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思骏想起一事,将一直带在身边的背包拉开,从中“扒”出一大捆钱,必恭必敬地献于老人床前,“爷爷,这是学校给到您的抚恤金,十万元,您收好。”
老人像是受到极度惊吓般地往后一缩,“钱?这么多钱给我做什么?”
黄思骏难过地说:“因为李极是在学校里出的事,所以学校有责任做出赔偿。这点钱,就留给您安度晚年之用吧。”
老人看看黄思骏,又看看钱,一副难于理解的模样,“李极这孩子不是自己想不开,寻死的吗,跟学校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全身弓起,像一只发怒的猫儿,“是不是李极不是自杀的,而是被你们学校谋害的,所以你们想拿这钱来收买李极的命?我告诉你,这办不到!我虽然是个不值一钱的糟老头子,但也不会拿自己的孙子性命来做这买卖!”
黄思骏急忙从背包里掏出公安局的死亡鉴定证书,给到老人和村长看,“不不不,爷爷,您误会了。李极的死真的纯属意外,跟学校没有一点关系的。您看,这是市公安局给出的证明,证明李极是自杀身亡。”
老人看着死亡鉴定证书上鲜红的公章,颓然地落回了床,“既然李极孩子的死跟学校没有关系,那我也没有理由收你这钱。”
黄思骏为难地看着老人,有转向了村长,“这……”
村长出来打圆场,道:“李老爷子,你就别为难人家大学生。人家大老远地跑一趟过来,把李极的尸骨给送了回来,都很不容易了。这钱,我看你就收好,留着给李极办个后事。剩下的,你就留着慢慢花吧。”
老人慢慢地阖上眼睛,不复言语。
黄思骏茫然地看着眼前的情景,不知该如何应付。他下意识般地将钱双手捧着,举向村长。
村长看着厚厚的一迭钱,有汗出来了,“这……这……这也太多钱了。”
黄思骏低下头,说:“村长,您就收着吧。就按您说的,用这钱为李极办个后事,剩下的,就留给爷爷他作为生活费。您可以用这钱,找个人,伺候爷爷饮食起居生活什么的。如果有不够的,您就给我个电话,我很快就会毕业,到时会努力赚钱,赡养爷爷的。”
村长干咳了一声,道:“这么多钱,李老爷子就算再活个20年,恐怕都用不完。这样吧,李老爷子,钱就先放在村委会里。村委会先去找几个和尚道士,为李极弄场法事。其余的事,以后再商量。”
黄思骏感激地对村长说:“谢谢您了。”
村长正准备接过钱,老人忽然睁开眼,说:“这钱,留一点给李极孩子办法事,剩下的,就全给村里小学,盖个新房子。再有剩的,谁家的孩子考上的大学,就分他点。反正别给我这副老骨头留着,糟蹋钱,没用。”说完,又紧紧地闭上了眼。
村长无声地叹了口气,朝老人鞠了个躬,示意黄思骏一起退出。
黄思骏神使鬼差般地说:“我想留在这里住一宿,陪陪爷爷,可以吗?”
村长意外地怔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嘉许的神色,“好,当然没有问题了。那你先歇下,回头我让人送个饭菜过来。”
夜里,黄思骏伺候老人一起吃完村长送来的饭菜,早早地便躺下歇息。
他睡的是李极生前睡过的床,离老人有两尺之遥。
山人早睡。夜阑人静。只有风在窗外呜咽,吹得糊于墙壁缝隙间的报纸等簌簌作响,仿佛是李极的鬼魂,在屋外一边哭泣,一边敲门,徘徊着不去。
黄思骏感觉有一股寒气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浸入骨髓——尽管这是一年中最热的月份,而且他盖着棉被。
有不干净的东西在屋子内!
黄思骏的呼吸急重了起来。他极力地想要睁开眼去看看四周的情境,却仿佛有一双手紧紧地摁住他的眼皮,令他无法张眼。
他只听得屋外的呜咽一声高过一声,那阵势,就像是群鬼汇聚一般。
一群鬼围困着一间孤屋。孤屋内,黄思骏陪着一个垂死老人。
死亡的阴影如墙上的水斑,悄悄扩散。
谁在床榻共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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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封闭的屋子里,黄思骏感觉有一股阴风窜了进来,缭绕着不去。墙壁上糊着的纸像是受到了极度惊吓似的,抖瑟成一团。“哗啦啦”的声音,在深夜里是那么的嘹亮。
夹杂在“哗啦啦”的声响中,有一个细微的声音在空气里蜿蜒起伏。那感觉,就像是有个人漂浮在空气中,用金属般的嗓音低低诉语,语调忽高忽低,含混不清。
黄思骏想要捂住耳朵,却抬不起手。他的全身俱被那股阴风所缠绕,每一个关节都僵硬如木。
忽然间,李极爷爷的床铺那头传来一阵声响。黄思骏清晰地看到老人利索地从床上爬起身,穿过满屋翻滚的风阵,打开了门。
所有的声响在刹那间全都消逝。整个世界重新回归到了原有的状态里。黑暗沉沉地压了过来。虫叫声、青蛙声穿透夜幕,一波一波地传了过来。
惟独老人消失了。
黄思骏恢复了所有的知觉,然而他却宁愿进入无知的睡乡里。因为他想起——李极的爷爷卧榻在床,根本就无力起身;而自己刚才始终闭着眼,而且朝天仰卧,如何能够看到李极爷爷的起身开门?
