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踢踏,踢踏……”皮鞋不慌不忙的声音。黄思骏仿佛看见了皮鞋主人脸上挂着的冰冷笑容。
冷汗密密地渗了出来,流到嘴唇边。好咸,好苦。
皮鞋声在414门口止住了。紧接着,是长久的沉寂。
黄思骏的全身肌肉都因紧张而僵化。他想念一句“南无阿弥陀佛”来为自己壮胆,却怎么也无法掀动嘴唇,只有恐怖的念头在群魔乱舞中:“外面的是人还是鬼?为什么会在我要拿照片的时候出现?是不是照片召唤而来的?他怎么没有声音了,是消失了还是进屋了?……”
隐隐约约之中,黄思骏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沉重的呼吸之声。他将手塞进了嘴里,才克制住自己,不发出惊叫声。
“邪恶的鬼魂在旁边觊觎着我!”黄思骏被这个念头折磨得几乎发狂,他在心里狂喊着:“李极,李极,你在哪里,快帮我赶走这可恶的人吧!”他不知道,在李极出事的那晚,一个人睡在宿舍里,被头顶上的吵闹声折磨得神经接近崩溃时,也是这样地呼喊着黄思骏。
忽然间,514宿舍里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塌了下来。黄思骏惊异之余,听到一个很模糊的脚步声从414门口掠过,接着消失了。
黄思骏感觉心头的一块大石搬开了,却同时又砸落了一堆的石头,“怎么不是皮鞋声?那是不是代表着楼道里或者宿舍里还有一个人?514宿舍里又发生了什么变故,是鬼魂出动了吗?”
他没有时间来细细寻思这些问题的答案,伸手飞快地将插在照片上的大头针拔下,连床板也顾不得复原,窜向门口。
伸手握住门锁,黄思骏的心又紧缩了起来,“门外到底是什么景象,会不会站着一个人,还是楼道里变了个世界?”
然而他没有任何选择,只能硬着头皮打开了门。
门外空空如也。但门口处,却凌乱地放了一双崭新的皮鞋。沿着皮鞋往上看,没有人的影子。
“是皮鞋自己在走路?”黄思骏觉得自己就像是丢进了冷冻库里的一条鱼,努力想扑腾起来,却被铺天盖地的寒意给冻结住了。
黄思骏可以确认,在他进来之时,门口乃至整个楼道里,都没有这么一双皮鞋!
那么是谁穿过来的,还是皮鞋自己走路过来?
黄思骏咬了咬牙,把心一横,跃过皮鞋,使出全身的力气,拼命地往楼梯口处跑去。
在楼梯口转了个弯,黄思骏听到身后传来“噼啪”声。那是皮鞋快速踩踏在地板上的声音。
皮鞋在追赶着自己!
黄思骏魂飞魄散,只有死命前奔,不敢回头。他感觉心脏快要从心腔里跳出去了,然后有一双黑手摘住了肺,用力地捏紧着,令他透不过气来。
他感觉自己快要死掉了。还好他看到了水房。
黄思骏从来不知道自己的身手竟然可以如此伶俐。他一跃而上水房窗台,双手一扒,一使劲,整个人就从换气窗里翻了出来。
一股清晨的清凉气息迎面扑来。黄思骏感觉胸口一下子舒畅了许多。他再继续往前跑了约有二三米,始敢回头朝水房那里望了一眼。
有一双眼睛贴在水房的玻璃上,在看着他!
黄思骏好不容易才稍微安稳下来的心,又剧烈地扑腾了起来。他不顾早起学生诧异的目光,奔跑了起来,一直跑进6宿。
进了宿舍,关上门,黄思骏始觉扑腾的心略微安宁了下来。他将放在口袋里的照片掏出,放于桌面上,仔细地观察起来:
从照片泛黄的质地来看,应是有些年头。照片的边角部分,由于常被摩擦,已略微起毛。时间的漫漶,在照片上留下了淡淡的印记,使得照片看起来有点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但依然可以看得清,照片上是一对母子的合影。其中母亲年约四十,儿子则约莫二十岁。母亲脸部的线条有点僵硬,显示出她应该是一个不苟言笑、乃至严厉的人,而从她斜放于大腿之上的粗大右手来看,她应惯于干粗重活。此外,她的右手和右眼上均有一个窟窿,就是大头钉钉过后而又拔出留下的痕迹,为她的形象平添了几份狰狞。黄思骏总有一种错觉,她的右眼里空出的洞眼,里面藏着凶狠的血丝,而她右手的空白处,应予以补上一支锋利的斧头。
相比之下,坐在母亲右边的儿子显得苍白而又纤弱:瘦长的脸庞镶着一双白多黑少的眼珠子,呆滞得就像死人的眼睛;微张的嘴唇,似乎在控诉着什么。他的双手古怪地抬高放在了空中,像是在凌空弹着钢琴似的。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上蒙着一层青气,好象整个脑袋被人用内力震伤过,浮现出一层淤青。
一种不舒服感涌上了黄思骏的心头。恰如元应允所述,整张照片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弥漫满的,尽是死亡的阴翳。特别是儿子的形象和母亲右眼中的空洞,给人一种特别怪异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像是看着一个即将被火化的人的脸上两团不自然的红晕——虽然极力想要去渲染一种生命的色彩,然而却加深了死亡的印记。
