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进入了医院。
迎接他的是一片白茫茫无人的大厅。白色的灯光犹如水底一般幽静。
“欢迎光临!”
声音从他的背后传来。回头一瞧,眼前站着一位护士。
“院长正等着你呢,我替你带路!”
D答谢了她,便尾随其后往里边走。
“我也有梦到你!”护士难掩兴奋地说着。
D却毫无反应。
这位护士内心里也憎恨这他吧!
事实上,就D而言,在这个世界生存的所有生物都是他的敌人。
就连贵族所在的世界,也没有他的容身之处。
两人搭乘电梯,很快地抵达了地下室。
然后继续走在白色灯光下无人的穿廊。感觉像是永无止尽似的。
只有护士的脚步声在沉闷的空气中回响。
随着脚步声停止的同时,周围的景物变得扭曲。
整个屋子充满了自然光。必须用到何等的力量,才能使夜晚的地下道变成白天的原野!
映入眼帘的绿,填满了整个世界。奔跑在草原上的少男和少女,似乎正朝着彼方的森林奔去。
自然光和绿草祝福着他们。宛如天上的神拥有着宽容的意志,将世上所有的幸福完全如愿地赐予他们!
少女回过头来。原来是思薇!
少年也回头了。依稀可以分辨得出是保安官。
听得见远方传来的笑声。
不管是谁,都渴望拥有这样的美梦吧!
D伫立在森林之中。
酸甜的香气扑鼻而来,树梢染成红色一片。此时正值晚秋。熟透了的苹果在脚下滚动。
思薇追着那些滚动的苹果,穿过D的身体奔跑而去。
所有从树枝延伸至生命所结的果实都垂了下来,迎风摇曳闪耀着红色的光辉。
背着竹笼的农夫们,笑眯眯地看着思薇,信步离去。今晚的餐桌上,想必会有厚厚的苹果派作为点缀!
景物又改变了。
钟声震撼着飘零的雪花,一个个披着黑色大衣的身影,三五成行进入徒具骨架的建筑物内。这里好像是还没兴建完工的公会堂。
其中,有保安官和思薇。院长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艾琳及希尔敦老婆婆也站在那儿。
雪花打在他们的脸颊上,将黑色的大衣染白。白色的雪似乎不那么轻易融化。所有的人一边从嘴里吐出白雾,一边眼神专注地倾听村长及校长的演说,并为着村庄美好的未来祈祷着。
村庄随着岁月一天天成长。
老人死去、孩子们长大了,浮云聚散、旧房子又再度重建。
这里几乎不曾发生过因气象控制器故障而酿成的灾害,因交通事故而丧命的人也极少见。
春天的夜里,女孩们换上白色连身洋装,手里拿着仙女棒,如梦幻般地点燃淡淡的七彩火花,正赶往大马路参加村民所举行的舞会。
会场正是梦中的那片空地。
奇妙的是——思薇连一场舞也没有跳,只是向着月光下河舞伴嬉闹的男男女女,投以欣羡的目光。
年轻的保安官和艾琳一起跳舞,一边跳一边望着思薇的方向。于是,艾琳哀怨地将她的脸紧贴着保安官的胸膛。
这个村庄很和睦。
D在墓地里。白色的墓碑,井然有序地排列在一起,显示出埋葬者的用心。其中,有几个没有生苔的大理石墓碑,每当黄昏来临的时刻,孩子们会相约来这里,呼唤着死者的名字。
时间更晚一些,每当天边最后一片残霞消失后,就会有蓝色的影子从墓碑下方站起来。
然后,他们便会牵着孩子们的手,或是围成一个圆圈,诉说着贵族世界里的故事、或是教一些和村民的舞蹈完全不同的优雅舞步,以及苹果派的做法。
有时候,他们之中如果有谁挨饿了,村民们会毫不嫌弃地割破手腕,将鲜红的血液装在牛奶瓶内,汗流浃背将这些送去给他们饮用。
体贴、和平共存、劳动——在那里正实现着一个理想。
如果那是梦境。
肯定是不愿被唤醒的梦。
微弱的声音传到D的耳朵。
为何来此?
