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体注意了,此处情况不明,我们先原路撤离……”水印和尚大声宣布,意识到危机存在,但是为时已晚。
车马未及掉头,道路两旁的山石上骤然传来两排枪响,继而人头攒动,呐喊如雷,周围不知隐藏了多少伏兵。
探险队员无不仓皇失措,东奔西藏,但前后道路皆为火力阻隔。水印和尚勒马高呼,提醒部属保持镇定,但山谷里沙尘弥漫,惊惧的尖叫和纷乱的马嘶不绝于耳,他的号令根本不起作用。有几个逞强好胜的“樱花社”成员企图举枪还击,却招来一片稠密的弹雨,顷刻间人仰马翻,当场毙命。
沸反盈天之际,苏珊蓦然想起,或许这就是官府口中提及的“城南流寇”。最初的惊悸过去,头脑里闪过一念,眼前的场景虽然凶险,却未必是一件坏事,说不定正是进入沙漠前彻底摆脱日本人的最佳契机。心思甫动,瞥见两名同伴也想负隅顽抗,慌忙呵斥道:“大卫,斯蒂芬,放下武器,趴在马车下面。强盗只是劫财,不会伤害我们性命的。”
英方队员听从劝导,纷纷弃枪隐蔽。事实上反抗纯属徒劳,山匪占据险要,且枪法精准,凡有不服表现的探险队员无不中枪倒地。转眼间“樱花社”已损失了六七名手下,水印和尚骇然高呼,严令随员不可妄动。
《楼兰地图》(九)(2)
“山下的人听好了,”砂岩后有人厉声喊话,“如果想活命,就不要继续抵抗,把枪统统抛在地上,离开车马,靠边站成一排。”
探险队别无选择,只得依言照办,垂头丧气地凑成一行。随后听到纷沓而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匪徒由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大多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但又气势汹汹,敏捷强悍。
“各位不必慌张,”苏珊小声安慰同伴,“只要暂且顺从他们,相信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果然,匪徒的首选目标是驼马辎重,尤其是装载食品和淡水的车辆,蜂拥上前,搬拉卸运。当几个执枪的喽罗走向被俘的人群时,忽然发出不胜惊喜的声音。“嘿,女人,有女人……”
一声叫唤引来十余名匪徒,无不昂首伸眉,兴奋莫名,成群结队逼近苏珊。苏珊惊惶失色,似乎突然想到,自己的性别也会带来极大的麻烦。匪徒眼里闪烁着异常强烈的渴望,显然是久居旷野情欲无从宣泄的征象。苏珊神昏意乱,心如悬旌,不知道该如何对付众多丧失理智的男人。
站在附近的大卫和吉斯看到苏珊处境不妙,连忙挺身而出,试图阻止众匪施暴,却被十数柄枪托砸得鼻青脸肿,伏地不起。其余队员慑于淫威,再不敢贸然上前。
几双粗糙肮脏的大手伸向苏珊,她奋力挣脱,猛然拔出方才不曾丢弃的考尔特左轮枪,怒不可遏地用维语吼道:“谁敢过来我就打死谁……”
匪徒们像是吃了一惊,稍稍撤后两步,随即发出一片哄笑,不约而同地端举长枪,“咔嚓咔嚓”拉动枪栓的声响此起彼伏。望着无数黑洞洞的枪口,苏珊已知自己在劫难逃,虽然仍紧握着手枪,却没有了扣动扳机的勇气,于是默默祈祷了一遍,无助地闭上双眼。
僵持未几,忽然听到匪徒中有人叫喊,“等一下,哈尔克来了……”
苏珊张开眼睛,看见众人纷纷向两边散开,从中阔步走来一名彪形大汉,肤色黝黑,五官端正,目光炯炯有神,两撇浓密的小胡子十分漂亮,身上反穿一件破旧的羊皮袄,衣领敞开,露出一大片健壮的胸肌,似乎毫不畏惧寒冷的天气。头顶的小圆帽残损一角,微微卷曲的长发纠结成团,大概一年也不曾洗过澡,然而神采奕奕,顾盼雄飞,周身上下不带半分落魄沮丧的痕迹,豪迈豁达的气概仿佛与生俱来。不用旁人介绍,苏珊已断定此人就是强盗的首脑,稍觉诧异的是,哈尔克的手里并未拿枪,而是掂着一把哈萨克族的常见乐器热瓦普,想必正是刚才引吭高歌的人。
夜幕降临,人马来到一处深邃隐秘的山坳,沟壑纵横形态各异的沙山绝壁上,散落着大小不均的风蚀洞穴。匪徒将探险队员逐个捆绑,集体赶进一个幽暗狭窄的山洞。唯一例外的是苏珊,既没有上绑,也没有和众多的队友挤在一起,却被单独领入一个空间阔绰的洞内。