如果刚才的景象只是幻觉,那么为何如此逼真,而且下一刻里,自己已处于清醒的状态。这中间的转换,未免太快了。
他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将眼神投向了大门。
大门敞开!
夜的凄冷铺天盖地地从敞开着的大门里涌了进来,满满地覆盖在被子上,压得黄思骏几乎喘不过气来。
旁边的床塌上,传来老人梦里的咳嗽声,虚弱的,轻无的,却像一声惊雷炸响在黄思骏的头顶。
老人始终在睡着。那么刚才开门的是谁?
大门从里闩住。这是黄思骏睡前亲自动手的。要打开它,只能从里面着手。
不是老人,难道屋里存在着第三个人?
黄思骏一下子想到了放在老人床前的李极骨灰坛,嗓眼里像被塞了一把骨灰似的,又干又痒,只想拼命咳嗽。
然而他只能大口地喘着气。
李极在这屋里!是自己将他从近三千公里外的西仰市带到了石岩村。一路上,他都在跟着自己!
即便知道李极对自己并无恶意,黄思骏却汗湿被褥。
一个念头悠悠忽忽地飘了过来,“鬼有力量开门吗?”
黄思骏忽然觉得,刚才起身开门的人,就是自己。只是那一刻,自己的灵魂与肉体分开了。
是谁借用了我的肉体?是李极,还是老人?
整个屋子里,布满了诡异。
黄思骏开始后悔,不该留宿了下来。
然而命运就如同一条顺流而下的死船,无人把舵,只能一路冲决而下,而绝不可能掉转回头。
既来之,则安之。置之死地而后生。
黄思骏闭上了眼睛,全心全意地去想着睡眠的事,不复去管身边世界的天翻地覆。
就这样地进入了梦乡。
山里的夜风,像一把剪刀,将梦剪得七零八落。黄思骏在梦里,总觉得有人在跟自己扯着被子,让自己的脚心暴露在夜风中,冰冷冰冷。
终于他不堪忍受地醒了过来。
有半截被子搭落在地上。黄思骏清楚地知道,自己睡觉从来不蹬被子的。但他什么都不能想,只当作是不习惯他人床,造成睡觉不安稳。
然而,黑暗之中,有一个念头却如同木契一般,钻入黄思骏的脑中:你睡的是李极的床,盖的是他的被子,所以不是他跟你争抢被子,而是你霸占了他的位置。
黄思骏竭力地想要驱赶走这个念头,然而该念头却在黑暗之中,越放越大,最后布满了整个屋顶,冷冷地探视着他。
黄思骏紧攥住被角的手无力地低落了下来。他将身体往墙角缩了缩,再将原来压在身下的半截被子抖开,让了出去。
黑暗之中,黄思骏腾出的被子渐渐地鼓涨了起来,直至形成一个人的形状。
黄思骏宁愿放弃整个被子,和衣而睡。因为整个被窝里,一点温度都没有,反倒灌满了寒意。那是死人的温度。
然而他动也不敢动。因为他感觉上,有一只冰冷的手搭在自己放在被子外边的右手上。
忽然之间,被子动了一下,紧接着,那只冰冷的手将黄思骏的手拽进了被窝之中,并碰到了黄思骏的脸。
那是一种难于形容的感觉,就如同是一条蚯蚓爬过人的皮肤。黄思骏全身的寒毛根根竖起,忍不住“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原来你还没睡呀。”黑暗之中,传来一个鬼魅般的声音,将黄思骏惊得差点滚落下床。但紧接着他就反应了过来,是李极爷爷半夜起来,为他掖被角!
也许李极生前的时候,老人就经常这样为他做吧。
黄思骏惊魂甫定,道:“爷爷,你怎么起来了呢?”
老人道:“原来你也还没睡呀。咳,你怎么跟李极一样,小小年纪睡眠就这么不好。那你们好好睡吧,天快亮了。”
说完,老人以手扶墙,颤颤巍巍地回床去睡了,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连床板都没有“咯吱”一声。
黄思骏被老人的一句话又吓出了一声冷汗。为什么老人在说了“原来你也还没睡呀……”之后还要再说一遍,他是在对两个人说的吗?他说的“你们”,除了黄思骏外,又还有谁?