那声音如此问道。并不是真实的声音,而是发自D内心的疑问。
你为何来此?这里是和平的村庄,不正是你的理想吗?
D没有回答。
犹如美丽的精致雕像竖立在那儿。
许多眼睛凝视着D。
保安官、院长、希尔敦婆婆、旅馆主人、男的、女的、孩子们,以及拥有苍白皮肤和白牙的男士们。
也包括思薇。
“留在这里!”
他们这么说。
——在这里和平地过日子也不错,谁都不会躲开你。因为这里是那家伙所创造的世界。
“说得没错!”
D首次回应了发自内心的声音。
“吸了一名女孩的血!那女孩后来怎么了?”
——那是迫不得已!这里可是个美丽的村庄啊!也是那女孩的梦境!
“也有可能是那家伙的梦。那女孩把握找来,至于委托的内容,我还没问她呢?”
——你会接受她的委托吗?
“我不知道。”
——你可是吸血鬼猎耶!别学那些有的没得!
D的眼里露出奇妙的光芒。
“说得没错!”
他又说了同样的话。其中包含着什么样的感慨呢?凝望着他的眼神,像是要诉说些什么,却突然冻结住
璀璨无比!那道光闪耀着。
转瞬间,周围又被黑暗所覆盖。
只剩下D——以及另外一个留在原地。
那是刚才的护士。
“请为我带路吧!”
D平静地发出声音。
护士转过身来,竟然是思薇的脸。
“你出去,快离开这个村子!惟有这样,事情才得以圆满解决。”
“你是哪一个思薇?”
“我就是我。——求求你!不管你做什么,都会让这世界的我消失!什么都别说快走吧!”
D慢慢走出去。
“D!”
思薇的形貌改变了。
D走了出去。
**********
“可恶,又来了!脑波操作得不太顺利!情况变得有点麻烦。”
“该怎么办呢?”
“随着这个世界自由发展吧!”
“可是——这里原本就是从思薇的梦里所创造出来的,能够自由改变吗?”
“不晓得?!思薇的抵抗也很强烈!”
构成这部机器的水晶片发出淡淡的紫色光芒。
护士高举右手,向着的D悠然离去的背影挥动。
是何时拔出来的?刀子闪烁着光。
光弧一闪即逝,不知不觉间细长的身影已被银光斩断。
护士也消失了。
到底是这个世界的产物呢?还是经由操控思薇脑部的那只手所创造出来的幻象呢?D是在无从判断。
穿廊又开始无止尽地蜿蜒下去。
*******
D停下脚步。
原本什么都没有的墙壁上,并列了好几扇门。D打开靠近手边的一扇门。
黑暗中,浮现出思薇的身影。
“我叫你离开这里!”
D无言地把门关上。
又开启下一扇门。
周围一片白茫茫——那是雾,浓密的水气残留在皮肤感觉黏黏的。
“小心!”左手说。
“这些成分,我无法分析。里头掺了一些梦酵素。”
D转过身来,穿廊顿时消失在雾中。连方向都分不清楚。
D往有门的地方走进去。耳边传来微弱的摩擦声,听起来很熟悉,他马上就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希尔敦婆婆坐在摇椅上,摇晃着她的身体。铺在她膝盖的毯子上,还盛着冒着热气的茶杯及茶壶。
D看着上升的热气,在上空逐渐染成了天蓝色。
这也是幻象吧!
D的左手变得朦朦胧胧的。
老婆婆的左胸插入一根白木针,那是D放上去的。
那根针掉落在摇椅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老婆婆的身影也消失了!
“看来这威力不如梦里那样强。”
伸出去的左手如此说道。
“不过,还是小心为妙!就算我们受到伤害,也应该不会消失的。——来了!”
