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余伯宠反应,苏珊已笑逐颜开。自从沙漠归来,两人倾心相许,情坚金石,似漆投胶之际,也常常憧憬未来,纵有长相厮守的企盼,但碍于国籍、种族及各自立场的差异,日后终究难免天各一方。虽然言谈之间极力回避,暗中思忖却又愀然不乐。如今听了布莱恩的提议,不失为一条解除羁绊的良策,因而昂首伸眉,欢欣鼓舞。只是随即看到余伯宠淡漠的神态,振奋的情绪立刻大打折扣。
“博士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惜余某不能奉命。”余伯宠平静地说。
“哦,能告诉我原因吗?”布莱恩似乎始料不及,脸上露出极其失望的神色。
“虽然敝国国势衰微,却也总归是父母之邦,我自幼秉承先辈教诲,故土难舍的情结至今未曾泯灭。其次,伦先生对我恩同再造,他所托付的重任尚未完成,又岂敢妄动改弦易辙的念头,恐怕于良心和道义上都无法交代。至于……”想起苏珊的情意,余伯宠稍作犹豫,审时度势,虽然惘然不甘,却也无可兼顾,于是痴痴地向对方抛去一瞥。
目光里既有留恋,也有执着,还有几分请求原谅的意味,苏珊温柔一笑,默喻于心。其实,通过数月交往,苏珊对余伯宠的了解已相当充分,知道他看似任达不拘,骨子里却脱不了忠诚侠义的本性,大是大非面前,绝不会因为威逼利诱而改变原则,这一点在先前剥割壁画的风波中早有体现。布莱恩的盛情相邀虽无恶意,在余伯宠看来却是辜恩叛约的行径,严词拒绝无足为奇。苏珊深爱其人,自然不忍拂逆其意,只不过想到一段情缘无所归依,一时也愁眉不展,积郁难释。
三人各怀心事,缄口无言,房间里的气氛颇显沉闷,这时候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请进。”布莱恩说。
房门豁然开启,旅店掌柜木拉提匆匆走入,脱口而出:“博士,不好了……”
话说了一半,发现苏珊和余伯宠在内,旋即戛然而止,脸上堆满了笑容。“嘿,德纳姆小姐和余老爷也在啊。”
“木拉提老板,有什么事吗?”布莱恩从容发问。
“哦,是这样的,”木拉提眼珠转动,慢条斯理地说,“博士昨天吩咐过,想尝尝小店的招牌菜‘鸽蛋蒸鹿尾’。不巧得很,会做这道菜的厨师巴里坤忽然病倒了,今天怕是伺候不了贵客,小人特来回禀,还请博士见谅。”
“没关系的,”布莱恩轻松地笑道,“反正我们也不急着走,以后总有品尝的机会。”
“那好,小人就不妨碍各位清谈了。”木拉提赔着笑说,欠身退下。
这个细节十分寻常,凝神思索的苏珊甚至连头也没有抬一下,面对门口端坐的余伯宠却备感蹊跷。木拉提进门时原本气色败坏,似乎有一件要紧的事情通知布莱恩,看见旁人在座才隐忍不言,细微的神情变化仿佛不为人知,但还是没有瞒过余伯宠一双饱历沧桑的眼睛。
木拉提毕竟油滑狡黠,随口便托词掩饰,只是惶急间暴露了破绽。和贪图口腹之欲的威瑟不同,布莱恩对饮食向无苛求,又怎么会对一道菜肴产生兴趣。既然是谎言,那么木拉提最初想说的话是什么?为什么只能告诉布莱恩一人?两者之间莫非有什么特殊的关系?余伯宠表面上不动声色,内心的疑团却纠结不清。
《楼兰地图》(二十)(1)
虽然布莱恩坚持等待三天的要求纯属多余,宽容的伦庭玉也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因为分配文物的日期终于确定,他原先若有隐忧的心理已然缓解,何况三天很快过去,之前还有不少琐碎事务需要安排。伦府设备齐全,苏珊在此负责冲洗从楼兰遗址带回的大量照片,按序编列,附文注释。余伯宠则在方子介等学者的协助下,整理汇总各种资料,逐步策划制定新的探险方案,并且遵从伦庭玉的指示,每天抽出空暇去往木拉提旅店,对那批即将分割的文物检点审视一番。
考古队运回的文物总共有三十四箱,如今存放在旅店花园西侧的库房里。库房四面的窗户都被木板封死,密不透风的大门上挂着两把坚固的铁锁,钥匙分别掌握在萨昆和盖勒手中,若非中英双方共同许可,任何人也难以擅入。
每次奉令查看,余伯宠都不免感慨万千,积累如山的几十箱文物固然珍贵,换取的代价却是数量近乎相等的生命,难道这种劳民伤财的发掘行动果然意义深刻吗?倘若得不偿失,无穷的遗憾又有谁能弥补?苦思冥想,莫克究诘,在第三遍例行勘察后,便觉得身心疲惫,意兴阑珊,只想找个地方安静片刻。于是淡淡地告别了萨昆和盖勒,独自走向客房主楼。
刚在厅堂的吧台附近坐下,就有侍者上前招呼。那是一名身材高大的维族汉子,肤色黝黑,虬髯满面,穿一件酱紫色长袍。
“老爷在等人吗?”
