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绍元的妻子叫做张蔚,自从胡绍元开办公司后她就辞了职在家做家庭主妇。我们去的时候她正在厨房忙着做午饭,当得知我们是警局的人时,她神色显然有些凄惶。
“没错,老胡十点半来钟就回家了……回家后做什么了?哦,这……我给他热了热饭,吃了就睡了。这些日子他挺忙的样子,唉,自从公司分家之后,听说客户都被老骆带走了……”
卫荷看着餐桌上已经烧出来的菜,伸出大拇指说:“您的手艺真是不一般啊!”
张蔚红着脸说:“哎呀,天天在家,再不会烧菜就太说不过去了。”
这时候电话铃声忽然响起来,张蔚冲我们点点头说:“肯定是老胡打来的。”
她走过去接起电话,我们看她露出一丝失望的神色:“什么……今天又不回来了……好,注意点身体,警局来了两个人……啊,对,也没有问什么……好吧,你晚上早点回来吧。”
她放下电话,朝我们笑笑说:“老胡中午不回来了,孩子住校,也不回家,烧这么多菜我也吃不了。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你们别走了,一起吃吧。”
卫荷拍着肚子说:“求之不得啊!这么香的饭菜,我肚子早馋地咕咕叫呢。”
“您先生每天都回家吃饭么?”卫荷倒是一点也不拘谨,边往嘴里塞着吃的边问。
张蔚一直暗淡的脸上忽然露出了笑容:“他这个人呀,可注意保养身体了,说外面东西不干净,反正只要有空就回家吃饭。不光这个呢,多晚他还得锻炼,每天都要上跑步机最少活动一小时筋骨。”
“也是,我去过您先生公司,离家这么近,回来也方便。”我笑着说。
“难怪他这岁数了还那么瘦,一点儿肚子都没有——张姐,您听说过郎珊这个人么?”卫荷也笑了。
张蔚忽然愣住,手中的筷子也不停地抖动起来,她半晌才说:“老胡工作上的事情,我从不过问的。”
卫荷的手机忽然响了,她接起来,听了没有两句就赶紧站起来说:“对不起,我们有点急事要先走。谢谢您的招待,我好久没尝过这么好的手艺了。”
给我们打电话的是郎珊小区的物业公司,他们的两个园艺工中午趁着积雪消融,想把小区围栏附近的冬青树修剪一下。结果当走到一块比较偏僻的草坪的围栏下时,惊讶地发现灌溉草坪用的管道井底有一包衣物,拿上来一看,正是那块满是墨汁的橡胶手套和银镇纸。
卫荷拿着这些端详半天,然后仔细察看着旁边种满蔷薇的铁围栏说:“怪就怪那场大雪,把一切痕迹都掩盖了。现在积雪融化,雪水一冲,就算有脚印什么的也找不出来了。”
“也不尽然啊,你看看这是什么?”我得意洋洋地从一株老蔷薇的粗刺儿上用镊子夹起几缕布丝儿说。
“行啊你!火眼金睛嘛!”卫荷高兴地捶了我一拳,拿过那些布丝来看了半天说:“这个位置应该是有人翻越围栏时候被挂下来的,灰黑色的毛丝,这好像是男人西裤上的嘛!”
旁边物业公司的王经理不忘阿谀奉承道:“我们刚报告,你们就飞一样赶来了。现在有这么快就发现线索了,您二位真是效率高啊!”
“啊!我明白了!”卫荷忽然拍着手问我,“从骆家到胡家开车要多长时间?”
“还用说!一小时啊!”
“骆家到这里呢?”
“骆家到胡家一个小时,这里更靠南,起码一个多小时吧。”
“那从胡家到这里呢?”
“刚才不是走了么?只要10分钟——你是说,是胡绍元杀害的郎珊?”
“对啊!”卫荷把那个假毛蕙兰的面孔不断地放大,指着说,“其实胡绍元确实十点半就回到了家,可刚才张蔚肯定隐瞒了实情,她说那晚胡绍元吃饭后就睡觉了,后来又说她丈夫每天多晚都要锻炼,刚才我们看到她是一个多么怕丈夫的女人呀!。这是为什么?是因为他那晚根本没有锻炼,是因为他回家之后又曾经外出过!
“他从自己小区步行出来,然后给郎珊打电话,那时郎珊应该已经回到了家里。胡绍元就从这个地方跳进小区,两个人见了面,胡绍元趁她不备,给她下了安眠药。然后造成她割腕自杀的假象,不对么?”
“那骆彤是谁杀的呢?胡绍元从时间上来说,不可能出现在骆家啊!”
“当然是郎珊啦!他和郎珊不是有暧昧关系么?利用郎珊杀掉骆彤,最后再杀人灭口,嫁祸毛蕙兰。既然骆彤公司和他的公司经营内容一样,如果杀掉骆彤,他就能凭旧关系把失去的老客户抢回来——原来如此简单,我真是太聪明了!”