那意味飘散在上空的水色烟雾迎面而来。
D停止呼吸的刹那间,烟雾像是带着什么重量似的落下,压迫着他的上半身。
一道银光掠过。
那道蓝烟被十字形的银色轨迹硬生生截断,旋即又融合在一起,朝着向后跳开的D凌空滑去。
虽然想要跳起,D的双脚却无法使唤。
因为倒卧在地的希尔敦婆婆,双手紧抓着他的脚踝。
D的上半身逐渐变成了蓝色。
他感觉烟雾渗透进入皮肤。
风在呼啸。
蓝烟化为一直线吸入D的左手之中。
不到一秒钟,又恢复成原本白色的世界。
左手咳个不停。
掌心上,眼看着人面疮隐约浮现。
“可恶……这阵烟……不会吸进去了吧!”
人面疮怒气冲冲地说道。
“它有渗透性!”
D不慌不忙地这么说。
“现在,待我好好来分析它。至少要分解达到梦的微粒子层次。”
陡地,大喝一声,喉头发出巨响,人面疮从小小的嘴巴里,吐出了蓝烟。
看上去好像抽烟一般。蓝烟立刻混入白雾里消失了。
“你终于知道——这家伙又多厉害!”
左手大声喊着的时候,D的全身被异样的恶寒笼罩住。
毛发浓密的触手,由内而外地窜出他的身体,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存在他体内的怪物——会不会是这烟雾和老婆婆的蓝色花瓣所合成的东西?
触手蹿出D的胸部、腹部及脸部。一颗头从D的手掌弹出去,分辨不出是蜘蛛还是蝎子的脸,窥探着四周。
D用左手抓住那颗头。
那光景,犹如置身在地狱一般。
D只用一只左手,就把那怪物从身体里拖出来。
登时皮开肉绽、粉身碎骨。
怪物的头应声落地,被长剑斩成两半,D泰然自若地站在那儿。
“直到今天,才真正让我见识到你的威力!”
感慨的声音自空中传来。
“若不能认清这世界充其量不过十一场梦,再多说也无益。”
D猛一回头,老婆婆已不见踪影。
这年轻人似乎连看不见的方位也能感应得到。
他从容不迫地走出去。即使在雾中行走,依然架势十足的年轻人!
D走没几步便停下来。
艾琳伫立在他的前方。
“D!”
分不清是她在呼唤着D?还是她在喃喃自语?
D又前进一步。
“等一下——我是和你碰过面的艾琳!”
极其悲痛的叫声!会说出那番话心理很难难受吧!和爱着自己好友的丈夫一起生活,明知道他会再继续爱着她,依然默默守着这个家——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她?
那就是他扮演的角色吧?
“别管我!”D淡然地说。
“我一定要见到思薇!”
“你会留在本村吗?还是安静地离开!”
“去告诉思薇好了!”
“如果你能留在本村——留在这世界的话,我会一直——”
D一直向前走。
艾琳却文风不动。
D用手按住艾琳的肩膀将她推开。动作比平常要来得激烈,实在不像是他的作风。
有一道门在他背后出现。
“D……”
艾琳在他背后喃喃地道。
“把我……杀了吧……”
D抓住门把。
在背后的空气剧烈地震动。连带D的身体也动了起来。
艾琳握着刀子向前突刺的右手,被D的左手轻易地拨回去。
“拜托,D。……杀了我吧!我没办法自我了断。因为这世界会让我再次复活!不过,如果能死在你剑下的话……”
D——根本就是死神!
黑色的手一挥,艾琳已跌落在地面。
正当低沉的呜咽声不经意地流泻,黑衣的年轻人已消失在门后。对那名啜泣的女子连看都不看一眼。
来到微暗的病房里。院长和哪部机器并排在病床边。
“来了!”
院长高兴地说着。
他说的并不是D。
D转过头去。
房间的角落,涌现了两名身影。
跨在马上的巨汉以及趴在黑豹背上的矮个男。
尽管是狭小的病房,双方仍相隔这一段距离。
“你——就是传说中的D吧!”
跨在马上的男子说。语气中带有几分敬畏之意,八成是对D的传闻深信不疑吧!
“我是哈洛德?拜尔——是哥哥。那位是我的弟弟。”
“我是邓肯?拜尔。”
黑豹和矮个男的眼神散发着妖邪的敌意仰望着D。
“总算及时赶到。若是被消灭了那可担当不起啊!”
哈洛德从窗边发出了声音。
“反正,在这里即使被杀死,又会立刻复活!——现在,居然还能安稳地待在这个村子?”