“不,随便坐坐。”
“请问想用点什么?”侍者态度恭顺,却像是患了伤风,讲起话来鼻音浓重,听上去十分滑稽。
余伯宠神思不属,却也未曾留意,胡乱答应了一声。“哦,给我来壶奶茶吧。”
侍者奉命唯谨,去而复返,手捧的托盘上放着茶具及奶酪糖块等物。他熟练地替客人斟满茶,躬身退到一旁。
奶茶热气腾腾,清香飘溢,加上银制的杯壶精巧可爱,似乎具有一份无法抗御的诱惑。余伯宠忍不住端起茶杯,正欲一饮而尽,肩膀上忽然被人重重地拍了一下,紧接着对面的座位上多了一条剽悍魁梧的身影。
“余先生好自在呀。”
余伯宠愕然抬头,随即放下茶杯惊呼:“啊,原来是你。”
来人正是受雇于浦斯金的乌兹别克枪手卡西列夫,沙漠中的遭遇使他和余伯宠化敌为友,再度相会自然欣喜异常。
“卡西列夫,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一个多月了,起初住在将军府,最近才搬到旅店。”
“你的手下都好吧?”
“都好,多亏余先生所赠的八副水囊,否则我们也不可能顺利逃出沙漠……”卡西列夫语气诚恳,感激不尽。
余伯宠微笑摆手,示意无须赘述,卡西列夫改口道:“听说中英联合考古队损失惨重,不少人丧命沙海,弟兄们也都在替余先生的安全担忧。不过,我始终坚信余先生吉人天相,必定可以化险为夷,为此还和别人打了一赌。”
“赌注是多少?”余伯宠笑问。
“一百卢布。”
“哈,别后重逢已经是件高兴的事,想不到还能让你额外发一笔小财,这就更值得庆贺了。来,我们以茶代酒,先干一杯。”余伯宠笑着说,吩咐旁边的侍者拿来一只空杯,亲自为卡西列夫倒上奶茶。
卡西列夫却似不甚满意,撇着嘴说:“这是娘们喝的玩艺儿,好朋友见面哪能派上用场,还是喝我的吧。”他从腰间摘下一只扁平的白铁酒壶,拔去木塞,递给了余伯宠。
余伯宠毫不犹豫地喝了一大口,只觉得一道火辣辣的热线由喉咙直落丹田,因为不曾提防,竟被呛得连连咳嗽,泪眼汪汪。“好厉害,是什么酒?”
“纯正的伏特加,你喝得太猛了。”卡西列夫纵声大笑,随即接过酒壶,也仰头喝了一口。
“我也品尝过不少烈酒,如贵州茅台、泸州大曲及洋河高粱等,今日领教了伏特加的滋味,才知道从前喝过的都是些白开水。”余伯宠摇头苦笑,由衷感叹。
卡西列夫却放回酒壶,收敛了笑容,说:“余先生,当初我曾讲过,希望再见的时候我们已是朋友。事实上这个心愿至今未变,只可惜还有一道难题无法解决。”
“难题?你指的是……”余伯宠目光闪动,隐约意会。
“不错,库房里收藏的那堆东西,已经成为我们建立友谊的障碍。”卡西列夫惘然若失。
“唉,我早该想得到,你潜入旅店目的原本是受俄国人指使来抢夺文物的。”余伯宠轻叹。
“不,”卡西列夫说,“雅布毕竟不同于迪化府,浦斯金大人虽然狂妄,却也不敢公然和英国人及伦先生作对。”
“那么,你们的任务是什么呢?”余伯宠脱口而道,立刻感到过于幼稚,对方的机密岂可轻易泄露。
谁知卡西列夫毫不避讳,“旅店外围有官兵把守,我和弟兄们则负责监视中英双方在旅店内的行动,至于如何取得那批文物,要看浦斯金大人同裴将军交涉的结果。”
“这么说,如果文物不被转移,你们就不会率先发难。”
“是的,”卡西列夫说,“但愿那些木牍文卷在仓库里慢慢烂掉,大家和睦相处,平安无事。”
“你能将真实意图和盘托出,足见襟怀坦荡,待人赤诚。”余伯宠说,“我也不妨直言相告,那批文物不可能永远放在库房里,你我之间只怕还是避免不了一场冲突。”
《楼兰地图》(二十)(2)
“这是我最不想看到的情形,”卡西列夫悠悠地叹道,“大恩尚未酬谢,却又反目成仇,简直是卑鄙小人的行为。”
“嗨,你多虑了。”余伯宠温婉劝解,“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世上的事岂能尽如人意。为了生存而刀头舔血是一种无奈,却绝不是一种耻辱,何况言而有信是你们维持声誉的根本。危急关头仍然念及故情,已经不枉我和你结交一场,如果上天庇佑,让我们同时躲过劫难,或许以后交朋友的日子还长得很哪。”
“说得好,能够认识你太让人愉快了,无论是敌是友,我都感到无比荣幸。”卡西列夫兴会淋漓,轻轻一笑,“放心吧,就算真的动了手,我也懂得临机应变的诀窍。虽然我和弟兄们都是百发百中的神枪手,但若想子弹偏离目标,也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
余伯宠明白,这是对方在暗示日后将手下留情,得此承诺,愁思困扰的心境也为之一宽。正想开口称谢,却见又有一名乌兹别克枪手大步走来,看到余伯宠,少不了一番热情问候,然后附在卡西列夫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卡西列夫遽然起身,向余伯宠道别。“参赞大人召见,我必须马上离开,改天再陪余先生共谋一醉吧。”
“请便。”余伯宠礼貌地站起来,目送两人匆匆离去。
当卡西列夫的背影刚刚消失于厅堂门口,从门外迎面走进一个头戴圆帽,留着山羊胡子的老汉,正是旅店的掌柜木拉提。余伯宠心中一动,扬手召唤:“木拉提老板,请过来一下。”
木拉提闻声抬头,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一溜小跑赶了过来。“余老爷有什么吩咐吗?”
