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欣在那天下午四点半结束她的第一回合社交拜访回到家中。麦修在书房里写.5
菲得耸耸肩。“请便。”
麦修穿过人群走向准备再度掷骰子的宇格。
“贝宇格,如果你不介意,借一步说话好吗?”麦修轻声说。
宇格浑身一僵。“柯契斯,你找我有什么事?”
麦修直视宇格忿恨的眼眸,在其中看到另一个幽魂。这个鬼魂跟他经常在火焰
中看到的不同,这是他偶尔会镜子里看到的幽魂。
“有人告诉我,你我有共同之处。”麦修说。
“少惹我,柯契斯,我跟你无话可说。”宇略转身面对赌桌,但半途中突然停
下来,他的嘴角扭曲成嘲讽的微笑。“除非你是来找我挑战的。听说你的决斗手段
有点与众不同。”赌桌周围的人全部噤若寒蝉,以看热闹的表情盯着麦修和宇格。
“你跟我来。”麦修非常轻声地对宇格说。“否则我们只好当着众人的面谈了。”
宇格露出嘲弄的笑容。“我敢打赌你要跟我谈的事一定跟你妹妹有关。啧啧啧,
我还在纳闷你什么时候才会注意到我跟她已经结为好友了。”
“你要谈的是你父亲的事。”
“我父亲??”骰子从宇格手中掉落,滚动在赌桌的绿色毛毯上。
麦修趁宇格惊愕之际扑住他的手臂,把他拉出烟雾弥漫的闷热赌场,拉到清新
凉爽的户外,出租马车已在外面等候着。
“麦修要向可怜的宇格的挑战。”翠欣在柯契斯的马车穿过拥护街道时哀嚎。
“他怎么可以要求宇格跟他决斗?太不公平了。宇格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麦修一定
会杀了他。”
“胡说。”蕾秋坚定地说。“我确信柯契斯无意射杀任何人,尤其是宇格。”
“你说得对极了,蕾秋姑姑。”伊晴在座位里倾身向前。“翠欣,听我说,我
已经告诉你好几遍了,麦修不会向宇格挑战,他只是要跟他谈一谈。”
“恐吓他比较可能。”翠欣的眼中闪着泪光。“他一定是要叫宇格不要再跟我
跳舞或跟我说话。”
“我想不会。”
“你怎么知道柯契斯会怎么做?他不喜欢宇格,他告诫我离宇格远一点。”
“你和贝先生之间的友谊令柯契斯担心,是因为他无法确定贝先生的动机何在。”
蕾秋说。“依我之见,你哥哥忧虑并非没有理由的。”
“宇格关心我。”翠欣说。“那是他唯一的动机,他是正人君子,麦修没有理
由反对我跟他交往。”
伊晴翻了个白眼。“我跟你解释过,宇格把他父亲几年前的遭遇归咎于麦修。
麦修今晚是要尝试告诉宇格真相。”
“万一宇格不相信呢?”翠欣低语。“他们会吵起来。你知道男人是什么样子,
他们其中一个会向另一个人挑战,决斗就会发生。”
“不会有决斗的。”伊晴说。“我不会答应的。”
翠欣好像没有听见她说话。“是诅咒作祟。”
“诅咒?”蕾秋蹙起眉头。“你到底在说什么?”
“卢氏诅咒。”翠欣说。“我们在莲娜夫人的沙龙里研究过。”
“旧氏诅咒根本是无稽之谈。”伊晴坚决地说。“目前的情况与诅咒毫无关系。”
翠欣望向她。“你恐怕错了,伊晴。”
麦修在马车闪烁的灯光下打量宇格愤怒不服的脸。他思忖着该如何开始这段他
暗自认为是白费唇舌的谈话。
“这些年来我发现怨天尢人比接受事实容易得多。”麦修说。
宇格嘴角一撇。“如果你是要告诉我你跟我父亲的死无关,那么你不用白费力
气了,因为我会不相信的。”
“尽管如此,我还是得告诉你一些跟你父亲死亡有关的事实。信不信由你,他
并不是在赌桌上赔掉大笔财产的,而是生意投资失败赔掉的,有许多人跟他一样。”
“你说谎,我母亲把真相都告诉我了,我父亲死的那晚在‘地狱亡魂’玩牌,
你跟他大吵一架。休想否认。”
“我没有否认。”
“他跟你吵完架回到家后就举枪自尽了。”麦修直视他。“你父亲那晚喝了很
多酒,他跟另外几个绅士在牌桌边坐下。他想要加入牌局,我要求他离开赌场,因
为我知道他喝得太多,边牌都拿不稳。”
“事情才不是你说的那样。”
“我说的句句实言。我还知道他那天得知财务遭到重挫。除了喝醉酒以外,他
还非常沮丧消沉,他在那种情况下不该赌博的。”
“你乘人之危。”宇格怒不可遏地说。“他告诉别人了。”
“你父亲离开赌场时对我勃然大怒,因为他原本打算在赌桌上赢回投资赔掉的
钱。如果他下场玩,赌输的钱一定会比投资船运生意已经赔掉的钱还要多。”
“我不相信你的话。”
“我知道。”麦修耸耸肩。“我跟我妻子说过你不会接受我的说词,但她坚持
要我对你说明事情的始末。”
“为什么?”
