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05年元旦前后的事。
他们在密闭的观察室里找到了邹兰的衣服。就如同孟川、严锦若和张云涌一样,衣服按穿在身上的顺序,完好地落在沙发上,而邹兰这个人却已凭空消失。
与此同时,凌榛榛在自己的房间里猛地跌了一跤。前额重重地磕在桌角,晕了过去。等她醒来,已经完全记不得有邹兰这个人的存在了。
如果说这一次是意外。那么一个月以后,同样的事情又发生在徐婉身上,一切就不是这么简单了。凌榛榛在从楼梯上失足滚下后,忘记了徐婉。而徐婉也就如其他人一样蒸发了。
这两件突如其来的意外,把本已心情轻松的颜姝,又拉入了冰窖之中。她知道,自己低估了问题的复杂性。
章医生埋着白发苍苍的头颅,皱眉研究凌榛榛的颅脑X光照片。
颜姝焦急无比,“章医生,你研究了这么久,到底有什么结论啊?”
章医生叹了口气,摘下沉甸甸的老花镜,“根据目前的检查结果来看,凌榛榛的脑部已经渐渐出现物质性的病变了!”
常洛吃了一惊,“什么意思?”
章医生指点着那几张X光照片说,“你们看,在她脑部的这个位置,出现了一个奇怪的小光圈。”果然,仔细辨认。那是一个内白外黑的小圈。中央是一个小小发亮的白点,四周一圈黑色的光晕,渐变地往外扩散。
颜姝从未见过这种现象,便简洁地问,“章医生,你对这个怎么看?”
章医生沉吟说,“这种种现象,实在已经超出了常规医学的范畴。我们从头说起吧。根据我这几个月的观察,凌榛榛的‘遗忘’具有这么大的威力,应该不是简单的催眠之类的外力可以达到的。”
颜姝急着问,“不是催眠?那凌榛榛怎么会拥有这种奇怪的力量?而且,确实是在接受了那个越南女人的催眠之后,才发生这一系列的怪事的!”
章医生说,“我只是推测。不要忘记,催眠的本质是暗示,激发人脑本身的力量,而不是源源不断地赋予人脑力量。催眠应该只是事情的起因,而事情演变到今天这一步,还有其他原因。例如,开始催眠遗忘的对象是常洛,后来遗忘的对象只怎么演变成了其他人的呢?”
颜姝看了默默无言的常洛一眼,“那是因为,凌榛榛忘不了常洛!”
章医生点头说,“如果凌榛榛完全不想忘记常洛,再强大的‘遗忘指令’都无法发生作用。关键是凌榛榛的意念!”
常洛心头灵光一闪,“我那么残酷地对榛榛,她自然是怨我的,所以愿意接受忘记我的‘指令’;但她,终归还是爱我的……所以,她头脑中又有一种力量,把接受到的‘遗忘指令’推向其他人。是这样吗?”
章医生说,“不错。这个光圈,中央的白点应该就是关于常洛的记忆,那些黑色阴影则是古之优的催眠术在她脑部的附着。因为她过于执著的意念,把对常洛的记忆保护了起来。所以,你们看,这些催眠赋予的力量就开始向周围反弹!这就是为什么独独常洛没有事,而其他人却接连遭到不测的原因!”说着,章医生又摇摇头,起身离开。
颜姝忙叫道,“章医生,我们该怎么办?”
章医生晃晃他满头的白发说,“我不知道,你们看着办吧。”
常洛喃喃说,“难怪古之优会那样说……”
颜姝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你见过古之优了?她怎么说?”
古之优说,惟有两种情况发生才能结束这局面:要么凌榛榛忘记常洛,要么凌榛榛死去。
颜姝仰天长叹,这叫什么狗屁办法?她想了想,“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再次找到那个越南女人。解铃还需系铃人,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她!”
据他们目前了解到的资料显示,古之优是个法越混血儿。她并不是具有专业资格的催眠医师,而只是河内一个富孀,和美洲、欧洲和中国大陆的心理学界、民间巫术流派都来往密切。但古之优行踪诡谲,他们的追踪似乎总是晚她一步。
事情在继续恶化,春节前后,田家杰的脸也开始模糊了。这个仪表堂堂、玉树临风的男人,竟然在自己的房间里哭得一塌糊涂。人命关天,谁能潇洒?
颜姝束手无策,既查不到古之优的踪迹。又不敢再用照片等去唤回凌榛榛的记忆。那样只怕会使田家杰消失得更快。从前面几个人的情况看,凌榛榛遗忘一个人,正常时间是三个月左右。但邹兰和徐婉分别在两个月和半个月左右,就被彻底遗忘了。凌榛榛的头脑里,仿佛被写入了一种程序。一旦被中断,反而会变本加厉。
“老大,不好了!田家杰不见了!”小蒋飞快地跑来跟颜姝报告。
颜姝吃了一惊,“怎么可能这么快?凌榛榛又摔跤了吗?”
小蒋说,“没有啊,她好好在房间里看书呢。”
颜姝快步跑去,“去看看。”
田家杰的房间里的确没有人,但也没有那种人体消失后摆放异常的衣服。
颜姝想了想,“赶快搜查一下别墅,封锁通道!”
这时,蓦地响起的女人惊叫声在别墅里回荡。
颜姝叫道,“是凌榛榛出事了!”
一脚踢开门,田家杰正把凌榛榛按在地上,用力地掐她的脖子。他业已重影浓重的脸孔上,仍然清晰地透露出凶狠的疯狂表情,真是要置凌榛榛于死地!凌榛榛痛苦地试图掰开田家杰的手,终究还是无力。渐渐脸色铁青,眼睛直直瞪向上空,已不再叫喊,也不再挣扎。
颜姝拔出枪对准田家杰叫道,“立刻住手,双手抱头,到墙边蹲下!”
田家杰见颜姝他们进来,不但没停手,反而加大了手上的力度。
常洛猛地冲进来,一记下勾拳把田家杰打得撞在墙上。然后扶起凌榛榛,焦虑地轻拍她脸颊,“榛榛,榛榛,你醒醒!”
颜姝收起枪过来看了一眼,安慰常洛说,“她没事的。”一脚把试图爬起来的田家杰踢翻,吩咐小蒋,“把他带回去,看严点儿!”
田家杰绝望地大叫道:“你打我?你疯了吗!我都听到了,要是她不死,我们就都得死!”
凌榛榛干咳几声,悠悠醒过来,眼泪从眼角里渗透出来,神色无助而苦楚,“是我把他变成这个样子的,我真的,已经变成了一个杀人的怪物了吗?”
常洛紧紧拥着凌榛榛纤弱的身体,心里最脆弱的一层什么被不知不觉捅开,某种酸酸的液体溢满心间。常洛柔声说,“榛榛怎么会是怪物呢?别听他瞎说!只要有我在这里,就没人能伤害你。”
也许是还没有缓过神来,凌榛榛呆呆看着常洛,并没有挣扎。
颜姝忽然觉得气闷,又重重地踢了一脚田家杰解气。
田家杰“嗷”地一声惨叫,复杂而怨恨地看着颜姝。
随着春天的来临,田家杰的身体越来越飘忽轻淡了。他的消失似乎已是迟早的事。
凌榛榛的身体状况也每况愈下。坐着看书,走着路,下楼梯,常常都会无缘无故地晕倒。醒来后会有种头脑快要爆裂的极度疼痛感。章医生说,这可能与她脑中的那个奇特阴影,对宿主的反噬作用有关。
颜姝看着这一切缓慢而无可避免地推进,却无能为力。古之优的踪迹依然没有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