“我独坐无趣,想找个人聊一聊。”余伯宠一本正经地说。
“咦?”木拉提似乎颇感讶异,“眼下的形势紧张得喘不过气来,想不到余老爷竟有如此雅兴。”
“我倒要请教,眼下的形势有多么紧张?”余伯宠说。
“唔……”木拉提自知失言,神情略显尴尬。“我也是看着街上官兵到处巡查才胡乱猜测的。其实我一个买卖人,哪里懂得什么时局变化。”
见他局促不安,余伯宠却没有摆出咄咄逼人的姿态,像是漫不经心地问:“最近的生意还好吧?”
“托真主保佑,还过得去。只是四城戒严以后,客人来的不是很多。”
“有件事实在过意不去,前段日子我急于赶路,在贵店住宿的费用尚未清算。趁今天有空,请你核对账目,我好一并奉上。”
“余老爷不必操心,”木拉提说,“伦老爷已经派人关照过,你老在小店的花费全部由他垫付。”
“噢,”余伯宠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那些英国人的花费大概也归伦老爷承担吧。”
“怎么可能?”木拉提笑道,“那些洋人和您是两码事,伦老爷虽然慷慨,却也不是‘冤大头’呀。”
“可是,”余伯宠忽然侧目而视,“为什么像你这样精打细算的人,却宁肯做一个‘冤大头’呢?”
“余老爷这是什么意思?”木拉提吃惊地说。
“英国考古队人员众多,在此久住所费不赀,你既没有收取定金,也从来没有讨要欠款,难道不教人觉得奇怪吗?”余伯宠追问。
“你老应该知道,”木拉提赔笑道,“小店的规矩都是临行前结算房钱,哪里有撵着客人讨账的道理。”
“恐怕到他们走的时候,你的账目还没有弄清楚吧。”余伯宠冷笑。
“当然不会,每笔款项都有记录,不信我去拿账簿给您瞧……”木拉提话未说完,看见余伯宠从怀里缓缓掏出一本纸簿,脸色骤然一变,喃喃道:“今早发现帐房失窃,银两财物分文不少,唯独不见了一本账簿,原来是……是余老爷动了手脚,但您为什么要开这种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只不过想探究一下你和英国人的暧昧关系。”余伯宠晏然自若,目光炯炯。“事实证明,英国人的食宿费用在账面上全无显示,这一点又该如何解释?”
“啊,有这回事?也许‘地下巴扎’期间客人太多,管账的伙计疏忽了。”
“这么一大笔收入也会疏忽,你的旅店不早该关张了?”余伯宠呵斥,“说实话,从最初回到雅布,我对你的时运亨通就产生过疑惑。原先三两间破土房,短短几年竟变成了高楼广厦,在这么个偏远荒凉的地方,即使天天顾客盈门也难以实现。如今我总算想明白了,保佑你发财的并不是真主,恰恰是你甘于提供免费服务的英国人。”
“余老爷的想象力真是够丰富的。”木拉提勉强笑道,脸色青白不定。
“还不够丰富,”余伯宠说,“大英领事馆的情报机构‘白胡子’遍布西域,当然不会错过在边塞重镇雅布安插耳目机会。你以旅店为基础,招待四方宾客之余可以收集各种讯息,本身又老于世故,八面玲珑,岂不是一个最佳人选?这一点我直到现在才想出来,已经显得十分迟钝了。”
“‘白胡子’?和我有什么相干?你老的话越来越让人胡涂了。”木拉提矢口抵赖,装做一副抱屈衔冤的模样。
“你不胡涂,却是块十足的‘滚刀肉’。”余伯宠漠然道,“看在以往的交情上,我不会采取暴力手段。但伦老爷那里就不好交代了,每个人都清楚他在官府的影响,如果想套问实情,或许会换个环境找你谈话。”
《楼兰地图》(二十)(3)
木拉提虽然圆滑,却又生性胆怯,听出了威胁的意味,顿时愁眉锁眼,股站而栗,嗫嚅道:“余老爷,何必苦苦相逼,就算我是……什么‘白胡子’?也从来没有得罪您的地方。”
“不错,”余伯宠眯着眼睛回忆,“当布莱恩遭‘樱花社’囚禁时,你曾巧妙地提醒我前往地窖搜救;当联合考古队同俄国人发生对峙时,你又暗中通知官兵赶来解围。虽然你的本意完全是维护英国人的利益,顺便也曾给予我一些帮助。但如今的情况不同了,中英双方的合作关系已经走到尽头,形禁势格之际,谁知道你会耍什么花样。如实招供倒还罢了,倘若顽梗不化,只好将你移交官府,到时候仅凭隐瞒住客漏逃税金一条,估计裴老六也不肯轻饶。”
