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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吉力 当前章节:15081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6:18

“没有呀!”苏珊回答得很干脆。

“是吗?”伦庭玉微微一笑,“德纳姆小姐下午和布莱恩博士见面的时候,难道没有就此事展开一番讨论么?”

“你们误会了,”苏珊说,“我去旅店只是为了给博士送一些照片资料,并没有讨论什么分配方案。”

“这……倒让人难以置信了,英方对那批文物不是相当重视吗?”伦庭玉说。

“我们是很重视,”苏珊说,“但那批文物也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应当在相互协商的基础上逐步履行协议,任何一方提前拟订分配方案都不大合适吧。”

一番话堂皇正大,让人无可反驳,但伦庭玉辩才无碍,稍作考虑便从容应对。“我十分欣赏德纳姆小姐的态度,可是,凡事不能固步自封,否则会耽误不少宝贵的时间。其实,合作双方互通声气是很正常的事情,至少可以避免许多无谓的分歧。何况下午旅店突发变故,竟没有给贵方的行动步骤造成一点影响吗?”

“你指的是旅店老板被毒害的事件吧,那确实是一个不幸的意外。”苏珊黯然道,“不过,自从我们抵达雅布,已经遭遇过太多惊险可怕的场景,也许潜在的危机至今仍然存在,如果动辄畏缩恐惧,大概连一天也待不下去。”

“这么说,”余伯宠忽然发话,“布莱恩博士的反应也很平静,和你交谈之际,难道没有流露出一丝特别的哀痛。”

“奇怪了,你应该清楚博士的心理承受能力,绝不会因为一桩凶杀案而惊慌失措。况且他和木拉提老板非亲非故,为什么要表现出特别的哀痛呢?”

口吻满含困惑,并不像刻意掩饰。余伯宠不免语塞,和伦庭玉面面相觑,不知所以。鉴貌辨色,苏珊似有所悟,瞪大了美丽的双眼说:“我明白了,你们拐弯抹角就是为了打听我和博士之间的谈话内容,对不对?”

余伯宠沉默了一会儿,说:“如果不涉及机密,不妨稍作透露。”

“哪里有什么机密?嗨,中国式的委婉含蓄实在让人费解。”苏珊无奈地笑道,“我和博士只不过谈了一些旅行中的往事,顺便分析一下重返楼兰的可能性。”

“哦,”伦庭玉饶有兴趣地问,“贵方已经有了重返沙漠的计划?”

“暂时还没有,”苏珊说,“第一次探险结束,英方考古队损失严重,人员不整,装备残破,已经无力进行大规模的发掘行动。博士建议我们将应得的文物运往喀什,大家先休整一段日子。能否重返楼兰,就要看他和大英领事馆的沟通情况,其中的关键是争取到资金方面的支持。另外,也必须了解中方有没有继续合作的愿望。”

“那么,德纳姆小姐意下如何呢?”伦庭玉反问。

“我当然愿意留下。目前的收获固然值得欣慰,毕竟还没有达到最理想的程度,尤其是我已经发现了父亲所挖掘的文物,如果无法带出沙漠简直是一种莫大的遗憾。而且,通过几个月来不平凡的历程,我早已深深迷恋上这个古老而神秘的国度,广袤壮丽的天地,悠久灿烂的文化,勤劳质朴的民风,无不让人终生难忘。”苏珊感慨万千,不胜向往。

“恐怕吸引德纳姆小姐的还不止这些吧。”伦庭玉轻轻笑道,眼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余伯宠。

《楼兰地图》(二十)(8)

“啊,差点忘掉了最重要的一点,也是西域之行最美妙的遇合,想不到在我追逐梦想的同时,一段漂泊孤寂的情怀终于找到了依托……”谈及男女私情,苏珊并不避讳,俏脸泛红,眼波流动,向余伯宠抛去温柔的一瞥。

她的双眸澄澈晶莹,神态真挚无邪,丝毫不带矫揉造作的痕迹。余伯宠动情之余,不禁暗暗愧悔,即使布莱恩包藏祸心,自己也不该对苏珊抱有任何猜疑。试想,这样一份经历过生死考验的爱情,难道还不足以抵御所有虚伪和贪婪的侵蚀。

“但愿你心想事成,能够在中国西域留下最美好的回忆。”伦庭玉笑眯眯地望着苏珊,又旁若无事地和余伯宠交换了一下眼神,说,“时间很晚了,明天还有许多工作,我们就不妨碍德纳姆小姐休息了。”

余伯宠点头答应,依依不舍地告别苏珊。出门不久,伦庭玉小声询问:“伯宠,你有什么看法?”