黄思骏很想追问老人一声,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有说出话来。
也许,老人只是一句无心之词吧。也许,老人只是在表达一种对孙子的思念之情吧。也许,老人真的只是老糊涂了。
睡吧,睡吧。黑暗之中,除了睡眠,人还能做什么呢?虽然梦里难受,但醒着的滋味更加折磨人。
所以黄思骏渐渐地又进入了梦乡。这一次,他睡得很熟,以至于他忽略了,大门不知什么时候已被关闭,还有,身边的老人没有再发出一点声息。
僵尸傀儡坐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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剁肉声固然扰耳,但比起猪的惨叫声,总是顺耳了许多。黄思骏迷迷糊糊地又睡去了。
梦里,一片蛙鸣声。只是青蛙不再是“呱呱”地叫,而是“噗噗”地一阵阵钝响。
黄思骏感觉睡了很久,像是死过了一回似的。他睁开眼睛,发现时间才清晨六点半,距离他上次惊醒时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
令他惊异的是,那一个剁肉声尽管为清晨的薄雾所冲淡了,但却依然存在。
是什么人,能够坚持这么长时间的高强度劳动而不感到疲倦?
黄思骏困惑极了。
他下床,披了个外套。山里的清晨充满了凉意。
“那是隔壁的张屠夫在杀猪。”躺在床的老人突然开口说道。
黄思骏惊了一跳,转过头望去,却见老人面墙而卧,四肢微蜷。
“那他怎么杀了这么久呢?”黄思骏吃惊地问道:“你们村每天要用到那么多猪肉吗?”
老人仿佛睡死了过去,没有应答。
黄思骏推开了简陋的木门。眼前的景象令他心胸为之一荡,豁然开朗。
李极家在村子的最西面,亦是在山脚之下,往前几步,有一条崎岖的小路通向了山上。小路有一岔拐向了一亩田园,田园里,杂草荒芜,但依稀可见隆起的田陇。很显然,这曾经是李极家的菜园。小路继续向上爬行,与之相连的,是一片果林。不过具体栽种的是什么果树,久居都市的黄思骏无从辨识。
老人所言的“隔壁”,实际距离有100米左右。那是一栋旧式的老屋,下半截是红砖,上半截则是黄土,面积看起来足有李极家的十倍左右,极有可能是从前某个财主的遗宅。老屋的后边,有一棵斜逸的老树,刚好映在窗户前,平添了几分古朴诗意。屋前,则用篱笆围了道屏障,屋前的角落里,有几间用茅草搭就的平仄小房,应是猪圈。
黄思骏猜想那应该就是老人所说的张屠夫家。他呼吸着山里清新的空气,信步往张屠夫家走去。
才走了几步,黄思骏的神色渐渐地变得沉重了起来。他发现,之前不绝于耳的剁肉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止息,而张屠夫家的篱笆木门紧紧闭着,门前,野草满径。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进出了。
他忽然间亦想起了一事:昨晚老人起身将房门打开,然而他刚才起床时,门分明是关闭着的!
究竟是昨夜里自己出了幻觉呢,还是半夜中,有人进了屋?
可是这荒凉山谷中,除了张屠夫一家,最近的人家差不多都在一里开外,谁会半夜前来光顾一个孤寡老人的住处?
可是张屠夫家……
黄思骏的腿开始抖动了起来。眼前充满诗意的景象,忽然间变得诡异莫测起来。
他感觉自己闯进了一片魔鬼的领地。
一种不舒服的感觉爬上了心头。他感觉自己在被人窥视之中。一双眼睛,隐藏于李极家简陋的木门背后,另外一双眼睛,潜伏于张屠夫家的窗户内。
黄思骏猛地回过了头。身后,李极家孤零零地伫立于斜坡之上,木门紧闭,像一个寂寞至极的老人,紧紧地闭着嘴巴。
黄思骏转过了身。张屠夫家门口,一片绿意盎然。野草将旺盛的生命力尽情绽放,将夏日的热情点燃。
抛去心头的阴影,这置身的环境,充满了静谧。若是在都市里不小心撞见,定然是呼为世外桃源。
但如今,黄思骏却只觉得危机四伏。
他用力地摇了一下头,“是我这几天太累了,所以疑神疑鬼的吧。”他想给自己一个自嘲的笑容,但咧了咧嘴,怎么都挤不成个笑容。
他感觉全身的毛孔在扩张中,冷汗就像狙击手枪膛里的子弹,随时都可能迸射出来。
他想止住脚步,重返老人家里。虽然那里面黑乎乎的,味道也不好闻,但他至少可以确保自己的安全。他知道,李极是不会伤害于他的,而老人,则无力伤害他。
但有一个声音在召唤着他,令他停不住脚步。
他不明白自己究竟恐惧的是什么。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仅是一栋空屋,被荒弃了的旧宅。在全国各地,都有着许许多多这样的房子。
不知道为什么,每一座旧宅都给人阴森森的感觉。也许是经历了太久远的岁月浸渍,一层一层的青苔尸体覆盖起来,将所有的阳光阻隔,将阴气一丝一丝地传播于屋子里的每一个空间;也许是因为旧宅看过太多的生命在这里出生、长大、死去,汲取了那些死去亡灵的精气,于是便通灵了。
每一座旧宅都隐藏着许多的悲欢离合,以及斑斑血泪。
黄思骏想起了李极留下的那张照片。眼前的景象恍惚了起来。他看到有一双手将篱笆的门打开,紧接着,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客厅里,影影绰绰地看到有一个年轻人端坐于桌子前,双手向前平展,一起一伏,似是向他招手,或者说是招魂。黄思骏看到衔在他嘴角的一丝冷笑,寒澈入骨的笑意,伴延着一缕鲜血一起垂落。
黄思骏惊恐地止住了脚。他看到另外一个人头自桌子后面缓缓地伸起。那是一张空白的脸,空白的五官,空白的表情,空白的眼洞。空白人的手里举着一根短棒,短棒下垂着两条细绳,绳子连在桌前年轻人的手里。原来年轻人只是空白人的傀儡。她操纵着他的一举一动。
活傀儡!