木拉提诚惶诚恐,汗出如浆,急切之间只觉得口中苦渴,适见面前有一杯奶茶,便不假思索地拿起来一气喝下。然后一双眼睛溜溜乱转,仿佛在极力构想着脱身之计,却又不住长吁短叹,似乎始终打不定主意。
“别再犹豫了,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余伯宠催促一句。
“余老爷,我……啊吆……”木拉提正要开口,却先发出一声惨叫,双手按着小腹蹲了下去,面色苍白如纸。
痛苦万分的神态绝不是装出来的,余伯宠悚然心惊,莫非茶里有毒?他猛然记起,那杯茶原本是自己的。看来有人试图置自己于死地,只因接连和卡西列夫及木拉提说话,一直未曾沾唇。最后阴差阳错,竟致使无辜的木拉提误落陷阱。
可是,凶手是什么人?余伯宠首先想到那名斟茶的侍者,左右查看,方才肃立旁边的“大胡子”侍者已然不知去向。余伯宠顿生懊恼,一边伸手搀扶倒地翻滚的木拉提,一边继续纵目寻觅。这时厅堂内的其他伙计侍女纷纷围了过来,或是上前帮忙,或是惊呼询问。混乱之中,余伯宠眼角的余光瞥见一条酱紫色的身影从大门附近的廊柱后悄然掠过。
那正是“大胡子”所穿长袍的颜色,想必刚才就躲在廊柱后窥探,此刻又要趁乱逃走。余伯宠的反应极其敏捷,分开人群,一个箭步冲了出去,口中厉喝:“站住——”
“大胡子”听到呼喊,脚下移动得更快,即将跨过门口时,却又莫名其妙地回头一望。这一下余伯宠心如明镜,眼前的侍者居然是由杜昂——即“樱花社”头目田仓雄次装扮的。
余伯宠既惊且怒,田仓能够只身逃离荒漠,实在具有常人无法企及的勇气和耐力。“樱花社”大势已去,他却不思躲避潜逃,反而藏匿在旅店内暗施冷箭,可见其怙恶不悛,逞性妄为。
余伯宠拔出手枪,发足狂奔。但田仓雄次的步法也无比迅疾,并且显然对撤退路线有过精心谋划,身形腾挪跳跃,只在楼前树木掩映的地带穿行回绕。余伯宠无法瞄准射击,只有紧追不舍,几经周折,面前的酱紫色背影倏尔一闪,竟然在旅店东南角的马厩附近消失不见。
余伯宠一愣,随即走进马厩。马厩的构造宽阔,足以容纳四十匹马,但不知什么原因,此刻大部分木栏后空空荡荡,仅剩下不到二十匹马,或是伏槽嚼料,或是驻立休憩,似乎从未受到闯入者的干扰。果然,余伯宠蹑手蹑脚,屏息搜索,并没有发现田仓雄次的踪迹。搔首踯躅之际,忽听马厩尽端传来一下轻微的响动。
马厩尽端紧挨着旅店的围墙,余伯宠循声跑过去,看到墙脚下整齐叠放着两只木桶,看来田仓雄次早有预备,无论得手与否,事后都会由此逾墙而逃。余伯宠不敢怠慢,提气纵身,踩着木桶跃上墙头。刚刚站稳脚跟,却不由得呆住了。
原来,墙外除了一条狭窄的街道,正对着的是一个三岔巷口。彷徨四顾,周围阒然无闻,唯有午后的阳光懒懒地照在地面上。田仓究竟从哪个方向逃走,一时根本无可判断。
余伯宠惘然不甘,却又不肯盲目从事,何况心里仍然惦记着命悬一线的木拉提。木拉提身遭不测,以“樱花社”狠辣手段,料想必死无疑,但若在临终前有什么重要遗言,错过了也未免可惜。忖度再三,余伯宠决定暂且放弃追踪,于是跳下围墙,快步返回厅堂。
经过一番剧痛煎熬,木拉提的三魂七魄大半耗尽,眼角和鼻孔都冒出乌黑的血迹,只是一丝元神尚未消散,当余伯宠赶到时,他还可以认清老熟人的模样,零乱的目光里甚至透出几许期待。
余伯宠了解他的心意,摇头叹道:“抱歉得很,凶手没有抓到。”
“这样也……也好,”木拉提嗓音嘶哑,“省得带我去将军府过堂了。”
余伯宠胸口一震,追忆起和木拉提相识多年的情景,虽说他为人油滑狡狯,对待自己的态度却始终温顺恭敬,并且在官府追捕的紧要关头也曾设法掩护。即便充当了英国人的“间谍”,顶多不过是望风报信的小脚色,无论如何罪不致死。想到如今身披惨祸,尤其是替自己无端受害,岂能不备感心酸。
