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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吉力 当前章节:15253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6:18

就这样肝肠寸断,泣血捶膺,帕夏始终守候在情郎的尸身旁,仿佛天地万物都不存在,自己飘忽不定的思绪正追随逝去的灵魂渐行渐远。不知过了多久,纷乱的马蹄声再次逼近红柳湖畔,一支百余人的队伍迅即包围上来,其中大部分是雅布城的官兵,也有中方考古队的成员,如“沙狐”余伯宠等。惊师动众,气势汹汹,帕夏却没有丝毫畏惧的表现,甚至连眼皮也没有抬一下。

目睹裴绍武的惨状,人们无不震骇失色,纷纷下马探视搜寻。可惜除了三具冰凉的尸体,再没有其他重要的发现。英方探险队杳如黄鹤,而唯一留下的活口——帕夏,却又形容枯槁,神智失常,似乎无法提供有价值的线索。无论如何追问,口中只是喃喃自语:“是我害了他,是我害了他……”

不辨方向,无法继续追踪,而且贸然前进,有可能陷入政府军的防区。于是只得将帕夏绳捆索绑,连同裴绍武的尸体先行带回雅布。

裴敬轩惊闻噩耗,几乎当场昏厥,经人救醒后遂又怒火中烧。亲自坐堂提审,试图查明究竟,但严刑逼供之下,帕夏依然如故,除了一句“是我害了他”之外,再也说不出什么新鲜的词语。

很明显,裴绍武的暴毙已使得帕夏心如死灰,根本不再有忝颜偷生的念头。裴敬轩洞察其意,却难消满腔愤恨,咬牙切齿地说:“既然大包大揽,只好由你替绍武抵命了。不过,别指望痛痛快快地死掉,我会让你的下场比我儿子惨上百倍。”

裴敬轩言出必行,为帕夏准备了一种极端残酷的死亡方式。这种刑法大概由绞刑演化而来,因为废弃太久的原故,已经没有多少人能够知道它的具体称谓——作为刑具的大木笼安放在将军府门口,帕夏站在木笼中央,脑袋被笼盖牢牢固定,双脚则被紧缚在一块活动踏板上。随着刽子手缓缓掌控机关,踏板的位置一点点降低,犯人的脖子也逐渐拉长,据说要经过漫长的八天时间,受刑者才会因颈骨断裂而死。

行刑当日,将军府外观者如云,眼看一个年轻俏丽的女子遭此摧残,大多人顿生恻隐之心,窃窃私语,扼腕长叹,暗自诅咒裴敬轩的暴虐。胆怯者甚至不敢正视,掩面避去,犹感毛骨悚然。

相比四周的肃穆沉郁,木笼中的帕夏反而显得格外安详,俊秀的脸上泪痕宛然,却没有流露出任何惊惧畏缩的神色。黯淡的目光凝望着远方,仿佛云开雾合的苍穹尽头隐藏着自己苦苦追寻的梦想。或许裴敬轩不会猜到,惨无人道的惩罚手段并不能达到预期效果,因为此时此刻对于帕夏而言,所有肉体上的折磨以及精神上的恐吓都已失去作用。监刑官一声厉喝,刽子手开始放低踏板,她干涸的唇角居然掠过一抹动人的微笑,嘴里念念有词:“绍武,不要走远,我就来了……”

《楼兰地图》(二十一)(6)

然而,世事难料,苍黄反复,就像有人为求延年益寿而无处寻觅灵草仙丹一样,当帕夏万念俱寂,视死如归之际,上天却偏偏不与其便。

裴绍武的遗体经过清洗修饰后简单装殓,将军府前院的正厅临时改为灵堂,裴家老幼哭作一团,屋里屋外还肃立着不少闻讯赶来的高级将官、地方士绅及死者的生前故友等。裴敬轩正沉浸在丧子之痛中,忽听卫兵报告,俄国参赞浦斯金驾到,紧接着不等回话,脸色阴沉的浦斯金已昂然直入。

裴敬轩强抑悲怆起身迎接,浦斯金却并不理睬,径直走到未曾合盖的木棺旁,用一种冷漠而疑惑的目光审视一番,然后小声嘟囔着:“真想不到,昨天晚上还在一起喝酒,今天就成这个样子了。”

一句话触动裴敬轩的伤心处,两行混浊的老泪簌簌滚落,凄然叹道:“唉,可怜绍武年纪轻轻,还有太多的路没有走完……”

见他愁眉锁眼,泣不成声,浦斯金不耐烦地一摆手,说:“好了,目前形势紧迫,我不能陪你耽误工夫,有些事情必须尽快讲明白。”

态度傲慢无礼,灵前众人群情激愤,性格刚强者忍不住开口斥骂。裴敬轩毕竟有求于人,不愿使场面僵化,连忙摇手示意部下克制,同时恭请浦斯金移室详谈。

延入灵堂西面小客厅,裴敬轩越发察觉来者不善。果然,浦斯金的嚣张气焰并没有因为遭受谴责而有所收敛,等铺排茶水果盘的婢女刚刚退下,便面红耳赤地叫嚷:“姓裴的,你也太过分了吧,我看你这个雅布城的土皇帝是不想做了。”

“大人何出此言,有话慢慢商量嘛。”裴敬轩故作镇定。

“别装胡涂了,”浦斯金咄咄逼人,“你向我保证过,旅店四周戒备森严,为什么英国人还是带着全部文物溜之大吉?最可气的是,事发之后居然封锁消息,若不是卡西列夫及时通报,恐怕我如今还蒙在鼓里呢?”