空白人冷冷地注视着黄思骏,双手机械般地一提一放,控制着傀儡的手,招招摆摆。他们是在邀请着黄思骏进来吗,还是引诱他踏入这片死亡禁区?
“不不不,我不进去……”黄思骏大声叫着,但脚步却不受自己控制地往前移着。
他被一股大力拖曳着,跌跌撞撞地来到傀儡的面前,跪了下来,与傀儡四目相对!
他清晰地看到傀儡瞳孔里,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血丝,就像一条条吸满血的细小水蛭。这些水蛭已将傀儡所有的眼白、瞳仁全都吃光,余一片血光之色。
傀儡的双手依然在一伸一放,坠落在黄思骏的头顶,像是在抚摩着他。
黄思骏感觉不到这个动作任何的亲近之情,只觉得是在受刑。他觉得自己正伏身卧在铡刀之下,铡刀的刀锋在他的脖颈处起起落落。他可以深刻地感觉到从刀锋处传来的透骨寒意,将脖子里的每一根血管全都冻僵。
院落聚集怨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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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思骏像一条落入网中的鱼儿,绝望地开始了最后的挣扎。他用力地顶起身子,想让自己脱离傀儡手掌的控制范围。他刚直起身,忽然感觉五到尖锐的锋芒直迫眼睫。那是空白人操控着傀儡,以尖锐的指甲刺向他的眼睛。
黄思骏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然而眼角仍被指甲扫了一下。疼痛蔓延开,他的神智一下子清醒了过来。
他发现自己并未在客厅,眼前也并没有什么傀儡空白人。他只是站在篱笆门前。划破他脸颊的,不是指甲,而是篱笆上斜伸出来的一株野草锋利的叶子。
一时间,黄思骏感到有一种迷失。他陷入庄周梦蝶的困里,分不清究竟是刚才所见为幻,还是如今所见所思为假。
还好脸颊上的血珠提醒了他。疼痛是真实的,那么现在,他亦是清醒的。
但如何从李极家走到张屠夫家门口,这一段距离,他却被抹去了记忆。就像是被催眠了一般。
黄思骏久久地凝望着篱笆门上开出的一朵野花,心潮起伏。世界如此美好,却又藏满了隐秘的杀机。他多希望整个世界都可以像头顶上的蓝天白云般纯净无暇,所有的人都可以像眼前的野花一般,纯洁美丽。
但他知道,自从他接到李极疯了的消息之后,那个纯真美好的世界,就离他远去了。
他怔怔地看着篱笆木门,不知自己该不该推开进去。
就在他犹豫之时,木门忽然“哗啦”一声,自动开裂,零落成泥。
黄思骏吓了一大跳。他的耳边听到一阵又一阵乌鸦的哀鸣,尖锐而又凄楚,在头顶缭绕着不去。一种不祥的感觉爬上了心头。
是有“人”在用着这种方式来欢迎他的进入吗?
