,把店的钱都掏空了。虽然这么说对死者不敬,但是他们死了我的确一点感触也没有。但是我确实对谁是凶手特别感兴趣,潘家这趟浑水,果然不是一般得浑啊。”
“你爹要把遗产给你姑姑,你姑姑就不明不白地死了;要给你表哥,你表哥又被谋杀掉,你自己可要小心啊,你也是遗产继承人之一。”
“反正我不打算要那些钱,况且我都怀疑钱已经被姑姑他们娘儿俩盗空了。正好他们也不在了,我哪天拿出帐目来好好算算。我爹为这事儿烦得都开始喝酒了,我看他真是受了沉重打击呀。警察晃晃就再也不来了,我看还是自己好好查查真相吧。”
“你?你是学美术的吧?又不是搞犯罪学的。”我捡起一块小石子朝河里扔去。
“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好歹也有这么多年寄养生涯的经验,对人的心理早能把握得精精准准,家里面谁心里有什么小九九我一清二楚。”
“那你看我有什么小九九?”
“你是陈叔宝,隋文帝不是说过么?‘叔宝全无心肝’,哈哈。”
“你还对历史了解挺多的。”
“爹老看那些个史书,什么《宋书》啊,《南史》、《北史》啊。我耳濡目染嘛!别小看我,我可是书香门第出身的——对了,忘了告诉你,明天爹就要正式立遗嘱了,你被荣幸地邀请为见证人之一。”
“别别别!我胆子小,万一弄出个鸿门宴之类的我可担当不起。你那个明邦哥看到我一副恨不能把我切成猪头肉的样子。”
“对了,”她平静地说,“石牛出事那天之后我回到自己房里,发现东西有被翻过的样子,肯定有人私自进来过了。”
“我跟你说要小心嘛!别乱吃东西,当心和你姑姑一样中毒。”我边说边捡起一块石头又丢到水里,嘴里还哼着歌。
“你唱的这是什么歌?”她忽然问。
“你不是跟我说,明襄那天从轩堂回来,小曼听到他嘴里哼哼什么‘有一个美丽的传说’么?小时候这个电视剧风靡一时啊,难道你没有看过?——‘有一个美丽的传说,精美的石头会唱歌……’”
她猛然直愣愣地站起身来,把我吓得差点掉到河里去喂河蚌变珍珠。
“我知道他是怎么进到姑姑的屋子杀死石牛的了!走,咱们不画了,你跟我去我们家一次。”
我和她没有从酒店进去,而是从巷子里的潘宅西大门走进了院子。这是我第一次到潘宅,里面房屋树木都错落有致,但是院里空幽的气氛再加上这两天的惨案的影响,却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潘漾领着我沿着西墙根儿,穿过前院和中院,绕过用作服务员宿舍的耳房说:“这就是姑姑原来住的房子,东边隔壁就是石牛的。”
大概由于潘姑和石牛都已经不在人世的缘故,这两间屋子居然没有锁门。潘漾“吱扭”一声推开潘姑的屋子,拉着我的手走了进去。我当时还不像现在这样时常跟案子打交道,所以联想到不久前在这里曾经陈尸一具,浑身的汗毛不禁刷地立了起来,连牙齿都“当当”打战。
“瞧你的胆子,有我在,怕什么!”她看我一眼笑道。
“我怎么觉得这句台词该我说啊……”
“嘘!别乱说,跟我来!”她从屋里打开连接走廊的门,走到外面。
这是一条敞廊,走廊的西面是墙,东面是到膝盖那样高度的栏杆,栏杆外面就是一个荒芜了的园子,里面有几棵长疯了的树和满地杂草。
“这就是那个院门上锁的后面的小西院吧?”