这份特殊的待遇不能给苏珊带来丝毫的欣慰,相反加剧了内心的焦灼,她非常清楚,自己即将承受比队友更加严酷的考验,很有可能面对的是不堪想象的凌辱。
石壁上嵌有两盏油灯,可以大约看清洞里的情形。正中有一张石桌,四周环绕摆放若干石凳,一侧有简陋的灶台炊具,水缸脸盆等。另一侧的地下搭设一层木台,上面铺有干草兽皮,看上去像是床的样子。根据判断,这里应该是匪首哈尔克的住所。
犹自茫然观望,两名喽罗依次进洞,一人端着火红的炭盆,一人捧着食盒,分别放置以后,并不急着出去,只顾恣意打量苏珊,垂涎三尺的模样令人生厌。
苏珊侧过脸去,夷然不屑,听到其中一个喽罗说:“赶了这么远的路一定饿了,刚烤出来的羊腿快趁热吃吧。”
“不劳你们费心,最好离我远一点。”苏珊冷冷地说。
“嘿,脾气还挺倔,”喽罗不怀好意地笑道,“我们可是替你着想,做新娘子是件很辛苦的事情,吃得饱饱的才有力气嘛,何况新郎又是一匹‘野骆驼’,哈哈。”
“滚开……”苏珊怒目圆睁,厉声呵斥,推测得出“野骆驼”就是哈尔克的绰号。
两个喽罗也不再挑衅,嬉皮笑脸地走向洞外。苏珊愤懑难平,但更多的是惶恐不安,首先想到的是尽快摆脱厄运,绝不能让匪首的罪恶企谋得逞。她疾步走到洞口,想看看有没有乘隙逃跑的可能,却立刻发现洞外有两名持枪守立的匪徒。侧耳倾听,附近的洞穴内欢声雷动,或许众匪正在举杯庆祝,犒赏三军。而当哈尔克酒足饭饱,意兴勃发之际,一定会回来享用自己的“战利品”的。
苏珊五内如焚,垂首蹀躞,试图找到一件用以防身的东西。但匪徒们似乎料到了这一层,事先已将洞里所有的武器尽皆拿去,连一块带尖角的石头也没有剩下。四下寻觅,视线忽然被石桌上的食盒所吸引。食盒里除了一碟烤羊腿和一盘馕,还有一碗在荒漠间弥足珍贵的清水。苏珊灵机一动,果断地端起那只细白瓷碗,匆匆喝光其中的清水,然后用力在桌角一磕,瓷碗顿时四分五裂。细心挑拣,反复打磨,手中已多了一片月牙形状的利器。
紧紧攥着自制的“武器”,苏珊的心理屏障并不算牢固,却已经无计奈何,只有神志昏沉地坐在石桌旁,默默等待着惊险时刻的到来。不知过了多久,洞外响起一阵小声哼唱,伴随着雄壮的脚步声渐渐逼近,苏珊悚然起身,看见哈尔克魁伟的身影出现了。
《楼兰地图》(九)(3)
“你怎么没有睡,整日颠簸难道还不困吗?”哈尔克似乎颇感诧异,他的英语里略带一些威尔士口音。“总不会是盼着我回来同床共枕吧。”
苏珊横眉冷对,缄口不言,反握瓷片的右手藏在身后。眼看哈尔克大步走到面前,不由得毛发尽竖,颤声喝问:“干什嘛?不要过来。”
“别害怕,让我看看你。”哈尔克笑着说,一只手已经伸向苏珊的苍白的脸颊。
苏珊当然不肯就范,猛然高举手臂,锋利的瓷片狠狠扎向对方的面庞。不曾想哈尔克的反应无比机敏,骤然出手,死死扣住苏珊的右腕,稍加力量,苏珊只觉得骨软筋酥,禁不住松开五指,丢掉瓷片。哈尔克的另一只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相看良久,缓缓地笑道:“你实在是个很迷人的姑娘,如果我没有自己的女人,倒真想尝一尝你的滋味。”
苏珊紧闭双眼,心跳不止,分辨不清哈尔克话里的意思,只是相距咫尺,并没有闻到一丝酒味,鼻端尽是浓郁刺激的男子气息。
“唉,”哈尔克忽然感慨万千,“你在遇到侵犯的时候,懂得设法保护自己,不知道我的女人面对危险,又将如何渡过难关?”
苏珊微张双目,发现匪首的眼里隐含着一抹难以形容的忧郁,顿时疑云满腹,无所适从。哈尔克似已无心闲谈,半拉半抱地将苏珊带到床边,慢慢地放下,温柔的举动像极了一位真正的新郎官。
“安心睡吧,没有人会来打搅你的。”哈尔克说着,从床边拽过一条破旧的毛毯,远远地走到一侧的洞壁旁坐下。
苏珊惊魂初定,哪有半分睡意,同时越发迷惑,不明白哈尔克的动机何在。倘若本无施暴打算,为什么单独把自己挟制至此?冥思苦想,似有所悟,莫非他有意维护自己的清白,因为即便他并无不轨之心,但若稍示纵容,一帮如狼似虎的匪徒也不会轻易放过一个妙龄女郎,唯有栖身首领的住处方可躲过无妄之灾。可是,转念忖度又难以置信,虽然哈尔克表面上不像穷凶极恶的歹人,总归和众匪是一丘之貉,凭什么对自己格外关照,难道荒山匪首也会具备一片仁慈宽厚的襟怀吗?