“她担心翠欣受到伤害,如果你企图利用翠欣来报复我。”
宇格握紧拳头,转头凝视车窗外。“我没有伤害翠欣小姐的意图。”
“听你这样说,我自然很高兴。”麦修心不在焉地弯曲手指。“因为万一我妹
妹出了什么事,我就不得不采取行动。我有责任照顾她。”
宇格立刻转头瞪视麦修。“你是在警告我不要接近翠欣小姐吗?”
“不是。我承认我原本有那个打算,但柯契斯夫人劝我不要那样做。不过我警
告你,不要把我妹妹当成报复我的工具。如果你觉得非把你父亲的自杀归咎于我不
可,那么直接冲着我来。光明正大地找我算帐,不要躲在女人的裙子后面。”
宇格胀红了脸。“我没有躲在翠欣小姐的裙子后面。”麦修微微一笑。“那么
我们没有别的事要谈了,我可以告诉内人我们聊过这件事了,也许她会让我耳根清
静一下。”
“别告诉我你这么做只是为了要讨好你的夫人,那听起来一点也不像你作风,
柯契斯。”
“你对我又了解多少?”麦修轻声说。“我对你的了解来自我父亲死后母亲告
诉我的话,我听说过你跟卢乔治合伙的各种传闻。我知道你认为狂野鲁莽。还知道
你几年前射杀了一个叫毕强森的人,有些人说就在今天早晨你残酷地杀害了范奈克。
我对你的事知道得很多,柯契斯。”
“内人也是。”麦修若有所思地说。“你听说过的传闻她也都听说过,但她还
是嫁给了我。你认为是什么原因促使她那样做?”
宇格一阵错愕。“我怎么会知道?”他清清喉咙。“据说柯契斯夫人是个……
有独创性的人。”
“的确,肯定是独一无二的。我猜人各有所好,这是无法解释的。”麦修从短
暂的沉思中回过神来。“她说你我有共同之处。”
“我们会有什么共同之处?”宇格不屑地问。“我们都有个不愿对儿子负起责
任的父亲。”麦修回答。宇格瞠目而视。“胡说八道,我从来没有听过如此荒谬绝
伧的话。”
“一个小时前我也是这么告诉内人的。但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我发现她说的
话并非毫无道理。”
“会有什么道理?”“你有没有想到过,贝宇格。你的父亲和我的父亲都把他
们制造出的烂摊子丢给儿子去收拾。”
“我父亲没有制造出什么烂摊子。”宇格激动地反驳。“他是被你的赌场害死
的。”
“就像我跟伊晴说的,这根本是浪费时间。”麦修瞄向窗外,看出车夫按照他
的指示把马车驶向他指定的地点了。
“没错。”宇格赌气地说。麦修敲敲车顶示意车夫停车。“我要在这里下车,
我需要一些新鲜空气。”宇格望向车外,“这里离你家还很远。”他大惑不解地说。
“我知道。”出租马车停了下来,麦修开门下车。他转身望向车里的年轻人。
“记住我说过的话,贝宇格。如果你非报复不可,尽管冲着我来,不要拿我的
妹妹当挡箭牌。我觉得你比你父亲坚强有魄力,能够像男子汉般面对问题。”
“可恶,柯契斯。”宇格低声说。“你可以去找你父亲以前的律师谈谈,他能
够告诉你当年你父亲实际的财务状况。”麦修开始关车门。“等到一下,柯契斯。”
麦修停顿一下。“什么事?”