他想离开,但他却迈不开步。他感觉得到,在屋里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在盘旋着,目视着他。那是类似于巫师一般的力量。他无从逃避。如果逃避,下场将会更为悲惨。
他惟有举步。就在他抬起脚步的刹那,他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声响。他转头看去,却见李极爷爷立于门口,望着他笑。他的笑,隐藏于满脸的皱褶之中,分不清真实的含义。
黄思骏奇怪于他如何可以不用拐杖即可下床走路,但这个想法转瞬即逝,因为他需要将所有的注意力牵引到脚下的每一寸土地上。他只是用眼角瞥见老人一个转身,消逝于屋的黑暗之中。身形之快,不似个年迈古稀老人所为。
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被踩实的土地上,隐约可见斑斑点点的血迹。野草吸吮着鲜血的养分,疯狂地拔高成长。狭长的叶子随风招展,像是冤魂绝望向天的手。
黄思骏感觉心跳得厉害。院子里有一股奇特的磁力,将心脏的跳动频率拨快,杂乱无章。
从踏入院子的第一步起,一种阴湿的气息便穿透鞋底,钻入了黄思骏的体内,一直抵达心脏,然后绻成一团,像一条小蛇。
黄思骏感觉气喘不过来。每踏出一步,他都怀疑下面的泥土里埋藏着一具尸体,将随着他重量的下压,而“噗嗤”一声,溅起尸水,甚至可能某一只仅余白骨的枯手突然伸了出来。
这是一片有过太多杀气与怨气的土地,它曾经浸染过无数头猪的鲜血。
曾经里,黄思骏不相信轮回,但现在却开始相信了。他相信人与猪有着同样的灵魂。所以在猪作为一个生命在消灭之后,它的灵魂会迸裂出怨恨。这些怨恨积聚在一起,便生成了个怨灵,夜夜凄厉啼号不止。那是在控诉人类对它们无情的杀戮,食其肉,寝其皮。或许,怨灵某天掌控了力量之后,便会对人类展开无情的报复。
黄思骏知道,杀猪的第一步就是放血。即将尖刀插入猪的喉管之中,将血放尽之后,便开始开膛剖腹,挖肝掏心,还有剥皮。最后往往剩下的,就是一个猪头,一张猪皮,一堆的肉和内脏。
他难于想象,如果将杀猪的这一套,放于人的身上,会是怎样的一个惨状!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在这院子里,曾经发生过杀猪般的杀人一幕!因为他听到怨魂的哭泣声。
他全身颤抖了起来。
阳光渐高,然而伫立于院子里,黄思骏感觉不到丝毫的暖意。仿佛他连同院落、房子一起被置放进了一个透明的大泡泡里,与正常的世界隔离开了。
他有一种窒息感。那是咽喉被人死死掐住时的难受感。他的身边,缠聚了太多的冤魂。他们对着他呼号,捶胸,进而袭击着他。拉住他的脚,抓住他的手,咬着他的耳朵,缠着他的脖子,堵住他的鼻子。他们打算将他活活撕碎在这院子里。
有风吹过。野草哗哗作响,像是无聊看客的欢呼声。
黄思骏终于停在了大门口。
大门写满了岁月无情的痕迹。一对早已辨不出颜色的春联,依稀看到“神泽佑护”四个字。松木制成的门板,像件筚路蓝缕的破杉,褪去了清漆,条条木纹清晰可见,仿佛穷人的根根肋骨曝露一般。一对黑色的门环挂在上面,如同两只圆睁的眼睛,只是没有了生气。
黄思骏鬼使神差地伸手抓住门环,扣了两扣。
老宅鬼影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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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没有像恐怖电影里的场景,“吱呀”一声自动打开。
黄思骏不知该是庆幸还是失落,只是呆呆地看着大门,脑海里一片空白。
良久,黄思骏拖着沉重的双腿,移下了台阶,走出庭院。
在经过篱笆门的时候,黄思骏下意识般地回过了头。荒宅里一片寂静,看不出半丝的异样,但却有一股阴森的气息,自每一个缝隙里飘了出来,凝聚于院落之间,化成一张狰狞的血盆大口。
黄思骏踉跄地后退了两步,心头对潜藏于荒宅之中的隐秘事件越发地好奇了起来。
他想了想,沿着庭院篱笆,绕到荒宅后面。
荒宅的后面,没有篱笆遮拦,也没有开设门庭,只有一棵老树掩映着三个狭小的木框窗户。窗户的玻璃上爬聚满了灰尘。