黄思骏丢开照片,大口地喘着气。他觉得胸口里有千万只小虫在爬行,从腹腔一直爬到喉咙,麻麻痒痒的,带着一股恶臭。他俯下身去,干呕了起来。五脏六腑全都扭曲成一团,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一点津涎,从口角延落下来。
照片藏着古怪的秘密。可是黄思骏却没有勇气再去作检查。
或许这本来就不是一张照片,而是一张催命符。黄思骏想起了梦中的照片化作一把大砍刀,一下斫落李极的脑袋,心不由地又抽动了一下。
活死人合影照
类型:图书 作者:无意归 发表于 MSN图书频道
喘息了两三分钟,黄思骏始觉得心头的恶心感降低了些。他想了想,抓起照片,放入兜里,走出宿舍,来到学校的湖边。
湖边阳光明媚,柳丝轻拂。许多学生映着晨光水色,在背着英语,或者看书;还有一些退休的老人,或双手推开太极,或手摇扇子翩然起舞。整个景象,充满了人间的朝气。
晒着阳光,置身于人群之中,黄思骏始得驱散了一点心头的压抑感。他选了一张石凳坐下,确认身边无人旁观,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照片,再度仔细观察起来。
照片的背景,应是在一处民居之中,与黄思骏之前梦到的民居有几分相似,只是更加破败:镜头拉展开的空间里,可以看到墙壁上白灰遮掩不住的黄土,暗褐色的红砖,又脏又腻,像是从未洗过似的;主角母子俩是齐排坐在一张饭桌之前的长凳上,而在凳子的下边,也就是照片的最下角,露出一截木箱的形状,木箱上斜插着个半椭圆的木块。黄思骏直觉那是一个刀柄。而在木箱上面的墙上,挂着一件满是脏污的塑料围裙。由于年久日长,照片褪色的缘故,黄思骏无法看清围裙上的污迹究竟是什么,但凭着污迹的面积来看,应该不是厨房油污,而更像是从事某种脏污职业所沾染上去的。
黄思骏实在不愿再去看照片中母子的古怪神情,于是将目光焦点移至儿子手的姿势上,越看越觉得这个姿势不像是正常人面对镜头所能摆出的。他试着将手缓缓抬起,模拟照片中男子的姿势,总觉得像是神经质人的动作。
“黄思骏你在做什么,在练气功,还是走火入魔?”耳边突然响起的一个声音,将黄思骏惊得身子一颤,放在膝盖上的照片随之跌落在地上。
未等他转头看清说话者是谁,一双手已伸了过来,将照片拣起。却是林易。之见他脸色通红,额角沁汗,似乎是跑了很长的一段路过来。
林易将照片举起到眼前,只看了一眼,就触电似地把照片丢回地上,“你怎么会有这种照片,阴森森的,像鬼婚礼似的。”
“鬼婚礼?”黄思骏微眨着眼睛,大脑深处隐约有一道灵光在闪烁,却始终无法捕捉到。
林易将双手按在石凳旁边的树上,看着黄思骏,“我越来越觉得你很古怪。如果不是现在在大白天,阳光底下的,我真怀疑你就是鬼附体。”
黄思骏默然地拣起照片,抬眼看了一下林易,心头有惊雷炸响。他转眼看了一下照片中儿子手的姿势和身后的桌子,一道明亮的白光闪过:不错,儿子是在保持着双手扶桌的姿势,只是被转了个身过来!
黄思骏紧张地想道:为什么儿子会被掉转了个身过来呢?是灵异事件,还是有意玩笑为之?
他看着照片中母子俩严肃的表情,一点都不像是玩笑之人。那么难道真的就是灵异事件,即照片中本来只是为拍母亲一人,儿子是无意中被照相机“抓”进镜头的?
黄思骏见过不少在网上流传甚广的“鬼”照片,对其真实性一直是半信半疑中。网友们也是各执一词,没有争辩出个结果。有的人认为,照相机捕捉到的光线波长频幅要比眼睛更广,所以能够“看到”许多眼睛所看不到的景象。比如平常的遥控器在使用时,均会发射出红外光,人的肉眼无法看到该光芒。但若是将遥控器置于照相机下,便可以清楚地看到一闪一闪的光波传播。
持反对意见的,几乎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们坚信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鬼,所有的鬼照片,都是用Photoshop等做图软件做出的效果,都是人为添加的,并非真实存在。
无论“鬼”照片是真是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那些鬼的现身,基本上都是绿幽幽的一片。这与照片中儿子全身上下笼罩着的一层青气相似。
虽然身在阳光底下,黄思骏却感觉有一股冷气在空气中不停流窜,将自己包围。
“喂,你小子在做什么呀?”站在旁边的林易久不见黄思骏答话,不耐烦地推了他一下。
黄思骏一个踉跄,止住了身形,转头茫然地看着林易,“你做什么呢?”