“你忘了警告我不可以追求你妹妹。”
“是吗?”宇格皱眉。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今晚还有别的事要处理,失陪了。”
“你的意思是欢迎我登门拜访吗?”麦修淡淡一笑。“你何不登门拜访看看呢?”
他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沿着街道走去。这里是伦敦新高尚安静的住宅区,两排大小
适中的房子中间是一个狭长的公园。几幢住宅是漆黑的,但大部分的窗户都还亮着灯。
传闻有一点是正确的,麦修心想,范奈克的财务确实进入了窘境,几个月前范奈克还
住在比较有钱的社区和比较豪华的房子。今天下午在回想早晨发生的事时,他突然有
了深夜造访范奈克的宅邸的念头。他没有把计划告诉伊晴,因为他猜她一定会坚持同
行。麦修停下脚步,伫足打量那两排房子,范奈克住的那幢屋子里没有灯光。
麦修在街头伫足良久,反复思量着各种不同的可能性。最后他转过街角,找到通
往范奈克宅邸背面的阴暗巷道。月光依稀照出通往后花园的门。未经润滑的铰链在夜
色中嘎吱作响。
他尽可能轻轻地关上门,穿过后花园,来到厨房的后门前。幸好他在夜间视物的
能力极佳,优秀的夜视能力在这些年来对他的帮助很大。发现厨房门虚掩时,他有点
惊讶。遣散的仆人显然忘了在离去前锁她门窗。麦修走进厨房,略作停留让眼睛适应
黑暗,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蜡烛点亮。一手护着微弱的火焰,他开始
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前进。他无法肯定自己要找的是什么,但打算从范奈克的书房找起。
他在走廊左侧找到杂乱的书房,范奈克的书桌上散布着一大堆文件。麦修看到墨
水瓶盖是打开的,一枝羽毛笔摆在旁边,看来好像是范奈克在写信写到一半时受到打
扰。麦修放下蜡烛,拿起最上面那张纸。他注意到纸上有几个小小的污点。他把低凑
近烛光,不是墨水。可能是浅渍的茶叶或酒液,但麦修认为不是。他几乎可以确定污
点是干涸的血滴。低头往下看,他发现脚边地毯上有一块面积较大、更像血迹的污渍。
他弯腰准备仔细端详污渍时,颈背的寒毛突然直立起来。他不需要皮鞋踩在地毯
上的轻微声响来警告他书房里不只他一个人。一个庞然大物用力咂向他的头,他在千
钧一发之际飞扑到旁边躲过攻击。沉重的烛台击中书桌边缘时,响起木头碎裂的声音。
麦修在攻击者举起烛台再度挥向他时,扭身一跃而起。
16
麦修再度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烛台的二度捶击。他不让攻击者有时间做第三度
的尝试,他使出从萨玛武术古文中学到的招式侧向旁边,趁对手还来不及转向时侧
腿旋踢,他的这一脚把对手踢倒在桌面上。顿时之间,纸笔墨砚齐飞。
攻击者闷哼一声,手忙脚乱地想从书桌上起来。长长的披风和蒙住下半部脸孔
的厚羊毛围巾使他的行动不便,他的头发被一顶紧扣在头上的软帽覆盖住。
麦修正要扑向书桌时,书房门口传来的声响引起他的注意。屋子里除他他以外,
还有两个人,而不是一个人。书房门口的那个人的脸也笼罩在斗篷兜帽的阴影里和
蒙面的围巾下。麦修眼睁睨地看着新来者举起一只手臂,烛光照在一把小手枪的枪
管上,握着手枪的是一只戴着粗厚手套的手。麦修抓起差点打破他头颅的烛台朝门
口的那个人扔去。
烛台打中第二个攻击者的胸膛时,手枪走火。麦修听到子弹射进他背后的橡木
墙板里面知道他还有一些时间。第二个攻击者需要一、两分钟才能把单发小手枪重
新填满子弹。
麦修跃身扑向书桌上挣扎着想要起来的第一个攻击者。
冲击力使麦修和第一个攻击者双双从书桌跌到地毯上,他们翻滚着撞上一张椅
子后反弹滚向书桌。麦修避开一拳,举起他的手枪准备攻击。在最后一秒钟,他感
觉到第二个歹徒向他接近。
再度使出萨玛武术里的招数,他扭向一侧把脚踢出去。冰凉的火焰窜过他的手
臂。
他不顾疼痛,狠狠一脚踢向刚刚从地板上爬起来的第一个歹徒。歹徒往后倒在
书桌上。麦修站稳脚准备下一波的攻势,但令他惊讶的是,两个歹徒居然转身跑出
书房。他们的脚步声一路穿过走廊奔向屋子后方。
对手的逃跑使全心应战的麦修一时之间错愕地呆立原地。
他回过神来时立刻冲出书房,但已心知太迟。他听到厨房门砰地一声关上。
“可恶!”