走近树阴,一股凉意沁入肌肤。黄思骏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抬眼看了看老树。老树不知在此地盘亘了多少时日,只从它合围的树干约莫推测至少在数十年以上。树身之上,有不少刀子刻过的痕迹,应是某些淘气小朋友的“杰作”,不排除是李极当年所为。老树枝干盘曲,在离地约一米左右斜逸而出,走了一个“之”字形。而“之”字中间部位,树皮几乎被磨光了,露出光滑的树身。很显然,曾经里有小朋友时常爬在上面,嬉玩。
日影偏移。黄思骏看到一道白光穿透树叶重重的遮掩,闪耀了一下。那种感觉,就像当日他在精神病院里从李极瞳孔里看到的白色身影极为相似。他的身体颤动了一下。极目望去,四周除了密密的枝叶外,再无半点人的踪迹。
“也许就是我的幻觉吧。”他在心底自我宽慰道,然后伸出手,将蒙在玻璃上的灰尘抹去。灰尘有一股潮湿的黏性,粘在手上,像一条鼻涕虫一般,让人感到一阵的恶心。
黄思骏皱着眉头,用力拍了拍手,又将手蹭于地上沾着露水的草地上擦了擦,始觉得心头的反胃感降低了些。他将脑袋凑近中间窗户的玻璃,望里看去。
黄思骏专注于对室内景象的观察,忽视了身后有一道灰影悄悄地倾拢靠近了过来,贴近于他身。
窗户应是累年未曾清洁过,所以里边同样蒙着一层的灰尘,加上屋内光线昏暗,黄思骏只看到个影影绰绰的大概。这应该是个大厅,非常简陋的大厅。厅里空荡荡的,看不到任何的家具或者装饰物,只有在大厅的中央,用白色油布蒙着一个东西,约莫一两个平方米。
黄思骏竭力地想要看清油布之下裹着的究竟为何物,无奈目光穿不透玻璃尘埃与油布的两层隔膜,只能止于一个朦胧的大概。
直觉中,黄思骏觉得那是一张桌子,一张曾经坐了个断头人的桌子。
黄思骏越看越觉得眼前的景象与照片里的景象重叠了起来。他看到一个人影静静地侧坐在桌子边,身体微倾,双手平伸,撑在桌子上。忽然间,一个黑影闪了过来,手持着一把锋利的斧头,恶狠狠地朝男子的脑袋砍了过去。寒光闪过,头颅像切开的萝卜一样,掉落在桌子上,弹跳了两下,跌落在地。男子的身躯仆倒。而撑开的双手犹然架在桌子上,挡住了男子前倾的力量。于是黄思骏看到的,就是从脖腔里汹涌喷出的粘稠血液,从笔直渐次低垂,最终滴落于桌面上。大量的鲜血铺满了桌面,又从桌面的四角以及桌子间的缝隙滴落于地,汇聚成血流,四面八方地扩散而去。
一声被压抑住了的惊呼,在黄思骏耳畔响起。他猛地颤抖了一下身子。有一道阴影从他的身边移了开去。
黄思骏晕晕忽忽地走出树荫。山里的阳光异常地猛烈,直射在人的身上,让他的灵魂重新收拢于身体之中。
刚才血淋淋的一幕,撕开了黄思骏心头的惊骇。他分不清刚才所见的,是为幻觉,还是李极的灵魂附体。李极“带”他看到了发生于李极童年里的极度恐怖场景。黄思骏怀疑,当年的李极就是站在窗户外边,看到了那异常血腥的凶杀现场,并将这刻骨的惊悚浸入大脑的最深处,封存了起来。然而就像狼人于月圆之夜就会现身,化为狼一样,这惊悚的一幕尽管被压抑进了灵魂深处,可总会在某些时候,幽幽地浮现,撕扯着李极脆弱的神经。
黄思骏只是有点迷惑,刚才响在耳边的那一声惊呼,究竟出自何处。是自己内心深处的呐喊,还是真实存在,还是隔着遥远的时空漫漫传来?
他于老宅不远处坐了下来,抱着头,望着篱笆门出神。
有风吹过。破碎的木屑升腾缭绕,渐渐地幻化成了一个人形。那是一个无头的人!他在朝着黄思骏招手!
黄思骏被恐怖浸染得已经麻木的心灵,再一次受到了强烈的冲击。他下意识地一扭头,准备回身就跑。然而他一眼就看到了李极站在了他的面前!
眼前的李极,黯淡轻无得就像一个纸人。黄思骏十分肯定自己看到了鬼魂,李极的鬼魂。他从来没有想到,原来鬼魂并非是青面獠牙,凶神恶煞,而是可以如此憔悴,如此苍白无力。
李极的目光凝落在黄思骏的身上,充满了哀求、凄楚与无助。
黄思骏张了张嘴,想跟他打声招呼,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到李极的身形随着庭院内无头人的招手姿势而渐渐漂移,就像无头人在对李极勾魂似的。李极的身形在移动,双眼却仍死死地落在黄思骏的身上,只是随着距离的拉远,绝望之情越来越浓,直至化成了入骨的痛楚。
黄思骏眼睁睁地看着无头人像老鹰抓小鸡一般,用枯瘦的双手攫着李极,随风而动,飘入了老宅之中。
暗室古怪夫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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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悠远的叹息响彻在黄思骏耳侧,如块烙铁,将他的灵魂煨痛。他回过头,看见一截灰色的衣裾飘过李极家内。那应该是李极爷爷的身影。他也看到了什么吗,还是他在痛惜孙子的客死他乡?