“大人误会了,对于昨晚的突发变故,其实我和您一样,至今也没有查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这么说,在犯下愚蠢错误后,雅布当局根本没有采取任何补救措施?”

“怎么没有?”裴敬轩神容悲切,“小儿绍武就是因为连夜追踪才惨遭不幸的。”

“可是,既然拦截未果,为什么不继续派人追赶?”浦斯金质问,“你的骑兵向来以剽悍迅猛著称,不可能连一支负担沉重的驼队也撵不上吧。”

“布莱恩居心险恶,事先毫无征兆,只要越过红柳湖,他们的逃离路线就无从判断。”裴敬轩婉言解释,“如果盲目挺进,势必遇到政府军队的阻击,不如暂且撤回再作商议。何况……绍武新亡,裴某的心情无比沉痛,一时间也难以从容决断。”

“这样的理由实在荒谬,”浦斯金冷冷地说,“等你的心情平复,只怕布莱恩已经把东西运到伦敦了。”

裴敬轩微微变色,诧异道:“参赞大人,照你的意思,莫非我儿子的性命还不如那些破木条碎纸头重要?”

“当然,”浦斯金毫不掩饰自己的刻薄,“你总共有七个儿子,失去一个也无所谓。而那些尘封千年的文物全都是无可替代的珍品,两者应该不能相提并论。”

“混蛋,”裴敬轩终于按捺不住怒火,脱口大骂,“绍武不仅是我最疼爱的儿子,也是裴家的全部希望,那些从沙子里挖出的废物怎么比得了。如果你身上还有一点人味儿,就不会说出这样毫无心肝的话来。”

浦斯金没有料到对方敢于顶撞,稍稍怔了一下,随后不甘示弱地响应:“咦,看不出来你的脾气倒挺大嘛。迪化府的部队即将兵临城下,雅布城的军火亟待补充完善,你可得仔细掂量掂量,不要干出作茧自缚的傻事。”

“少来这一套,没有你的军火,老子照样和迪化府对着干!想用武器装备作为要挟手段,你的如意算盘恐怕是打错了。惹恼了我,先让你变成我儿子的陪葬品。”

一旦撕破面皮,裴敬轩已经无所顾忌,气冲斗牛,拍案咆哮,将桌上一只清花茶碗震落在地,当即摔得粉碎。

虽不是“掷杯为号”,守候门外的两名亲兵也应声而入,看着暴躁如雷的长官,手按佩枪请示:“将军,是不是把这个洋鬼子拿下?”

裴敬轩尚未有所表示,浦斯金已骨颤肉惊,起身摆手道:“咳,咳,老裴,何必大动肝火呢。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总不至于为两句话伤了和气吧。”

见裴敬轩仍在踌躇,浦斯金又慌忙不迭地替自己圆场。“也许是昨夜喝多了酒,我一时性急,口不择言,还请阁下格外原谅。既然彼此的情绪都不够稳定,也不适宜商讨筹划,好在合作的日子还长,不如改天再谈怎样?”

说着迈动双腿就要开溜,裴敬轩横眉立目,怒容可掬,最终却并未阻止。他虽然对浦斯金的反感达到极点,但两者之间毕竟没有直接的利害冲突,何况深知俄国人在西北的势力猖獗,更不愿在与迪化府交恶的同时另树强敌,于是一顿发作后,也只得移船就岸,不了了之。

浦斯金匆匆返回寓所,衣领处早已被冷汗浸透。回忆方才的光景,不由得六神无主,原以为可以利用裴敬轩急需武器的弱点操纵对方,不料竟险些被这条“蝎子”反噬一口。即便性命无虞,倘若被当作人质拘押起来也不太美妙。思前想后,忧心忡忡,于是翌日遣人向裴敬轩告辞,只说代购军火的事情有了眉目,自己必须马上出城联络。裴敬轩明知是信口雌黄,但哀痛之情犹盛,也无暇究诘查探,况且对浦斯金又是一种“眼不见心不烦”的感受,便随即答应了他的请求。浦斯金如蒙大赦,片刻也没有耽搁,收拾行李,轻车简从,仓惶撤出雅布城。

《楼兰地图》(二十一)(7)

话说当日,浦斯金狼狈离开将军府不久,又有卫兵禀报:“伦先生来访———”

裴敬轩不禁皱眉,暗忖,莫非又来了一个火上浇油的主儿。自己已经和俄国人反目,更不惜同任何权贵决裂,只要对方出言不逊,照样给他来个下马威。拿定主意,也不迎接,拉长了脸站在堂前,等着展开一番唇枪舌剑。

谁知情况出乎预料。和刁蛮狂妄的浦斯金不同,伦庭玉完全是一副敦厚君子的风范,步履迟缓,仪态谦恭,看到裴敬轩,先是充满同情地颔首致意,而后回头招呼随从——由唐怀远引领的八名健仆,持捧香烛纸马、牲醴祭品、灵幡彩棚以及素花挽联等,相继陈列在裴绍武的牌位附近。伦庭玉亲自上前躬身行礼,神容哀戚,目光悲悯。

