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姝送给常洛的小金毛猎犬,仍然被取名叫便士。它的身体迅速长大,三个多月,正是最贪玩的时候,天天摇尾巴,逮什么都一通乱啃。看见陌生人,还奶声奶气地“汪汪”直叫,以尽自己的职责。它的长相和性格就像当年的便士一样。但却绝不是当年的那一只了。过去的岁月再也不会回来。
哪家在放歌碟,清越的女声穿透天空,“我们的爱,过了就不再回来……”
榛榛是如此爱他,宁愿忘记整个世界,也不愿忘记他。他看见她的眼神,明白她依然爱他。可是那爱里有伤痕,如一道伤心灭顶的鸿沟,是他们两个人都无法面对的残酷。
常洛摸了摸便士的长耳朵,站起身来开始刷牙。
还没到三十,头顶已经零星冒出白头发。目光里的忧郁仿佛浓重得化不开。在别人看来,是一个英俊成熟的有为青年。可他知道,自己的心已萧条。
突然,他的手一抖,漱口杯和牙刷一起掉在地上。嘴上沾满白色的泡沫,呆呆出神。
小狗又开始“汪汪”叫起来。颜姝爽朗的声音随即响起来,“是我。刚出差回来,来看看你和便士。”她变瘦了,虽然劳碌,但精神还好。
“榛榛最近身体很不好,昨天又在散步时晕倒了。你要不要去看看她?”颜姝说。
常洛微微迟疑了一下,“还是不要了。那也许会使她更痛苦吧。”
颜姝瞪着他,“你今天怎么怪怪的?越瞅你越不对劲!”
常洛起身说,“我还有点事,不然你先回去吧。”
颜姝呆了呆,也腾地站起来,一把拉住常洛的胳膊。忍住心里的悸动,仔细看他的脸。忽然捂住嘴,茫然无措地退了两步。
常洛心里一沉。颜姝惊慌的眼神,更佐证了自己的猜疑。这一天,是迟早都会来的吧。他低声说,“颜姝,麻烦你以后多照顾榛榛,她实在很无辜。”
颜姝从来都那么坚强锋利,此刻竟然红了眼圈,“常洛……”
常洛柔声说,“你不要哭。这都是我自找的。只不过延迟了五年而已。好了,这下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颜姝努力忍住泪水,“不,不!我不会让你消失,不会!”
常洛轻轻苦笑,搂住她的肩头,“这样大概是最好的结局吧。”
镜子里映出他双目紧闭的脸庞,轮廓俊朗,却仿佛笼罩在一层薄雾里,有种重影般的模糊感!
凌榛榛打开门,默然侧身让颜姝进屋。她神情憔悴,眼睛迷蒙。显然来自脑部的疼痛使她没有睡好觉。
颜姝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悲哀。虽然一直都嫉妒和厌恶凌榛榛,但此时却只觉得她是一个可怜的女孩子。用情至深的人,通常都会扮演悲剧角色。五年前,凌榛榛的爱人容不下她的痴情缠绵;五年后,凌榛榛在心里默默怀念一个身影,却为整个世界所不容!
颜姝把照片一张张拿给凌榛榛看,“当年Summer Flower上的人,几乎已经全部消失了。张云涌、胡辛、严锦若、孟川、罗吉年、何太原、邹兰、徐婉……一个接一个消失了,田家杰眼看也要步他们的后尘——我知道你已经不记得他们了。我要告诉你的是:这都是因为你忘记了他们,他们才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因为你的记忆可以‘杀人’,所以是你‘杀’了他们!”
凌榛榛痛苦而茫然地看着她,“我不明白……”
颜姝眼圈发红,“你还记得常洛吗?”
凌榛榛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说,“记得。一直都记得,永远不会忘记!”
颜姝怔了怔,“是吗?”常洛的脸已经开始出现重影,但凌榛榛为何仍记得那么清楚?“你依然爱他吗?”
凌榛榛的褐色眼眸里,情感厚重,忧伤亦浓郁。
颜姝说,“我明白了。你一定要记得他,千万不要忘记!如果你忘记他,他也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你明白吗?”
凌榛榛轻轻说,“我怎么会忘记他?”
颜姝站起来,“我走了。你要记得我的话。”
在门即将关上的那一刹那,凌榛榛忽然露出极端痛楚的神色,抱住头跪倒在地上。颜姝连忙扶起她,“榛榛,你怎么了?”
凌榛榛的突然晕厥又发作了。她醒来时,讶然看着颜姝,“颜队长,你什么时候来的?”
颜姝心里忽然掠过一丝不详的感觉,再次问刚才的问题,“你还记得常洛吗?”
凌榛榛眼神茫然,“常洛,我认识他吗?”