林易怒道:“我还想问你在做什么呢,怎么半天不说话,真的鬼迷心窍了?”
黄思骏将照片紧握在手中,虚弱道:“是有鬼!”
林易吓了一跳,道:“在哪里?”
黄思骏扬起了照片,“在照片里。”
林易嗤笑了起来,“你别装神弄鬼啦。这种照片,网上随便扒拉,都可以找出大把。你想吓唬谁呢?”
黄思骏忽然对眼前之人有着说不出的厌烦。他用力地推了林易一把,嚷道:“是是是,我就是鬼上身,在装神弄鬼,在吓唬你,可以了吧。你给我滚!”
林易斜眼偷看了着照片一眼,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浮上唇角,“好好好。你不欢迎我,我也不自讨没趣。你好好看你的鬼照片吧。”他将“鬼”字咬得特别重了一点。
黄思骏看也不看他一眼,颓然地抱头坐回石凳上,望着湖心的粼粼波光,怔怔发呆。
不知过了许久,黄思骏忍不住地又将照片举至眼前,细细观察了起来。这一观察,又有新的发现:照片里,儿子的衣襟将母亲右胳膊的一角给遮住了。这说明,儿子的形象应该是真实存在着的!
因为按照鬼照片的现身说法,照相机可以捕捉到肉眼看不见的影像,那么也就说明,这个影像并非实质的形体。也就是说,它是透明的,或者是虚幻的,绝对不可能遮住真实的世界。而照片中的儿子既然能够遮住母亲的手臂,就说明他不是鬼!
“不是鬼,难道是蜡像不成?”
黄思骏参观过一次蜡像馆,里面栩栩如生的蜡人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只有蜡人,才可能与真人那般惟妙惟肖。
但黄思骏几乎可以确认,照片中的人不是蜡像。因为再高明的雕塑师,都很难雕琢出衣褶上的细微起伏,以及头发的细密浓茂。他只是在给自己寻找借口,强迫自己远离事情的真相:照片中的儿子已经死去多时!
一个活人与一个死人的合影!
照片自燃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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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猜测如阵云前的天空,乌云翻卷,将人沉沉地卷了进去,坠入骤雨的无情鞭打之中。
虽然荒唐,虽然不可思议,但这却是最接近于事情真相的!
只有死人,才会笼罩着那样的一层青气;只有死人,才有那么呆滞的眼神;只有死人,才可能保持着一种僵硬的姿势。
只是,谁给这对阴阳相隔的母子拍照?为何母亲在面对儿子尸体时,脸上没有悲伤,反倒有一种欣慰的表情?为什么李极会藏有这张照片,又在午夜时分梦游,对着照片做出种种古怪的动作?他又为何要将照片钉于床板背面,并且是从母亲的眼睛及手背上扎入进去?这与他发疯时的举钗自戕左手有何关系?还有,他一直念着的“脑袋掉了。缝”是否与照片留给他的记忆相关?
里面,藏有了太多的秘密,太多的血腥。压迫得黄思骏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只能推测道,照片就是李极拍的。他除了是这一张阴阳合家照的作者之外,亦是一场杀戮的见证者。只是因为与照片中人某种奇特的关系,使得他将这些浸染着鲜血的记忆压制成了一张老照片,存放于心底的阴暗处。在某些个特殊的时刻里,这些记忆会如同幽灵一样,从他的灵魂深处释放出来,支配着他的身体,做出种种离奇的举止。或者说,这些记忆就像一条蛇,多年里紧紧地缠着李极,将他压迫在地狱的边缘。直到有一天,他全身的骨骼再也承受不住巨大的压力,碎了,于是蛇便吞噬了他。
如此的话,李极在精神病院里念着的“来,照相。喀嚓一声。脑袋掉了。”前半句便有了答案,那后半句又作何理解呢?