不止亡者亲友,灵堂里全体人员都被来宾的举止所打动,并且诧异于伦庭玉便捷明快的行事作风。裴绍武丧命不过半日,他竟在短时间内已置办下一套丰厚显赫的奠仪,足见其通达谙练,诚挚可感。

裴敬轩的抵触情绪早已烟消云散,等伦庭玉吊唁完毕,忙嘱令子侄回礼答谢,遂又请入偏厅饮茶叙话。

“将军,”伦庭玉劝慰道,“人生无常,你是经历过无数风波的,伤痛之余,还望千万珍摄身体。”

“谈何容易,”裴敬轩涕泪纵横,“裴某戎马半生,东奔西闯,还不是想为子孙留下一份基业。谁知命运不济,最终却落得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果。扪心自问,简直了无生趣。”

“何至于如此悲观呢,”伦庭玉说,“大概是天妒英才,绍武先走了一步,但裴公的事业仍然后继有人,当务之急是振作精神,料理善后。”

态度恳切,谈言微中,裴敬轩自然首肯心折,颓败的气色似乎缓和了许多。伦庭玉趁机又安抚了几句,而后像是不经意地问:“方才我在府外看到木笼中的女囚,可是杀害绍武的凶手?”

“还不能确认,但至少可以肯定她是一名英国人的奸细。”

“哦,”伦庭玉若无其事地说,“将军处决犯人的方式挺特别呀。”

“对于害死绍武的人,我恨不得生吞活剥,”裴敬轩恶狠狠地说,“无论用什么样的惩罚手段都不过分。”

“不错,为亲人报仇雪耻天经地义,”伦庭玉附和着,“只是将军发泄怒火的方向选择失误了。想想看,处死一个奸细并不费事,但如此一来,岂不是放过了真正制造祸端的元凶。”

裴敬轩遽然动容,说:“伦先生是什么意思?”

“很明显,”伦庭玉侃侃而言。“门外的女囚不过是一个供驱使奔走的小脚色,英国考古队的布莱恩才是幕后主谋。如果让罪魁祸首漏网,恐怕无法告慰令郎的在天之灵,而放眼雅布,那女人正是追捕逃凶唯一的线索,将军怎么可以随意毁灭呢。”

裴敬轩更加惊骇,转念一想又不免迟疑。“先生的话确实有理,但是,那女人顽梗不化,死心塌地,似乎很难从她身上打开缺口。”

“没那么严重吧,”伦庭玉不屑地一笑,“心若止水的境界连得道高僧也难达到,何况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将军因为悲愤填膺,所以失去了耐性。其实,只需下足功夫,任何人的心理防线都有崩溃的时候。”

裴敬轩频频点头,却似仍有顾虑。“就算那女人开口,只怕也于事无补了。布莱恩已经逃出了雅布地界,我们又能拿他怎么样呢。”

“只要他尚未逃出国境,我们就有办法可想。”伦庭玉说,“你应该知道,伦某在西域交游颇广,虽然谈不上呼风唤雨,各地官场也有不少够分量的朋友。布莱恩背信弃义,私挟文物,已经触犯了中国律例,只要得到地方政府的支持,我们就不难将他们绳之以法。”

“您是说……派一支人马劫持布莱恩,然后把他们押回雅布?”裴敬轩仿佛难以置信,但混浊的眼底又闪动着几分希冀。

“是的,”伦庭玉胸有成竹地说,“到时候任凭将军处置,而且我已经想好了具体执行这项计划的人选。”

“谁?”

“余伯宠。”

“……小余?”裴敬轩心里越发感觉稳妥。“小余倒是个能干大事的人。那么,准备什么时间动身?”

“当然越快越好,”伦庭玉说,“但前提是需要门外的女人做我们的向导。”

“这不成问题,我立即下令放人。”裴敬轩大声说。事实上他也清楚伦庭玉的本意在于追讨文物,但这层动机和自己替子复仇的愿望并不冲突,于是一拍即合,言听计从。

双方的协议直接导致了帕夏的获释。由于受刑不过半日,当她从木笼内被救出时,身体尚无伤残,只是四肢僵硬,颈骨酸胀而已。令人惊奇的是,在她脸上丝毫没有侥幸活命的狂喜,依然是冰清水冷,钳口无言。散乱的目光里既有淡漠,也有迷茫,仿佛眼前发生的一切都是虚无飘渺的幻觉。

帕夏的神态犹如槁木死灰,想要劝解疏导并不容易,对于心浮气躁的裴敬轩而言,简直是个无法解答的难题。但若换了睿智达变的伦庭玉,情形就不同了,何况还有审思明辨的余伯宠加以辅助。

回顾数月来的点滴往事,查证英国人的逃离细节,可以判断出帕夏具有和木拉提一样的秘密身份。透过脸上笼罩的一团哀怨遗恨,以及先前获取通行证的事实,也不难察觉她和裴绍武之间存在千丝万缕的情结。从而能够推测,帕夏的颓唐委顿缘于对情郎的歉疚,也包含着对布莱恩的憎恶。有了初步结论,伦庭玉和余伯宠反复商榷,仔细揣摩,很快便制定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攻心策略。

《楼兰地图》(二十一)(8)

“姑娘,”伦庭玉语调低沉,态度恳切。“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哀莫大于心死’,此刻已经没有任何事情可以唤起你对人世的眷恋。我本不想自讨无趣,只不过觉得,如果改变一下结束生命的方式,或许比留在木笼里饱受煎熬更有意义。”