七、
卫荷就这样又把胡绍元抓了起来,用她的话说就是,嫌疑颇重。因为她曾拿着那几缕布丝在胡绍元公司询问时,员工们都说他们老板确实有这样一条裤子。但是搜查了半天都没有找到相似的裤子,这也充分说明它被胡绍元销毁了。
胡绍元却矢口否认自己那天穿过这条裤子。他说这裤子是去年公司司庆定做的制服,公司不论男女老少都发的同一身衣服,因为料子很一般,所以他的那条早扔掉了。此外,他承认那天晚上饭后出去过,那是因为家里跑步机坏了,所以只好在小区里跑了一圈回来。张蔚倒是能证明跑步机出故障的事情,可她现在的证明又有几个人相信呢?
“烦死了!胡绍元还是拒不认罪,可目前能定罪的证据有不足!”卫荷气呼呼地对林瑛说。
“呵呵,我们聪明的沈顾问也在这里,有什么问题你可以跟她探讨一下。”
妻子、林瑛、卫荷和我终于能够坐在一起讨论了。我虽然对卫荷的推理深信不疑,但看着妻子诡异的微笑,心里还是有些发虚。
“是啊,卫小姐,你的推理确实不错。但是那几缕布丝,胡绍元也说了,是去年司庆时候统一发的制服。去年胡绍元还和骆彤一起开公司,那说明骆彤公司的人都有留下这种布丝的可能,这就不能局限在胡绍元一个人身上了。设若郎珊是杀害骆彤的凶手,这无论从时间上、还是从情理上都相当无懈可击。但有,我们去过郎珊家一次,她家又脏又乱,一看就不是能料理家务的人住的房子。她怎么会把毛蕙兰弄脏的桌子清整得干干净净、有条有理呢?”妻子看样子要先发制人。
“她因为晚上就要动手杀人,做出假象来迷惑骆彤嘛?”卫荷不满地说。
“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啊!我们看郎家桌上所摆的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再和骆家的书桌比较,完全是两种不同的归置风格呀!”
“那你说还能有谁?能把书桌清理那么干净的人还能有谁?毛蕙兰的嫌疑已经排除了,她那天晚上的确去了了一个自动取款机查帐改密码,这都有取款处的录像作证。而且我们根据她的出租车票,调查了一下那辆车的出租司机,证明确实那天晚上确实载过这个客人满城兜圈子,她也绝无时间回到骆家作案。这么说来,只剩下一个女人了,莫非是骆丹?可她明明知道自己的弟弟已经被杀了,为什么还要雪夜跑来再杀一次?”
“哈哈,这就是她的高明之处,这样咱们就会在第一印象上认为她自首是为了替儿子顶罪。其实仔细分析一下,毛蕙兰曾经说过,骆彤对姐姐就像支使佣人一般。”
“所以当毛蕙兰走了之后,骆丹到了弟弟家,看到书桌一片混乱,就帮他收拾,而且在骆彤不注意的时候下手杀死了他?那时间上根本不相吻合呀!骆彤是11点半到12点之间被杀的,而骆丹母子那个时间明明回到了自己小区,也没有足够的时间赶回来嘛!”
“那是因为我们都搞错了!骆彤的死亡时间根本不在11点半之后,而在10点半之前!不错,骆家小区的保安是看到10点半骆彤出去,11点半回来,但是那个人不是骆彤,而是他的外甥熊雄,难道你们没有听说过‘外甥像舅舅’的俗语么?”
“你怎么知道那是熊雄假扮的呢?”卫荷不甘示弱地质问。
“很简单。第一,你还记得别墅区的保安怎么说么?‘骆总肯定心情郁闷,去喝了两杯’。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觉察出那个假骆彤喝酒了,可我们的尸检结果根本没有骆彤饮酒的报告。第二,就是骆彤车前窗上那张纸张的撕痕,我的第一反应就是:罚单。果然,林瑛向交通支队了解了一下情况,那辆‘沃尔沃’在当时熊雄喝酒的酒吧附近违章停车,被抄了罚单。而熊雄喝酒出来估计有些醉意,看到车窗前的罚单便顺手一揭。哈哈,这个不经意的动作毁了整个精心策划的骗局,他的指纹遗留到了车窗玻璃和纸胶上面!这才是铁证。何况你也忘记了,橡胶手套内部也能留下指纹的,我们检查了里面,也发现了骆丹的指纹。”
“可是,那个回家的郎珊呢?而且熊雄母子说词的整个经过都无懈可击啊!”
“别忘了骆丹的职业,一个做事情井井有条的财务人员!头脑简单冲动的熊雄是没办法想出这么周全的计策的,必定是他母亲的帮忙。其实,我们在听完骆丹对整个真相的叙述之后,也为她精密的设计而赞叹不已呢。”
“什么?你们已经让她认罪了?”