这句话令颜姝的心凉到彻骨。
凌榛榛的头又一阵剧痛,表情也异常痛苦挣扎。过了半晌,头痛才缓解,她忽然眼睛一亮,“我记得常洛啊!我怎么会忘记他呢?刚才脑里很痛,乱哄哄的……”
章医生说,凌榛榛脑部的阴影越来越浓了,而且不再向外扩散,而是向中心压迫。那个靠凌榛榛意念坚韧维护起来的白色亮点,已经被那圈阴影强悍地围逼缩小了。那个白色亮点,代表是关于常洛的记忆。
凌榛榛每痛晕过去一次,常洛的“模糊”就更严重一分。他的躯体已日渐轻淡。他静静坐在窗口看日出日落,他说仔细闻的话会在空气里发现花的芬芳和泥土的清香,生命中原来有很多值得珍惜的细节。说这话时,他烟雾般飘渺的脸孔,呈现出柔和平静的神情。
颜姝轻轻掩上门,背靠墙壁,用嘴使劲咬住手背。无声痛哭。从小被人赞为巾帼女儿,从来没有哭得这样呕心沥胆。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把那个忧郁的男人刻在心里。尽管他曾经自私冷酷,尽管他爱着别人,她还是爱上了他。所以,无论如何,不能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就这么等死!
她准备为他做一件事。
“请你不要怪我。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女孩,你完全清白无辜。你唯一的错,就是太过于痴心。你不知道,在现在这个世界,根本就没人需要痴心吗?”颜姝红着眼睛,一边流泪一边拔出枪来对准凌榛榛,“我也知道,这么做我这一辈子都完蛋了。可是,我不想让他死!我爱他!我要他好好地活在这世界上,娶妻生子,平安到老!”
凌榛榛怔怔望着她,眼眸如鹿一般纯然迷惘。她的记忆被坚硬地一点点侵蚀,已不大明白颜姝在说什么。可是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伤悲,却牢牢笼罩了她的心。不能动弹去躲避,也无心去恐惧。心里只隐隐觉得:一切就这样结束,也很好。
“你死了,一切就结束了!”颜姝闭上眼睛,决然扣动扳机。
砰——枪声沉着,刺破血肉之躯。
这个世界上,已经没人需要痴情。
在他爱你的时候,要用尽全力去回应;在他不再爱你的时候,要在第一时间消失。这是作为一个爱人的基本素质。不纠缠,不拖绊。再见时爱恨两讫,还可以轻松一笑。
谁来为付出的真心负责,谁来为它伤感。都不重要。反正一切都会随时间褪色。
凌榛榛从那一声巨响中回过神来,呆呆看着自己满身的鲜血,手臂上是火辣辣的疼痛。刚才她被一股柔软的力量,用力撞开。背撞到墙上,子弹擦过手臂,却没有死。
是谁在枪响的那一瞬间推开了她?
地上,倒着一个男人痛苦扭曲的躯体。可是,他却没有脸。头发下那方的皮肤,仿佛烟雾一样捉摸不定。那诡异恐怖的景象让凌榛榛惊叫起来。
颜姝冲过来,凄厉地哭叫,“常洛,你怎么这样傻!”
常洛——这个名字,好像远处微弱的回响,让凌榛榛模糊地记起了一些久远的事。但那记忆实在过于淡薄,稍一用力回想,就有股钻心剧痛从脑部传来。她痛苦地蹲下,抱住头。这时,她听见那个怪异的男人用怪异的模糊声音说,“颜姝,你不要伤害榛榛!我不许你这样做,你答应我!”
颜姝哭着说,“我答应你!你不要说话,我马上叫章医生来!”
那张模糊的脸似乎露出淡淡的笑容,“没有关系。我不觉得有多痛,也许是连肌肉骨骼都慢慢淡化的缘故吧……”
颜姝说,“坚持住,我不会让你死……”
凌榛榛紧紧地抱住头。疼痛,如同黑夜一样,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
记忆如弦,一根根紧紧箍在脑里,不断地收紧。仿佛要把她勒为两半。那种感觉如此痛苦,是生命无法承受的。她觉得自己正在被带离,可是那一岸却遗失了某种最重要的东西。一种不能遗失的、已成生命一部分的东西!
某种柔软奇特的触觉,有什么轻轻拉住她的手。睁开眼,那个面容可怕的男子用混沌的五官看着她,“榛榛,以后你一个人要懂得保护自己,找一个爱你的人好好生活下去。我希望你可以幸福,这样我也就心安了……”
凌榛榛怔怔看着他。那张脸如此恐怖,却透露出那样柔软的表情和厚重的关切,竟让她不觉得害怕,反而觉得……温暖。
颜姝在一边自责地哭泣,“常洛……”
常洛!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孤寂里,回头看去,彼岸的光明忽然缓慢地如一朵花绽放。
那个浑身沐浴阳光,眼睛深处漾出笑意,一个人走在路上会快乐得吹起口哨的男孩;
那个快手快脚把素描本塞进她书包,又故意装作找不到的男孩;
那个在宿舍的路灯下迅速而专注地,画下手提一支荷花的女孩背影的男孩;
那个因为她不答应做他女朋友就喝酒喝到肝昏迷,脸色苍白输液的男孩;
那个和她一边喝果汁,一边肩并肩地窝在沙发里看漫画的男孩;
……
是他,常洛。那个深深嵌入她生命,始终无法忘记的人!就仿佛一道五光十色的闪电,劈中了她的心灵。时间空间,在这里凝滞。一切疼痛突然都空白一片。
凌榛榛透过自己模糊的泪眼,看着眼前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一点点清晰起来。漆黑的眼神、挺拔的轮廓和紧紧抿着的薄薄嘴唇。如此刻骨铭心的熟悉!