帕夏沉默依旧,失神的眼中却掠过一丝疑惑。

伦庭玉单刀直入地阐述了追击英国人的构想以及请求帮忙的企图,然后补充道:“布莱恩凶残狡诈,不仅给你造成了无可弥补的伤害,也对我们乃至整个中华民族犯下了滔天罪行。因此,追捕和制裁英国人应该是我们的共同愿望。当然,英国人在西域势力强大,即使有你协助,也将面临不少困难,甚至要付出牺牲生命的代价,但无论如何我们绝不会逃避退缩。而对你来说,既可以得到替情人雪恨的机会,又是一次改恶从善的转变,何去何从,还请认真考虑。”

帕夏凝眉垂首,心绪起伏,虽然已经断绝了苟且偷生的念头,但暗自忖度,就此撒手人寰是否太便宜布莱恩了。绍武含冤惨死,自己怎么饶得了英国人,就算不能手刃仇敌,至少也要跟他们拼个同归于尽。她的性格里原本有顽强刚烈的一面,经伦庭玉撺掇,越发悲愤填膺,稍作犹豫,便一诺无辞。“好吧,我愿意替你们带路。”

《楼兰地图》(二十二)(1)

清晨,布莱恩和他的考古队行走在一条偏僻崎岖的小路上,复杂的心情难以形容。

回想数月来的探险历程,脑海里充满太多波折离奇的片断,其中包含着希望、痛苦,还有深深的遗憾,几乎每一点收获都必须付出呕心沥血的代价。虽然走出了地域般恐怖的沙漠,忐忑不安的感受却并没有消散,因为他知道自己的竞争对手尚未放弃最后的努力,只要还没有远离这片古老而神秘的土地,功败垂成的结局就随时可能出现。基于此种缘故,出城之后他才有意避开大道,选择了野兔和飞鸟都不常光顾的山间小径。

无论如何,考古队正一步步接近成功。说起来要特别感谢喀什领事马继业,在他的全力帮助及巧妙周旋下,所有文物总算通过了俄国领事馆的海关检查,只需十余天的时间,就可抵达通火车的奥什,然后重新启程,穿越欧洲大陆,一路顺畅地运往大英帝国。

看着驼马背上沉甸甸的古代文物,布莱恩又不免踌躇满志。他非常清楚,假如这些东西公诸于众,在西方学术界产生的轰动将远远胜过当年《乔治日记》造成的影响。名誉和地位陡然增长,掌声和鲜花应接不暇,最重要的是,丰厚的挖掘成果为今后的研究工作提供了真实的依据,有多少悬而未解的谜底将会逐渐浮出水面。

感慨万千,越发归心似箭,连贯的思绪却突然被一声清脆的枪响击破。布莱恩悚然变色,下令队伍停止前行,身边的几名助手匆忙拿起毛瑟枪,迅即进入戒备状态。举目四望,周围平静如初,只是萧瑟的寒风里隐隐透出一股杀气。

队员们犹在惊疑,附近一块巨大的岩石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布莱恩博士,你们已经被绝对优势的兵力包围,如果不想白白送死,就请立刻放下武器,并排站成一行。”

余伯宠!布莱恩确定来者的身份,神情反而恢复了沉稳,微微笑道:“余先生,你不是在喀什官府里做客么?看来‘冯司令’对你的照顾并不周到。不过,即使侥幸脱逃,也不可能带出多少人马,如今在这里冒充绝对优势的兵力,是不是有点自欺欺人了。倘若以寡敌众,你的行为倒像是白白送死。”

“果然老谋深算。”余伯宠道,随即冷笑,“但是,有一件事情或许出乎你的意料。跟随我来的弟兄虽然不多,身边预备的手榴弹却为数不少。一旦交火,最后的胜负姑且不论,你们煞费苦心窃取的文物恐怕就保不住了。”说着,轻轻拍掌,道路另一侧的石堆后站出了身形魁伟的萨昆,双手各握着一枚黑黝黝的东西。

这一招十分奏效,布莱恩顿感气馁。时至今日,为了完成计划,他已经不吝惜付出流血伤亡的代价,但若与对方玉石俱焚,使辛苦搜集的文物遭受损失,却是决计不愿看到的场面。犹豫再三,黯然叹道:“好吧,我服从你的指令。”紧接着吩咐队员扔掉枪械,离开车马,缓缓走到路旁的一片空地上。

余伯宠闪身而出,持枪靠近,同时萨昆也从山石上跳下,大步赶来。英国考古队员忽然发现,对方的全部人马不过两人而已,更加气恼的是,除了余伯宠的一支手枪,萨昆紧攥着的“手榴弹”竟然是两只涂抹了墨汁的香瓜。

英国人懊丧至极,但赤手空拳面对上膛的枪口又不敢妄动,唯有垂头叹气,咬牙诅咒。而余伯宠的脸上也没有诡计得逞后的喜悦,看着这些曾经和自己患难与共的探险旅伴,眼里流露出无尽的怅惘和失落。

“余先生,你可真是阴魂不散。”布莱恩苦笑着,“在你身上为什么没有一点中国人的畏缩和懒散?唉,这份不同寻常的执着和机智实在让人头疼。”

“我也有同感,”余伯宠反唇相讥,“在以绅士自居的英国人里面,你的阴险毒辣称得上首屈一指,就算贪婪卑鄙的威瑟出现,和你比起来也只是小巫见大巫。”

“这样的评价未免尖刻了吧,叫我怎么承担得起?”