“没错。”潘漾轻松地翻过栏杆,指着园子南边说,“这就是潘姑和石牛那排房子的后墙。”
她几乎把脸贴在后墙上,一点点搜索着什么,终于满意地笑了。然后她回头转到园子的杂草里搜寻半天,拣出一个空荡荡的酒瓶来。
“喂!你来看!用这个东西给石牛脑袋上来一下子行不行?这是新扔到这里来的,你看上面还有些污痕,但肯定不是泥土印。”她用手比划着说。
“那凶手是怎么进到你姑姑屋里去的呢?从走廊里进不去啊。再说他怎么知道石牛会在他母亲屋里?”
7.
“你们家这几天客流量猛减吧?连着死了两个人,吓也得把人全吓跑了。”
“你算是错了,现在你要去我们店里吃饭,甭说座位,连马扎都找不到。不管怎么样,反正出名了,现在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要一出名人们就一窝蜂跑来猎奇。”
“你还能这么心安理得地画画呀?死了两个亲戚一点也不伤心么?美女都冷血,这话一点儿不假。”
“跟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既没有血缘关系,他们从小就对我不好,这几年又吃里爬外,把店的钱都掏空了。虽然这么说对死者不敬,但是他们死了我的确一点感触也没有。但是我确实对谁是凶手特别感兴趣,潘家这趟浑水,果然不是一般得浑啊。”
“你爹要把遗产给你姑姑,你姑姑就不明不白地死了;要给你表哥,你表哥又被谋杀掉,你自己可要小心啊,你也是遗产继承人之一。”
“反正我不打算要那些钱,况且我都怀疑钱已经被姑姑他们娘儿俩盗空了。正好他们也不在了,我哪天拿出帐目来好好算算。我爹为这事儿烦得都开始喝酒了,我看他真是受了沉重打击呀。警察晃晃就再也不来了,我看还是自己好好查查真相吧。”
“你?你是学美术的吧?又不是搞犯罪学的。”我捡起一块小石子朝河里扔去。
“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好歹也有这么多年寄养生涯的经验,对人的心理早能把握得精精准准,家里面谁心里有什么小九九我一清二楚。”
“那你看我有什么小九九?”
“你是陈叔宝,隋文帝不是说过么?‘叔宝全无心肝’,哈哈。”
潘漾指了一下北边的一排房子的屋门说:“看到了吧?这是书房的门,凶手肯定穿过轩堂,从书房门进到这个园子,然后——”
她拿起那个酒瓶,在石牛屋子的后墙上“当当”地敲着。
“听到了吧?这声音只有石牛和在轩堂烂醉如泥的明襄才能听到,当然还有一个人可以听到,那就是凶手。”
“你是说凶手是这样把在屋子里的石牛引出来的?”
“对,你看看这些青砖上有多少崭新的击打痕迹。石牛听到自己的后墙响。他只能走到姑姑的屋子,打开连接走廊的侧门,想看看究竟怎么回事。然后凶手隐藏在门后用这瓶子袭击他,打昏之后又把他拉到姑姑屋里,用木剑刺死。然后他打开连接走廊的侧门,回到园子里,从书房回去。因为当时明襄醉醺醺的,他把敲打后墙的声音稀里糊涂联想到了那首歌上。”
“但凶手也可能是明襄啊!只有他习惯用酒瓶吧?你闻闻,这园子里还有这么浓的酒气。”
“酒瓶又不打开,哪来的酒气。”潘漾忽然停住话语,默默地静立一会儿才喃喃地说,“你说得对。”
“喂!漾儿!你们在这里鬼鬼祟祟做什么!”一个熟悉又冷酷的声音传来,潘明邦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走廊上。
“哦,我们领他到咱家玩——”潘漾赶紧把那个酒瓶丢进了草丛中。
“这里有什么玩的!孤男寡女,跑到这废园子里面成何体统!你太不像话了!还不赶紧出来!”
8.
“为什么会有酒味,那个酒瓶不是空的么?”妻子问。
“没错,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潘漾说得对,放在轩堂里面的酒不会打开瓶盖的,所以只有一种解释了。”
“是因为凶手当时喝酒留下的酒味儿?”
妻子摸摸我脑门说:“不烧啊,怎么说胡话了——你们去园子勘查的时候,已经离案发多长时间了?”