“我坚信苏珊同我们一样,并不知道布莱恩居心何在,她甚至和‘白胡子’组织毫无接触。”余伯宠的语气非常果断。

“不错,我也是这么想的。”伦庭玉附和道,“德纳姆小姐算得上英方考古队的骨干成员,倘若布莱恩另有图谋,也不可能在她面前滴水不漏,如此看来,英方纵有不良动机,却还没有进入具体实施的阶段。”

“是的,我的顾虑显得多余了。”余伯宠苦笑,“如果自乱阵脚,反而会给俄国人及裴老六造成可乘之机。”

“不,防微杜渐是很有必要的,尚未真正拥有文物以前,我们时刻也不能掉以轻心。”伦庭玉郑重告诫,随即又嘱咐唐怀远。“再派几个人去旅店周围警戒,一旦发现异常情况,即刻回来报告。”

对于这样的安排,余伯宠不再认为是小题大做。心中暗忖,本已壁垒森严的旅店外又多了一道保险,英国人只怕也玩不出什么花样了。可是,他没有料到,伦庭玉的部署虽然周详,却还有百密一疏的地方,实际上从那批木箱存放于旅店库房的第一天起,几方争夺文物的势力已注定要败在布莱恩手下。

旅店库房外临时搭建了一间小屋,专供萨昆和盖勒驻守。两人轮流歇息,几乎足不出户,通过四周的瞭望孔密切监视附近的动静,未经联合考古队许可,任何人也不得接近库房门口。

小屋虽然简陋,却也布置得相当舒适,地下是厚厚的毛毯,上面铺设了两张柔软的睡榻。门边摆放着一只炽热的炭盆,足可抵挡凛冽的寒风,另有洁净的茶杯餐具,三餐皆有旅店的侍者前来照料,日常琐事根本不需操心。

然而,这样的环境不能给盖勒带来丝毫惬意的感觉。夜以继日,盘坐守候,枯燥压抑的气氛如同遭受囚禁,何况陪伴身边的萨昆是一个呆板至极的人物,除去睡眠时间,只是凝神观望,甚至连一句闲谈也懒得出口。

百无聊赖,长吁短叹,盖勒忽然对那些恪守清规戒律的僧侣产生了无比的同情。因为在他看来,莫说辛苦修行,仅仅在寂寞中度过漫漫长夜也是件难以忍耐的刑罚,尤其一个体格健壮的男人,似乎更需要一点额外的慰藉,譬如说一壶美酒,或是一个肥白风骚的女人……

想入非非之际,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布帘掀起,一条窈窕丽影翩然入内。那女人年纪很轻,皮肤娇嫩,眉眼含波,模样竟比盖勒渴盼中的还要标致。

“咦,你是什么人?”盖勒诧异,颇有一种恍若梦境的错觉。

“我叫帕夏,是来伺候两位老爷用晚饭的。”那女人口齿伶俐,笑语嫣然,慢慢将手中的食盒放在地毯上。

“平时不是一个叫哈桑的小伙子负责送饭么?”萨昆沉声喝问,神色异常机警。

“哈桑生病了,掌柜吩咐我接替他的差使。”帕夏对答如流。

萨昆还要盘问,盖勒却唯恐他的鲁莽吓坏了花一般的姑娘,连忙抢先搭讪道:“哈桑得了什么病呀?”

“也不是什么大病,只不过偶感风寒,大概明天就没事了。”

这么说由帕夏代劳服侍也只是一两顿饭的光景,盖勒不免备感失望,喃喃叹道:“唉,他为什么不得肺痨或心绞痛之类的病呢?”

帕夏隐约领会其意,浅浅一笑,并不作声,伸手打开食盒,把里面的饭菜一一端出来。羊腿、馕、热汤,式样和平日无异,盖勒突然表示不满。“为什么没有酒?”

“掌柜交待过,两位老爷是不会喝酒的。”

“胡说,哪有男人不会喝酒的。”盖勒假作不悦。事实上布莱恩博士曾叮嘱过,为保持清醒头脑,监管库房的时候不许饮酒。而如今交割期限临近,这条禁令似乎可以取消,况且若无美酒调剂,又如何把握和帕夏欢聚的短暂时光。思忖片刻,冲着萨昆笑道:“朋友,明天就要进行分配工作,我俩相处的日子恐怕不多了,为了纪念这一段友谊,一起喝两杯如何?”

“多谢,你请自便吧,离开旅店以前我是不会喝酒的。”萨昆漠然答道,径自抓过羊腿和馕,开始大嚼大咽起来。

盖勒苦笑着耸耸肩膀,帕夏小声征询:“还要酒么?”

“当然,快去给我拿一壶最纯正的吐鲁番葡萄酒。”盖勒坚决地说。

帕夏奉命唯谨,起身走出小屋,不一会儿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大壶酒,口中略带歉意地解释:“本来想准备几样下酒菜,谁知近日客人太少,厨房已提前封火了,请老爷将就点吧。”

《楼兰地图》(二十)(9)

“果然善解人意,”盖勒笑道,“不过,我已经不需要什么了,有你在这里,岂不是最好的下酒菜吗。”

接下来由帕夏陪侍,盖勒浅斟慢饮,好不快活,时而讲出一两个荤故事,逗得帕夏咯咯直笑,羞红满面,他则趁机牵手揽腰,大肆轻薄。

小屋内春意盎然,一扫往日的沉闷,唯一格格不入的是表情麻木的萨昆。饱餐过后,他继续履行自己的职责,坐在瞭望孔旁默默监视,偶尔留意到放荡形骸的盖勒,嘴角会流露出一丝不易觉察的鄙夷。至于曼颊皓齿的帕夏,在他眼里也似乎不如一只外焦里嫩的烤羊腿更具诱惑。

同样的,盖勒仿佛也忘却了萨昆的存在,心里只惦记如何加深和帕夏的亲热程度。几次劝饮不成,他想出了一个助兴的游戏。先把一个空盘子反扣在地毯上,上面放置一把汤匙,形状犹如中国古代的罗盘。然后圈起拇指和中指弹击汤匙,当汤匙停止转动,匙柄正对的一方即为输家,必须喝一杯酒。

“老爷的花样真多,”帕夏轻笑,“但我当差的时候不能喝酒,否则掌柜会骂的。”

“没关系,伺候不好客人,掌柜照样会骂的。”

“可是,真主作证,我向来滴酒不沾,还请老爷体谅。”帕夏俯身乞求。

见她楚楚可怜,盖勒也不忍勉强,微笑道:“好吧,我准许你用其他规则代替。”

“怎么代替?”