他伸出一只手扶着墙壁做了几次深呼吸,他感到莫名其妙的头昏眼花。
麦修皱起眉头,他是怎么了?他认为自己的体能状况极佳,搏斗也只持续了几
分钟。
他突然发觉左手臂的火焰由冰冷转为炽热,他低头一看,发现外套的衣袖被割
破,鲜血正逐渐渗透到昂贵的衣料里。
两个歹徒显然是有备而来,一个带枪,一个带刀。他们在范奈克书房里找的东
西对他们一定很重要。
不知道他们找到了没有,麦修纳闷着。
他扯下颈巾绑在流血的手臂上,回到范奈克的书房,拿出寻找古萨玛遗址的精
神和方法开始继续搜查。
一个小时后,麦修斜倚在自家书房的海豚沙发上,让伍顿替他缝合伤口。听到
伊晴大呼小叫地奔下楼时,皱眉蹙额的他不禁咧嘴而笑。
“受伤?”伊晴的声音透过紧闭的书房门传来,声音大得连街上的行人都可以
听到。”你说他受伤了是什么意思?他现在人在哪里?伤得重不重?伍顿有没有叫
人去请医生?”
伊晴连珠炮似地问题伴随着下楼的急促脚步声传来。“伍顿在替他疗伤?伍顿?
伍顿?天啊!伍顿是仆役长,不是医生。”
“夫人很担心。“伍顿一边说,一边用绷带包扎缝合好的伤口。“显然如此。”
麦修闭起眼睛,把头往后靠在沙发上,他暗自微笑。“家里有个妻子的感觉很奇怪。”
“请别见怪,爵爷,但柯契斯夫人比大部分的妻子更奇怪一点。”
“大概吧!”麦修说。
他满足地倾听着伊晴继续发号施令和要求更多的讯息。
“立刻去把他的床准备好。”伊晴命令道。“你,查理,就是你,去准备担架
把爵爷抬上楼。”
麦修不情愿地睁开眼睛。“我们之中的一个最好赶快去阻止她,否则她会把整
幢屋子都改造成医院。”
伍顿的脸色煞白。“建议有人该去阻止柯契斯夫人时,拜托不要看着我。”
“我从来不知道你也会缺乏胆量和坚忍,伍顿。”
“我从来没有被迫跟夫人那种独特性情的女人打交道貌岸交道过。”
“我也是。”
伊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地砖上的是血,对不对?柯契斯的血。我的天啊!
拿绷带来,还有水和针线。快一点。”
“做好准备,伍顿。”麦修瞄向房门。“她就要到了。”
伍顿长叹一声。
书房门被用力推开,穿着睡袍和戴着睡帽的伊晴冲了进来。她圆睁的眼眸立刻
转向沙发。麦修努力装出既英勇又可怜的模样。
“麦修,出了什么事?”她在沙发附近戛然止步,她的目光飞向他左臂的白色
绷带,然后转到托盘上沾满血迹的破衬衫。麦修可以发誓她的脸色忽然惨白起来。
“不要紧的,伊晴。”他说。“镇定一点,亲爱的。”
“天啊!这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叫你独自搭乘出租马车离开的。街头犯罪活动
太猖厥了,如果你跟我们一起回家,就不会发生这种事。我劝你跟贝宇格谈谈时不
知道在想什么?”麦修举手示意她暂停。“千万别因这件事而自责,亲爱的。你也
看到了,我没有生命危险。伍顿对这种事颇有经验。我向你保证,他比一般的医生
更高明。”
伊晴满眼狐疑地望向伍顿。“哪种经验?”