“对啊!你们找到了那幅橡胶手套,功劳是不可磨灭的。”林瑛笑着说,“那天晚上在毛蕙兰走后,熊雄母子来到了骆彤家,他们把自己的车停在了外面,所以没有小区内的停车记录。熊雄久想质问一下舅舅为什么开除他们,骆丹怕儿子闯祸,不放心也跟了过来。她一进门就看到书桌上笔墨狼藉的样子,就赶紧戴上橡胶手套收拾起来。而熊雄呢,和舅舅越说越火,加上喝了点酒,大怒之下拿起桌上的镇纸砸去,正中骆彤的头部,骆彤吭都没吭一声就死了过去。
“正当熊家母子惊恐万分的时候,门铃响了,郎珊如约而至。这时候骆丹为保护儿子,掩盖他盛怒之下的杀人过失,忽然想出一个李代桃僵的办法。她让儿子把骆彤的尸体拖进旁屋,迎进郎珊。因为骆彤的情人们都很服这个大姐,所以郎珊并为起疑。骆丹假说弟弟出去了,让郎珊等等,然后趁机用大剂量的安眠药药倒了她。
“熊雄于是把舅舅和昏迷的郎珊装进车里,自己扮作骆彤开车出去。骆丹也从后门走出小区,两人趁机把骆彤的尸体倒到自家的‘捷达’车内,然后骆丹开着自家的车离开。熊雄到酒吧装作大喝大闹的样子,然后骆丹装作找到他,对他痛骂,把他带回家。熊雄出来后开着‘沃尔沃’藏着昏迷的郎珊回到舅舅家,故意让小区的保安看到。而骆丹呢,把骆彤尸体打扮成儿子的模样。装作搀扶着醉酒的熊雄走上电梯,回到家里。这样一个聪明的不在场假证就实现了。”
“我明白了。”卫荷点点头说,“骆丹后来开着‘捷达’又偷偷回到骆彤家里,而且没有乘坐电梯,这样就没有录像。她把郎珊放到‘标致’后派车座下面,而且为了万无一失,又把在弟弟家发现的几根毛蕙兰头发丢在上面。她自己穿上郎珊的衣服开车回去,然后把郎珊的尸体运回她家里。而熊雄呢,故意半夜坐电梯下去,开着‘捷达’带着骆彤的尸体回到别墅区,造成半夜去刺杀死舅舅假象。然后他开车到郎珊家附近,接上已经杀害郎珊的母亲,回到自己家中。而骆丹又出演一次装作替儿子隐瞒真相,坐电梯下楼,再赴弟弟家刺杀的障眼之举,对不对?”
“聪明!”妻子拍手笑道,“小卫不仅人漂亮,而且头脑真不简单啊!”
“就是有点操之过急!”林瑛笑着批评说,“以后可不能贸然抓人了。”
尾声
“和美女合作,是不是很痛快呢?”事情过去好多天了,妻子还不忘拿这个取笑我。
“当然了!”我索性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们俩配合才叫天衣无缝,有时候真后悔自己没晚生几年遇到她呢!你说你晃来晃去,光碍我们俩的好事。”
“你这个家伙!果然不出我所料,早看出你俩看彼此的眼神不正常!”妻子瞪着眼揪住我耳朵怒斥道。
“哎哟!等等!你没看到熊雄一怒之下引出了那么多祸端,你是个聪明人,可不能做出愚蠢的事情呀!”我捂着耳朵喊道。
“那倒是,”妻子放手说,“要以德服人嘛!我什么时候暴力过呢?这样吧,我宽宏大量,厨房还有一星期的碗没洗,都让给你啦!”
后记:
好多人都认为我脾气相当温和,现状大概也是这样。但以前上学时确实焦躁得很,星火一点,怒火立刻就蔚然成燎原之势难以遏制。脾气不好,自然也带来许多恶劣影响,以前一个女友就因我当时的暴躁而分手,那就是文中的卫荷的原型。
其实她的出场并非我恋旧,只是觉得自己刻画人物总局限于某种套路,想添上一些新鲜的角色、新鲜的因素而已。而有现成的个性人物,不拿来使用难免可惜。说到这里可能有朋友会为我人身安危担心,怕我被GF勃然大怒揍个半死。其实偷偷说一句,她的脾气也并非很坏,实在是爱好武功,好多时候想拿我练手而已。
祝我好运吧……
《七宗罪之懒惰》
1. 我在厨房挥汗如雨,正奋勇洗刷妻子这一个月辛苦积攒的、达到珠穆朗玛峰一样高度的那堆碗碟。她也不知从什么地方翻出来我以前一本日记,于是倚着厨房门口,一边吃着蛋挞一边仔细翻看我写的东西。
“你怎么老出虚汗啊?是不是这日记里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嗯?”
“废话!没看见我多忙。你看看你的懒劲儿,我不在家的这些日子,你把咱家的碗全从橱柜倒腾到水槽里来了吧?你也不怕泡臭了。”
“不会的,我每天给它们定期换水——咦,这是什么?”她从本子里抽出一张纸来,像找到犯罪线索般小心打开,嘴里一边嚼着蛋挞,一边嘟嘟囔囔地念着:
“又醉西塘,倚窗临望,遗却来路。百岁廊桥,一瞬水影,恍前生此处。香樟飘零,绿漪摇曳,已是几劫晴雨?西风过,酒旗翻覆,忘了天涯孤旅。
起伏棹桨,氤氲烟炊,红灯点点日暮。残雪芡糕,甘泉米酿,络绎萦笛曲。凭栏凝想,轻舟上者,可有此番心绪?亦如我,泠然一身,闻人笑语。”
妻子又仔细端详一遍,忽然扬起那张纸来冲着我喊:“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是不是谁给你写的情诗?说!”