“我输了喝酒,你输了嘛……”盖勒盯着她衣领间一段白皙的肌肤,不怀好意地笑道,“就脱衣服。”

“脱几件?”帕夏脸泛桃红。

“自然是脱光为止。”

“老爷的要求太过分了,”帕夏忸怩不安,又像是自言自语。“天气这么冷,我拿的工钱又不多,如果冻坏了身子,只怕连药也买不起。”

“别担心,药钱我另外支付,你看这些够不够?”盖勒从口袋里掏出一叠花花绿绿的钞票扔在地毯上。

那叠钞票足有二三十镑,莫说买几服药,开一爿药店也绰绰有余。帕夏眼里闪动着惊喜,虽有几分犹豫,但经不起盖勒反复撺掇,终于点头应允了。

于是两人开始游戏,输赢次数交替上升,盖勒喝过七八杯酒,帕夏也差不多脱了三四件衣裳。曲线玲珑的玉体逐渐显露,盖勒掩饰不住垂涎三尺的丑态,借酒盖脸之余,不老实的双手常常在滑若凝脂的肌肤上摸弄几把,一时间眉飞色舞,乐不可支,似乎正为自己的灵感而洋洋得意。

起初萨昆尚且声色不动,安之若素,但当帕夏如抽丝剥茧般褪去衣服,仅剩下一抹墨绿色的胸围和一条粉红色的衬裙,他的视线便如同受到魔法的牵引。平心而论,女人活色生香的胴体毕竟比烤羊腿更具魅力,尤其帕夏的皮肉光滑柔软,浑身散发着狂野不羁的韵味,腰肢扭摆之际,肚腹间一枚精巧的脐环熠熠生辉,越发勾魂摄魄,惹人遐思。萨昆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不断想象着帕夏一丝不挂的样子,同时由衷期盼盖勒尽早胜出,即使自己无意拈花问柳,至少也可以大饱眼福。

然而,世上不如意事十常八九,眼看着帕夏即将纤毫毕现,盖勒的运气却变得出奇糟糕,弹击汤匙时或是力道不均,偏离方向,或是用劲过猛,使汤匙掉下盘底。一壶酒大半下肚,帕夏身上依然维系着最后一道屏障。盖勒已由兴奋转为沮丧,直至懊恼不堪,瞪着通红的眼睛大声咒骂:“简直是见了鬼了。”

萨昆的情绪也深受影响,惋惜、焦灼、继而哭笑不得,内心暗忖,一个人如果太愚蠢了,甚至连做色鬼的资格都没有。

盖勒的努力频频失败,萨昆的苦恼也达到极致,终于忍不住开口:“老兄,让我来试试手气如何?”

“好呀,”盖勒满口答应,“我就要彻底丧失信心了。”

“且慢,”帕夏却提出异议,似笑非笑地望着萨昆。“老爷,我先提醒一下,你输了一样要喝酒的。”

“当然,难道我会跟你这个小贱人赖账么。”萨昆冷冷地说,身子向前挪动,伸手弹击汤匙。

汤匙在盘底转动几圈,匙柄竟又指向萨昆一边。萨昆不由得一愣,盖勒摇头叹道:“没办法,又输了。”说着亲自替同伴斟满了一杯酒。

萨昆果然守信,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不服气地说:“再来。”

帕夏摆正汤匙,萨昆审视片刻,手指轻轻弹出,感觉发力恰到好处。不料,白铁打造的汤匙原本十分轻巧,此刻却似格外沉重,只转了半圈就停滞不动,匙柄再次朝向萨昆的位置。

萨昆顿生疑窦,仔细察看,发现帕夏的一只右手似乎不经意地贴近盘沿。他不禁霍然警悟,高声断喝:“臭婊子,你在使诈……”

盛怒之下,抬手抓向帕夏的脖颈,却又骤然感到一阵晕眩,紧接着口歪眼斜,魁梧健硕的身躯轰然倒下。

帕夏心有余悸地吐了吐舌头,对着盖勒莞尔一笑。盖勒醉眼蒙的神态已全然不见,伸手掀开盘子,从上面取下一枚黝黑椭圆的对西。“我早就说过,这块吸铁石的磁性十足。”

“它有没有磁性并不重要,”帕夏瞅着伏地不动的萨昆,“我只担心酒里的药量够不够用,这家伙壮实得像头牛。”

“放心,”盖勒胸有成竹地表示,“就算他是一头大象,今天夜里也绝不会醒过来的。”

《楼兰地图》(二十一)(1)