“我陪同爵爷出国找寻古萨玛。”伍顿说。“意外和冒险是家常便饭。无论是
在船上或挖掘时,有同伴外伤骨折都由我照顾,因此我变得相当善于此道。”
“噢!”伊晴窘了一下,接着满意地点头。“只要你知道你在做什么,伍顿,
我猜我们可以依靠你。”
“绝对可以。”麦修向她保证。“伍顿对医药很有天分。在我们的旅途中,他
学会了各种有趣的疗法和处方。”
“什么样的疗法和处方?”伊晴问。
伍顿清清喉咙。“举例而言,我在缝合爵爷的伤口前先把白兰地倒在伤口上。
许多水手和军人都相信烈酒可以防止感染。”“有意思。”伊晴说。“我猜你还倒
了一些白半地进爵爷的喉咙里,那也是疗法的一部分吗?”
“非常重要的一部分。”麦修咕哝。
伍顿轻咳一声。“缝合伤口前,我还把针在烤过。这是东方人常用的方法。”
“听说过。”伊晴蹲下来检视麦修左臂上的绷带。“血好像止住了。”
“伤口不是非常深。”伍顿说,语调微微软化。“爵爷过两天就会复原。”
“太好了,这样我就放心了。”伊晴站起来抱住伍顿。“我要如何感谢你救了
柯契斯的命?”
伍顿浑身一僵,脸上一副惊骇欲绝的表情。“哦,夫人。拜托……千万不要这
样……”他气急败坏地用眼神向麦修求救。
“伊晴,我想你最好放开他。”麦修努力压抑笑容。“伍顿不习惯这种致谢方
式。我向来以金钱酬谢他,我相信他比较喜欢那种方式。”
“噢,那当然。”伊晴连忙放开伍顿,往后退开一步。“对不起,伍顿,我不
是有意使你难堪。”她给他一个灿烂的笑容。“但我希望你知道我非常感激你今晚
做的事。我欠你这个人情,如果有我能为你做的事,你一定要告诉我。”
伍顿胀红了脸,用力吞咽了一下。“谢谢夫人,但我可以向你保证,爵和我的
长久关系使这种提议成为多余。如果受伤的是我,他也会为我疗伤。事实上,那样
的情形确实有过一、两次。”
“他替你缝合伤口伊晴显然十分感兴趣。“那是多年前的事了。在陵墓里不幸
出了点意外。 “伍顿急忙往门口退去。 ”我先下去了,你和爵爷一定有话要说。
“伍顿转身,逃命似地跑出书房。伊晴等到书房门关上后在麦修身旁坐下。“告诉
我事情的经过。 你是不是遇到拦路抢动的强盗了? ““说是强盗恐怕不大正确。
“伊晴突然惊骇地睁大眼睛。“不会是贝宇格在盛怒之下攻击你吧?““不是。”
“谢天谢地。刚才我差点以为是他在你们谈话时,气得发疯了。”
“据我所知,贝宇格的神志很正常。但他对我说的话毫无兴趣。”
“哦。”伊晴叹了口气。“我碑是那么希望他会了解……算了,那是另一个问
题。告诉我全部的经过,麦修。”
“说来话长。”麦修稍微换个姿势,但臂伏尔加立刻使他皱眉蹙额。
伊晴的眼睛立刻充满怜惜之情。“伤口很痛吗?”
“我想我需要再来一杯白兰地。为了我的神经,你知道。麻烦你帮我倒一杯来
好吗?”“好,没问题。”伊晴从沙发上跳起来,快步走向放酒的小茶几。她抓起
水晶酒瓶,用力过猛使瓶塞跳脱跌落到地毯上。她不理会瓶寒,倒了两大杯白兰地。
她回到沙发前,把其中一杯递给麦修,然后在他身旁坐下。“我发誓,这整件
事多少有点令人心神不宁。”她喝了一大口白兰地,立刻呛得咳起来。
麦修轻抚她的背。“白兰地可以安抚你紧张过度的神经。”
她瞪他一眼,“我的神经没有紧张过度。我告诉你几百遍了,我的神经坚强得
很。”
“那么白兰地可以安抚我的神经。”麦修喝下一大口。“从何说起?啊,对,
就像我告诉你的,我跟贝宇格谈了他父亲的事。谈完后我下了马车,令我惊讶的是,
我发现自己在范奈克住处前面的街上。”
“那么巧?真奇怪。”
“我也很吃惊。总而言之,我心想既然来了,不如就去他的书房里到处看看。”
伊晴的酒杯差点掉下来。“你做了什么?”
“亲爱的,犯不着那样对我大吼大叫,你一定知道惊魂未定、余悸犹存,经不
起更多的刺激了。”
“我不是有意的,我是太吃惊了。麦修,也许你不该那样坐着,那会使你感到
头昏的。你何不把头放在我的腿上?”