黄思骏目光游移,终于落在了照片中儿子的脖颈处。他强忍着心中的恐惧之情,将照片举近眼前,仔细地看了起来。
照片中,儿子纤细的脖子显得那么地无助,仿佛一拧就断。黄思骏的目光逐渐聚焦,眼中的惊疑越变越大,最终化成了一声呼喊——滚动在喉结里,却无法再发放出来。
照片中,儿子的脖子处有一道细细的白痕,而且脑袋与胸腔的连接处,有细微的一点错位。很显然,他是脑袋掉了之后,被安放了上去。
黄思骏心中的感受,只能用“震撼”二字来形容。他实在难于想象,会有什么样的人,可以在儿子的脑袋掉了之后,将他安回上去,再坦然地拍照留念。他更难于想象,在一张照片之中,可以隐藏着如此多的悬念,多得让人无法透气。
他想了想,将照片收好,走向学校的文具店。在文具店里,他买了一个放大镜,接着,他游魂似地在校园里晃着。他知道他要做的是什么,但他却在抗拒着这样去做。他害怕谜底揭晓那一刻的恶心感。于是他只能将自己的思想放逐,让自己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终于,他在学校的餐厅门口停住,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要了一份粥,虽然他一点也不饿。粥很快就端了出来。黄思骏慢慢地啜着,一小口,一小口,直愿这粥永远都喝不完。
温热的粥滑入食道,温暖着胃。黄思骏感觉有全身的寒意消去了一点,勇气在缓缓升腾。差不多用了一个小时,黄思骏喝完了粥,走出餐厅。
近午的阳光已很强烈。黄思骏恨不得将自己的身体剖开,让阳光彻底地照射进身体内外的每一个角落,将所有阴暗的、潮湿的、冰冷的内容统统烧灼掉,剩下干干净净、坦坦荡荡的躯壳,就像冬天里晾了一天的棉被,洁净松软。
但被魔鬼的咒言在心底撑开了一把阴阳伞,遮住了阳光的光芒。黄思骏拿着放大镜,走回湖边,手心里冷汗一片。
午时的湖畔,少有人烟。只有少数几对情侣躲在绿荫深处,卿卿我我。所有的旖旎风光与黄思骏无关,他眼前晃动的,只有照片中儿子脖间的细细一道白痕。
坐在滚烫的石凳上,黄思骏的心情如同湖面的水,动荡不定,无法平息。只是风再大,终无法将湖水吹溢过岸。再多的心事,也无法将理智之光掩没。黄思骏将放大镜放在了照片之上。
照片里的世界一下子被放大了数倍。儿子脖间的白痕,顿时清晰可见。黄思骏看到了白色的针线连缀在皮肉间的痕迹,密密麻麻,如同两队白色的蚂蚁环绕爬行在脖子间,贪婪地吮吸着人体的汁液,触目惊心。
心中最恐惧的想法被证实了,黄思骏的三魂六魄一下子全都被抽走,剩下轻飘飘的躯壳停留在湖边,接受着阳光的炙烤,等待着化为青烟乌有的一刻。
黄思竣的灵魂是被另外一道青烟给唤回来的。而这道青烟,则将他新聚的魂魄重新吓跑——午间炽热的阳光,长久地通过放大镜凝聚于照片中儿子的脖颈间,聚热成火,将照片点燃了起来。待黄思骏魂魄归体,手忙脚乱地将火扑灭时,照片中的男子已彻底消逝,只遗下母亲的一只左眼,阴鸷地注视着世间。
黄思骏久久地看着照片残影,心中的惊惧越来越大,直至如被火山煎炙的湖水一般,滚腾了起来。朗朗的乾坤里,有一双黑手浮在自己的头顶,将阳光吸纳,将灵魂吸吮,将证据毁灭。于是剩下的,便只有永远的秘密,化成了灰的秘密。只有死人知道。
“我会变成死人吗?”黄思骏打了个寒噤,他知道了答案。
只身前往孤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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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前往文石市的火车上,看着车窗外飞快掠过的风景,黄思骏心如乱麻。
两千多公里的路途,一个人护送着一个骨灰坛,去见一个泪眼已干的老人。三天前,黄思骏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样的事情竟然会发生在自己的身上。
但自从李极出事之后,一系列看似离奇诡异的事情全都发生了。所以黄思骏已经学会了不再去胡思乱想,而试着去顺应自然。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将李极的骨灰坛交给李极唯一的亲人——病卧床榻半年多的爷爷,并安慰老人的痛楚。
他毕竟才20岁,年轻的目光尚未参透世间的沧桑,稚嫩的双肩无法担起太多的责任。在他过去的20年时光里,他不知道何谓生,何谓死。而今,他要去将一份死交给另外一个垂死之人。他惶然了。
他难于想象李极白发苍苍的爷爷,见到生龙活虎的孙子,忽然被“关”进了一个小坛子,所有的血肉化成一堆灰白的粉末,会是怎样的撕心裂肺,老泪纵横。
于是他开始恨起了系主任,不该将这个棘手的任务转手给自己。
对于李极的死亡,学校给出的决定是赔偿家属10万元,如果家属另有其他要求,将竭尽全力来满足。学校将安抚家属的任务交给了副校长和系主任。
在李极的档案里,只写了个爷爷。他是李极生前的唯一亲人,七十多岁。在李极幼小失亲之后,年近六十的爷爷就承担起了抚养孙子的所有责任。他将所有的力气榨光之后,终于送孙子上了大学,而后,他就一病不起。遥在千里之外求学的李极从不知道关于爷爷的任何消息。因为家里根本安不起电话。于是就剩下了书信联系。但从来都是李极每周写信回来,向爷爷汇报学习、生活的概况,而他从未收到爷爷的片言只语。因为爷爷根本就不识字。只有在一个多月前,爷爷托邻居写了一封简短的信,万分歉意地告诉他,由于自己年迈无能,没有能力再供给李极高昂的学费。而今年年景不好,村民们个个捉襟见肘,再无法从有限的收入里,挤出一点钱出来,扶助这个孤苦的家庭。“李极孙儿,爷爷老了,无力给到你什么,一切只能靠你自己。村里的乡亲为了我们爷孙俩,付出了太多太多。你将来毕业了,成才了,可以不认我这个无能的爷爷,但千万不要忘了乡亲们的一片恩情。”