我慌忙擦了一把手,一把夺过来,叠好放进本子里:“拜托,你别搞文字狱好不好?哪里有情诗的意味啊?这是我在西塘一个人旅行时写的,那时候还没认识你啊,别无事生非……” “你胆儿肥了,对我这么凶?看来这里头肯定有什么隐情。趁着我现在心情好,赶紧主动招了,你也知道瞒我是不可能的。”
我看着她气呼呼的样子,忍不住哈哈笑起来说:“你要不翻出这首词来我都忘了,关于那次旅行,还真是有某些隐情,里面还真牵涉到一个女生,不过她已经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正常死亡还是不正常死亡?”妻子这几天没有案子,在家正闲得无聊,听到我的话,眼睛亮得跟一千瓦的灯泡似的。
“唉!当然是非正常死亡了,中毒死的。”说着这话,往日的事情忽然又涌上我的心头。
“哦?快给我讲讲。”
我故意回头看看那遗留的半座碗山说:“唉呀,时间太久了,我有点想不起来了……” “放心,你给我讲案子,我帮你刷碗。来来来,坐这边,你刚才说她是被毒死的?为什么要毒死她?”
“可怜的孩子,她的死只是一个错误,凶手的真正目标其实另有他人。”
“关系很复杂嘛!不急,给我慢慢讲讲,我给你泡茶去……”
2楼
2. 我第一次去西塘那个小镇的时候,是在大二那年初秋。若是认真推究起来,我必然有逃课的嫌疑,而事实也正是如此。反正那段时间我喜欢一个人漫无目的地随意旅行,利用暑假打工挣来的钱,买张车票,去某一个陌生的城市或者乡镇,爬爬知名的或者不知名的野山,走走知名或者不知名的石桥,住朴素廉价的青年旅社,吃简单便宜的快餐。总之,游走到某天忽然累了的时候,就买张慢车的坐票或者站票往回赶去。好在当时我们的课程很松,而且老师们也受西方思想影响颇深,对于逃课的行为一般都不予追究,否则我估计自己早被开除一千八百二十五次了。
这样说起来,似乎与我现在的形象大相径庭,但那时的我确实是这个样子。至于为什么和现在有霄壤之别,我想了想大致有两种原因,第一种是自己真的变老了,第二种呢,恐怕是认识妻子之后,被她天天当棒球般乒乒乓乓打来打去给打傻了。
而在那些大学时代漫游的地点之中,我最难忘的就是西塘。且不说无论住宿和吃用都很便宜,与学生的钱袋特别相称,单是那清静宁和的水乡景致就尤其对我这种人的胃口。由于我去的时候不是周末,所以镇子上游客不是很多。但恰好因为游客少,所以作为一个陌生人的我,孤零零在镇子上沿着河边的烟雨长廊徘徊来去的情景就特别引人注目。
每天中午或者晚上,我总要跑到两条河汊交汇处的一家叫“悠悠嘉堂”的酒店,找个临窗靠河的座位,叫上些酱爆螺蛳、炒蚌肉之类的小菜,要上一桶甜甜的米酒,一个人喝得真是像店名描述的那样悠然自在。镇子上秉持一贯的水乡古风,没有什么现代的娱乐设施,所以晚饭后唯一的娱乐就是坐着船,听唉乃桨声划破夜色,在红灯点点的河上看看风景。游船一般要凑够十五个人才出发,所以每当我喝得酩酊大醉晃到廊桥下面的渡口时,必然有一群等着凑人的游客喊着问我坐不坐船。而醉醺醺的我也总是从善如流,凑足数的人群便发出一阵欢呼,纷纷雀跃着上船。当然他们在船上看我单独一人的醉态,往往一副关心的样子盘问我是不是失恋了。我便随口胡诌曰下星期就要结婚,所以赶紧找机会出来放放风而已。于是乎他们安心,我也省力,大家便都一心一意地沉溺在清谧的夜里,享受在喧嚣城市中不能得到的片刻安宁。
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认识潘家的人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潘逢悠就是“悠悠嘉堂”酒店的老板。镇上人把他和过继的儿子潘明襄叫做“老懒”和“细懒”,说他们父子两个不务正业,总是得过且过混日子。不过这父子俩混日子的方式却并非一致,“老懒”是个老学究,他家有祖传下来的二千多套线装书,潘逢悠每天就泡在书堆中不肯出来。而“细懒”潘明襄不但懒,而且不走正路,总喜欢喝酒赌钱,经常不在家里。
潘明襄是从潘逢悠的弟弟潘逢之那里过继来的。潘家以前是镇上的大户,有好几处宅子。当年潘老太爷分家的时候,把在古镇外的新宅子分给了潘逢之,把镇上的破破烂烂的老宅子和那些藏书分给了潘逢悠。据说潘老爷子根本不喜欢这个天天掉书袋的大儿子,而是喜欢勤快能干的小儿子。潘逢悠也不娶亲,再加上自己的懒散,很快就坐吃山空,还要靠弟弟时常救济。潘逢之自从有了明襄之后,又生了一个小儿子,于是按照镇上的传统,就把明襄过继给了哥哥。