“好主意。”
伊晴环住他的肩膀,把他的头移到她的大腿上。“好了,这样好多了吧?”
“的确。”麦修闭起眼睛,享受着她的柔软温暖。他在无意中吸进她的幽香,
他的身体立刻有了反应。“我说到哪里了?”
“范奈克的书房。”伊明皱眉俯视他。“你想去那里做什么?”
“我只不过是想随便看看,他的横死令我有点担忧。你知道我有多么容易的心
烦意乱。”
伊晴温柔地按摩他的额头。“你在鲁莽行事前应该先跟我商量的。”
“我不知道是否有值得担忧之事,所以才想溜进范奈克的书房看看。”
“你找到什么非比寻常的东西吗?”
“血迹。”
伊晴的手停在他的额头上。“血迹?确定吗?”
“十分确定,而且血迹还十分新。地毯上有一大块。没有人费心去清洗,由此
可见流血范奈克死前不久发生的。”麦修停顿一下。“也许是在他遣散仆人之后。”
“他遣散了仆人?什么时候?”
“听说是昨天下午。”
“但是,麦修,那不就意味着他宁愿离开伦敦也不愿意跟你决斗吗?”
“是的。言归正传,他书桌上的一张纸上有几滴血,巧的是纸上写了日期。看
来像是范奈克正要开始写信时遭人打断。“纸上的日期是什么时候?““昨天,也
就是决斗的前一天。”
“我的天啊!”伊晴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炉火。“你认为他是决斗的前一天晚
上在自己的书房里遭到射杀的吗?”
“可能性很大。”麦修沿着她的视线望去,心不在焉地暗忖着范奈克的鬼魂会
不会出现在火焰里。接着判定范奈克不会阴魂不散地纠缠他。
“但那就会意味着他不是被拦路抢劫的强盗杀害的。也许是闯空门的贼?”
“普通的盗贼不会那么费工夫地把受害者的尸体拖到决斗地点去。”麦修说。
“普通的盗贼更不会知道范奈克有拂晓之约。”
“有道理。”伊晴皱着眉头思索道。“但那就意味着——”“正是。”麦修在
她的大腿上转了转头,希望把她的注意力引回他的额头上。“我想这样推论应该不
会错,杀害范奈克的人跟范奈克相当熟,知道决斗的事,把范奈克的尸体运到盖伯
农场可能是企图嫁祸给我。”
伊晴用手指敲着麦修的右肩。“这么说来,凶手是范奈克的熟人了。”
麦修迟疑一下。“我相信涉案的有两个人。”
“两个人?你怎么知道?”
“因为今晚我溜进范奈克的住处时,打扰到正在屋里搜查的两个人。”麦修说。
“他们比我先到那里,我的出现令他们不悦。”
伊晴的手指突然抓信他受伤的手臂。“你就是那样受伤的吗?他们之中的一个
用刀刺伤了你?”
麦修猛吸一口气。“我很感激你的关心,亲爱的。但你扑着的是我受伤的手臂。”
“噢,我的天啊!”伊晴立刻放手,圆睁的眼眸里充满歉意。“我听得及入神,
一时之间竟然忘了。”
“我了解。人在心慌意乱是时有时会那样。”
“我没有心慌意乱。好了,继续说下去。”
“长话短说,在混乱的扭打中,其中一个歹徒用刀刺伤了我。我无法辨识他们,
因为他们两个都披着斗蓬,用围巾蒙住脸,说来遗憾,他们两个都逃脱了。”
“麦修,你有可能送命啊!”
“但没有。好了,这是沉闷乏味的部分。比较有意思的是,两个歹徒逃走后我
在屋里找到的东西。”
他需要白兰地不是为了止痛,而是为了给他勇气赌一赌运气。他知道他即将做
的事就像飞蛾扑火般愚蠢。
“你在受伤后还留下来搜查屋子?柯契斯,你怎么会做出那么愚蠢的事来?你
应该直接回家才对。”
搜查屋子并不愚蠢,麦修心想,愚蠢的是他现在要做的事。
“我只在范奈克的书房里逗留了几分钟。”他说。“找到那本日记后就离开了。”
伊晴眉头深锁。“什么日记?”
“在你旁边茶几上那本。”
伊晴望向那本皮面装帧的薄薄本子。“范奈克的日记吗?”
