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花死后,常洛觉得房子太空,曾经养过一只狗。取名叫便士。
便士是一只金毛猎犬,有长长的耳朵和淡金色的毛。当便士还是一只断奶不久的小狗时,常洛一点不习惯它的存在,常常会遗忘它。这时,肚子饿得扁扁的便士就会来到他脚边,用渴望的黑亮眼神看他。如果常洛还没有觉察,它就用鼻子使劲嗅他的裤腿,或是干脆搭着沙发边缘站起来,用毛茸茸的小爪子一下一下地拍他的胳膊。
常洛觉得便士有点像一个小孩子。温暖,简单,贴心。
到便士长到半大的时候,常洛已经习惯每天带它出去散步。便士活泼而友善,出门喜欢和一切形貌体积迥异的狗打招呼,热情地摇尾巴。也喜欢和一部分人亲热,也就是说,专门钟爱扑向年轻貌美的女孩,抱着她们的大腿,兴奋地朝她们的手背和胳膊一阵猛舔。把人家弄得湿漉漉心慌慌地尖叫,常洛急忙喝止。它却在一边无辜地摇着尾巴,发出温柔的呜呜声,仿佛试图说明自己只是一只尚未成年的小狗狗。
大多数女孩子都会释然一笑。有时还会摸摸便士的头,掏出些零食给它吃。
和常洛截然相反,半大的便士在这个小区里,获得了很多人的宠爱。于是,常洛在工作忙的时候,就把便士放出去,让它自己去散步。一两个小时以后,便士会自己回来,用前爪“笃笃”地拍门。然后进门吭哧吭哧地喝水,吃狗粮。
本以为这样平静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但却发生了一件意外。
常洛在屋里用电脑做一份设计的时候,忽然听到楼下忽然响起一个女人惊叫和咒骂的声音。一阵声响很大的拍打声音过后,便士委屈地大声呜呜了起来。
常洛赶紧出门去看。一个涂乌黑口红的年轻女人,正倒竖起眉毛,用手里尖角四突的白色购物袋猛烈地击打便士。便士手足无措地傻傻站着,躲闪不及,被结结实实地砸中,痛得嗷嗷叫。它还从未遭遇过这样的阵势,大概是吓坏了。
常洛认得这是楼下刚搬来的住户,“对不起,我的狗亲人,总喜欢和人打招呼。”
年轻女人转头打量了他一眼,“来得正好!你看看,这叫‘打招呼’吗?”她愤愤伸出自己的手臂,鲜血淋漓,有几道爪痕。
常洛很是意外,不明白平时很乖的便士怎么会伤人。看见便士凑过脸来蹭自己的手,常洛就狠狠照它的头顶拍了几巴掌。便士哼着灰溜溜地跑开了。
陪这位年轻女士去医院检查,包扎,打预防针,花去五百多元。并且一直赔礼,保证以后把便士管好,不让“恶狗伤人”的事再发生。后来才听其他邻居说起,那天便士照例去亲近那个年轻女士,可她大概很怕狗,拼命乱躲,才无意中被便士的爪子挂伤的。
但那天回去后常洛还是严厉地“教育”了便士一顿。便士可怜巴巴地耷拉着耳朵,抬起眼睛无辜地看着常洛。常洛的心忽然就软下来,摸着便士的头,“不要再淘气了。如果邻居去投诉,要把你处理掉,我们该怎么办?”
半个月后,常洛急着回家赶一份设计图,便士却不肯上楼。常洛就让它自己在楼下玩。可直到常洛深夜加完班,疲惫地倒在床上,才想起便士一直没有回来。
便士再也没有回来。他一遍又一遍出去找,呼唤便士的名字。但都没有。
失去一只狗,就是在你认为它慢慢学会认得回家的路,一次次虚惊都能在附近的街沿找到它的身影时。忽然有一次,你找遍所有可能的角落,却再也看不见它毛茸茸的身影。
常洛想过很多可能性,但真相却比想象更为恶劣。
几天后,便士的尸体在小区茂盛的花园深处被发现。它是被投毒致死的。有人用拌了耗子药的红肠喂它。抱着便士僵硬的尸体,常洛一度哽咽,几乎落下泪来。一个大男人,在满满围观的小区居民中间,红了眼眶,不能自已。
便士的死,让常洛蓦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一无所有。这些年,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东西。为了轻松自由,一边行走一边抛弃;自以为有一天只要招招手,它们就还会飞奔而来。可是,现在他忽然明白。丢失的那一切,就像便士一样,已经离去,再也不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