想起了老人苍老的容颜,以及自己对他“我会将你当作爷爷”的承诺,黄思骏起了一股冲动。他站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毅然地朝荒宅走去。
风吹得院落里的杂草簌簌发抖,仿佛它们预知了这将是一段彻骨黑暗的路途。
风绕着黄思骏而吹,或者说是在牵引着黄思骏行走。它们只盘旋于黄思骏的身前。每当黄思骏走过去,身后即风住尘息,百草垂头,似是送行。
黄思骏心如死水,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一直走到大门口。
那股阴风在门口急剧地颤抖着,拍得大门“啪啪”作响,像是密集的敲门声。
大门似有感应,忽地自动打开了。阴风一下子消失了。整个世界恢复到了无边的寂静,静得让人感觉进入了死神的领地。
黄思骏踌躇了一下,提步跨过了门槛。身后的大门无风而动,悄然合拢。
屋内一片昏暗,就像潜伏着一只怪兽,将光明吞噬进了肚子一般。
黄思骏茫然四顾,一时间不知身在何方,最深的感觉就是进入了暗无天日的坟墓之中,身后的五彩世界全都消失,余下的,只是无尽的黑色。
在这样的环境里,只有蝙蝠才能适应并喜欢。也许以前的屋主人就是像蝙蝠一样地生活着吧,阴暗地蛰伏,掠食血腥。
空气中传来一阵非常密集、同时又非常微弱的声音,似是蝙蝠发出的超声波。虽然黄思骏的耳朵听不见这声音,但纤细的神经元却接收到了,顿时如被电了一般,渐渐麻痹,整个思维就像被堵住了下水道滴漏水,缓慢而又零散,拼不成完整的想法。
黑暗之中,亮起了一盏红灯。
红灯由煤油燃烧发出亮光。与平常的煤油灯不同的是,灯的外罩上被涂上了一层红色的漆。漆红得异常鲜艳,就像鲜血淬就一般。暗红的灯光悠悠忽忽地飘漾于屋内,给所有的墙壁、物件都涂抹上了猩红之色。
黄思骏感觉自己就像进了人体之内,四周尽是红色的血肉。
“你是谁?”一个声音幽幽地飘起,将黄思骏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原来红灯提在一个人的手中,只是光的折射缘故,无法照亮她的脸。黄思骏依稀感觉那是一个女性,年轻的女性。发问者正是她。她的声音,平淡得不带一点感情,既无欢迎,又无恶意。
黄思骏凝滞的思维略微转动了一下。他感觉到其中有点不对劲,却又捕捉不到具体为何事,只是对原本视为荒宅的屋子里突然出现人感到有点奇异,道:“不好意思,我是隔壁李极的大学同学。因为有事过来他家,闲着无事就走到这里来了。打扰你们,实在抱歉。”
女子轻“哦”了一声,道:“是李极那孩子的同学呀,那就是客人了。”说完,她往前走了两步。
黄思骏顺着光线的游移,约略看到了她的容颜。那是一张说不上精致但也绝对不丑的脸,上面流转着青春的光芒。她应该年龄在20岁左右,神情冷漠,但并无凶恶。这让原本提着心的黄思骏安然了许多。虽然眼前的女子出现得有点突兀,但面对着她,总比面对想象中的恶鬼要好得多。
只是黄思骏有点不解的是,看她的年龄,应与李极不相上下,为何李极到了她的口中,却变成了个“孩子”了呢?他试探地问道:“你与李极很熟?”
女子淡淡道:“都一个村,谁不认识谁呀。”
黄思骏的思维一下子突决而出,脱口道:“你是李极的邻居?可我听李极爷爷说,这里住着的是张屠夫。”
女子厌恶般地皱了一下眉头,道:“他早就该死了。现在这里住着我跟我老公。”
屋子里又传来一阵尖锐的细微声,像是有人在磨着牙齿般。黄思骏的思维一下子又被降速了下来。他转动了一下眼球,发现屋子的中央放着一张桌子,一个男子坐在桌子前,头埋在黑暗里,看不清他的容颜。想必就是女子口中的“老公”。
黄思骏想朝他打个招呼,但看着男子始终低垂的头,终又咽了下去。
女子道:“既然是远方来的贵客,那就一起吃个饭吧。”女子边说边走向桌子,把手里的红灯放于桌面一角,方向刚好与男子低垂的脑袋相反。随后女子从黑暗处提出一个红漆描金笼屉,依次拿出几样菜肴,有炒猪肠、猪肉炖粉条、红烧狮子头、炖蘑菇等,另外还有三碗米饭,三双筷子。
黄思骏隐约觉得有点不对,为何女子会知道他要来,预先准备了三个人的饭菜呢。他有心想要拒绝,双腿却不听使唤地朝桌子那边移去。
一靠近年轻夫妇坐下,黄思骏仅有的一点理智之光便彻底消失。他只闻到饭菜很香,肚子很饿,不自觉地伸出筷子,夹起了菜,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女子将一碗米饭端于男子面前,又在上面夹了些菜。男子一声不说,拿起了碗,闷头吃了起来。
看清男子长相的念头始终在黄思骏的脑海里翻滚。他几乎是下意识般地朝男子望去。但他和男子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灰色的玻璃,怎么看也看不清,只能看见他白森森的牙齿咬着一块猪大肠,用力地咀嚼,发出“吱吱”的声音。
这声音令黄思骏感到不舒服。他觉得男子不像是在咬猪大肠,而更像是在生吃着某种生物,比如……刚出生的老鼠。他放下了碗筷。
鬼请吃蚯蚓餐
类型:图书 作者:无意归 发表于 MSN图书频道
女子目视着他,开口道:“怎么了呢,做得不好吃吗?”