为了找到李极爷爷,学校费了很是一番周折。因为李极的档案里,没有任何的联系电话。于是学校只能先通过派出所,找到了李极所在村——石岩村的村长。那也是石岩村里唯一的一部电话。副校长将李极的死讯通知了校长,并请他帮忙,安排与李极爷爷的通话。村长找了村里的两名壮年男子,将李极爷爷连人带床地一起抬到了村长家里。而这次的通话,也是副校长一生之中最为难受的一次。
向一个年迈垂危的老人报讯,他唯一亲人去世的消息,无疑是件非常难过的事。可为了让老人听清自己的话,副校长不得不歇斯底里般地扯着嗓门说话。相反,老人的反应给人感觉非常平静。他只是用含混的嗓音咕嘟出了一句“造孽呀……”,然后便如老僧入定般地不言不语。
于是所有的善后事宜,最后都是副校长与村长之间商定。村长只提出一个要求:将李极运回石岩村,入土为安。这让副校长很为难,只得说:主要是石岩村与西仰市相隔数千公里,路途遥远,运个尸体多有不便;再说,入土安葬也与国家提倡的火化政策相违背,所以学校只能安排李极爷爷过来西仰市见李极最后一面。村长在考虑了足足有两分钟后,沉重地叹了口气,说:“那就全部按你们的意见来办吧。不过我们要求,最后请将李极的骨灰运回村里。”
护送李极骨灰的事宜自然落到了系主任的身上。系主任又找到了黄思骏,说黄思骏他私自留宿外人,造成悲剧发生,违反了学校的规定,按律应该受到处分。只是他念及黄思骏在校期间表现出色,故而在校方处竭力为他求情,帮他开脱责任。所以黄思骏也应“戴罪立功”,陪他一起将李极的骨灰护送回家。
对于护送李极骨灰一事,黄思骏第一反应是强烈的排斥,因为直觉是不祥之事。但冷静下来之后,他知道这是自己必须要去做的抉择。于情,他与李极毕竟是朋友,理应送他一程;于理,他“欠”着学校一份人情,如不顺从,即可能遭受处分命运。
于是黄思骏便应允下来了。但他未曾想到的是,在即将启程之时,系主任竟来了个“金蝉脱壳”,借口说家里出了事,无法分身,于是全权委托黄思骏来完成这次“护灵”事宜。
黄思骏无奈之下,只得只身踏上了去往李极家乡——文石市磐石县乱石镇石岩村的旅途。
全部旅程约为三千公里。其中第一段路途为火车,全长两千多公里,目的地是文石市;第二段路途是长途客车,约为100公里,目的地磐石县;第三段路途是小客车,约为20公里,目的地是乱石镇;最后一段路途是摩托车,约为5公里,目的地是石岩村路口。在那里,村长会派人迎接。
黄思骏将李极所有的生前之物全部打包,一共有两个蛇皮袋;另外将学校给到的10万抚恤金塞进蛇皮袋之中——学校本来准备给李极爷爷开个帐户,但考虑到村里没有银行,李极爷爷又卧床不起,于是临时改成了现金。
唯一令黄思骏感到不安的,就是银钗和照片。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都是李极的催命符,但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它们又都是李极生前最重要的物件。思前想后,黄思骏最终还是将它们全都塞进了麻袋——只是手碰到银钗和照片的时候,感觉如烫火般。
在黄思骏的心底,还藏了一个隐秘的想法:也许在此次旅程之中,可以揭开围绕在李极身上的重重谜团,将他的灵魂解救,得于见到阳光,而不再禁锢于那黑暗的往事之中。
在出发的前一个晚上,黄思骏梦见了李极。初出现的李极,像一只老鼠一般地爬行,背上,一根银钗钉着张照片。李极匍匐着围绕着他转了三圈,银钗与照片脱落。李极直立起身,朝他鞠了个躬,随即转身离去。
这个梦境,令黄思骏确信,将银钗与照片带还李极故乡,将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它将换得李极灵魂的安息。
他只是惴惴于,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李极爷爷的伤痛,更不知去了石岩村之后,将会发生什么事。但他知道,人生中会有很多道门槛,无论你情愿与否,都要努力去跨过它,否则就会心底永远的阴影,就像银钗、照片之于李极。
钱包引发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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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黄思骏在为着未知的旅途感到不安的时候,文石市公安局的邱铭警官陷入了进入职业以来最混乱的情绪中。这种情绪,夹杂着出离的愤怒,刻骨的震颤,以及无尽的心痛。事实上,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感受,而是全体警员在面对一个天真活泼的六岁小女孩,一夜之间,变成了一堆支离破碎的尸体残块的一致心情。
只是邱铭的感觉最甚。因为他昨天刚刚见过这个充满童真与爱心的小朋友王瑶仙。当时是傍晚五点左右,她背着书包,一蹦一跳地进了警局,交个了值班的邱铭一个钱包,稚声稚气地说:“警察叔叔,这是我在学校的路上拣到的,交给您。”
邱铭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小女孩。他接过钱包,抚摩着王瑶仙的头,连连夸奖她真是个懂事的好孩子。王瑶仙欢天喜地地出了警察局,临前还不忘跟邱铭道别:“叔叔再见!”