可潘逢悠懒人有懒福,后来旅游业一经开发,老宅子由于处于古镇的中心地段,所以很快就像雪饼般“旺旺”了起来。潘逢悠虽然懒散,但毕竟头脑清醒,他马上把宅子临河的部分改成了酒店,雇人经营,家境很快便重归殷实。而弟弟潘逢之却因为生意经营不善,生活日益窘迫,他贫病交加,早早就过世了,只留下一个小儿子潘明邦。他是一个学习比较刻苦的孩子,得到伯父的资助,上了大学后便留在了杭州。
潘逢悠还有一个妹妹,嫁到了离西塘不远的干窑镇,大家都叫她潘姑。哥哥的古镇酒店开得红火起来后,她的儿子石牛就来到舅舅的店里当了一个小头目。潘姑也时不时来看看哥哥和儿子,就住在潘家的老宅子里。
但是我看得出来,潘逢悠最喜欢的人不是这些亲戚,而是自己的养女潘漾。潘漾那时候只有十九岁,比我稍小一些。据说十几年前一个秋天早上,潘明悠出门时发现她被裹在襁褓中丢在家门口,小衣服里还夹着二十块钱。那时候乡村有重男轻女的传统,许多人生了女儿养不起,就送人或者丢掉。可潘逢悠不这么想,他把这个女儿当作天赐的礼物,真像掌上明珠一般对待。潘漾自幼聪颖,我去时她已经考进了中国美院,正好因为生病没有参加学校的军训,索性回到老家,每天背着画夹到处闲逛写生。
一想起潘漾我就往往有些心痛和伤悲。因为,那么活泼聪明的一个女孩子,她的生命却在某一个黄昏,被永远定格在了十九岁这个年龄上。
3楼
3. 西塘保留了许多古风,比如说酒店老板总喜欢出来跟客人聊天之类。我便是由此结识了潘逢悠。他留着一把花白的长髯,总是懒洋洋地坐在靠河的位置上喝茶看书。当然人这种生物老有种想找人沟通的欲望,潘逢悠即使再懒,可嘴也不只是用来吃饭的。我这种独身游客自然是一个良好的说话对象,而且因为我从小也看了不少书,所以我跟他一聊,大有忘年之交的感觉。没两天潘逢悠就开始请我喝茶,我对茶水实在厌恶,但是又难却老人的盛情,只好硬着头皮敷衍。好在这时一个背着画夹的漂亮女生从店里走出来,潘逢悠马上把她叫住,介绍说:“漾儿,这是北京来的小言,他是学外语的。你英语不好,多跟人家交流交流为好。” 潘漾是一个大眼睛的女生,脸圆而不俗,就像夏天开放的莲花一般,粉白相间。如果用古诗词来形容,“垆边人似月,皓腕凝双雪”是最恰如其分的。
她抬头乜斜我一眼,看得我脸上通红,心里扑嗵嗵乱跳。我那个时候一见漂亮女生脸就红得像刚装瓶的可口可乐似的,当然这种条件反射总是搞得自己很显清纯,真是有百利而无一弊。
“爹,你不是平时最讨厌学洋文的人吗?怎么现在思想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她诘问道。
“我虽然老,但人不能刻舟求剑嘛!况且现在这世道洋文又流行,你还是多学学。我看小言有些魏晋风度,我很喜欢他!哈哈!让他陪你去写写生吧,多跟人取取经。”
我心中暗想自己偶尔撒酒疯也能被说成魏晋风度,心中惭愧不已,脸红得直由可口可乐变成几十年的老陈醋,面色愈发酸溜溜的清纯。潘漾又瞥我一眼,噗哧笑了:“那好吧!给我背画夹拎板凳!”
我和她刚要转身离去,这时一个穿着蹩脚西装的油头粉面的中年人跑过来,冲潘逢悠气喘吁吁地说:“大舅,你赶紧去瞧瞧吧!明襄喝多了,非得拿店里钱去当赌本。我不给他还说要放火烧店,只能你去管了!”
潘逢悠嘴里骂一声“这个畜牲!真是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便气呼呼急匆匆往店里冲去。这时只听从里面传来一阵高声叫骂:“我不怕那个老东西,他又不是我亲爹!他把钱留给捡来的野孩子也不给正宗潘家人!他不得好死,我早晚要跟他同归于尽……”
潘漾厌恶地皱皱眉头,一把拉住我说:“别理他家的事儿,咱们走!”
想起我这几天在镇上听到的一些关于潘家的传闻,我知道潘明襄骂的“捡来的野孩子”就是指潘漾,所以即使想安慰她也不知说什么才好。况且我一看到漂亮女生,不是说不出话来就是说不出好话来,因而只好一声不响地跟在她屁股后面。
潘漾忽然怒气冲冲地自言自语:“你以为谁爱当潘家人啊!一个有出息的都没有!”
“有啊,”我在后面插嘴道,“潘金莲算不算?”
她回头瞪我一眼笑着说:“去你的!你叫什么?”