哈洛德将左手靠近大衣胸前的口袋,接着掏出一个发亮的物体,放在D的脚下。
那是银星!
一瞬间——房间整个被冻结住。
不光是院长、拜尔兄弟,就连黑豹身上也战栗地竖起如针尖般的毛。——D的两眼顿时射出血光。
就在血光消失的刹那间,黑宝无声地跃起。
一道银光从下方弹射上来,将豹的躯体截成两半之后,D手持长剑,回复预备攻击的态势。
刚才的出击如今想来等于是虚晃一招。
结果黑豹在墙边,眼神中熊熊地燃气一股杀意。
刚才被截成两半的躯体,在下一瞬间又恢复了原状。
在黑豹及马背上,那两张脸贼笑着。
然而——
黑豹的上半身随即应声滑落到地面,跨在马背上的哈洛德,眼中浮现出真正的恐惧。
“不会吧……你……”
发出呻吟声的坏死遭受到爱兽同样命运的邓肯德上半身!
D连一眼也不瞧,随即将长剑朝骑在马上的男子挥去。
“一对一很难吧!”
面对低沉的声音,哈罗德稍微点了点头。
“唉呀,我们的手脚真实不灵活!两个人联手竟然还对付不了吸血鬼猎人——D!”
“还没!还没结束!”
躺在地上的邓肯呻吟着。
大量的黑血从伤口汩汩涌出,一点一滴靠近D。
他右手握的剑,正是不轻易放弃决斗的证据吧!
D前进了些。不是朝哈洛德那边,而是往邓肯那儿去。
这把斜斜挥下的剑,也可以叫做无情剑吧!朝着只能爬行在地面的敌人攻击,接连将邓肯以及黑豹的头斩断!
间不容发之际,D旋即跃至空中。
那把沾满黑血的剑身,顿时贯穿了哈洛德的胸腔,顺势又将俯向地面巨汉的头颅自颈部切断。
等到D双脚一着地,血泉马上从伤口处喷涌而出。
院长默念着以下这段话,D朝着他的方向回头望去。
“分出胜负了吗?……真是个恐怖的家伙!看来永远沉睡的梦姬真实找对了人求助!”
“我无法让她从梦中醒来!”D淡淡地告诉他。
“到底该怎么做才好?我只想知道这个。将这里的思薇所做的梦取回来吧!”
“如果我不答应,你会杀了我吗?”
D没有回应他。
院长马上点了头,浑身汗毛直竖。
“即使只是个梦,死亡依然很恐怖!”
D看着他将双手伸向机器。
转瞬间,灼热的剑刃从背后刺穿了D的胸膛。
猛一回头,哈罗德丑陋的笑容浮现眼前。
“很遗憾!”
哈洛德得意地眨了眨眼。
“不只是我,弟也还健在!”
地面上露出了獠牙的黑豹头部,被切成两半的胴体,单凭着两条腿的力量,勉强站起来。不消说,邓肯的身体仍压在上面。
“我们都是所谓生化工程学这种超古代科学下的产物。可以从细胞的原型组合成千奇百怪的状态,简言之就是可随着环境任意改变身体,就象这样!”
随着哈洛德发出声音的同时,胸部也朝向前方隆起。
诚如“剥皮”这两个字的意思,哈罗德半透明的幻影从本尊的肉体分离出来,在数公尺前的前方飘浮,眼看那半透明的躯体又浮现出原来真实的质感及色泽。
随着那样的变化,本尊反而急剧退去色彩,失去了重量,变成了犹如映在水面上的倒影,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幻影从本体分离出来,创造另一个自己。正是虚实并存的“镜像分身”。会以这样的形式显现,就连D也没料想到!哈罗德?拜尔利用幻影迷惑敌人的眼睛,本尊却隐藏在背后操控着致命的武器。
再加上,弟弟身上的细胞组织正快速活性化,即便是被斩断的肉体,仍有可能独自行动,还能和其他生物融合在一起自在地移动。——面对这这对难缠的兄弟,到底谁会在这场角力之战胜出呢?