翌日清晨,伦庭玉召集部属赶往旅店的时候,心情如天气一般晴朗。因为途中已经得到禀报,夜里风平浪静,几方人马均无异常动向。于是在厅堂等待英方队员的间隙,甚至好整以暇地同余伯宠闲聊起来。

但是,当前去通知伙伴的苏珊匆匆下楼,每个人都不禁莫名惊诧。他们看到苏珊的面色苍白,目光中充满了难以形容的惶惑不安。

“出什么事了?”余伯宠问道。

“太奇怪了,人都不见了。”苏珊的声音微微颤抖。

“什么人不见了?”余伯宠追问。

“整支英国考古队不见了,”苏珊茫然道,“行李也不在房内,向值夜的侍者打听,竟然都说不知道。”

众人相顾愕然,懵懂不解。伦庭玉总算保持一份镇定,断然下令。“快,先去库房。”

库房附近平静如初,但沉寂中仿佛蕴含着一种不祥的征兆。果然,当大家纷沓而至,看到的只是虚掩的房门,杂乱重叠的脚印,原先的几十箱文物早已不翼而飞。四下巡查,除了小屋里昏睡如死的萨昆,居然找不到一个英方队员的人影。

突如其来的变化出人意料,中方队员无不骇然失色。惊惧之际,伦庭玉一边命唐怀远救治萨昆,一边遣人向旅店掌柜及驻守门外的官兵打探情况,不一会儿反馈回来消息,英方昨日并未办理退房手续,而夜间也绝无大队车马离开旅店。

如此就莫可究诘了。迹象表明,背信弃义的英国人侵吞全部文物后溜之大吉,可是,其阴谋诡计又是如何得逞呢?众目睽睽下,大批木箱根本无法运出旅店,难道他们会上天入地不成。

“上天恐怕办不到,入地还是有可能的。”余伯宠忽发奇想,说:“诸位不妨再仔细搜索一遍,看看可有什么秘密通道。”

众人分头行动,在房里房外逐次搜检,几乎不放过每一寸地方。最后方子介的一名学生在库房内西南角发现了蹊跷,大声叫道:“快来看,这是什嘛?”

库房里原本堆放着一些废旧家什,西南角是几捆破损的芦席。挪开芦席,地面上嵌着一块平整的木板,用脚蹬踏,发出“嘭嘭”的空响。余伯宠上前一步,看见木板一端装着活槽,以手揿之,另一端随即翘起,露出了一个六尺见方的地道口。

俯身察看,地道深有八尺,出口处砌着台阶,两壁和地底皆用油灰筑实,触摸之下极其光滑,可想而知,近来经常有人出入。

英国人的逃离途径初现端倪,预计逃往何处却无从判断。于是找来两盏美孚油灯,众人沿阶而下,顺着地道摸索前进。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来到另外一个出口。推开隔板,上面是一间普通的民宅,走出房外,有一座相当宽敞的院落。地面上车辙交错,杂物横陈,看样子曾经热闹非凡,而此刻已是人去屋空,阒然无闻。

“这里就是英国人最后集结出发的场所。”伦庭玉顿足长叹,“只是不知道他们接下来跑到哪里去了。”

余伯宠望着院内狼藉一片的草料马粪,忽然猛拍前额,失声叫道:“啊呀,是我疏忽了。”

“怎么回事?”伦庭玉问。

余伯宠谈及昨日追赶田仓雄次时,曾经注意到马厩里马匹短缺的情形。“布莱恩托词三日后履行协议完全是一条缓兵之计,他们事先分批转移人员车马,一起隐藏在这间民宅。然后通过地道搬运文物,实施罪恶的计划。可惜我已经发现破绽,却不能洞察其奸,否则若及时阻止,或许还可以扭转形势。唉,伦先生,实在对不起,怪我……太大意了。”

“伯宠,你不必自责。”伦庭玉紧蹙眉头,虽然懊丧至极,却又尽量摆出豁达的姿态。“英国人瞒天昧地,寻常人很难窥破玄机,况且当时你正追捕顽敌,纵有漏洞摆在面前,恐怕也无暇留意。不过,他们的诡计虽然阴险,却也并非天衣无缝,怪只怪我们在一些关键环节上疏于防范了。譬如说,我们只注重旅店外围的戒备,却从未想过对方会在库房内部乘伪使诈。倘若当初加派人手,英国人不可能由地道随意进入库房,这场劫难也许就可以避免,究其根本,萨昆的失职才是致命的缺陷。咦,萨昆呢,萨昆在哪里?”

萨昆被冷水泼醒后,意识恢复不久,便明白自己闯下了滔天大祸,继而心如悬旌,愧悔莫及。随众人一起穿越地道,却始终垂头丧气,默不作声。听到主人询问,才硬着头皮走上前来,简略陈述了昨夜的光景。

“我当是什么奇谋妙计,只不过简单的酒色迷惑,就能够让你放松警惕。”伦庭玉冷笑,镜片后的眼睛里掩饰不住痛惜和恼恨,犀利的目光紧紧盯着萨昆。“你从来没有喝过酒么,还是第一次才见到女人?”