“言桄,语言的言,桄榔的桄。”
“还有这个姓?说不定我也姓言呢。”看来她对自己的出身倒不忌讳。
“全国也没几个言姓的人,你要姓言八成就是我们家扔的孩子。”我也胆子大得敢开玩笑了。
“那我干脆跟你认祖归宗去算了,最近这几天他们潘家为了立遗嘱的事儿搞得沸沸扬扬的,我早就烦透了。”
“立遗嘱?”我吃了一惊。
“是呀。我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前几天找了个律师,让他给起草个遗嘱。过几天全家人聚齐,就正式订立——其实不订立我们也都知道内容了。”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因为自己被侦探小说荼毒过甚,一听到立遗嘱往往总要联想出连环命案来。
“你们怎么知道内容的?”
“这个嘛,我爹已经唠叨好多次了。除了给我姑姑一大笔钱外,他的所有遗产都归我。”
“怪不得你哥哥刚才乱骂。”
潘漾没有说话,她找个僻静的桥堍坐下,从我手里拿过画架摆好,然后放好板凳坐下去,我也顺势坐在她身边的石阶上。
她随手扔给我一张纸说:“呶,昨天画的速写。”
我拿过来一看,惊讶无比,那正是昨天下午我喝醉了靠在桥墩上晒太阳的情景。
4楼
“好哇!你这是侵犯我的肖像权啊!”
“就你那张老脸还有肖像权?”她捂着嘴笑了,“哎,你懒不懒?”
我怔了一下,旋即就明白了她在想什么:“还行吧,反正也闲不住——你是说你哥哥懒?” 她拿着铅笔一边勾描景物一边点头说:“我这些日子老想,人如果只是懒而无心,那也没有什么,就怕又懒又要强。潘明襄这个人从小跟爹学得松松散散,不务正业,但脾气好胜,老想一步登天,那就只能发横财走邪路了,所以才陷入赌钱不能自拔。也是,爹从小就不喜欢他,只疼我和叔家的明邦哥。他不思悔改,还日益嚣张,我爹订立遗嘱估计也是为了防止他败家——其实我爹应该想到啊,他如果不是受益人的话,肯定会捣乱的,他真把房子烧了都有可能……”
“那你爹呢?镇上人不也说他懒吗?”
“他不同,他是受了古书的浸染,认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他是不是特讨厌明襄?”
“也不是吧,比如说我叔婶留下来的那座新宅子的事。他资助明邦哥考上大学找到工作后,就对他说,新宅子也值不了几个钱,潘明襄又不争气,所以就劝明邦把宅子留给他。虽然他过继给了我爹,但毕竟是明邦的亲哥哥对不对?所以明邦哥就立了个字据,声明把新宅子继承权给明襄,但只要我爹活着,他就有对宅子的监管权。”
“这又是为什么?”
“大概怕明襄拿到宅子后,卖掉换赌本吧?他也屡次想掌握那座宅子,可是爹不给他。不过那地方现在火了,一条规划中明年开工的高速公路正好路过那里,光拆迁安置费就得不少钱。”
“希望你明襄哥能好好利用这笔钱。”
“哼!就凭他!不过他虽然懒,想法也有点儿歪门邪路,但潘家真正狡猾的人是我姑姑。” “那个出来叫你爹的人,不是你姑姑的儿子吗?”
她看我一眼说:“你不是军情五处的特务吧?了解得不少嘛!”
“这个小地方又没有娱乐,天天听房东老太嚼舌根听来的。”
“没错,石牛名义上是打工的,但实际上和我姑姑操纵着店里的一切。你别看店里生意红火,但实际上这几年也不景气,我估计钱都被他们贪走了。前几天我查了查帐簿,发现了不少问题。结果被石牛发现,他从此就把帐簿锁了起来,现在见了我都奴颜婢膝的。这几天我姑姑也来了,天天围在我爹身边转,大概是怕他们的勾当露馅儿吧。”
“你怎么不告诉你爹实情?”
“他呀,不食人间烟火,不理俗务。没有真凭实据,告诉他也没用。我真不知道为什么他还留给我姑姑一大笔钱,她分明已经从店里捞得盆钵满满的了。”
“好乱的内幕啊!”我感慨道。
“敢情!我爹为什么叫你陪我也是有目的的。”
我大吃一惊:“太毒了吧?不会刚认识我就加以利用吧?”
“哈哈,放心,不是什么恶意利用。爹怕我跟明邦哥好,还警告过我们俩,说兄妹在一起是绝对不允许的。”
“即使你跟潘家没有血缘关系?”
“嗯。他看书看得保守得很。其实呢,我们俩虽然青梅竹马,但我对他绝对没那种意思,可爹一直误会我们。”
“所以就利用我来勾引你,把你对你哥哥的感情转移到我身上来?——你爹不会向我逼婚吧?”