“洛子!”凌榛榛扑进那个人的怀里。
她感到一双臂膀有力地抱住自己,耳边有人轻轻说,“榛榛,我爱你,我爱你!”
她隐藏多年的眼泪和委屈都倾泻出来,“你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吗?那你为什么竟然会那样对我,连记忆都不肯让我保留?”
常洛努力用手抹去她脸上的眼泪,微笑说,“笨人都是失去以后……才懂得……珍惜的。对不起……我犯了一个……大错……”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尾章
便士已经长成一只健壮快乐的大狗。迎面跑来,金毛飘洒,漂亮无比。
狗是一个好伙伴。它不能替你解忧,却能使你觉得不那么孤单。
颜姝说,“你真的准备带她去吗?”
常洛点头,“有一线希望,也总要试试。”
颜姝回头看了一眼窗户,“她最近还好吗?”
常洛说,“还好。总是那么安静美丽。就像一朵莲花。”
颜姝低头拿出笔在便笺上写了几行字,交给他,“这是地址。手续我会尽快帮你们办。我走了。”
常洛看着她的背影,微微觉得暖意,“颜姝,谢谢你!”
颜姝蓦然停住脚步,但并没有回头。只是把手举过头顶挥了挥,就大踏步走了。
凌榛榛静静躺在床上,清淡美丽。
章医生说,她也许永远也不会再醒来了。她头脑里的阴影不断压迫中心的白色亮点,本来已经几乎要覆盖。可不知为什么,那白色亮点却突然增大,把那圈阴影弹开。黑色阴影无处扩散,导致部分脑细胞遭到抑制和破坏。凌榛榛就此陷入长久的昏迷。
常洛知道,如果凌榛榛忘记他,那么自己就会痊愈;可是她却始终记得,那样执著,于是伤了自己。一年来,他天天在她枕边跟她说话,带她四处拜访名医,却始终无法唤醒榛榛。
也许,一生都将如此。
这时,颜姝却意外地带来了古之优的踪迹。据越南警方通报,她已经在最近回到了河内。也许这是一个机会。解铃还需系铃人。
越南是个炎热的国度。
古之优的家是一幢豪宅。她见到常洛出现在面前,一向不动声色的脸上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等到看见凌榛榛的状况,更是不可思议,不断喃喃说,“真是没想到这世界上还有这样痴心的人,真是没想到……”
常洛说,“你救救她。你想惩罚的是我,不是吗?”
古之优神色复杂地看着他,“不错。我惩罚你,你的爱人却用自己为你救赎。不过,现在你伤心后悔,不也是种很好的惩罚吗?”
常洛说,“我求你,救救她!她完全是无辜的。”
古之优站起身来,考虑半晌,“好吧。看在她这样痴心的份上,我试试。但也许结果不是你想要的,也许你会完全失去她。你考虑清楚,还要我试吗?”
常洛沉默半晌,决然说,“请你救她!我相信你能做到。”
古之优看着他,脸上露出高深莫测的诡异笑容,“你回去吧。一个月后来看结果。”
当那扇豪华大门关上时,常洛心里忽然起了一阵强烈的不安。古之优这个心思古怪的女巫,真的值得信任,真的会救榛榛吗?会不会反而害了榛榛?于是他冲回去猛烈地拍击大门。可是,那大门纹丝不动。
这一个月里,常洛几乎没有合过眼睛。度日如年。
终于到了那一天。常洛急急冲进去,问古之优问,“榛榛呢?”
古之优悠然品了一口茶,不慌不忙地回答,“她嘛,已经走了。”
常洛一怔,“走了?”
古之优说,她用药物和催眠术试着治疗凌榛榛,本来以为没希望。但凌榛榛居然醒了过来。古之优告诉她,常洛在外面等她。可是,凌榛榛却决定悄悄离开。
“她依然记得你,可是还是走了。你明白吗?”古之优看着常洛。
常洛怔怔坐下,长吁了一口气。
她依然记得他,依然爱他,但还是走了。因为那爱里的伤痕触目惊心,是他们两个人都无法面对的。他们的爱,过了就不再回来。只会深深埋藏在彼此心中。
生如夏花,枯亦有时,荣亦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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