“先生……我知错了,下回一定小心。”萨昆嗫嚅着。

这句话却似火上浇油,伦庭玉当即勃然作色。“下回?该死的畜生,难道嫌这一次的损失还不够吗,多少珍贵的文物断送在你手里,就算赔上整条性命也无法弥补……”厉声呵斥,怒不可遏,忽然又扬起右臂,用那把精钢制造的手杖狠狠砸向萨昆。

萨昆猝不及防,肩膀上挨了重重一击,身体顿时矮了半截,脑门上冒出黄豆大小的汗珠,却又负痛强忍,一声不哼。伦庭玉犹未解气,继续戟指喝骂,咆哮如雷,口沸目赤之际,五官轮廓都似已扭曲变形。

《楼兰地图》(二十一)(2)

众人面面相觑,噤若寒蝉,余伯宠尤其深感讶异。在他的印象里,伦庭玉从来是一派清和平允的气度,何尝见过如此狂躁失态的模样,而且一旦雷霆发作,竟然别具一份震慑人心的威严。余伯宠也不禁瞠目结舌,不知所措了。想想也难怪,由于偶尔轻忽,多年的希冀与梦想已灰飞烟灭,恐怕是任何人也无法坦然面对的残酷情形。他虽然感同身受,却也无从排解,因为此时此刻,还有一个更加值得怜悯的人需要自己安慰。

这个人就是苏珊。随着事态逐步明晰,她的思维已变得混乱而迟钝,迷惘、委屈和羞辱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达到了狂悖的程度。耳边充斥着中国人的诅咒和责难,却也没有半分辩解的勇气。整个人浑浑噩噩,犹如木雕泥塑,又像是大病未愈,立足不稳,仿佛随时都可能跌倒。

幸亏余伯宠及时上前扶持,关切道:“苏珊,你不要紧吧。”

苏珊花容惨淡,失神的眼里泪光盈盈,似乎自言自语地说:“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吗?”

余伯宠垂首不语,表示默认。

“我万万不敢相信,”苏珊哀叹,“像博士那样谦恭和善的学者,竟会干下这种卑鄙下流的事情。其实,联合考古队的挖掘成果已经相当丰硕,即使双方均分,所得也颇为可观,为什么仍不能满足他的要求呢?”

“把那批文物一分为二,数量上固然大打折扣。”余伯宠小声说,“但若合二为一,其价值却不止翻了两倍。布莱恩是个行家,并且根本没有重返楼兰的打算,所以也不忍割舍现有的任何一件珍品,在贪欲的驱使下,人性的丑恶一面便暴露无遗了。”

“这份野心确实可怕,”苏珊切齿愤恨,“更加可怕的是,他竟然伪装得如此逼真,甚至在我面前也从来不露痕迹。”

“也许这不是他的初衷,”余伯宠沉吟道,“只不过临机处置,对症下药罢了。还记得三天前的那次谈话么,布莱恩劝我改弦更张,看似求贤若渴,实则别有居心,无论对你或对我都是一种晦涩的试探,但当时我俩心无旁骛,并不能领会到他真正的动机。想想看,既然拉拢我不成,又无从判断你的意向,布莱恩又岂会轻易泄漏自己的隐秘。相反,如果事先获悉底蕴,你能够做到言听计从,不动声色吗?”

不能,绝不能,苏珊暗忖。即便不存在和余伯宠之间的一段恋情,她也耻于鼠窃狗盗的行径。仔细回忆,近些天布莱恩的态度果然暧昧不明,不管是问及中方人员的情况,还是谈到重返楼兰的方案,实际上都是在伺机刺探对方的心迹。看看自己无意同流合污,才最终做出了欺上瞒下的决定。而且,如此一来,既摆脱了累赘,又让中国人深受蒙蔽,简直是一条一石二鸟的绝佳妙计。

然而,相比落败于竞争对手的伦庭玉,苏珊的处境更加凄凉。遭同胞背弃,热切的追求化作泡影,从此困顿异乡,进退维谷,稍加设想,禁不住失魂落魄,伤心欲绝了。

“不要气馁,”余伯宠的语气越发温婉,“形势虽然糟糕,却也并非无可转圜。退一步讲,沙漠深处不是还遗留着一批珍贵文物么。我们已经共同渡过了数不清的难关,再多一次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一次不同的。”苏珊泪眼婆娑,“事实证明,我可以忍耐自然界的凶险和严酷,却无法抵御人心的冷漠和诡诈。所以,无论付出多少拼搏努力,只怕最终还得接受一个无比悲惨的结局。”

见她神容萎靡,余伯宠怜惜不已,想要继续劝解,却听到身后一阵人语喧哗。转头看,从房内地道口又钻出了七八个彪形大汉,正是以卡西列夫为首的乌兹别克枪手。

原来,卡西列夫等人虽然留守客房,却能够通过窗户随时观察仓库附近的动静。今早听得库门外沸反盈天,片刻之间又悄无声息,不由得感到纳闷。为恪尽职责,卡西列夫亲率手下前往查探,看到房内空空如也,更觉得莫名惊讶。同时也发现了未曾遮掩的地道口,于是相继进入,一路追寻至此。

走出房间,早有中方队员围拢询问,由于心情恶劣,态度自然不会客气。一语不合,立即发生争执,余伯宠见状连忙上前阻止。

“中国人不愧是勤劳智慧的民族,”卡西列夫说,“竟然想到了利用地道转移文物,只是这种方式未免太麻烦了吧。”

“确实麻烦,”余伯宠说,“所以这根本不是我们的主意。”

“哦,你是什么意思?”卡西列夫诧异道,环顾左右,果然没有看见盛放文物的木箱。

“卡西列夫,包括你在内,我们大家都被英国人戏弄了……”余伯宠苦笑着,简单介绍了事情的经过。

卡西列夫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半晌才提出疑问。“可是,你们还愣在这里干什么,为什么不马上追赶?”