“纳命来吧,吸血鬼猎人!”
似乎已认清D的本性吧?哈罗德没有拔出插入D的短剑,另外又抽出了一把剑,朝下挥砍。
说时迟那时快,转眼之间哈洛德的手臂从肩膀被斩断,立时掉落到地上。
“……你……不是普通的半吸血鬼……吧?”
哈洛德按住从肩口喷出的鲜血,他的身体因痛苦和愤怒震颤不已。
他能成功地闪避“啪”的一声划过空气瞬间即逝的银光,若说是因为短剑,倒不如说是由于D的心脏被利刃贯穿的缘故。
然而,究竟是何等惊人的体力,单靠着摇摇欲坠俄身体,还能以精妙无比的姿势迅速地移动?
哈洛德——和地上的不死之身邓肯,两人的瞳孔都留下惊愕的神色。
D右手拿着长剑刺向两人,左手则伸到背上去。
抓住短剑的柄,一口气抽了出来。
尽管如此——从胸前拔出来的剑刃,反方向伸向前方。
一瞬间D痛苦到连表情也扭曲了。
同时有三个物体,往他的身上跳过去。
分别是黑豹的头,以及被切成圆柱的两截胴体。
这两个胴体都分别附在前脚及后脚上。但黑豹的头究竟是如何弹出来的?
露出来的豹牙,像剑齿虎一样弯曲地伸展着,黑豹的头在空中大反转,上颚朝着D的头顶直扑下来。
从支撑着豹牙的上颚,到豹的鼻梁,都被银光斩碎,四处飞溅,D无声无息飞舞在空中。
大衣一甩,又将两截胴体反弹回去。
在D着地之际,他的视野倒转了三百六十度。大地在上、天空在下——不过,D还是以大地为目标降落了。
平衡神经错乱了,异样的感觉袭向D。
虽然中心在下方——正朝着大地的方向,但神经传达到大脑的感觉却恰恰相反。
“快动手!”
哈洛德从马上大声叫着。
从头上——D的感觉却是从下方,豹牙何爪子朝他逼近。
豹牙附着在被切断了的上颚前端。
只能说那真是个怪物。
D利落地将豹牙及爪子弹回去之后——便跪在地上。鲜血从胸前滴落下来,染红了地面。
“在梦境里死了,等于是真的死了!”
院长的声音又不知从何处传来。
此一瞬间,D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
“啊啊!”
不光是院长在叫,连哈洛德?拜尔也一起大叫起来。
从他手中离开的短剑,贯穿了D的身体,也插入房间的墙壁。
“不见了……”
哈洛德一脸茫然喃喃地道。
银光自鼻尖迸出,从床上的机器,弹射了一大片水晶。
“糟糕了!”
院长高声大叫。
哈洛德凶暴的眼睛,以猛烈的态势被甩在床上。
纵使看上去面色苍白,神情悲哀,那充满兽性的目光却未曾消失。
“怎么回事?那部机器失灵了吗?”
“不!”院长摇了摇头。
“不是机器的问题,是世界的霸权正逐渐转移。与遭受到破坏是同样的道理。”
“你打算怎么办?”
从地上涌出一连串如诅咒般的问话。
这事邓肯?拜尔。在鼻尖被切断的黑豹头上,用血一般的眼睛,直盯着院长。
“就任由他去吧!那家伙会去见思薇。那样一来……”
“一切都会结束!”
希尔敦婆婆在门边说道。
“我是无所谓啦!劝你还是趁早想好因应的对策吧!”
面对不急不徐的声音,院长皱紧了眉头。
“我还有办法。再稍等一下就好!就算这是一场梦,世界也不会那样简单就消灭了!”
*********
D待在空地上。
是那片空地没错。周围的光景何他刚来的时候一样,青草随风摇曳,闪耀着月光。
“我拒绝接受,凭我的力量根本办不到。”
对于左手传来的话,D并没有回应。
“休息一下吧!”只说了这句话。
从医院将他运送至此的力量,应该是来自思薇没错。而妨碍那女子做梦的机器,早就在消失之前,被D仍过去那把哈洛德的短剑所破坏了。
胸前被染成朱红色的血迹正逐渐扩散。
“那样也好。这世界——总是会有两股势力彼此相争,双方势均力敌。相对来说,倘若我方壮大起来,那么敌对的一方很有可能愈来愈强盛。话虽如此,总得先找个安稳的地方休息,以免睡着时遭受到突袭。”
那匹改造马,拴在离他稍远的树干上。它也是被运送来的。
“接下来就交给你了!”