“大白天太阳明晃晃的,还不到做梦的时候——我对你一点儿兴趣也没有,只不过是为了有个人说话罢了,这几天因为遗嘱的事情搞得我心烦意乱的。”
远处传来吹吹打打和和尚诵经的声音。
“孙家老太死了。我姑姑是这里有名的神婆,估计她晚上得被请过去招魂。”
“怎么死的?”我赶紧问。
“老死的。传说她有101岁了,这个镇子上的人都长寿——太阳要下山了,咱们回去吧。晚饭我请你到别家吃老鸭馄饨煲去,不想回家,回家就烦。”
于是晚上我便得以陪美女吃饭,饭后她领我去坐船。由于潘家在镇上的影响,所以船夫也不收钱,再说多载两个人船也不会沉掉,所以我和她坐了一遭又一遭。我们在船上或是放灯,或是点焰火,或是干脆默然不语,静静看着红灯笼在漆黑水面的倒影,听着游客们南腔北调的说话声。就这样一直玩到深夜,才上了渡头,各奔东西回去休息。
我刚一回旅店,房东老太就像兔子一样露着门牙蹦出来对我喊道:“哎哟哟,你和潘家姑娘去玩,还不知道消息吧?”
我暗忖这个镇子上的传言真是比光速还快,我和潘漾在一块儿的事情这么快就尽人皆知了,于是有些厌恶地问:“什么消息?”
“潘姑晚上去给孙家老太招魂,跳着跳着大神就疯疯癫癫地口吐白沫,我们还以为附身了。结果她一个跟头栽过去就人事不省,据说送到医院都救不过来了!”
2008-7-25 14:41 回复
壮古粉
伤之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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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楼
呵呵
4.
“怎么潘姑死了?奇怪,你不是说死的是潘漾么?”妻子听着我的叙述,一副全神贯注冥思苦想的样子。
“她只是死的第一个人而已……”
“不会真的是连环谋杀吧?她的死因是什么?”
“她不是一个神婆么?每次招魂之前她都要服用一种药,说这样才能通神。后来听说调查出来这是用麦角菌和夹竹桃花粉等东西配制的一种草药,有致幻作用,但服用过多久会导致死亡。”
“她做神婆多少年了?”
“这个我当时没有问,不过看样子也算个几十年的老手了。”
“那为什么几十年每次招魂服用都不出事,偏偏那次就失手了?肯定不正常,警察没有调查么?”
“派出所来人简单了解了一下情况,但潘姑毕竟是献身于祖国的迷信事业,警方只认为这是一起因迷信活动误服药物导致的死亡而已,根本没有兴趣深入调查。”
“真是糊涂,怎么当时我不在场呢?那潘家人对此都有什么反应,就没有怀疑的人么?”
“石牛遭逢丧母之痛,自然是有段时间哭得死去活来的,但在潘逢悠明确表示,潘姑虽死,他准备把给妹妹的那份遗产转给外甥之后,他就宽慰多了;潘逢悠失去了亲妹妹,也许多天郁郁寡欢,还生了病;潘明襄一开始装得很悲伤,可听到父亲说要把遗产转给石牛,立刻就怒发冲冠了;对了,我和潘漾出去写生后不久,潘明邦就从杭州回来了。”
“哦?他这么快就回来了?那知道伯父分配遗产和姑姑死亡的事情他怎么个表现?”
“很难过的样子,不知道到底是因为姑姑的死还是遗产继承权的丧失。”
“跟你有一腿的那位潘金莲小姐呢?”
“你可别胡说啊!我们俩是纯洁的朋友关系。”
“是不是如果她后来不死,你户口早迁到西塘去了呢?”妻子双手托腮作思考状。
“诽谤死者可是缺德的事情啊,其实当时对潘姑的死持怀疑态度的,正是潘漾呢。”
“哦?她为什么怀疑?怀疑谁?快点继续说下去。”
5.
“你为什么怀疑是明襄呢?是因为他嫉妒潘姑分到了财产而他没有么?”我对正坐在河边用水彩笔在纸上轻描淡写着的潘漾问道。
“这只不过是他的动机。主要原因是,那天下午在姑姑配好药之后,有人看到他从姑姑房里出来。”
“谁看到的?”
“店里的阿红,她偷偷告诉我的,那天下午她在收拾中院花园的时候,瞥见他拿着两本书从姑姑房里出来。我把这事儿跟爹说了,他叫我别乱想,因为是他让明襄去书房取书的,但即使这样也不会走姑姑屋里那条路的。你是不是听得有点糊涂?我给你画一下宅子的地图吧。”
她麻利地取下那幅画了一半的水彩画,拿出一张白纸边画边说:“酒店后面就是我们家的宅子,宅子一共有三大拍青砖瓦房,这三排房同前面的酒店一起隔出了三个院子。从酒店后门出去就是前院,东边和西边各有两间正房,明襄住在最西边,明邦哥回来就住在最东边,剩下两间空着,这四间房的门都是向着前院南开,其实宅子里几乎所有正房的门都朝南开。穿过前院就是中院,里面种着好多花草树木,算是一个小花园,花园的东西两边各有一间小耳房,是给店里服务员的宿舍。中院的两排正房也是东西各两间,姑姑住在最西边那间,旁边那间归石牛住。最东边那间也闲着,我住这间房的隔壁,挨着通往后院去的路。后院除了中间那条路外,东西两边都砌墙隔开,分成了两个小院,然后就是一排五间瓦房。正对路的那间是轩堂,逢年过节或者重要客人来的话,那里当成客厅用。轩堂东边那两间就是藏书房,门朝着西小院开,但是西小院的门一直锁着。东小院的门不锁,进去第一间房空着,最东边那间是爹住的。不过轩堂和相邻的两间屋子是有里门相通的,还有,从中院正房到后院正房的最西端和最东端,各有一条走廊相连,走廊的尽头也都有门。”
(潘家地图)
我端详着她画出来的地图说:“那如果去书房取书,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就是通过轩堂里门走到书房,第二条就是穿过你姑姑的屋子,通过走廊走到书房咯?”