整个过程,就像儿歌《一分钱》里所唱的: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把它交到警察叔叔手里边,叔叔拿着钱,对我把头点,我高兴地说了声:“叔叔,再见。”一切如童话般美好温馨。
邱铭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他竟会是最后一个见到王瑶仙可爱模样的人。再之后,她的父母由于未见到放学归来的女儿,于是四处寻找。清晨时分,有人从荒野丛林中找到了一袋被丢弃的垃圾,打开一看,里面是被剁成一堆碎肉的王瑶仙。她的身体已经彻底地被人为地毁掉了,唯一保存完好的,是她的脑袋,大睁的眼睛中,装满了惊恐、无助与绝望,令人望而生寒。
王瑶仙的父母昏死了过去。
整个文石市沸腾了开来。
全市所有的警察全都被调动了起来。当大家看着王瑶仙生前的可爱样子,以及死后残不忍睹的模样,心灵全都遭受到了全所未有的震颤。有女同志哭泣了起来。
作为王瑶仙生前的接触者,邱铭义无返顾地投入了本案之中。
他率先想到的,就是王瑶仙生前交付于他的那个钱包。
在王瑶仙交过钱包之后,邱铭曾打开它检查过。里面只有三十多元钱,以及一张昏黄乃至有点残破的照片。照片中,依稀可以看得是一男一女亲密地靠在一起。由于岁月的留痕以及钱包主人时常的摩挲,照片中的男女脸庞已经模糊不清。然而饶是如此,邱铭第一眼看到它时,心头便有一种不舒服感。他说不上来是照片中男子双手如鸡爪般抬至胸前的古怪姿势,还是整个照片呈现出的一种阴郁感,让他有一种本能上的抗拒,只想将照片连同钱包丢得远远的。
不过他还是按照规章,将钱包做了登记,储存起来,作为失物,等待市民的领取。
晚上的时候,邱铭做了个梦。他梦见照片中的男女活了过来,只是他们都没有脑袋。男的双手平举,十指下垂,像鬼片中的僵尸一样,像是随时都可能落下来,攫取住他人的脖子;女的则是满身血污,空洞的颅腔里发着“咔咔”的怪笑。两人相互搂抱在一起跳舞。不是平常的舞步,而是生硬地蹦着,就像他们的关节全都无法弯曲一般。接着邱铭出现在了梦中,只是变成了个小孩子,仿佛是王瑶仙的模样。梦中的男女像是受到了什么感召似的,朝邱铭蹦了过来。男子伸出手,掐向邱铭的脖子,女的则在一旁怪笑着,“借你的头颅用用……”梦中“喀嚓”一声,邱铭感觉自己的脑袋被拧了下来。腿不由地一抖,将床板重重地踢响了一声,随即醒了过来。
醒来后,邱铭对这个梦感到恶心不止。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如此诡异的梦,两个无头尸搂在一起,蹦着跳舞。他更对梦中自己被掐脖子的感觉记忆深刻,就像是亲身经历一般。而清晨他在卫生间刷牙洗脸时,无意中对着镜子发现,自己的脖颈四周,竟有一圈深深的红色,仿佛真的被人掐过一般。
邱铭为这个发现大惊失色。他不明白,红色手印究竟是外人留下来的,还是自己做梦时自己掐出来的。他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从来对鬼上身,鬼压床之类的传言不屑一顾,但在这个清早,望着镜子中的红印,他感到了一阵透骨的寒意。他感觉到了一个异端潜伏在自己的身边,乃至就藏在自己的体内。
回到警局,邱铭就见到了王瑶仙的尸体,整个大脑“轰”地一下,就炸开了。他想起了昨晚的梦,梦中无头男子掐着自己(亦是王瑶仙)的脖子,将脑袋生生拧下的一幕。“这是一种巧合呢,还是某种预兆?”
不过邱铭的思想很快就转移到了局里对案情的分析之中。市公安局里最精锐的警官们在对现场的勘察以及对王瑶仙尸体的检验,很快达成了一个共识:抛尸的树林并非第一现场,凶手应是将王瑶仙带到某个偏僻的地方,将其杀害后,又趁着黑暗将尸体扔进了树林。从树林里采集到的脚印来看,凶手应该身高160厘米左右,体重约为60公斤,性别不详。而从王瑶仙尸骨上的刀痕检验来看,她应该是被异常锋利的刀具一刀斩下脑袋,之后再被肢解,而且凶手肢解的动作应极为熟练。因为尸骨上的刀痕基本上都是一刀而过,而且关节全都被劈开。
于是局里的同志拟出了几个疑犯特征:
1、身材不高,但力量极大,应是长期做粗重活,以男性的可能性为大。
2、刀法熟练,如果不是职业杀手的话,那么极有的可能职业是:屠夫,厨师和外科医生。
3、凶手应是离群索居,性格孤僻之人,不排除患有精神疾病,如暴力倾向。
但局里的同志同时也抛出了血案的两个疑点:
1、凶手为何会对一个年仅六岁的小孩下如此残忍的毒手,其杀人动机是什么?