如此一说完,便走向靠近手边的树干。
“有意思。打算在这种地方睡吗?真是好胆量,一下子就会被发现吧!”
如此雀跃的声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
看来D即使被消遣了,依然能自得其乐。
对他来说,无论到哪儿都是一样的吧!
因为全世界都与他为敌。
所以说,也许敌人马上就会想到他又在这儿休息——毕竟D并非一般的年轻人。
当他躺下来休息时,那薄薄的双唇,不经意地传出微微地叹息。
大概时他一直在忍者胸口的伤吧!
当然这种痛是外人所无法理解的。
所有的痛苦、欢乐、悲哀,对这位年轻人来说,只属于他自己。
将背上的长剑放在左下方的草地上,D闭上了眼睛。
他立刻被蓝色光芒所包围。
这儿是一座大厅。
甜美哀伤的旋律,围绕他的四周又旋即流逝。
为什么思薇会特地挑选如此轻快又哀怨的音乐呢?
不知不觉间,出现了几个人影在D的周围流动,大厅内人影摇晃着。
如梦一般优美的舞姿。
舞会上的谈笑声。
D穿梭在剪影般的男女之间,走到大厅正中央。
一切动作嘎然乍止。
舞者手握着手、谈笑者手拿着香槟杯、如同蜡像般永恒地固定在那儿。
其中,活生生的只有一个人。
那就是——思薇。
D无言地望着悄然伫立在那里的白衣少女。
“可以,让我倾听你的愿望了吧?——你想要什么?”
“请杀了我吧!”
在说些什么啊?
白衣少女,正做着甜美的梦。
——请杀了我吧!
思薇黑色的瞳孔中,映照着D的脸孔。
如此冷漠、凄美,仿佛所有的感慨都与他无关。
“你不是一直希望着舞会永远不终止,黑夜永远不结束的吗?那家伙正好探知了你的心愿,所以才吸了你的血。”
说完,D冷眼瞧了一旁正在跳舞的人。
舞会中,男子们黯淡的脸上,却在嘴边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齿。而他们的舞伴都是普通的女性。这是人类和贵族的夜会——是手牵着手,既温柔且充满了蓝色光芒的。
不过,说那家伙知道她的心愿,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所谓达成思薇的心愿不就是吸她的血吗?难道这就是她所期望的事?
结果是……
“杀了我!”
思薇又说了一次。话语真挚,没有半点怒气、哀伤及疲惫,是她打从心里的愿望。
“你死掉的话,所有东西都会跟着消失。不要忘了,这个世界也是从这儿衍生出来的,连梦里的东西也是。”
这话充满了相当的把握。
“快点杀了我吧!”
难道那女孩宁愿舍弃这一切,只求一死吗?
D反过身去。
思薇快步跟了上去,白色礼服的裙摆随着步伐,出现了凌乱的皱褶。
“别走,要走等杀了我再走。这是我把你找来的原因。”
D仍是走了,手连挥都没挥便走出了大厅。
“把我给杀了吧!”
思薇的眼里充满了泪光。
D走到了阳台上停下来。连接铁门的砖道上,出现了一具黑影。箭,已在弦上。
“我不杀她,你就把我给杀了吗?”
D冷冷说道,心想她那么想死?即使理想的梦境到手了也无所谓?
“求求你!”
D没有回答,径自走下石阶。黑影手上的弓稍微振动着,D的左手已给快伸向那支飞鸣的铁箭。
看到这一幕,黑色的身影先是颤抖,进而整个身体要动了起来。D趁机正欲快步离开,但影子的脚,却往D的胸前,伸出了致命的一击。这一击,贯穿了D的胸部。但还未待D有反击的时间,黑影已跳到铁栅栏前,在那儿只留下那一击的后劲。
D丢了一剑过去!