“一天之后啊。”
“即使臭鼬身上的味道,也不能在空气中存留24小时以上吧?所以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凶手为了某种目的,把一瓶好端端的酒倒在园子里了。”
“难道是为了栽赃到潘明襄身上?因为全家人都知道他才是酒鬼。”
妻子笑了:“有这个可能,石牛头部受到钝物的打击后来确定是酒瓶砸的了?”
“潘漾死后,警察又重新调查案子。听说石牛头部的伤口正好是那个酒瓶瓶底呈45度角砸出来的,法医连打击角度都检查出来了,我当时真佩服得五体投地。”
“潘漾——是怎么死的?我都要喜欢上她了……”
9.
“你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复杂好不好,我们到废园子来怎么了?你不也跟踪到废园子里来了么?”潘漾显然有些生气地反驳明邦道。
“我——我只不过是把爹在姑姑出事那天让大哥取的书放回来而已!我没有兴趣偷窥别人的隐私!”
“恐怕你有兴趣偷盗别人的东西吧?”潘漾冷冷地说了一句,然后拉住我手,“咱们走!”
我俩跃到走廊上面,从潘姑房间敞着的侧门走出去,把被噎得哑口无言的潘明邦一个人孤零零甩到了院子里。
潘明襄正在中院的花园里坐着喝酒,我们路过时他正扯着嗓门冲酒店方向喊:“阿红!阿红!再给我那瓶酒出来,这院子快成索命场了!与其被杀,不如醉死!”
他看到我俩一起,立刻眯起眼睛笑嘻嘻地说:“这不是潘大小姐吗?刚才明邦告诉我,咱爹同意了他的意见,想叫你俩结婚呢!嘿嘿,你俩也算郎才女貌呀……”
潘漾听到这话忽然停住脚步说:“你撒酒疯了,怎么会?!你知道爹一直反对这么做的!”
“那我就不知道咯……哎,小兄弟,你帮我去取盘炸花生来,在太阳底下一晒,真懒地动弹……”
“别理他!他从小就这副懒鬼样子,你连爹都支使也就罢了,居然还对客人指手画脚——我们走!”
我俩刚走两步,潘漾忽然慢了下来,自言自语道:“难道……”
潘逢悠正在酒店靠河的座位上皱着眉头喝酒,看到我俩过来连连招手。
我和潘漾走过去,坐在他的对面,我这才发现这个老人苍老了许多。但他依然悠悠地把酒斟满杯子,小抿一口,有些醉意地说:“小言,明天晚饭时我正式立遗嘱,你来做个见证吧——明襄有时候劝我的也对,何以解忧,惟有杜康。小言,我家真是家门不幸啊!频出命案,而且儿子又不争气,贪懒好赌。是,我确实懒,但是你知道,我跟他懒的境界是不同的,我追慕的是魏晋士人的风度,闲游清谈,这也是我喜欢读六朝史书的原因。所以我虽然懒,但好歹不至于败家,可我死之后,这个家非败在明襄手中不可……”
这时后院又传来喊声:“阿红!我叫你给我再拿瓶酒!你聋了还是死了?小曼,给我拿盘酱爆螺蛳来!”
“你看看,他从小就这样……”逢悠忽然看着潘漾,眼里含着泪花说,“漾儿,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爹要是有什么事情瞒着你,你不会怪爹把?”
“爹!你别说了!”潘漾腾地立起来,对我说,“咱俩出去转转,这家子人都疯了!”
10.
潘家剩下的四个人、我、服务员阿红和小曼,还有一个律师围坐在一起,桌上摆满了菜肴。潘逢悠手边有一瓶剑南春,看来他对杯中之物迷恋过深了。
潘明襄似乎有些紧张兮兮,估计是怕遗产真像传言中的落不到自己手中吧。明邦殷勤地不断给他伯父和潘漾倒茶夹菜。我、阿红、小曼作为邀请来的见证人坐在那里,尴尬地等待着。
律师清清嗓子说:“现在我就宣布一下潘逢悠先生遗嘱的最终版本,其实很简单:潘先生把原来准备留给妹妹潘姑的30万元转给儿子潘明襄,其他所有遗产都将由女儿潘漾继承。一会儿请潘老先生和见证人签字,这份遗嘱就算生效了。”
潘明襄爆发出一阵大笑:“干脆,利落!老爷子,你把事情做得真绝,别忘了我才是地地道道的潘家人呐!”