“追赶?谈何容易!”余伯宠说,“这间院落距北门不远,英国人多半已经出城去了。既然是处心积虑的安排,城外大概也有接应,情况不明,方向未定,盲目追赶又有什么用呢?”

“是啊,假如逃出城去,英国人的行踪就很难掌握了。”卡西列夫扼腕叹息,但随后又舒展眉头,拍着余伯宠的肩膀笑道:“嘿,朋友,犯不上为这件事苦恼。仔细想想,悄悄溜走的英国人反倒替我们解决了一个难题。”

《楼兰地图》(二十一)(3)

“什么难题?”余伯宠一怔。

“他们已将全部文物席卷而去,剩下的人就不必终日牵肠挂肚,寝食不安了。大家从此各行其是,岂不落得自在省心。最重要的是,你我之间再不存在什么利害冲突,以前担心的拼杀场面也绝不会出现了。”卡西列夫轻松地说,“好吧,我先去向浦斯金大人复命,回头再约你喝个痛快。”

闻听此言,余伯宠颇觉啼笑皆非,但也为对方的慷慨坦诚所感动,只是扪心自问,短期内恐怕再也没有饮酒会友的空闲了。

伦庭玉的紧迫感更加强烈,他无心理会卡西列夫的荒谬之谈,只顾痛定思痛,凝神构想。枪手们的身影刚刚离去,即刻转身吩咐众人:“各位原地待命,伯宠,怀远,随我去将军府求援。英国人半夜启程,此刻顶多到达红柳湖,就算出动全城兵马追赶,也一定要夺回属于我们的文物。”

伦庭玉的推断不错,在他发号施令的时候,英国人的车马恰好接近城北的红柳湖。三十四只沉重的木箱分别由八峰骆驼和二十匹马驮运,从昨晚动身至此,几乎没有片刻停留。

队伍沿着荒凉的戈壁迤逦而行,布莱恩乘坐的马车拖在最后,除了马夫以外,同车的还有盖勒和帕夏。经过一夜颠簸,每个人的脸上都布满倦意,但当马夫提出稍作休息的建议时,却被布莱恩断然拒绝。

“不行,在没有彻底脱离雅布的控制范围之前,队伍不能有丝毫耽搁。况且,推算时间,我们的对手已经察觉真相,说不定正纠集人马拼命追赶。”

话虽如此,紧张的神色中依然掩饰不住一丝兴奋,继而笑容可掬地望着身旁的帕夏,推崇备至地说:“这次涉险过关,你的贡献最大。回想一下,假如没有及时取得通行证,所有周密的计划都可能一一落空。”

“过奖了,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只不过在尽分内的职责。”帕夏淡淡地表示。

见她神情忧郁,布莱恩不免诧异,说:“看来我们顺利出城并没有带给你愉悦的感受,莫非酬劳方面还不能令你满意?有什么要求尽管开口,我会通知领事馆酌情解决。”

“不可否认,”帕夏幽幽叹道,“赚取英镑是我当初投靠你们的唯一目的,但是,当财富积累到一定程度,我才发现金钱并不是世上最重要的东西。”

“呵,”布莱恩微笑,“这番妙论颇具哲学意味,可惜我还是不明白你真实的想法。”

帕夏却没有正面回答,反问道:“博士,领事馆的联络人员大概在哪里出现?”

“顶多还有两英里吧,他们首先要就路线问题同库尔勒方面协调商议,以便我们安全地通过政府军的防区。”

帕夏轻轻点头,缓缓道:“等到和他们见面,我的任务是不是就算完成了?”

“当然,简直是功德圆满。”

“很好,”帕夏说,“到时候就恕不奉陪了。”

“哦,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喀什吗,难道还有其他的事情亟待料理?”

“是的,”帕夏平静回答,“我千方百计混出城来,完全是为了应付差事。其实,此时此刻的雅布虽似龙潭虎穴,却也是真正让我留恋的地方。”

布莱恩越发困惑,深思了一会儿才渐渐醒悟,喃喃道:“我懂了,这是一个弄假成真的故事。在你展现自身魅力的时候,同样被威武英俊的裴少将军吸引,以至于不知不觉坠入情网。”

帕夏默不作声,凄迷的目光透过车窗凝视着远方。

“真诚的感情值得尊重,”布莱恩接着说,“重返雅布却不是明智的选择。想想看,就算可以侥幸通过哨卡,但裴绍武能够原谅你的所作所为吗?”

