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分别

“今天午休的时候，我去看了由野妈妈，她看起来气色挺好，估计用不了一个月就该出院了。”佐织说。星期五的晚上，佐织一反常态没有喝酒，一边品着茶一边和小健聊着天，发生了那么吓人的事情之后，佐织好像没有了喝酒的心情。为了让一直闷闷不乐的小健打起精神，佐织故意装得很快活：“现在，由野是由他的姥姥照顾。”

“我知道，我见到由野了。”小健蜷着腿坐在客厅里，看着七点的新闻。画面上出现了枫叶公寓，虽然到处都是平常看惯的风景，但是出现在电视上，就觉得特别陌生。在屏幕的右下角，有一张孩子王的照片。

播音员正用抑扬顿挫的声音播报新闻：“嫌疑犯高松光一在三年前，由于家庭暴力和妻子离婚，但是，在那之后又屡次纠缠前妻，经常打恐吓电话，其前妻虽然报过警，警察也警告过疑犯，但是好像没有任何效果，以至于导致了这次事件的发生……”

“你知道由野要搬家的事情吗？”佐织突然问。

“嗯，知道了，由野的姥姥告诉我的。”

“你会寂寞吗？由野可是你最好的朋友。”佐织以为小健最后精神委靡不振，是因为要和由野分别。

这确实是一个原因，但是，又不是全部原因。

由野好像恨小健。

今天下午，小健一如往常在放学时又顺便去了由野家，敲了门，一个白发苍苍的脑袋露出来，是由野的姥姥。

“我是由野的好朋友。”小健报上名来。

老太婆笑了一下，去叫由野了。但是，她很快回来，说：“由野说不想见你，可能是刚发生那件事，他不想跟小朋友见面吧。我们星期六可能会搬家，到时你来送他吧，由野也想和小朋友告别……”

由野不想见自己，小健能够理解。因为由野已经发现是小健杀了孩子王，所以他无法原谅自己。

为什么？小健在心里质问由野：你不是挺恨孩子王的吗？你不是怕孩子王把你抓走吗？孩子王不是让你的妈妈吃尽苦头吗？

但是，在内心深处，小健知道，就算由野恨他，他也无可奈何。无论孩子王曾经带给由野多大的伤害，无论孩子王怎么打过由野，由野还是喜欢孩子王！

星期六的早上八点，小健和佐织并肩看电视《神奇勇士帕吉尔》。

这一次，真的像广平说的那样，帕吉尔没有战胜库利兹，一把剑刺穿了他的身体，帕吉尔已经伤痕累累，他慢慢地倒在冰冷的石地上，库利兹得意的大笑声响彻了整个黑暗之城……

但是，小健一点都没有失望，更没有丝毫厌倦帕吉尔。无论是多么强大的人，总会有输的那一天。绝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说明他永远失败。

等到下星期的最后一集，帕吉尔会重新站起来，再次开始战斗吧。库利兹会被打败，黑暗这城会在轰隆声中灰飞烟灭，电视中的世界将会迎来和平与安宁。但是，就算节目结束了，帕吉尔也会永远永远战斗下去吧！

看完电视，小健一直乖乖地在家待着。

快到上午十点时，佐织看着小健的脸，担心地问：“马上就要到十点了，你还不去给由野送行啊？”

“嗯。”小健一边摆弄着望远镜一边回答道。

“不去说声再见不太好吧？”

“嗯。”

“唉，你要是觉得没什么，不去也行。”佐织担心着，回阳台去晾衣服了。

过了一会儿，有汽车的响声，小健回到自己房间，拿起望远镜从窗户往下看。

一辆出租车从17号楼开来，可以看见坐在后面的由野和他姥姥，小健把望远镜的镜头对准由野的脸。

由野的表情还是有点阴沉，也不理坐在旁边的姥姥的问话，不过脸色看着还不是太差，小健放心了。

出租车经过12号楼时，由野既没有抬头看一下，也没有回头，只是直直地望着前方。

出租车一直向西驶去，从小健的位置，只能看见由野的后脑勺了。

这时，小健突然想，由野是到一个什么也没有的世界去旅行了，过去一直闷在家里的由野，曾经说枫叶公寓的外面空无一物，但是，由野肯定会发现，外面也是一个丰富的世界。

“再见，由野。”小健在望远镜中看着由野渐渐远去的身影，小声地告别。

“我出去玩一会儿吧！”小健跑到阳台上对佐织说。

“好像有点精神了呢，说话声音也开朗多了，太好了！”佐织一边晒着小健的衣服，一边微笑着说。

阳台的上方是碧蓝如洗的天空，又是一个适合骑自行车的好天气。

“出去玩当可以，但是不要玩那些危险的东西啊。你这个孩子，实在是太莽撞了，真像你爸爸！”说着说着，佐织突然又指着小健问了一个让他头疼的问题，“你再这样下去，我可是真担心啊，小健，你将来到底想干什么？”

小健咬着嘴唇，竟然一反常态地开始认真考虑起来，让佐织大吃一惊。停了一会儿，小健说：“我想成为一个大人！”“你说的什么啊？成为大人，那不是理所当然的嘛！”

小健没有再说话，他飞快地跑出大门，嘴里大声唱着：“战斗吧！神奇勇士帕吉尔！”