“不是,它属于你的朋友露西。”
“露西?”伊晴困惑地盯着日记。“我不明白。”
“范奈克把它藏在书桌的秘密夹层里。”
“但他为什么要费心把它藏起来?”
“不知道。”麦修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但我确实有想到我在范奈克屋里遇
到的那两个人很可能就是在找这本日记。”
“为什么?”
“除非我们之中的一个翻阅这本日记,否则我们永远不会知道那个问题的答案。”
麦修把心一横。“由于露西是你的朋友,所以我认为应该由你来。”
伊晴面有难色。“你认为看她的日记妥当吗?”
“她已经不在人世了,伊晴。对她又会有什么伤害?”
“这个嘛……”
“你我专门研究早已作古的人留下的讯息,和他们坟墓里的东西。”
“你说的是古萨玛人留下的文物。露西不是古萨玛人。”
“有什么差别吗?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几年和死了几十年都是死了。”
伊晴伸手地碰触日记。“我觉得看她的日记好像会侵犯她的隐私。”
“我们毫无疑问地会侵犯到她的隐私。但我想知道为什么范奈克觉得它很重要
而必须把它藏得那么隐密,以及为什么那两个人今晚搜查他的屋子可能是在找它。”
“但是,麦修……”
“如果你不想看露西的日记,伊晴,那么就由我代劳吧!”
伊晴还来不及回答,书房门就被推开。麦修转头看翠欣站在门口满脸苦恼地盯
着他看。然后她开始尖叫,令人毛骨悚然地凄厉叫喊使麦修皱眉蹙额地伸手捂住耳
朵。
“好了,翠欣。”伊晴厉声道。“麦修很快就会复原的。”
“诅咒生效了。”翠欣伸手按住胸口。“流血。就像诅咒预言的一样。”
她转身拔腿就跑,逃命似地奔上楼梯。好像后面有妖魔鬼怪在追她。
“我想我妹妹天生注定该当演员。”麦修嘀咕。“她到底是怎么了?满口胡说
八道的诅咒是怎么回事?”
“她在舞会回家的途中也提过。”伊晴柳眉微蹙地说。“好像是她和其他参加
莲娜夫人沙龙的女孩一直在研究卢氏诅咒。”
“可恶!我认为莲娜不至于那么糊涂。”
“我怀疑莲娜夫人信以为真。”伊晴说。“我肯定她只是把它当成某种有趣的
游戏。但像翠欣那种年纪和神经质的女孩有时会把那种事看得太认真。”
“该死的神经质老是给身受其苦的人惹麻烦。”麦修叹息道。
伊晴在麦修睡着许久后仍然无法成眠。她辗转反侧,企图在大床上寻得一个较
舒服的姿势。时间忽然变得漫长难捱。从窗外流泻进来的凄凉月光在地毯上缓缓移
动。虽然清楚地感觉到麦修安睡在身旁,但一想到要看露西的日记,她就感到分外
孤独。
她不愿翻开日记的原因不只是为了隐私问题,但她也知道不面对日记就无法成
眠。如果她不看,麦修就会看露西的日记,逃避无可避免的事是没有用的。
伊晴悄悄下床,披上睡袍,套上拖鞋,转身俯视麦修。他趴在床上,脸转另一
边,赤裸的肩膀在白色床单的衬托下显得结实有力,黑发间的那道银丝在月光下发
出寒光。伊晴想到麦修有种与黑夜极为相容的气质。
一股不祥的预感令他不寒而怵,她想趣梦里的那个人影,麦修和萨玛利斯合而
为一的化身,一个被困在阴影中的人。
她快步从床边走开,穿过冷冷的月光进入她自己的卧室。她在背后带上连接两
个房间的门。
露西的日记摆在靠窗的桌子上,伊晴拿起日记端详永久。薄薄的日记本变得沉
重,使她更不愿意翻开来看,好像有股无形的力量在阻止她。
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惹恼了,伊晴赌气似地坐下来点亮油灯。
麦修听到连接两间卧室的门悄悄关上时,才睁开眼睛。他翻身仰卧,把未受伤
的手臂枕在头下,凝视着天花板。
他知道伊晴到她自己的卧室去看露西的日记,如果答案可以在其中找到,她会
发现的。根据蕾秋的说法,露西并不是伊晴以为的那种忠实好友。范奈克夫人对伊
晴友善态度显然别有居心。麦修告诉自己,最坏的情况莫过于伊晴被迫认清露西的
真面目。
但他知道他在骗自己。认清露西的真面目并不是最坏的情况。
最坏的情况是伊晴会认清他的真面目。
麦修犹豫到无法再等待。伊晴的卧室里一点声音也没有,那种寂静逼得他要发
狂。他掀开棉被下床,急切之情忽然汹涌而至。他不该那么傻的,也许现在还来得
及挽回。
他找到他的黑色睡袍,跟衣袖搏斗了一会儿,后来不得不放弃把常任的手臂塞
进衣袖里的鼗试。他像披斗篷似地把睡袍披在肩上,快步走向连接门。
他在门前停下来深吸口气,伸手握住门把,轻轻推开门。
看到伊晴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时,强烈的后悔使他背脊发惊。露西的日记面朝下
地推开放在她的腿上。麦修立刻看出他对日记内容的猜测是正确的。他站在原地紧
握着门把,劫数难逃的预感使他心情沉重。
“伊晴?”