“能不能原谅就不必你操心了,我亲手酿造的苦酒,应该由我自己品尝。”帕夏的口吻异常坚决。在她看来,对于裴绍武的亏负本来是迫于无奈,但若不辞而别,一误再误,才是罪不可赦的行为。

“好吧,”布莱恩婉叹,“我无权干涉你的自由,但最后想奉劝一句。像你这样出色的女人,做出飞蛾投火的选择实在可惜,如果肯回心转意,我们随时期待着与你继续合作的机会。”

“继续合作?恐怕很难了。”帕夏摇头苦笑,虽未明言,内心却渴盼着及早回到情郎身边,即使伏地哀乞也要争取对方的宽宥,从此夫唱妇随,甘苦与共,开始一段崭新的生活。

世事如棋,变幻莫测。心念甫动,帕夏的一部分愿望竟很快化为现实,但她没有意识到,这正是自己美好憧憬破灭的开始。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逼近,布莱恩挑起车帘,立刻看到了疾驰而来的裴绍武。他的面色微变,但随即发现裴绍武的身后仅跟着两名亲兵,于是又恢复了从容,小声告诫盖勒。“我们有麻烦了,你要早做准备。”

盖勒轻轻点头,神情极其沉稳。相比之下,帕夏的表现大失常态,五色无主,神昏意乱,虽然急切盼望着和裴绍武重逢的时刻,却从未想过竟是在这种情况下会面。

裴绍武的反应不出意料,横眉立目,气急败坏,脸上凝聚着遭受蒙骗后的愤慨。左手挽缰,右手握枪,催马在队伍旁边兜了一圈,口中高喝:“停止前进,所有人统统下车———”

慑于雷霆万钧的气势,探险队员纷纷从车马上下来。起初不少人惊慌失措,但看到首脑人物布莱恩及盖勒均安之若素,畏惧之情又有所缓解,只是勒马驻立,静观事态。

《楼兰地图》(二十一)(4)

裴绍武声色俱厉,布莱恩反而越发镇定自若,甚至友好地同对方打着招呼。“我们深夜启程,本不愿惊扰官府,想不到少将军还是匆匆赶来送行,实在让人不好意思。”

“少在这里自作多情,”裴绍武冷笑,“博士,我佩服你的高明手段,但也不要得意太早。那张通行证虽然可以帮你出城,却终究遮挡不住别人的眼睛,知道么,守卫雅布的官兵并不都是一群蠢猪。”

原来,当英方考古队经过雅布北门时,身为裴绍武心腹的守城官虽然事先得到过关照,并且也核实了帕夏持有的通行证,却对眼前的一大批辎重行李颇存疑虑,更加困惑不解的是,逐车检阅的过程中,隐约留意到队伍里混杂着一些乔装改扮过的洋人。守城官生性谨慎,表面上没有违令阻拦,暗地里却另有主意。在开城放行的同时,即刻赶往将军府禀告。

队伍离开不久,如果及时追赶,负累沉重的布莱恩一行断难逃脱。谁知天助英国人成事,由于求购军火之故,裴绍武当夜宴请浦斯金,席间喝得酩酊大醉,千呼万唤也醒不过来。而守城官明白,裴绍武发给帕夏的通行证纯属私相授受,决计不肯公诸于众,所以只有苦候待命。用尽了各种醒酒办法,拖延了将近三个钟头,鼾声如雷的裴绍武终于睁开双眼。得知消息,宿酲立解,冥想回味,也觉得蹊跷万分。虽然预感到形势严峻,却又不敢大肆张扬,唯恐事情泄漏引来俄国人的责难。于是悄悄整备鞍马,只带了两名贴身随从,顶着凛冽的寒风一路追踪至此。

和布莱恩说话的时候,裴绍武布满血丝的眼睛始终紧盯着帕夏,目光里饱含着迷惘、懊恼和忧郁。帕夏缩肩垂首,试图极力回避,却又分明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力量冲击着自己的心灵。

“帕夏,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裴绍武的嗓音格外沙哑,“时至今日,总该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了吧!”

“绍武,对不起,我……”帕夏拘忌不安地说,“其实,三年来我一直替英国人工作。”

“……‘白胡子’?”裴绍武一怔,像是喃喃自语道,“‘白胡子’里也收女人么?”

“我们并没有男尊女卑的观念,”布莱恩忽然插话,“凡是愿意为大英帝国效劳的人士,领事馆照例一视同仁。”

“住口——”裴绍武怒声断喝,又转向帕夏说,“难怪你甘冒风险刺杀伊万,原来是设法替英国人扫除障碍。而你在我面前的种种表现,只不过是逢场作戏,另有图谋。”

“不,绍武,”帕夏泫然欲泣,苦苦分辩,“我承认自己最初的居心不纯,但我也是血肉之躯,也是一个有良知的女人,不可能对你的深情厚意无动于衷,事实上到了后来,我也想每时每刻都陪伴在你的身边。”

“哼,难道嫌骗得我不够吗?”裴绍武不屑一顾,“想想也觉得可笑,我向来自诩聪明绝顶,却被一个柔弱女子玩弄于股掌之间。我甚至宁愿抛弃家庭和地位,去和你一起浪迹天涯。唉,世上还找得出像我这样的傻瓜么?”