“怎么承担不起,你的行为有过之而无不及。”余伯宠横眉立目,“你借助中国人的支持达到收罗文物的目的,又单方面背叛协议干出鼠窃狗盗的勾当。至于冷酷恶毒就不用说了,为了掩藏行踪,居然将自己的同胞遗弃在荒凉闭塞的异国他乡,只怕稍有心肝的人也会引以为耻。”

“看来你对我的误会太深了,”布莱恩叹道,“说老实话,我的一切作为并没有背离保护古代文物的宗旨,最后的不辞而别也是迫不得已,只因不愿把宝贵的时间耗费在错综复杂的是非争斗中,所以才选择了直接有效的办法。提到苏珊,确实有几分遗憾,我的决定虽然有掩人耳目的作用在内,却也是反复权衡的结果。苏珊对中国文化无比迷恋,短暂的旅行似乎意犹未尽,更重要的是,她和余先生情投意合,难分难舍,让她留下来何尝不是一种两全其美的安排。”

“谬论,完全是谬论……”余伯宠怒不可遏,无意继续争辩,嘱咐萨昆道:“快动手,把他们统统绑起来。”

萨昆答应着,从背后取下一捆绳索,走过去依次给俘虏上绑。英方队员还算识趣,并未做无谓的反抗,布莱恩的反应尤其镇静,脸上甚至挂着一抹笑意。

“余先生,你打算如何处置我们?”

“放心,如果安分守己,我不会伤害任何人,只不过这些木牍文书就要原路返回了。”

《楼兰地图》(二十二)(2)

“谢谢你的宽容,但有一件事情令我担心,凭你们两人的单薄力量,想要完成这样繁重的押运工作是不是有点勉为其难了?”

语气近乎嘲讽,神态更像是有恃无恐。余伯宠不免奇怪,暗忖,对方何以如此嚣张,难道还有什么后备支持?意念所至,环顾左右,忽然察觉到一个异常情况,眼前的被俘人员里,竟然缺少了一个十分重要的人物,就是始终和布莱恩形影不离的助手保罗·盖勒。

余伯宠疑云顿生,想要盘诘查问,耳畔却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继而看到萨昆的咽喉处血如泉涌,雄壮的身躯像一棵被连根斫断的胡杨轰然倒地。遽然回头,瞥见一只驼背上的木箱顶盖悄然掀起,露出一个端枪瞄准的身影,正是精明干练的测绘员盖勒。

余伯宠惊骇莫名,正想开枪还击,但瞬间的犹疑已使他丧失了扭转局面的良机。早有准备的两名英方队员从身后猛然冲上来,一个抱臂夺枪,另一个手持铁铲狠狠拍向他的后脑。余伯宠猝不及防,头部重重挨了一下,连一声呼叫都没有发出便不省人事。

不知过了多久,余伯宠悠悠醒来,发现自己被紧紧缚在一棵枯死的沙枣树上,腿脚丝毫不能动弹,脑后的痛楚依然强烈。打量四周,萨昆的尸体被移至路旁,英国考古队整装待发,布莱恩在盖勒的陪同下驻立树前,深邃的目光难以捉摸。

“你不趁机溜走,还待在这里干什嘛?”余伯宠诧异。

“大英帝国的子民素来注重礼仪,就算离开,也总得向老友正式道别一下。”布莱恩微笑道。

“不要惺惺作态了,我低估了你的狡诈程度,合该有此一败……”余伯宠怅然叹息。

“你错了,”布莱恩打断他的话,“英国考古队之所以顺利过关,得益于各种环节的成功调度,一两个人的匹夫之勇根本无足挂怀。其实,此前‘冯司令’已经承诺过对余先生实行拦截,因为我对中国官员的办事能力不够信服,才又预备了一点额外的防范措施,没想到还真的派上了用场。”

“哦,”余伯宠仿佛意会,“原来你滞留于此只是想炫耀自己的胜利,抑或再对我进行一番羞辱,那么就请便吧。”

“你又错了,余先生。”布莱恩说,“鉴于你方才对我们的仁慈态度,我绝不会对你施加任何暴力行为或是人格上的侮辱。恰恰相反,我愿意向你提供一次弥补损失的机会,如果运气好的话,你还可以拥有协议中属于中方的一部分文物。”

“你……什么意思?”余伯宠懵懂不解。

布莱恩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十先令的硬币,正是当初决议剥割壁画和商讨队伍进退时使用过的那件“赌具”。“还记得我们在沙漠里玩过的游戏吗?既然你对全部文物归属一方的事实难以谅解,却又无力阻挡我们离去的脚步,不如来求助一下上帝的支持。倘若你猜中硬币落地时朝上的一面,我答应转让半数的文物,但若猜不中,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你也只有听从天意,无话可说了。”

余伯宠越发惊奇,说:“你已经占据了上风,为什么还要故弄玄虚呢?”