潘漾点点头说:“嗯,但是我们从来不走第二条路,因为这样会穿过别人住的房间,很别扭的。”
“你姑姑的房门不上锁么?”
“院子们的门一般都不锁,都是自家人,服务员也是本地的熟人,很可靠的,锁什么?”
“你没有问问明襄么?”
“不想打草惊蛇,我倒想看看他到底有什么花样。”
“那你可要小心了,他要是为遗嘱的事情杀人,那最大的目标可就是你呢!”
“我才不怕呢!我比谁不聪明?”她忽然长叹一声说道,“你有没有感觉出来,我们家是一个冷血的家族呢?”
“别胡思乱想,起码你爹对你好吧?”
“那倒是,不过明邦哥回来了,估计处理完姑姑的事情就该正式立遗嘱了——我有一个重大的决定。”
“什么决定?”
“就是正式立遗嘱的那天,我也正式立一个文书,宣布放弃我的遗产继承权。我要轻轻快快的活着,绝不趟潘家的浑水。”
我凝视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因为我感到面前这个漂亮的女孩子有一颗淡泊名利而又坚定执著的心灵。
她好像也被我出神的目光盯得有些羞涩,赶紧装作低头把水彩画夹上。我刚要说天都黑了去吃饭吧,这时我们背后忽然传来一个愠恼的声音:“漾儿,你都出来一天了,原来在这里!看到大哥和石牛了么?”
我急忙转回头,只见有个一身休闲打扮,戴着啤酒瓶底般厚度的小伙子,手插在口袋里,冷冷地看着我。
我立刻想到他必是潘明邦无疑,瞧他的态度肯定误会我和潘漾的关系,正在吃不相干的陈醋。我赶紧站起身来,尴尬地向他打招呼。他理都不理我,径直走到毫不他顾,还在整理画夹的潘漾身旁,把我挤到一边去说:“漾儿,你怎么出来也不跟我打招呼。还有,现在世道复杂,不要随便跟陌生人玩。”
“是我爹叫我跟他在一块儿多交流的,你什么意思?”潘漾白他一眼。
潘明邦受了意外的冷落,气不打一处来地说:“你倒好,在这里躲清静,家里乱成一团了知不知道?午饭时石牛忽然冲进来,揪住大哥就打,说是他做了手脚毒死姑姑的。明襄不承认,两人滚作一团,气得大伯浑身哆嗦,差点昏死过去。我和服务员们拼命拉开他俩,让他们各回各屋去了。我也把大伯送了回去,他脸色出奇得难看,便叫我给他拿了些安定神经的药,他服下去说要好好睡一觉。我又去看看大哥,他一生气就找酒,刚从轩堂拿了瓶最喜欢的剑南春,一杯接一杯地喝呢。你也知道他的懒样子,一看见我就支使我去酒店里给他拿些个下酒菜。我好不容易把他照顾妥贴,就想去安慰石牛,可到那里敲敲门,居然反锁着,他正在屋里呜呜叫着姑姑的名字哭。我听了心里也烦,就到外面走了一圈。这不到了晚饭时候,大伯药劲没过,叫都叫不醒;大哥也不知道跑哪撒酒疯去了,石牛房门开着,可不见他的人影;你也一天不着家,我找你们找得好辛苦啊!”
潘漾笑笑说:“对不起,我一回家就心烦,晚饭到别处去吃了。你还是赶快找我另外两个活宝哥哥们去吧。”
她说罢站起身来,拉住我的手说:“走,咱俩还到别地儿吃饭去!”
我坐在河边,边吃“一口棕”边问:“你这不是故意陷害我吗?这样一来,明邦肯定恨得我牙根痒痒,我可不想背着种黑锅。”
“好多人巴不得背呢!说实在话,明邦哥一直对我最好,但我就是受不了他那种极强的占有欲,这也是我不会跟他在一起的根本原因。”
“那你也别找我啊……”我话音未落,就见“悠悠嘉堂”的一个服务员气喘吁吁地冲过来说:“漾儿,快,快回家!石牛出事了!”
“怎么了?”我俩腾地站起身来问道。
“被杀了!在潘姑屋里!”
6.
“又死了一个,这有点残忍了吧?怎么会是石牛呢?他是怎么死的?”妻子惊异地问。
“被潘姑屋里一把本应用来降妖除魔的桃木剑刺中脖子,失血过多死的。”
“桃木剑?刺中咽喉?太夸张了吧!石牛的身材怎样?”
“虽然不算魁梧,但也不算瘦弱。中等个儿,乍看上去虎头虎脑的。”
“这样一个小伙儿,被人用一把锋刃全无的桃木剑刺死,那对手得有多大力气啊,真不可思议。他怎么死在了隔壁的潘姑屋里呢?对了,看看你刚才给我画的这张被狗啃过似的地图,那个屋子不是有个西门同走廊相连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