“木拉提,”余伯宠诚心诚意,“有什么心愿未了尽管说出来,我一定帮你料理。”
“还能有什么心愿呢。”木拉提凄然苦笑,“我一辈子谨小慎微,苟且偷安,无意间加入了‘白胡子’,只是想活得更舒服一些,也从来不敢招惹任何人。不料这点额外的奢求真主竟不肯宽恕,到头来仍免不了一场灭顶之灾。最可怜的是……”他费劲地咽了口唾沫,又说,“我总共娶了四个老婆,却没有生下一个儿子。虽然含冤而死,身后连个报仇的人也没有。”
《楼兰地图》(二十)(4)
“放心,”余伯宠轻声劝慰,“没有儿子,不是还有老朋友吗,报仇雪恨的事情就由我来完成吧。”
“唉,余老爷……”木拉提嘴唇翕动,试图表达谢意,刚说了半句话,一口气却已提不上来,继而双腿伸直,一瞑不视。
余伯宠悲从中来,嘘唏不已,接过一条毛毯替木拉提遮盖身躯。同时眼前浮现出田仓雄次那张冷漠凶残的面孔,禁不住怒火冲天,切齿愤盈,两只拳头握得格格作响。
木拉提丧命不久,驻守在外的官兵闻讯赶来,查验尸体,询问原委,得知除一人暴毙外并无其他变故,态度明显懈怠下来。或许他们对自己的职责有着充分的认识,在此设卡巡逻的目的只是为了防止大批辎重私自运出,区区一桩中毒事件,似乎不至于引起特别的关注。何况凶手已经逃逸,近期也不可能抛头露面,于是在楼前楼后装模作样地搜寻一遍,又都若无其事地回门口当差去了。
厅堂里的混乱局面没有持续太长时间,旅店老板的位置已经有了新的继承者。这个人名叫赛甫丁,本来掌管账房,据说是已故老板的同乡族亲,原先在木拉提外出或患病的时候,店里的事务便由他一手照应,因而接任之初已可驾轻就熟,指挥若定。他驱散了聚集围观的伙计侍女,只剩下四五个人替亡者整容更衣,然后简单收殓,僻室放置,等待择日下葬。一切安顿就绪,旅店内外风平浪静,秩序井然,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
余伯宠怀疑赛甫丁也是“白胡子”的下属,却也无暇盘查核实。作为突发惨案的直接见证者,他本身还要应付不少人的究诘追问,其中有相熟的住客、乌兹别克枪手及英国考古队成员等。大多数人只把此事当作一件新闻,好奇心得到满足后便渐渐散去。布莱恩听说“樱花社”余孽作祟,首先想到的是派人提醒盖勒加强戒备,而对于木拉提的死讯似乎并不在意。
明知布莱恩城府极深,余伯宠也没有做无谓的试探,只是非常诧异。原以为他至少会表现出一丝震惊或悲戚,不料竟沉静如初,就好像和木拉提之间根本不存在一层隐秘的关系。
转念思忖,余伯宠又恍然顿悟,木拉提虽然是城里最大旅店的掌柜,但在波谲云诡的考古战场,充其量不过是一个供差遣传唤的小人物。如今各方势力甚至包括木拉提的幕后主人所牵挂唯有库房内的木牍文卷,谁又会为一名马前卒的生死萦然于怀呢。
冷眼观望着四周麻木不仁的表情,余伯宠只觉得悲凉而愤懑,于是独自走出旅店。一方面急于摆脱淡漠的人群,另一方面必须及时禀告伦庭玉,以便部署抓捕田仓雄次的策略。
回到伦府,伦庭玉却已外出,据称是应邀去将军府做客。他便转往苏珊的房间,想要找到情人倾诉心中的郁闷。在他认为,关于“白胡子”的底蕴苏珊并不知情,否则以两人之间的深情厚爱,应该不至于刻意隐瞒真相。
然而,苏珊也不在屋内,听婢女说是去旅店找布莱恩了。余伯宠不由得惶惑不安,莫非自己的判断有误?可是,如果连这么一个单纯爽朗的姑娘也懂得掩藏心机,真不知道世上还有什么人可以相信。他不敢多想,也无从臆测,只得怀着一份怅惘无助的心情返回住处。
路经一座凉亭,隐约听到几声叹息,蓦然抬头,眼前倩影俏立,裙幅摇曳,赫然是此宅的女主人。
沙漠归来后,余伯宠曾见过宝日娜两次,当时人多眼杂,未及深谈,只是发觉她花容清减,忧思满面,不知是否在替哈尔克的事情操劳挂念。此刻邂逅,正宜相机探问,却又忽然意识到,孤男寡女私下会晤似乎更加不便。
踌躇之际,宝日娜先开口了。“是余先生吗?”