“这就是以诚相待的具体表现了。虽然中英双方是考古领域的竞争对手,但我始终不愿破坏彼此间原本和谐友善的关系,如果用一种相对公平的方式解决问题,大概会减少一些龃龉和怨恨。”

听他言之凿凿,余伯宠将信将疑,只是一时思绪尚不清晰,怔怔地没有说话。

“或许你已经默认了。请告诉我你的选择,人头还是字?”布莱恩怂恿着。

余伯宠嘴唇翕动,正要开口的一刹那,头脑间突然闪过一道电光石火,随即豁然大悟。“——我明白了,你一定持有两枚特别铸造的硬币,一枚两面全是头像,而另一枚两面全是数字,所以才屡试不爽,频频得手。否则,以你的谨慎小心,若没有十足把握,不可能三番两次面对重大抉择时都会采取类似儿戏的裁定方式。”

布莱恩闻言色变,神情极度尴尬,手腕低垂,从袖口果然又掉出一枚相同的硬币。于是干笑了两声,说:“余先生的机敏简直无人可及,看来我实在不该多此一举。”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险恶居心,分明用欺诈手段窃取了中华国宝,却又试图转移视线,让受害方把一切归咎于运命不济,从而减轻自己身上的罪名。哼,亏你想得出这样的奸滑诡计。用一句中国话概括,就是‘既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

“既然你明察秋毫,也就到了我们分手的时候了。咳,何必把话说得那么难听,难道对改变现状会有什么帮助吗?”

“我可能无法改变现状,可是你也不要得意忘形。”余伯宠切齿愤盈,昂头怒斥。“虽然你的阴谋暂时得逞,但多行不义必自毙,就算上天不予惩罚,也总会受到良心的谴责,沉重的负疚感将陪伴你度过余生,相信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滋味也未必美妙。”

布莱恩本来作势欲走,听了他的话,立刻收住脚步,转身响应。“余先生的想法太天真了吧,我有必要做出一些解释。此次西域探险,不同凡响的经历确实让我感触颇多,既有喜悦、激动和振奋,也有悲伤、痛苦和失落,却唯独缺少负疚的感受,你所指望的我愧悔终生的情形恐怕永远也不会发生。”

“那倒要恭喜了,”余伯宠轻蔑地说,“阁下恬不知耻的功夫已臻化境,犯下再多的滔天罪行也会心安理得。”

《楼兰地图》(二十二)(3)

“这是毫无根据的偏见,”布莱恩高声反驳,“平心而论,我的道德涵养绝不会比你逊色,只不过看待事物的眼光更加开阔而已。余先生,你是否认为这些珍贵的文化遗产唯有留在中国才是天经地义吗?”

“当然,”余伯宠凛然表示,“物归原主,毋庸置疑,难道你不清楚,木箱内的每一件文物上都抹不去中华历史的烙印。”

“不错,”布莱恩心平气和地说,“这些东西和中国文明发展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但换一种角度讲,也是古代中亚地区民族融合和文化交流的印证,所以它们不该被单纯地划分给某个国家所有,而更应当成为全世界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我们辛苦进行的挖掘工作,不仅要使这些珍品重见天日,更高的目标在于追本溯源,探寻失落文明的轨迹。请余先生扪心自问,以贵国目前的社会状况,能够提供一个保存或研究楼兰文物的理想环境吗?”

余伯宠顿时语塞,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

“还是让我来帮你分析吧。”布莱恩接着说,“先从政府官员谈起,‘裴将军’‘冯司令’之流你并不陌生,他们除了趋炎附势,争权夺利以外,根本没有半分保护文物的意识。像我这样的所谓‘文化强盗’,若非处处受到诸位大人的关照,又怎么可能获得无数自由发挥的空间。百姓的蒙昧麻木就更可笑了,西域伊斯兰化已经几百年,如今的穆斯林把佛教寺庙里的雕像视作妖魔鬼怪。我在旅途中不断发现,农民们常用刀子剜去塑像的五官轮廓,然后拆去庙里的门梁花砖搬回家,或是把鲜艳如新的壁画刮下来作肥料,即使官府知道也绝不会制止。更有甚者,干脆将整座古代遗址弄平用来种田,他们引水灌溉,水到之处湿气蔓延,原先干燥沙土下保藏的文物便遭到毁灭性的破坏。每当看到这些情景,我只有痛心和无奈,遗憾自己不能实施更多的抢救性发掘,哪里还会有你所说的负疚感呢。”

“这能够成为你巧取豪夺的理由么,”余伯宠疾声厉色,“不要忘了,至少我们还有伦先生那样公忠体国的有识之士,以及方教授那样勤勉正直的学术权威。”

布莱恩淡淡一笑,说:“方教授是一名笃诚敬业的学者,可惜得不到政府的赏识和庇护,所有的美好愿望只能停留在空想阶段。至于你的雇主伦先生,虽说神通广大,长袖善舞,但涉足西域的真实动机又值得怀疑……”

余伯宠愕然,旋即怒斥。“一派胡言!你凭什么证据下此结论?”