“爹,我不想要这笔遗产。”潘漾站起来说。
“别假仁义啦,好妹妹。将来哥哥向你讨饭,你别把我拒之门外就行啦。”明襄冷笑着从逢悠手边抢过酒瓶,倒了半杯酒,然后把瓶盖上,推到逢悠面前。
逢悠打开酒瓶,自己也倒了一杯,沉重地说:“明襄,其实我这也是迫不得已。你不改掉懒散嗜赌的毛病,我不敢把财产都留给你。”
“我懒?我懒还不是跟你学的?别小看我,这钱要到我手里,我一夜之间就让他翻倍你信不信?怎么,咱爷俩走一杯?以前的情分就算一笔勾销,我看来也得满上啊,钱得不到,酒可不能少喝。”
明襄狞笑着把杯中的酒续满,刚要举杯,忽然潘漾一拍桌子,大喊道:“慢着!”
满桌人都被她的喊声震慑住了,她从座位上霍然站起来,走到逢悠和明襄中间,劈手夺过他们手中的杯子,一仰而尽。
我们都目瞪口呆地望着她,潘漾拿起那瓶酒,“啪”地摔在了地上。她朝大家微笑一下,轻轻转过身,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我凝望着她的目光,她也看着我,用一种难以言尽的悲哀的眼神看着我。那一刻我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可是,就在那一刹那,她忽然全身抽搐着一头栽到地上。
“潘漾!”我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漾儿!”潘逢悠“扑通”跪在地上抱着她摇晃着,明邦像豹子一样朝店里冲过去,手颤抖着拨着急救电话。
潘漾艰辛地张开眼睛,木然地扫视我们一眼,忽然握住逢悠的手,颤巍巍地说了句“爹,不要再做了……”,头就像突然失去支持一样沉甸甸地永远垂了下去。
潘逢悠继续摇着她的尸体,号啕大哭地喊道:“漾儿,爹不该瞒你这么多年,我是你的亲生父亲啊……”
11.
我悲伤地停住叙述,和妻子一起默然良久她才说:“这是我听过的最凄伤的故事,故事有结局么?”
我点点头:“我们后来才知道,潘漾是潘逢悠的私生女。具体她的妈妈是谁,潘逢悠没有说,我们也不便问。但潘逢悠遭遇丧女之痛,很快就过世了。明邦也伤心地大病一场,我离开西塘的时候,他正在准备变卖宅院,永远离开这个镇子。
“明襄被当作凶手抓了起来,他死不承认酒里的毒是他放的,因为他的杯子里也有毒。他说是潘逢悠为了让潘漾能够顺利继承遗产才准备除掉他,和他同归于尽的。他后来还说潘姑和石牛肯定也是潘逢悠杀的,因为那天潘姑的配药只有逢悠知道,而石牛丧命那天,他在轩堂迷迷糊糊醉睡时,好像看到逢悠拎了个酒瓶子往书房走了过去。他说记得当时他是空手拿瓶子的,肯定上面有指纹。结果当警察在后园找到那个我当初和潘漾发现的那个酒瓶时,上面干干净净,连一丝泥土都没有。”
“你们捡到时上面不还有泥土么?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么?”
“知道,是潘漾擦掉的。”
“你也想到了?”