投掷他的长剑——真是可怕的绝技啊!
长剑贯穿黑影男子的心脏,碰到他背后的铁栅栏,停了下来。就在转眼间,铁栅栏前,已不见敌人的身影。他在栅栏背后。手按住滴着鲜血的左胸,慢慢地退到了森林深处。
从栅栏那儿拔下了剑之后,D试着将门推开。门上锁着重重铁链。
D高举右手,毫不费力地往下一划,白色的火花在空中飞舞,门上的锁,一下子像失去生命力的蛇一样垂了下去。
“别走!”
铁栅栏的嘎吱声混杂着女人的声音。
“你不杀我的话……我就把你给……”
“杀了,是不是?”D这么说。
为了毁灭,所以杀你。
为了不毁灭,所以杀你。
“这就是人类吧!”出现了另一个声音,在那里自言自语。
突然,D的眉间显得十分忧郁,一阵紫烟及轻声的呻吟从握着栅栏的左手边冒了上来。
“求求你!请你别走!”
门开了,风飒飒地吹袭而来,月光被撕裂了,树梢也咆哮了起来。
这撕裂了的树叶,像旋风般包围着D。白色脸颊上布满了微细的红色血丝。树叶化成锐利的钢片,朝他身上划了下去。
大衣在下摆,像黑色羽毛似展开来。
“如果只想吓吓人的话,那么就免了!但如果想被杀的话,绝对不会让你失望的。”
“没错……没错……”
风将思薇的声音传到D耳边。
“呵!呵!呵!说这种狠话。真是让人看透了你的本性。”
D握着烧得焦烂的左手,走了出去。
“你要上哪儿去?除非眼睛张开来,否则没法从这里出去。因为你无处可去!”
无处可去?对D来讲,不管在哪里都是一样的。
雷鸣声在远远的天空中轰轰作响。
**********
这是个月光皎洁的夜晚。
兰的眼睛澄澈,躺在床上怎么样也睡不着。
虽然有时也会和凯因拌嘴。
他们明知道那些尽是芝麻绿豆大的事。她试着阖上眼,但脑海中却马上浮现出那狩猎者的面孔,胸中也好似浮现出蓝色的月光般。
她跑到外头,让脑袋吹吹风清醒清醒。
在庭院里让风吹着吹着的当儿,不自觉便散起步来,等她恢复意识时,已在通往空地的路上了,她很清楚自己去那里想做什么。当她一进到那空地去,马上发现了D,他闭着双眼,上半身倚靠在一棵高大的树干上。到思薇的豪宅去了吧?顿时涌起了嫉妒心。
她蹑起脚走着,来到他的身旁站着。当她伸出手轻轻触摸到他的肩膀时,D张开了眼。深邃的眼看着茫然怯懦地伫立地兰说道。
“谢谢你把我叫醒。”
“啊!”
兰的眼睛张得大大的,对于D被困在梦的世界里的事浑然未知。
“你来这儿做什么?”
“你——流血了!”
“已无大碍了!”
“可是伤口还很严重!你到我家,我帮你清洗包扎一下。”
“别麻烦了!”
D轻轻闭上眼睛马上又问。
“你和白天那年轻人和好了吗?”
“谢谢你的关心。”兰一边说一边摇头。
这傲慢冷血的美男子,突然让人觉得有一股无法言喻的孤独,而且疲惫不堪的样子。
帽子、长靴、大衣是以什么材质做成的呢?没有缝线也没有伤口,正因如此,穿着那一身的他,面对着毫无他容身之处的现实世界,兰强烈的感觉到,那种痛苦实在是会让人喘不过气来的。
这名青年,没度过一次真正安详的夜晚吧?或许这是某个年龄层的感伤,想到这兰不禁落下泪来。拭去泪水,当她再度张开双眼,D的脸直朝着这儿看,不自觉中,兰的脸红了起来。
“怎么啦?”
“没什么。请不要发出恐怖的声音。”
“你现在还觉得我很恐怖吗?”