2、凶手为何会在对尸体进行残无人道的毁灭之后,却又留下了完整的头颅?一般说,罪犯对受害者进行肢解,多半是为了更好地丢弃尸体,以及隐瞒受害者的身份,以给警察的破案增加困难。但本案的罪犯可以看出,其目的并非两者。因为,受害者仅是一名六岁的小女孩,抛弃其尸体,对于身强力壮的成人来说,并非难事;而留下完整的头颅,显然与隐瞒受害者的身份没有任何瓜葛。那么难道说,凶手以凶残的手法对王瑶仙进行肢解,仅是为了某种发泄?若为真,那么罪犯的心理就太过扭曲与恐怖了。
作为可查到的王瑶仙最后一个目击者,邱铭所描述的与王瑶仙见面场景很快便引起了大家的关注。而王瑶仙生前所拣到的钱包,更是成为了众人研究的重点。
钱包里的秘密
类型:图书 作者:无意归 发表于 MSN图书频道
虽然不能确定钱包与案件存在着必然的联系,局里还是认真地对钱包里的每一个细节作了检查与分析:
钱包的材质为牛皮,但显然用了颇有些年头,皮面的漆基本上全被磨光了——可以推测,其主人的经济条件应不是很好。
钱包的皮面和内衬里,裹有一层动物油脂——可以推测,其主人的职业应与动物皮肉打交道较多,极有可能就是屠夫或者厨师。
钱包皮面上沾染了一层泥土,并且有被动物啮咬过的痕迹——可以推测,钱包在被王瑶仙拣到之前,应该是经历了一番“流浪”。
钱包上提取到了四个指纹,一个是邱铭,一个是王瑶仙,剩下的两个指纹中,一个遍布于钱包各处,应是主人的,还有一个与公安局的指纹库对上号,为一个名叫“陈延寿”的惯偷——全力追查“陈延寿”的下落,成了公安局的一个重要任务。
钱包里除了三十多元钱和一张照片之外,别无他物。钱上沾了不少油星,照片的纸面虽然常被摩挲,却并无半点油垢。另外从照片的尺寸来看,应该是从4R照片剪切而来,只剩下两个面容模糊的人物半身照——可见钱包的主人与照片中人关系非同寻常,不排除为照片中其中一人的可能性。
与邱铭的感觉一样,所有的警员面对照片时,都有一种不自在的情绪,仿佛有许多只蚂蚁在身上爬行,只想耸起肩膀,用力抖落。谁也说不清这种不舒服的感觉缘自何处——于是只能归结于照片中带有某种魔咒。
市公安局的一干刑警在对钱包的来历进行了一番合理推测:钱包的主人应是个屠夫或者厨师,然后不慎遇上了惯偷陈延寿,被其顺手牵羊了去。但不知什么缘故,陈延寿又将钱包给丢失了,被王瑶仙拣到,交给了警察局。紧接着,王瑶仙就失踪遇害了。
其中,钱包的主人可能职业与警察局从王瑶仙尸身上获取的线索进行推断的可能职业大致相吻合,于是可以作出大胆假设:王瑶仙正是被钱包的主人所杀害,而且极有可能就是为了这个钱包!