“不是想到了,是潘漾告诉我的。”
14楼
我走进书房,打开一个木匣子,从底层一堆泛黄的纸中找出一个信封来,那上面写着“请转交言桄亲启”的字样。我轻轻把它打开,从里面拿出两张厚厚的信纸来递给妻子。
言桄:
这么多天来你一直陪我,早被我和我家那些破事儿烦透了吧?我没有别的可以信任的人能够嘱托了,所以希望你能在我死后(当然能不死最好了哈哈),代我好好安慰和照顾我的父亲。为了我区区一个人,已经损失掉了几条性命,我真的承受不起这么重的代价,也不想欠下潘家任何东西。因为我已经明白了真相是谁,谁是凶手。
还记得我姑姑的死么?当时虽说阿红只看到明襄走姑姑的屋子去取书,但是给谁取书?是给爹。而一般每次姑姑配药的时候,爹总是去帮忙的。所以,姑姑的药被动手脚,不是在明襄取书的时候,而必定在这之前。而我爹派明襄去取书,只是为了将来嫁祸给他而已。
石牛的死也是一样,现场的酒味,必然是凶手为了让人们把视线转移到明襄身上去而将酒洒在了园内,否则酒味不会保持那么长时间。因为大家都知道明襄是个酒鬼,但恰好因为明襄是酒鬼,他才不会舍得把好酒白白洒掉。而我父亲据说当时服了安眠药在屋里睡觉,可如果这是他造出的假像呢?如果他从东房穿过轩堂,趁着酩酊的明襄正在熟睡,拿出一瓶酒,溜进西后园的书房。然后在园中倒掉,重演当初我们设想的杀害石牛的一幕呢?你可能没有注意到后墙根下有几根花白的头发,我趁你不备偷偷捡起来了。
最重要的是,爹的行踪被人发现了,那个人就是明邦。你还记得我跟你说我的屋里被人翻过吧?其实我丢了一幅画,就是偷偷画你那天在桥头晒太阳的那张。而谁又专门拿走这张画呢?必定是嫉妒心发作的明邦无疑,别忘了有人看到他两点半之后某时就从巷子里回来了。而他很可能贴着西墙根儿,经过潘姑或者石牛的门前,穿过中间的正路去我的房里。因为南边有影壁阻挡,酒店后门的人不可能看到。而贴着中院正房走,又在坐在屋里洗衣服的小曼的视野之外。我屋里没有上锁,他进去一阵乱翻之后必然要沿着原路返回,而这时他很可能在路过潘姑门口的时候看到我父亲作案的情形。于是他以此要挟,否则父亲绝不会答应我们俩的婚事的。那天你也听到了,父亲说有什么事情对不起我,我真怕他对我坦白他的罪行。我知道他是为了我顺利继承遗产,才想方设法替我除掉这些障碍的。可是我真的忍受不了这样的方式,明襄肯定是他想除掉的最后一个人,我决定不再让他得逞了……
我已经揩拭了那个酒瓶,还有其他地方我能想到的他遗留的痕迹都消灭了,也请你不要告诉别人。好好替我安慰照顾他,毕竟你在他眼里还是一个看着顺眼的人。
别老逃课了,早点回去学习。真不该把你牵扯到这里来,但是我只能托付给你了。谢谢。
潘漾
12.
“她是一个品格上近乎完美的女孩,我从来没有这么真心的崇敬过一个人。但是她自以为是的聪明害了自己,也最终害了她的父亲,不是么?”妻子长叹一口气说。
“从一开始就有一个人表现违背自己的常规,那就是潘明襄。众所周知他懒得出奇,坐在离轩堂很近的地方都要喊别人代他拿酒。但是潘姑那件事,他怎么忽然勤快起来帮逢悠拿书了呢?而且你注意一下他去拿书的路线:你同潘漾在后园中,曾遇到明邦把那两本书放回东书房里。那么我们看一下取书的两条路,一条是直接去轩堂,然后拐弯进到东书房;另一条是经过潘姑屋里的侧门进到走廊,再跳过走廊穿过西园进到东书房,或是经过走廊走到西书房,从西书房的门进到西园,再进到东书房。这两条路哪条进呢?当然是前一条!而一向懒得要命的潘明襄居然选择了一条最复杂难走的路线,这岂不是完全违背他的原则?