她转头望向他,粉颊上挂着两串泪珠。
“怎么了?”他低声问。
“露西有外遇。”伊晴语不成声地啜泣。“她的婚姻不幸福,有外遇也不足为
奇。我不怪她另觅幸福。真的。但是,噢,麦修,她为什么要利用我?我还以为她
是我的朋友。”
麦修的心揪紧,他早猜到会是这样。“露西利用你?”
“三年前她邀请我到伦敦探望她就是那个原因。”伊晴用手绢擦拭眼泪。“事
实上,那是她要我来伦敦的唯一原因。她不想让范奈克发现她有外遇,她怕他会断
绝她的经济来源。也许还会送她去乡下住。他已经为了她没有替他生下继承人而生
气了。”
麦修缓缓走向她。“原来如此。”
“露西在日记上写说她受不了范奈克的碰触,她嫁给他只是为了他的爵衔和钱。”
伊晴摇着头说,好像无法完全理解她从日记里得知的事。“她对这一点很直率。”
麦修停在伊晴面前,默不作声。
“她认为只要我在伦敦当她的伴护,范奈克就会以为她情夫的恋爱对象是我。”
“雷亚泰。”麦修轻声说。
“什么?”伊晴一边擤鼻子,一边斜眼看他。“哦,对,是亚泰,他是她的情
夫,她似乎对亚泰一往情深。她写说她打算跟他远走高飞,但在时机到来前,她想
尽可能多跟他在一起。”
“而你使她能够经常跟亚泰在一起又不会引起范奈克的怀疑。”
“没错。”伊晴用手指擦掉眼泪。“亚泰跟她密谋串通,使我看起来像是他追
求的目标。范奈克和所有的人,包括我在内,都信以为真。他的演技确实很逼真。
有一段时间我甚至考虑……算了,那已经不重要了。”
“很遗憾你被迫以这种方式得知真相。”麦修说。
“别责怪自己,麦修。你不可能知道我会露西的日记里发现什么。”她挤出一
个悲伤的笑容。“我不得不承认你说的对。看来我在某些方面相当天真,而且好骗。”
“伊晴………”
“现在想想,连我自己都觉得吃惊。三年前我跟亚泰在一起时,上点也没有察
觉他跟露西的恋情。我连猜都没有猜过他是在利用我公开跟露西见面和私下跟她幽
会。难怪每次我们三个一起出动时,露西的心情都那么好。”
“很抱歉。”麦修低声说,他想不出此时还能说什么。他温柔地把伊晴从窗前
的看书椅里拉起来。
“麦修,我怎么会那么笨?”伊晴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露西在日记里写了
许多的坏话。她嘲弄我、讥笑我。我觉得我以前根本没有真正地认识露西。”麦修
没有话可以安慰伊晴或他自己。他拥着她,默默无语地凝视着窗外的夜色。他不禁
好奇自己是否真的神经过敏。但话说回来,使他心寒的强烈绝望也许就是践踏纯真
的娇弱花朵所必须付出的代价。
17
两天后伊晴端着茶杯在蕾秋的小客厅里走来走去。“我仍然无法使自己相信,
我对露西的看法竟然错得那么离谱。”
“我知道你不愿意认为露西是坏人。”蕾秋坐在沙发上忧心忡忡地望着露西。
“你把她想像成朋友,你对你喜欢的那些人向来是忠心耿耿。”
“她确实是我的朋友,我不是想像的。”伊晴停在窗前凝视窗外的街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