“哦,夫人……”余伯宠生硬地答应一声,缓缓走上亭台。
“没人的时候,你还是直接叫我的名字吧。”宝日娜淡淡地苦笑着,“这句称呼你叫着拗口,我听着别扭。唉,大概在你的心目里,一直还把我当作哈尔克的女人吧。”
余伯宠窘涩地一笑,近前两步,鼻端飘来一股浓烈的酒气。这才留意到,宝日娜面色馥红,略显醉态,手里仍然攥着一只白瓷酒瓶。
“外面风大,当心着凉。”余伯宠轻声道,“而且……现在也不是喝酒的时候。”
“外面是有点冷,却也呼吸顺畅,我整天待在屋子里,已经快要透不过气来了。”宝日娜漠然回答,“再说,有谁规定过喝酒的时间么,至少烦恼是无时无刻都存在的。”
又是个积郁难消的失意者,余伯宠颇有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触。但又十分清楚,自己的惆怅缘于扑朔迷离的局势,对方的苦闷却是出于对情郎的关切。
“你不必过分伤感,”他温婉劝解,“哈尔克虽然受困,暂时却没有性命之忧,况且伦先生曾答应过设法营救。”
“想不到你和我一样,也喜欢画饼充饥。”宝日娜摇头喟叹,“其实,哈尔克目前不需要任何人帮助,他的命运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如果一切顺利,三五日内即可重获自由。”
听她语焉不详,恍若梦呓,余伯宠懵懂不解,猜测着问:“难道你事先已经疏通关节,让把守牢房的官兵放哈尔克一条生路。”
“我可没有那么大本事,”宝日娜说,“只不过在带给哈尔克的烤羊腿里,塞入了一把能够割断铁索的锯条。”
《楼兰地图》(二十)(5)
“啊?”余伯宠惊奇不已,继而喜出望外。哈尔克身陷囹圄,即便眼下平安无事,终究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果率先脱离樊笼,匿影藏形,到时候裴老六再想施暴也鞭长莫及了。不用说,这条妙计一定出自哈尔克的构想,但宝日娜一个柔弱女子敢于从中策应,也是其情可感,其勇可嘉。然而,当他投去赞许的目光,却发现宝日娜垂首蹙眉,神容委顿,竟没有丝毫振奋之色。余伯宠暗自纳闷,但稍加揣摩也不难理解。
“监牢警卫森严,你是否担心哈尔克无力冲出重围?”他宽慰道,“这一点无足为虑,首先,官兵侧重防范的是由外至内的袭击,对一个披枷带锁的囚犯反倒疏于戒备。其次,哈尔克有过不少成功越狱的先例,一旦打开镣铐,几十名守卫根本不是他的敌手。”
“我认识哈尔克不止一天了,自然知道他的勇猛。”宝日娜说,回忆起当初在自家牧场里的情景,哈尔克只身歼灭群盗,所向披靡,如入无人之境。“不过,他能够闯过难关,对我来讲并不完全是个好消息。”
“咦?”余伯宠诧异,“你不会希望他一辈子羁押在暗无天日的地牢吧。”
“不,我何尝不希望他及早摆脱桎梏。但若他真的逃出监狱,却只会给我增加更多的苦恼。”
“这更让人想不通了,”余伯宠说,“你和哈尔克之间应该不存在什么难以化解的隔阂呀?”
“怎么没有呢,最起码有一条难以兑现的承诺。”宝日娜幽幽地叹道,举起酒瓶喝了一大口酒。“等到再次见面的时候,他会迫不及待地要求我一起远走高飞。”
“哦,”余伯宠似有所悟,哈尔克热情似火,即使身居危厄也不肯放弃重续前缘的渴望。相比之下,宝日娜的心境则错综复杂。既无法抗拒情郎的真诚,又不忍背叛现任的丈夫,何去何从,确实难以决断。
“我可以体谅你的隐衷,也愿意尽量给予帮助。”余伯宠沉吟着说,“据我所知,伦先生是一位胸襟豁达的仁慈长者,如果洞悉详情,说不定会网开一面,成全你和哈尔克这一对苦命鸳鸯。”
“照这么说,”宝日娜迟疑着,“你认为和哈尔克离开是我最好的选择了。”
“难道不是吗?”余伯宠说,“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你和哈尔克的结合都更加匹配。还记得在城北被狼群围困的那一夜么,两位轻歌曼舞,如影随形,简直就是一双人人艳羡的神仙伴侣。”
追忆往事,宝日娜的眼眶微微湿润,喃喃道:“不错,哈尔克激情澎湃,曾经带给我太多美好的时光。可惜的是,当晚那种物我两忘的境界今后不会重现,纯真而甜蜜的感受也只能残留在虚无缥缈的梦幻里。”
“为什嘛?”余伯宠问。
“很简单,”宝日娜说,“人们不可能总是生活在虚幻里,如果回到现实,哈尔克的愿望就显得幼稚了。除了轰轰烈烈的爱情,他甚至不能为我提供一间遮蔽风雨的草房。”
“唔……”余伯宠终于明白,宝日娜焦灼不安的原因和镜破钗分的际遇无关,也并非惧畏盘根错节的感情纠葛。只是一方面觉得愧对哈尔克的挚爱,另一方面又难以舍弃尊荣富贵的地位。