“无凭无据,只不过是直觉罢了,”布莱恩说,“但我相信,这份直觉和现实的差距不会太大。请你记住,在缺乏合理机制的前提下,个人的奋斗不可能化作促进社会进步的动力。譬如这一次的探险经历,各方势力角逐西域,为什么偏偏英国人笑到最后?因为相对于俄国人的贪婪,日本人的凶恶,以及中国人的虚伪,只有我们付诸行动时真正以考古为目的。其余人马充斥了太多的私欲杂念,以至于相互牵制,争执不休,所以才会纷纷落败。”

余伯宠默然垂首,虽然不肯认同对方的论调,但冥思苦索,却又实在找不出辩驳的言词。惴惴不安之际,面孔涨得通红,凄惶无助的感觉就像一个声名不佳的妇人在众目睽睽下遭遇恶徒的戏侮。

“余先生,你大可不必感到难堪,”布莱恩仿佛窥破了他的心思,“纵观世界潮流,弱肉强食,优胜劣汰几乎是万古不变的定律。贵国虽然拥有辉煌灿烂的历史,但毕竟已不复汉唐鼎盛时期的风貌,当务之急是开发民智,改革体制,否则永远也没有同先进文明抗衡的资格。试想,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即便继承了一笔丰厚家产,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

余伯宠愀然无语,暗自体味,病入膏肓的人确实无法享受丰厚的家产,倘若再留下一帮不肖子孙,恐怕才是天大的悲哀。

“好了,时候不早了。或许由于你是一位出类拔萃的中国人,我才乐意开诚布公,言无不尽,但也不想因此耽误了今天的行程。余先生,假如你能够再度摆脱困境,我衷心希望我们还有重逢的机会,最后,让我用一首歌德的诗作为临别赠言吧。”布莱恩神色自若,轻轻吟诵。“既然痛苦是快乐的源泉,那又何必因痛苦而伤心?难道不是有无数的生灵,曾经遭到帖木尔的蹂躏?”

声音甫落,人已走向车马,振臂发令,队伍缓缓开拔。

英国考古队绝尘而去,绑在树上的余伯宠越发显得孤独悲惨。面前的小路人迹罕至,方圆四周寂寥荒僻,如果得不到救助,他面临的后果无非两种,一则在饥寒交迫中命丧黄泉,二则是遭遇猛兽吞噬化为异物。

然而,惊恐畏惧并不是他此刻的主要感受,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深深的抑郁和怅惘。本来,他可以把拦截行动的失败归咎于英国人的狡诈,或是边防官吏从中作梗等诸多缘故。但通过和布莱恩的一番对话,忽然有所醒悟,这一次争夺文物的较量,事实上也是彼此盛衰国力的体现,今日的局面似乎早已注定。好比两军开战,一方手持威猛火器,另一方却只有弓箭长矛,加上后援储备及谋划指挥都存在着判若云泥的差距,无须交锋,胜负可判。回忆当初的“联合考古协议”,更觉得可笑而又可恼,英国人之所以放出这样的诱饵,只是想缩短搜寻和发掘的过程,一旦文物到手,便露出狰狞面目。最可悲的是,中方队员始终扮演着“替人做嫁衣”的角色,发现受到愚弄,即使在自己的国土上,竟也没有挽回损失的能力。

《楼兰地图》(二十二)(4)

徒叹无奈,黯然伤神,余伯宠凄迷的目光投向苍天。不知不觉间,头脑里根深蒂固的信念开始崩溃,残存于心底的一丝自尊也随之剥落。由此带来的反应是巨大的,那是一股撕心裂肺般的疼痛,由内向外迅即传遍全身,几乎超过世上任何酷刑的折磨。

剧痛过后,整个胸腔就像被掏空了一样,剩下的只是无尽的落寞和颓唐。此时求生的本能欲望渐渐升起,大概也是对生活最后的留恋。他眼前浮现出许多人的影子,有伦庭玉焦灼的等待,方子介殷切的企盼,深陷樊笼的哈尔克以及苏珊望穿秋水的目光。想起苏珊,一颗心便禁不住强烈颤抖,那份真挚而绮丽的情感或许是他重返西域后的唯一安慰,虽然滋生于险恶污浊的环境,却没有沾染丝毫肮脏虚伪的杂质,倘若终成眷属,简直是人生最美妙的际遇。可惜的是,自己大限将至,已经无福消受了。

穷思极想,时光流逝,当他的意志已处于混沌错乱的状态,耳边却猛然传来一阵细碎的马蹄声。余伯宠蓦地睁大双眼,侧首张望,居然看到一匹快马朝着自己的方向疾驰,须臾间已到近前,马上的骑者不停挥鞭,像是十分匆忙的样子。

余伯宠大喜过望,正要及时呼救,但是,不知是过度激动原因,还是干渴太久所致,他的喉咙里只能发出一些沙哑微弱的声音。那名骑者显然未曾听见,继续扬鞭催马,风驰电掣似的一掠而过。

余伯宠懊丧不已,摇头哀叹,“天欲亡我,夫复何言!”可是,忧愤的心情持续了不一会儿,马蹄声竟然再次响起。他万万没有料到,那匹快马去而复返,并且径直冲到树前。紧接着,一条格外颀长的身影从马上跳下。

“余先生,果然是你,”来者异常惊喜地叫道,“刚才我隐约察觉路旁有人,只是一时收不住缰绳,咳,险些失之交臂。”

眼望来人,余伯宠颇有似曾相识之感,只因头脑依然昏沉,急切之间难以辨别。他费劲地咽了口唾沫,迟疑道:“请问足下是……”

“哎吆,侬不记得阿拉?沈家骏……候马村……”那人忽然改用一口标准的上海话。

“啊,原来是沈兄……”余伯宠恍然想起,数月前和威瑟乘坐飞机迫降后,曾经在丝路古道上的“候马客栈”住过一夜,当时遇到一对落难夫妇,就是面前的沈家骏及其妻童金娣。沈某供职于喀什的俄国电报局,回家接眷时半路受阻,逼不得已,指使孱弱娇小的妻子冒名“小桃红”引诱客人,试图劫索财物,谁知反被对方制伏。余伯宠查问详情,大动恻隐之心,不但未予追究,反而解囊相赠,成全了这一双苦命鸳鸯。“真是太巧了,哦,嫂夫人的身体可曾复元?”