“再说说石牛的死。当明邦安顿好逢悠之后就去探看潘明襄,他还教他给他弄几个下酒菜喝酒,还记得潘明襄怎么使唤别人帮他拿酒么?他怎么那天反倒勤快起来自己亲自跑到轩堂拿酒了?而且舍弃自己房里的下酒菜,在轩堂干喝到烂醉呢?还有他出来哼的那首歌,怎么当时不说,到了警察局立刻就说听到逢悠砸墙壁呢?这说明逢悠当时根本就确实在屋里睡觉,砸墙的人是他!当然咯,他或许已经放上了和逢悠有关的线索,或许拿了一个逢悠曾经拿过的酒瓶,以便作将来栽赃逢悠之用。
然后是他用来砸石牛的空酒瓶,如果你试试拿着瓶颈呈45度角朝人坚硬的头骨砸下去,用得力气大到砸得皮开肉绽为止,那瓶颈不迸裂才怪。所以他肯定是拿住接近瓶底的瓶身完成动作的。而你说过,逢悠的手不仅小,而且苍白无力,很难想象他这样一个老人能顺利地握住难以把握的瓶身完成这么大力的动作。而对酒瓶的功能最熟悉的人,非酒鬼潘明襄莫属了吧?
至于他伪造告诉潘漾,说逢悠同意了她和明邦的婚事。试想你们遇到他的时候,他不正在中院喝酒么?他肯定看到了你们去后园的调查,知道你们已经开始进入了他的圈套,所以便编造出这个谎言,让潘漾更加怀疑逢悠是受了明邦的要挟,更加相信自己的父亲就是凶手。
整个过程中他都尽量简化自己的手段,让人们一开始就认为他有明显的嫌疑。可这种嫌疑又太明显,明显得让人难以相信。所以当人们进行下一步调查的时候,就掉进他精心编制圈套里了。简单而有效,这也符合了他懒惰的个性。可惜,他忽视了潘漾那种坚强而出而不染的品格。潘漾为了保护父亲,不继承不义财产,销毁了他设计好引向逢悠的一切假线索。”
“嗯。”我点点头说,“后来警察们查明了凶手就是潘明襄,因为检查他和潘逢悠两个酒杯中毒药的浓度出现了很大差异,逢悠杯中的药浓度正好是潘明襄杯里的一倍。所以如果他们二人真的喝下去,逢悠会死,而潘明襄只是会中毒,但不会有生命危险。后来警察们就怀疑潘明襄打开酒瓶的时候,趁机把毒药放到瓶盖里再盖上,这样他原来所倒的半杯酒中便是无毒的。而他故意把瓶子推了一下,把瓶中的酒晃起来与盖里的药溶合,这样酒里就有毒了。后来化验表明,瓶盖里毒元素的含量果然出奇得高,因为有好多毒药还沾在上面。幸亏潘漾及时打碎瓶子,否则潘明襄一定会想办法毁掉证据的。”
尾声
“还记得潘漾对潘明襄的描述么?懒而无心不可怕,可怕的是既懒又想一步登天,那就只能走邪路了。” 妻子边啃着苹果边说。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好多天了,但这还是时不时成为我俩的话题。
“是呀,可惜她看透了潘明襄的本质,但却掉进了他的陷阱里。”我闭上眼睛,使劲想回忆起她坚定而阳光的脸庞。但岁月的消磨已经把许多形象损毁殆尽,我只能在黑暗中用想象勾勒出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来。
我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眼角已经湿润了。
“我这几天也没闲着,给你看样东西。”妻子神秘兮兮地掏出一个折夹,然后慢慢打开说,“我和林瑛通过杭州那边的户籍警找到了潘明邦,替你找回了这个。”
我惊呆了,折夹里面放着的正是当年潘漾偷画我靠着桥墩晒太阳的那幅素描。
我双手捧起它,恍然觉得又回到西塘明媚的阳光里。自己正和潘漾慵懒地坐在水边,静静面对淌逝着时间的河流,看她微笑着举起画笔,把迷人油彩一点点涂抹在生命的画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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