要想实现愿望，

只有一个武器，

要想伤口复原，

只有把战斗的长矛拿起。

帕吉尔，恢复你的勇气！

帕吉尔，创造无上的奇迹！

战斗吧！神奇勇士，帕吉尔！

(END)

我的少年时期

当我小的时候，和小健、由野一样，从小学二年级开始到高中毕业，一直在公寓里住。

虽然我们家不是单亲家庭，但是由于妈妈在超市打工，我小时候也总在脖子上挂着一串钥匙。所以，从小学开始我就会自己开门锁门，一会儿回到没人的家里也不会害怕。

小说中的人物，每一个人都反映了作者——我的某一部分性格和特点。实际上，少年时期的我，在一些方面和小健非常像，在另外一些方面跟由野又很相似。

比如，我特别喜欢骑自行车，只是当时的自行车没有现在的山地车那么高级。我家小区的旁边，也有一个比较陡的高坡，我经过尽情地从高处冲下来，享受像飞一样的快乐。偶尔，也练习一回大撒把，但是现在反而没有那个胆量了。

小健是个足球迷，我也一样。但是当时足球并不流行，最受欢迎的运动还要数棒球。我特别没有运动的才能，所以从来也没有梦想过成为专业棒球选手，自己连个球也不曾拥有，只不过偶尔在公园的三角地踢踢球罢了。

尽管如此，有时候我还是挺想体验一下玩球的快乐。有一天，在路上捡到一个破旧的乒乓球，突然有了玩兴致，一个人在停车场的空地上，对着水泥墙练起了乒乓球。这里车来车往，明知是个危险的地方，还是玩得不亦乐乎。直到被旁边一个阿姨大声训斥一顿，我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我还喜欢在安静的夜晚，坐在窗户上，手抓住窗户的护栏，两只脚伸到外面去，悠闲地看外面的夜景。“公寓的外面可真黑呀”，这是少年时的我最真切的感受。当然我不敢在窗户上倒立，不过站在上面的时候倒是有过，那是为了体会一下特殊的感觉，当然，是一种非常恐怖的体验。

我还曾经爬上屋顶伸着头看下面，供水的水罐也曾上去 过，公寓的男孩子们，都做过这样的事情。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不知什么时候，通向屋顶的栅栏门上了锁，孩子们就没有机会再去冒险了。

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件事都很危险，都不是好孩子的行为。我在这些方面和小健一样，是个调皮莽撞的孩子。

另一方面，我很像由野，常常一个人待着，读自己喜欢看的书。黄昏的时候，我常常蜷着身子靠在墙上，夕阳的光芒照在我的书上，妈妈会在一旁训斥道：“这样看书对眼睛不好！”

可能妈妈是有些担心，我这个小学生，却总看一些大人的书。在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我就开始读一些文坛名家的作品。知识足够丰富，所以脑子里有一些傲慢的想法，对于给小孩看的书根本就不屑一顾。所以我写的这本小说可能也并不完全适合孩子。

因为讨厌去学校，我也经过逃课。狡猾的我常常装做去学校的样子，出了家门，就躲 在楼后面，等到妈妈上班之后，再偷偷溜回家，盖上被子美美地睡上一觉。但是不幸的是，一不小心睡得太久，就被下班的妈妈发现了，她可不像由野妈妈那么温柔，所以最后的结果往往是我被狠揍一顿。

我还喜欢在傍晚的时候，一个人去看火车，我家的附近有铁道线，经常可以看得到疾行的列车和装满货物的火车。

火车快要开过来的时候，路两旁的信号灯由红灯变成绿灯，漆黑的铁道线上传来低低的轰鸣声，渐渐地响声越来越大，变得震耳欲聋，火车终于出现了，但它很快又以迅猛的速度驶过，向遥远的黑暗中奔去。

夏天的傍晚，在橘红色的晚霞中，无数蝙蝠飞来了，有一次，一只蝙蝠突然撞到火车上，立刻像张纸片一样落到地上。火车过去之后，我跑到铁道上去看，小蝙蝠浑身是血，只有翅膀还在微弱地颤动。直到现在我还记得它可怜的样子。

我看火车的地方，距离火车很近，大概只有一个手臂的距离吧。可是突然有一天，那里拉上了铁丝网，我再也无法近距离地和火车“亲密接触”了。大概是大人们觉得危险的缘故吧。

给我留下诸多美好回忆的公寓生活，从我上大学起逐渐远离了。读大学的时候我一直在名古屋的宿舍住，之后又在东京工作，公寓生活距离我越来越遥远了。

十年之后，重回小时候住过的公寓，我大吃一惊，记忆中公寓的样子已经全变了。

首先，楼增多了，我原来住的时候只有十五座楼，现在猛增到二十六座，快多一倍了。朋友们玩草地棒球的公园没有了，新建了令人陌生的大楼。公寓的空地并没有变化，但是楼距变小了，楼跟楼之间变得很窄，几乎是肩挨着肩。

小时候觉得像世界那么大的广阔的公寓，现在看起来是那么小，简直小得让人窒息。原来高大的建筑物，也好像变得矮小破旧。过去崭新的令人羡慕的15号楼，现在墙皮脱落，破旧不堪了。

这时我才由衷地感到：自己确实长大了。

这部小说，正是由这种惊叹和感慨产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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