“……”
D移开了视线,兰觉得不妙了。
“嘿!你为什么不问问我在干吗?”
她不好意思地说了出来,D却没回答。兰真咒骂自己问些什么无聊问题嘛!
“我因为睡不着才跑出来散散步。并不是特意来这儿见你的,请别误会了。”
“好美的夜晚!”D突然这么说。
“这才像一个真正的和平村落。你也希望它一直保持这样吧!”
兰不知自己该有什么反应,只是点点头。感觉上好像是非这样做不可。
“这是我出生的村庄。没有地方比这儿更好了!”
“你从未想过要离开这儿吗?”
兰抬头看着夜空。
“你是说到很远的村落去吗?”
“我很想。但心里怕怕的,不知道别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那他呢?”
“你是说凯因?再过一年,他们就会像脱缰野马一样往外奔走。这儿的男孩都一样。对于未知的事物,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恐怖。不,应该说是因为恐怖才想去看看的。”
想离开边境村落到外地闯荡的年轻人,并不是很多。因为这些年轻人对于家无横产、三餐难以为继的村民来说,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劳动人口,如果他们,本身也能接受到这点的话,其中大部分的人,都会在这村子里成长、老去,永远的长眠于斯,这是他们的宿命。
但也有些年轻人,向往着村落以外的世界而出发去旅行,而且留在村庄的年轻人,他们的心中也怀抱着对于未知世界的憧憬,就像少年们狂热的梦想,一直燃烧个不停。
“那思薇呢?”D问着,他的声音使月光晃动。
惹得兰心旌荡漾。她的声音直发抖,呼叫着梦姬的名字。
D为什么会向对那位梦姬所知有限的兰问起这个问题呢?
“我不知道……”
她当然会这么回答了。
“可是……”
D偷偷看着少女。
“可是……那女孩,就算是她想到别的土地上去,还是一直忍着,还是会在这村子里终其一生。就好比是一个父母,即使对自己的孩子要出城,就算有再多的不舍,仍会默默目送他们离去的心情是一样的。不管怎么说,那女孩所愿的,就是梦想着一个和平的世界。”
“这个村子,和其他普通的村子比较起来,年轻人们到远地旅行算是蛮多的。他们有捎信回来吗?”
“有。”兰用力点了点头。
他们就像刚学会飞翔的雏鸟一样,也会向自己的双亲告知音讯及寄钱回来。有时,家人想见见自己到异乡闯荡的孩子,他们也会回来让他们看个仔细。
D静静地听她讲,兰觉得他好像即将告别这个世界,但她马上否定了,他不是一个感伤的人。
“我觉得我好象知道你为什么被叫来?”
这句连兰自己都没想到的话从嘴边溜了出来。
“可以说吗?“
“请说。”
“因为我觉得你不是属于这个世界和这个村子的人。虽然我不知道要怎么做,但我知道他们是因为这个才选上你的。思薇在睡眠状态下感受到地欢欣与哀愁、这个世界的希望及绝望,你完全无动于衷,总是这样来无影去无踪。”
当她说完,原本还真以为自己说了什么伤害他的话了。但他却一点都不动容,只是直盯着远方,眨都不眨一下眼。
看着D地侧面脸庞,不觉中,她的胸中突然第一次感受到一股炽热涌上心头。
她明知道他是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却也因此把他当成重要人物。
她也希望对方是这么想。因为她见到D数次,比村里其他人都多。
这曾经一度从思薇深处所浮现的想法,轻轻地将理性的压抑给退却了,兰的手动了起来。她心里好像又有另一个念头,少女洁白的手指,轻轻地搭在D的肩上。又好像觉得凯因的影子在那儿,却又马上消失了?
“D——”兰叫了出来。
“或许我们无法再见面了也说不定。”
说这句话,没有什么根据,但却是相当真实的想法。兰在不觉中,慢慢地将自己的脸颊,朝那感觉上布满强壮筋肉的肩膀倚靠了过去。她无法压抑自己不那样做,因为她在连续三天的梦中,都只梦见他的脸。D什么也没有说。如果使凯因的话,他会将自己抱在怀中,并轻抚着她的头发。
“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