“正因为我经历过含辛茹苦的日子,才越发不肯重蹈覆辙,”宝日娜如诉如泣,星眸黯淡。“更不要说还有一个无辜的女儿了。在玉娃的成长岁月里,我甚至不愿她承受一点委屈和压抑。余先生,换作你是我,又当何以自处呢。”
余伯宠暗忖,倘若彼此心心相印,暂时的漂泊困顿并不能成为障碍,况且凭哈尔克的能力,改变生存环境也绝非难事。但他不愿将自己的思想强加于人,只得敷衍道:“恐怕我也没有办法,缘由天定,一切还是顺其自然吧。”
“连你这么足智多谋的人都没了主意,可见我的境况何其艰难。”宝日娜哀叹,“我不想让女儿遭罪,也不想让哈尔克失望,有时候只恨自己分身无术。唉,万能的佛祖应该知道我的痛苦,却为什么不肯替我指点迷津呢?”说着又举起酒瓶连饮数口。
这番感慨使余伯宠想起一则典故,欧阳询《艺文类聚》中记载,齐国有一女子,两家向她求婚,东家子丑而富,西家子贫而俊。家人问她想嫁哪家,答曰:“欲东家食,西家宿。”宝日娜的心态岂非如此,贪图浮华的同时却又留恋一段“斩不断,理还乱”的情思。当然,余伯宠不想把宝日娜当作一个首施两端的浅薄女子,但至少在她的仙姿逸貌之下,并没有一片超然象外的胸怀,否则也不会深受尘世俗念困扰,以至于进退维谷,颓丧不堪。
宝日娜盈盈起身,丢掉了手中的空瓶子。余伯宠以为她要回房歇息,却见她慢慢蹲下,从亭台中间的石凳旁又拿起一瓶酒。余伯宠不免担忧,大声道:“不能再喝了,借酒浇愁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何况情绪不佳饮酒过量也有损健康。”紧接着上前一步,试图拦阻。
宝日娜却相当执拗,一面侧身闪避,一面熟练地拧开瓶盖。谁知酒后目眩神迷,移动之际脚下不稳,一个趔趄险些跌翻。余伯宠连忙伸手扶持,不料她绵软无力的娇躯竟顺势倒向自己的怀抱。
余伯宠愕然失色,却又不能撒手不顾,唯有呆立原地不知所措。宝日娜的脸庞紧紧贴在他的胸前,嘴里犹自醉话连篇。“我的心已经碎了,还要健康的身体有什么用?不让我喝酒,那么请你告诉我,世间还有什么东西算得上治愈忧伤的良药?”
《楼兰地图》(二十)(6)
余伯宠顿口无言,实际上也无暇回答,尴尬之余仓皇四顾,看到附近无人经过,惴惴不安的心情才有所缓和。可是,他哪里想到,就在离凉亭不远的一间屋子里,隔着红木雕饰的窗格,始终隐藏着一双阴冷诡秘的目光。
晚饭时分,伦庭玉和苏珊均未归来,余伯宠在婢女的侍奉下简单吃了点东西,然后来到方子介等人下榻的院内。由于次日要进行文物交割工作,众学者忙于商议合理的分配方案,引经据典,聚讼纷然。余伯宠察言观色,忽生感触,学者们敦厚率真,一心只想替己方争取最大利益,却对经纬万端的形势毫无认识,倘若事态有变,眼前的一切讨论不过是纸上谈兵。听了一会儿,觉得兴致索然,就向方子介等人提出告辞。
回到房间,枯坐无聊,命仆人取来一瓶酒,独酌数杯,想要借助几分酒力尽早入睡,以便养足精神应对各种不测。岂知事与愿违,躺在床上久久没有倦意,杂乱无章的思绪依然挥之不去。
白天的情景历历在目,卡西列夫的告诫,田仓的偷袭,宝日娜的哀怨,无不令人郁郁寡欢。尤其想起木拉提的惨状,除了悲伤以外,更有一份“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的愧疚。遗憾之余,突发警醒,作为规模庞大的情报组织,“白胡子”的触角遍及西域每个地方,在挖掘楼兰的计划实施之初,已经秘密参与了各项行动。但是,在没有利害矛盾的情况下,英国人何至于讳莫如深,甚至面对合作伙伴也滴水不漏呢。这一点自然不能解释为疏忽,那么,欺罔视听的目的究竟何在,难道是为日后的阴谋埋下伏笔?意念至此,又想起两天前木拉提求见布莱恩时闪烁其词的情形,不禁疑窦丛生,即刻翻身下床。
他的思路虽不明晰,却知道最切实有效的办法是赶往旅店查探一番,一边反复盘算,一边径直出屋。恍惚间来到前院的客厅外,瞥见房内灯火通明,人语窃窃,偶尔夹杂着伦庭玉低沉的声音。掀开门帘,果然发现伦庭玉在仆从的服侍下更衣脱帽,就像是刚刚返回的样子。
“伯宠,”伦庭玉也看到了他,扬手招呼道,“快请进,我正要找你。”
余伯宠应声而入,注意到对方的神色凝重。伦庭玉整束停当,遣散婢仆,只留唐怀远一人在侧,然后和余伯宠比肩而坐,第一句话便说:“咱们又有麻烦了。”
“莫非裴老六那里出了什么变故?”余伯宠揣摩道。
“是的,”伦庭玉说,“事情原在意料之中,只是进程急如星火。裴敬轩派往库尔勒的代表送来一个消息,他们和迪化府的谈判已经宣告破裂。早则十日,晚则半月,雅布地区势必战火纷飞。”
“裴老六一意孤行,难道各项筹措已然完备,对即将发生的战事有了必胜的把握?”