“已经好了,多亏余先生慷慨资助……”沈家骏一面替余伯宠解开绳索,一面要言不烦地回答。他们离开候马村后,首先前往吐鲁番延医诊治,等童金娣的病情略有起色,随即赶往喀什复职。经过几月来细心照料,沈妻的身体已基本痊愈,两人鱼水和谐之余,时常感念余伯宠的恩德,苦于音讯皆无,不免耿耿于怀。

“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们这不是又见面了。”余伯宠说,忽然又生困惑,“咦,沈兄,你怎么会走上这条小路的?”

“我是专门来追赶余先生的。”

“追我?”余伯宠更觉蹊跷,“你怎么知道我人在喀什?”

“我也是偶尔看到的……”沈家骏解释。昨天,当余伯宠和萨昆策马飞驰在喀什街道上,适逢他刚刚走出电报局门口。由于场面混乱嘈杂,他的呼唤没有引起余伯宠的注意,但暗自揣摩,狼奔豕突的故人极可能遭遇挫折,于是稍作准备一路追来。经过不断的打探询问,总算在第二天找到了目标。

余伯宠默默忖度,思路豁然贯通,看来昨日仓皇出逃时听到的一声叫喊并不是错觉,但若非沈家骏锲而不舍,自己化险为夷的希望依然渺茫。当即不胜感慨地说:“当初我对英国人威瑟讲过,多行善事或许能为自己种下一方福田,没想到最后果真应验了。唉,我只不过对贤伉俪略施小惠,今日居然换回了一条性命。”

“余先生说哪里话,你对我们夫妻恩同再造,这点回报又何足挂齿。”沈家骏谦恭地表示,“其实,就算余先生没有在喀什出现,我也会想方设法各处寻找,因为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必须当面呈述。”

“哦,什么事?”

“还记得么,上次我们分手的时候,你曾嘱咐过我向上海方面代发一封电报。”沈家骏说。

“是有这么回事……”余伯宠当然不会忘记,由于自己仓促离沪,来不及通知“百宝斋”的合伙人皮雷,便托沈家骏致电转告。

“我返回喀什就立即照办,起初并没有回音,不料两个月后,从上海突然发来一份加急电报,其中透露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消息。”

看到他的神情异常凝重,余伯宠也不禁紧蹙双眉,问:“什么消息?”

“余先生,你可能遇到大麻烦了。”沈家骏忧形于色,开始细陈原委。

余伯宠离开雅布以后,苏珊一直住在伦庭玉的庄园里,每天足不出户,颇似中国古时谨遵礼教的大家闺秀。

对一个天性活泼的姑娘来说,如此的生活状态简直无法忍受,但她却有着不得已的苦衷。坐困愁城之际,常常反躬自省,自己并不是一个愚钝无知的女人,何以在英方探险队潜逃之前,竟然对布莱恩的诡计毫无察觉。大概是因为重返楼兰的期盼过于迫切了,以至于明昭昏蒙,冥顽不灵。如今回想,当初的念头实在幼稚,英方考古队人员不整,补给无继,加上雅布局势日趋恶化,再次进入沙漠的愿望完全是不着边际的空谈。倘若细致分析,必然能够发现布莱恩虚与委蛇的本质,及早劝阻干涉,或许可以遏止日后灾难性的变故。扼腕长叹,痛惜不已,看来在追逐理想的过程中,不仅需要热情和勇气,更需要的是清醒冷静的头脑和明辨是非的能力。

《楼兰地图》(二十二)(5)

除了懊悔无及,还有一份难以言喻的羞愧,那是缘于对中国人的深深歉疚。平心而论,苏珊事先也曾受到同胞的蒙蔽,不应该成为盗取事件的替罪羔羊。可是,不知为什么,自从走出木拉提旅店,她的胸中始终充斥着强烈的耻辱和惭惶。虽然没有任何中方队员公开责难,但他们沉峻的目光里分明蕴涵着悲伤和仇恨。每当看见一张张因激愤而扭曲的面孔,苏珊就如芒在背,无地自容。似乎只有闭门不出,才能避免那种局促不安的感受。

然而,中国人的宽宏大度出乎预料,他们默默承担着劳动成果被侵吞的痛苦,非但没有迁怒埋怨的表示,对待苏珊的态度反而比先前更加友善。

首先是方子介教授,近来时常到苏珊的住处探访。见面后绝口不提文物失窃的事情,只是就学术领域的问题进行磋商交流,或是拿出在罗布地区收集的线索资料认真研究,或是共同甄别一件残旧的古董。言谈之间,方子介讲述了许多关于沙漠的知识及古代西域的佚闻趣事,譬如《佛国记》中描写的丝路风貌,摩尼教的演化史,还有高仙芝征战突厥的情形等。苏珊不禁为方子介的精深渊博所折服,同时又为仍然得到对方的认可而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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