“绍武,”帕夏声泪俱下,“如果你肯原谅我的过错,这份愿望仍然可以实现。”

“原谅,怎么原谅?”裴绍武质问,“即使拥有海洋般宽阔的胸怀,想必也无力承受你对我的伤害。算了吧,帕夏,我不会再被花言巧语所迷惑,假如不是我幡然醒悟,穷追猛赶,恐怕你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不会的,绝不会,就算你没有追来,我也要回到雅布找你……哦,这一点布莱恩博士可以作证,我刚才亲口向他表明过心意。”帕夏声嘶力竭,语无伦次,以恳乞的目光投向布莱恩。

布莱恩似乎缺乏主持公道的兴趣,耸耸肩膀淡淡地表示。“我无意卷入两位的感情纠葛,只关心少将军如何处置这批文物。”

“还用问么,”裴绍武决然答道,“当然是原路返回,依照各方协商的意见重新进行分配。”

“有这种必要么,”布莱恩微笑,“既然东西已经运出城,何妨顺水推舟呢。你应该相信,这个人情大英领事馆日后一定会补报的。”

“说得倒轻巧,我在你这里落了人情,却不免开罪了伦先生和俄国人,岂不是得不偿失吗?我们父子要想在雅布安身立命,就不能干出厚此薄彼的事情。好了,这段公案如何了断,还是由你们三方会面后自行商议吧。”

“看样子没有通融的余地了。”布莱恩失望地叹口气,抬头问道,“如果我们抗令不遵,不知少将军会有什么打算?”

“我将不惜采取一切手段……”裴绍武的语气越发强硬,发现对方的目光里有一丝挑衅的意味,不由得心中一动,正色告诫:“博士,你是不是还抱有一线侥幸心理,认为我们寡不敌众,或许难以控制局面。不要忘了,红柳湖以西也驻扎着一支雅布军队,距此不过三十里的路程。”

“是吗?三十里的路程确实不远,不过,你连夜出城,只怕还来不及通知吧。唉,年轻人的办事作风毕竟不够稳健,既想力挽狂澜,又怎么能容许丝毫的疏忽大意呢。至少这样的错误我们是不会犯的……”布莱恩慢条斯理地讲了一通,最后忽然改用英语高声叫嚷:“保罗,你准备好了么?”

“好了!”盖勒应声回答。

帕夏黯然神伤之际,隐约感觉出布莱恩的话里暗藏杀机,随即意识到裴绍武的处境不妙,正想有所警示,耳边已响起了三下急促的枪声。

《楼兰地图》(二十一)(5)

原来,趁裴绍武和布莱恩交谈的空隙,枪法精湛的盖勒已悄悄选好位置,取出武器,瞄准目标,只等上司发话,便猝不及防地扣动扳机。

两名亲兵背心中枪,醉酒似的从马上跌落。裴绍武的死相更惨,子弹由脑后贯入,左眼射出,眼珠仅靠一根微血管吊住,悠悠晃晃,形状可怖。而整个身体缓缓伏卧在马背上,面孔扭曲,嘴巴张大,似乎有什么话未及说出。

帕夏顿时魂飞魄散,周身的血液也在瞬间凝固,痴痴地盯着情郎的尸身,几乎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竟是事实。伫立许久,才转过头来嘶声质问:“为什么要开枪?为什么要杀死他……”

“道理很简单,”布莱恩答道,“在计划接近成功的关键阶段,绝不允许任何人阻挡我们前进的脚步。”

“可是,”帕夏声音颤抖着,“你们只须制服绍武就可以达到目的,为什么一定要下毒手呢?”

“这不难理解,你的情人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一旦动起手来,恐怕不容易对付。倘若再招来附近的官兵,我们的麻烦就更大了,不如先发制人,翦除后患……”布莱恩似乎没有耐性详细解释,话说一半,就吩咐众人整顿车马,准备启程。

望着布莱恩指挥若定的模样,帕夏觉得脊背上阵阵发冷,仿佛平日学识渊博,睿智而温和的考古专家早已不见,眼前只是一个凶残狡诈的恶魔。本欲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拼命,却又明知徒劳无益,因为紧握手枪的盖勒始终不离布莱恩左右。

布莱恩并没有考虑帕夏的感受,安排就绪后,看到帕夏仍然呆立一边,就开口劝道:“帕夏,队伍要出发了,你也请上车吧。你一直是个聪明的女人,不该把工作和感情混为一谈,何况心上人已经不在,你更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

帕夏置若罔闻,纹丝不动,失神的眼里蕴涵着无尽的悲伤和憎恨。布莱恩又催促了两遍,对方依旧毫无反应,只得无奈地叹道:“既然你这么固执,我们也不能勉强,只有希望你节哀顺便,好自为之了。另外提醒一下,如果有空的话,请记得来喀什领取赏金,对于有功人员,大英领事馆是绝不会亏待的。”

说完即刻上车,一声令下,驼铃脆响,沙尘飞扬,队伍继续向北挺进。

车马渐渐消失,旷野寂静如初,帕夏像是刚刚从莫名惊愕和出离愤怒的双重压迫下挣脱出来,继而切实体会到一种痛彻肺腑的滋味。眼看着裴绍武的面色变得灰白,脑海里浮现着往日的温存与关爱,胸臆间交织着愧悔和哀怨。失声号啕,气噎泪干,任凭刀锋般的寒风吹袭脸庞的同时,一颗心也早已被分割得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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