“当然没有,迪化府态度强硬,裴敬轩也是骑虎难下。近年来他整军经武,虽然下了不少功夫,但论总体实力仍不能同迪化府抗衡,军械方面尤其相差悬殊。俄国人本来应允替他代购一笔枪炮,据说已收了定金,并且也运至红柳湖畔,却又迟迟不肯交货。”
“俄国人贪婪成性,想必另有所图吧。”
“不错,浦斯金念念不忘的还是联合考古队所采集的文物,自己无力攫取,便趁人之危要挟裴敬轩。而裴敬轩别无选择,也只有逆来顺受。”
“所以裴老六今日宴请伦先生,”余伯宠说,“就是想逼迫考古队服从俄国人的意志。”
“逼迫倒谈不上,”伦庭玉缓缓道,“恰恰相反的是,裴敬轩在席间恭而有礼,大念苦经之外,恳请我将部分文物出让,一切费用由将军府足额垫付。”
“嘿,裴老六竟玩起了以柔克刚的把戏,反而叫人更加头痛了。”余伯宠喟然,“不过,要当心他先礼后兵的招数,‘蝎子’的名号并不是积德行善得来的。”
“正是担心他急切之中翻脸无情,我才没有贸然回绝。先以征求英方意见的理由敷衍搪塞,然后赶紧回来和你商议对策……”
见他目光闪烁,欲言又止,余伯宠问:“大概伦先生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打算?”
“是有一些想法,却还不太成熟。”伦庭玉犹豫着,“虽然我表面上答应了裴敬轩,但也提出了详细估算文物价值及同英方队员协商分配比例等要求,这样一来总会耽搁五六天的辰光。在此期间,如果我们秘密联络迪化政府,督促他们尽早发兵,一旦大军压境,裴敬轩必将疲于应付,或许就无暇顾及文物的事情了。”
“可是,”余伯宠不禁质疑,“覆巢之下无完卵,倘若兵连祸结,那批文物的安全岂不是没有了保障。”
“放心,这一点我已考虑过了。裴敬轩粗俗蒙昧,对那些珍贵的文化遗产向来缺乏兴趣,仓促应战之际更不会时刻挂怀。另外,即使雅布城破也无须惊慌,迪化府的将官大多知道我和姚督军的交情,一定会约束部下不致滋扰。”说到这里,伦庭玉紧皱眉头。“唯一让我犯愁的是,雅布城防严密,而我们必须在裴敬轩不知情的前提下把讯息传递给政府军,说不得又要烦劳你辛苦一趟。”
“悄悄出一趟城并不困难,”余伯宠道,“但我要提醒伦先生,这条‘驱虎吞狼’之计虽妙,却恐怕是缓不济急。”
“为什嘛?”
“因为除了裴老六和俄国人的刁难,我们还将面临日本人的挑衅,甚至也包括来自合作伙伴的威胁。”余伯宠轻叹,“直到今天我才相信,您先前对英国人防范意识果然不无道理。”
《楼兰地图》(二十)(7)
“‘樱花社’的余孽不足为患,难道布莱恩也有什么不轨的举动吗?”伦庭玉追问。
“暂时还没有,但一些反常迹象表明他们绝不会安分守己。”余伯宠简略介绍了旅店的情况以及自己朦胧不明的推断。
“啊,‘白胡子’长期潜伏城里,我们竟然毫无察觉,可见英国人居心叵测。”伦庭玉遽然心惊,稍加思索却又显得踌躇。“英国人若有阴谋,无非想侵吞全部文物偷运出境。但是,这在目前的雅布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北门的通行证已经更换,未经裴氏父子许可,任何人也不准出城。再者,木拉提旅店外松内紧,除了谨慎老成的萨昆日夜守护,另有官兵和乌兹别克枪手虎视眈眈,要想携带大宗行李离开也难于登天。”
“是呀,我也觉得匪夷所思,只是种种悬疑参悟不透。眼看着英国人并没有机会,却分明露出了乘伪行诈的破绽,而且在意外发生后,苏珊又匆匆赶往旅店和布莱恩会面,不知道……其中有没有什么特殊的缘故?”余伯宠叹道,眉宇间笼罩着惘然若失的神色。
“咦?”唐怀远忽然插话,“刚才听门房讲,德纳姆小姐一个钟头前就回来了。”
“哦,快去请她过来。”伦庭玉下令,遂又感觉不妥,沉吟着说,“伯宠,咱们还是亲自前去探望一番吧。”
苏珊的住处相距不远,三人片刻即至。外屋值夜的婢女连忙禀报,已经就寝的苏珊穿了一件睡袍出来迎接,看见余伯宠,张口便道:“嗨,你跑到哪里去啦?我去你的房间找你,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影。”
语气暗含娇嗔,脸上却荡漾着欣喜的笑容,那份“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牵念溢于言表。余伯宠油然感受到一股暖意,温和地答道:“我在伦先生房里说话。”
苏珊似乎才发现,情郎的身边还站着神情肃然的伦庭玉及唐怀远,不由得微感诧异,问:“出什么事了吗?”
“噢,是这样的。”伦庭玉故作轻松地说,“明天就要进行文物分配工作了,我们想咨询一下,英方是否已有了基本的意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