市公安局很快传出两条指令:追查惯偷陈延寿的行踪;调查整个市区所有的屠夫、卖肉的以及厨师,取其指纹与钱包上的指纹进行对证。
令市公安局陷入僵局的是,陈延寿从人间消失了。据他的同伙交代,在王瑶仙血案发生的前一夜,陈延寿对他们说要出去办个事(也就是偷一把),结果一去不回,谁都没有再见过他。而警察局对文石市的各个娱乐场所、宾馆招待所进行了大规模的检查,均不见他的踪迹。汽车站与火车站的监控录象里亦找不到他的影子——总之,他就像是一滴水放在阳光底下,蒸发掉了似的。
另外,整个市区的屠夫、卖肉的与厨师均与钱包上的指纹均对不上号。
困惑的疑云沉沉地笼罩上了全市所有的警察上。
黄思骏进入文石市时,正是全市大戒严、大搜查的时刻。只是经历了一天两夜的火车形成煎熬,他全身的筋骨均已涣散。即便看到火车站前“苛刻”的警察搜查行为,也提不起兴致进行打听。他疲惫地打了个车,去到长途汽车站,爬上了去往磐石县的大巴。近两个小时的车程之后,又是近一个小时的小客车颠簸,然后是十分钟的摩托车。当抵达石岩村时,黄思骏感觉整个人几乎要瘫痪了。
在村口,村长带领着两个村干部,站在黄昏的阴影下,迎接着黄思骏。
石岩村,一个藏在大山深处的小村庄。黄昏的斜阳,将最后一缕光芒穿透青山的重重遮掩,投落在村长肃穆的脸上,血样的红。
黄思骏的心头涌起了一股悲凉的感觉。他仿佛置身于战乱时代,村长等是悲怆的乡亲,伫立村头,静穆地迎接着战死沙场的勇士。而自己,则是手捧勇士骨灰的信使。曾经里,他与战友们出生入死,患难与共,而今,漫漫征途、惨烈激战过后,他只身一人,伤痕累累地回来了,带着同袍们临死前望乡难闭的眼眸,他们对故土亲人的深深眷恋之情。身上的战袍已经除去,沉重的兵刃亦已放下,所有的战功与辉煌,都化为身后长长的影子。他能带的,只有幽远的孤寂,还有深不见底的愧疚。与他偕行的,则是死亡的黑色旗幡。从此之后,这面旗幡将会长久飘摇于一个个的家庭庭院里,遮蔽了阳光,隔绝了生机,裹走了希望,只剩下永无止尽的哭泣与忧伤,直到所有见过这面旗幡的人一个个地憔悴老去、死掉,黑暗才会渐渐褪去。
见到黄思骏的身影,村长带领村干部,快走几步,上来接过他手中的行李,并连声道说“辛苦了”,仿佛黄思骏是远道而来的下乡干部似的,搞得黄思骏极是不好意思,急忙辩解说自己是代表学校前来送李极的骨灰及生前之物,同时慰问李极的爷爷。说着,朝村长深深地鞠了个躬,说:“作为师兄,我没有照顾好李极,害他出了事,真对不起。”
村长慌忙回了个鞠躬,道:“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李极这孩子,咳,怎么会这么糊涂,年纪轻轻的,就这么走了,留下他爷爷一个人……还要连累了你这么个大学生,千里迢迢地送他回来。所以应该是我代表村里向你表示感谢才对。一路上,真是辛苦你了。”
看着淳朴的村长,黄思骏感觉有一股热浪在体内翻滚。他强抑住所有的情绪,对村长说:“能带我去见李极他爷爷吗?”
黄思骏从未想到,李极的老家竟然会简陋破败如斯:孤零零的一栋房子,立于村路口。房子用木板拼钉而成,顶上是木棂加茅草。房子很小,只有三十个平方米左右,摆了两张同样是木板简单拼钉而成的床,一张小桌子,和几把一看就是自制的板凳。另外在后门处,用几个麻袋遮成了个顶,下面用泥巴砌了个简单的灶台,灶台上摆了几个缺口的碗和几个看不出本色的调味瓶。此外,整个屋子别无长物。
最让黄思骏印象深刻的是,房子很暗,或者说是非常地暗。因为整个屋子只开了一个一尺见方的窗户,窗户上蒙着层塑料膜。此外,四面墙上贴满了报纸、年画、用过的作业纸,许多是一层一层地贴着,黏成一团。黄思骏知道,那是为了抵御从墙缝间漏进的山风,一层纸被风吹破了,就又贴了一层上去,直至整个屋子变成了一大幅怪异的抽象画。李极有一种进了地狱般的压抑感。
黄思骏就是在这样阴暗的环境下见到了李极的爷爷。
深夜屋外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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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白,是李极爷爷唯一的色彩。他的头发、胡须是花白的,他的脸色是苍白的,他的眼神,是溷白的。他的一生,均已透支殆尽,如同一枝熬到了秋季的芦苇,尽管依然挺立,然而内心已经中空、脆化,不堪一折。
黄思骏觉得,自己手中的李极骨灰坛,便是那最后的一击,致命的一击。对于老人来说,唯一的孙子去世了,那么生命也便只剩下一片空荡荡,无所依恋。
自黄思骏进屋后,老人的目光便紧紧地落在了他手中的骨灰坛上,似乎那上面浮现着孙子的音颦笑容。
黄思骏局促地将骨灰坛放于老人床头,将在火车上想好的台词“背”了一遍,不外是“我没有照顾好李极”,“我代表学校来看望您”,“您老一定要节哀顺变”等。
世界对于老人仿佛一下子停止了。黄思骏嗫嚅的声音,根本进入不了老人的耳中。他的所有身心,他的后半生岁月,全部凝固在了那小小的坛子里。时间过了很久很久,老人才轻微地叹了一口气,说:“本来我还放心不下着你。现在好了,我们爷孙俩可以永远地在一起,不用谁挂念着谁。”
黄思骏被老人的话语惊得一身鸡皮疙瘩。他退后了两步,随即又趋前了一步,“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有眼泪溢了出来,“爷爷,您别这样想不开。李极走了,都还有我呀,我可以当你的孙子,好好伺候您……”
老人衰朽的身体如同枯木遇水,漂涨了起来。他用力地支撑起身,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想要拉起黄思骏,终又力有所不逮,垂了下去。“好孩子,起身。我听你的,好好活,好好活……”老人溷浊的眼睛里,又一滴明亮的露水在晃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