黄思骏摇了摇头,道:“不是。我吃饱了。”
男子忽然抬起了头。黄思骏依然看不清他的脸,但却可以感觉到两束绿色的光芒在他的眼眶里闪动,“吃这么点就吃饱了?你不要骗我!吃,继续吃!”
黄思骏心头的不舒服感随着男子的吆喝而扩散中。他坚决道:“不了,我吃饱了,我不吃了。”
男子勃然大怒,从桌子一边伸出一只黑瘦的手,将黄思骏的脑袋按于米饭上,“吃,吃光它!”
在男子的手抵达黄思骏的脖子之前,他终于看清了男子的长相,他正是照片中的那个断头人!黄思骏甚至可以看到他脖子上缝着的线,以及从未缝好破漏的地方渗出的黄水。
黄思骏的胃翻江倒海了起来。他“哇”地一声,将吃下去的所有东西全都吐在了米饭上。
男子更加生气了,几乎是要将黄思骏的脑袋摁入桌子里,咆哮道:“吃,吃光它!”
黄思骏感到自己的脖子几乎要断掉了,口鼻埋于米饭与呕吐物之中,几近窒息,不由地拼力挣扎了起来。
女子冷冷地看着他们两人的较劲,一句话不说,只是漠然地吃着饭。
就在黄思骏觉得自己要死了的时候,他的耳边突然响起了一阵激烈的狗吠声。狗吠声里,竟然带着一丝惊恐,一丝呜咽。
女子皱起了眉头,道:“这该死的狗儿!”她从桌前站起,走向门口,打开了一道缝隙,往外看了一眼,惊恐道:“是我大伯母,快走!”
男子闻言,手一松。黄思骏一个用力,脑袋从碗中抬起,胸口憋着的一口气始吐了出来,但眼前一片金星乱耀。他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竭力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模糊,但理智之光如拨开云雾的阳光,透了进来。
约莫过了半分钟,他的眼睛逐渐恢复了正常。他环顾四周,发现男女已经悄然离开,不仅心头有几分诧异,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听到脚步声或者开门声。
如果说刚进来之时,屋子里是黑夜、不透一丝光线的话,那么现在就像是清晨或者黄昏,尽管昏暗,但周围的景象的轮廓却都浮现。
黄思骏发现自己站在屋子的中央,或者说是大厅的中央。与厅相连着的,有四个房间,但全都房门紧闭。
那对男女真的消失了。黄思骏心头的疑虑越来越深。从房门的破旧程度来看,它们的开启是绝对不可能悄无声息的。但自女子说了一句“是我大伯母,快走”之后,屋子里就再没有传出来一点的声息。难道他们飞走了,或者是化为空气不成?
黄思骏下意识地朝桌子看去。从桌子的位置来看,它应该就是之前自己站在窗户外所看到的那个被塑料布所罩住的东西。而今,塑料布不知被谁揭开了,上面摆了三个碗,三副筷子,还有四盘菜。黄思骏一看到盘子里的菜,整个胃顿时翻江倒海了起来,当即跪倒在地,掏心掏肺地吐了起来。
桌子上,他之前所吃的米饭变成了泥土,猪肉是蛆,猪肠和粉条则是蚯蚓,而且还是活的,狮子头根本就是一团树根,只有那蘑菇为真,但色泽灰褐,形状细小——应是长在朽木上、或者干脆说就是棺材板上的真菌。
想及刚才吃了小半碗“米饭”,又吃了不少的“菜”,黄思骏恨不得将手伸进喉咙里,把食道里的所有残渣全都抠出来。
这是黄思骏一生中吐得最为艰难与痛苦的一次。他感觉几乎把所有的胃酸、胆汁全都掏光,直至吐出鲜血,吐得肠胃痉挛成一团,他才像个死人一样地瘫倒在地。胃里还不受控制地收缩着。
“鬼,有鬼!”这个念头将黄思骏的最后一点勇气摧垮。他直想尽快离开这个黑暗之禁地,于是艰难地撑了起来。
拧成一团的内脏搅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甚至无力站起身,只能手足并用地艰难爬向大门。
大门从外面锁着!
黄思骏几乎要崩溃了。他以手抓着门闩,竭尽全身最后一点力量,拼力地摇着。他想喊“救命”,但喉咙干疼得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刚才的那一阵呕吐,几乎将他全身的汁液全都榨光。他将萎缩于地,逐渐干枯,变成了一具木乃伊。
“李极,李极……”黄思骏的喉结咕嘟了一下,却未能发出声。他想起刚才看到的无头人抓着李极进屋的情景,全身不由地如筛糠地颤抖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