苏珊暗自揣摩,百思不解。哈尔克却再没有向床边看过一眼,仿佛洞中根本没有旁人存在,只是方才似乎牵动愁绪,一时也难以入睡,于是取出热瓦普倚墙而坐,意态萧索地自弹自唱起来。
白云飘来,没有你的音讯。
清风吹来,没有你的消息。
心爱的姑娘,你在哪里?
为什么只留给我分手的回忆?
我多么愿意化作一只苍鹰,
永远去寻觅你的踪迹……
《楼兰地图》(十)(1)
余伯宠单枪匹马,身无负累,按理应当很快追上装载沉重的探险队,只因出发前一夜辛劳,体力有所下降,不得不在半途停留小憩,并重新清理包扎左臂的伤口。另外,路上遇到了正向“老风口”步步推进的官兵,为避免审查盘问,又须迂回环绕,如此耽搁了不少辰光,但值得庆幸的是,最终还是赶上了性命攸关的重要时刻。
哈尔克本不是嗜血成性的恶人,处死探险队员的决定完全基于缺水的缘故。听罢余伯宠带来的消息,得知官兵将要大举进犯“老风口”,数年经营的巢穴已难以维系,人多水少的问题也不再成为当务之急,因此乐得接受余伯宠的劝告,放下屠刀,开释俘虏。探险队员侥幸从死亡的边缘逃脱,无不笑逐颜开,欢呼雀跃,更有甚者喜极而泣,神志近乎失常。额手相庆的同时,纷纷赞誉余伯宠的仁义,称颂之词不绝于耳。余伯宠却无心领略众人的感恩戴德,只顾协助哈尔克整束装备,调遣人马,筹划安排战前的部署。当然,稍有空暇,一对好朋友摈弃杂人,席地而坐,细叙阔别之念。
说起两人的友谊,可以追溯到孩提时代,他们先后被威尔士教士怀特收容,唇齿相依,情如手足,度过了一段栉风沐雨的岁月。相对于余伯宠的家道衰落,哈尔克的身世更加凄惨,他甚至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也不清楚真正的故乡在哪里。有人根据外貌特征,推断他是藏人和哈萨克族的混血儿,也有人猜测他是塞克人的后裔,总之众语纷纭,莫衷一是。后来“野骆驼”哈尔克威名远播,有人献媚提出多方征求旁证,彻底正本清源,他却不耐烦地驳斥:“何必费事呢,只知道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杂种就行了。”
离开怀特神甫之后,哈尔克漂泊闯荡,备尝艰苦,成为和“老狼”拉西木、“蝎子”裴老六、“沙狐”余伯宠齐名的四大寇之一。他和余伯宠的谋生手段虽不尽相同,但由于总角之交的关系,两人的形迹颇为密切,常常桴鼓相应,缓急相济,共同完成不少惊世骇俗的壮举。直到有一次余伯宠受买家委托,只身前往中原盗掘一座吴越时期的古墓,说好了半年即回,谁知一去不返,竟成了两人相识后最长久的分别。
哈尔克款款而谈,云树之思溢于辞色。余伯宠深感其情,要言不烦地讲述了分手后的种种经历。从遭遇官府缉拿,身陷囹圄后承蒙伦庭玉搭救,以至韬光晦迹,化名经商,一直说到此番西行的要旨。
余伯宠和哈尔克在一起,心头的阴霾似乎很容易被驱散,于是也不禁豪情勃发,颇有浮一大白的渴望。“嘿,差点忘记了,我还有一件礼物带给你。”说着,从行囊里取出了伦庭玉赠送的那瓶白兰地。
久别重逢,岂可无酒,哈尔克却略带歉意地笑道:“小余,今天怕是不能陪你一醉,我已经戒酒很多年了。”
“咦……”余伯宠困惑不已,“你能够戒酒,想必有一个很特别的原故吧。”
“当然,我遇到了一个足以改变我一生的女人。”哈尔克说,眼神里透出丝丝暖意。
“哦,快说来听听。”余伯宠显得兴趣盎然。
哈尔克对老友毫无保留,娓娓诉说了一段甜蜜而难忘的往事。“有一年春天,我在库尔勒西面的野云沟和‘蝎子’展开了恶战……”
这一仗打得异常惨烈,双方伤亡甚众,由于有官兵策应,哈尔克腹背受敌,不幸落败,狼奔豕突的过程中,又和手下弟兄走散,孤身单骑,仓皇逃窜。“蝎子”的部队在后紧追不舍,哈尔克只有马不停蹄,沿着博斯腾湖北岸一路西驰,途中历尽艰苦,几次短兵相接都险些遇难,当他逃至乌尊布拉克,已是人困马乏,遍体鳞伤,再也没有力气继续前进。举目眺望,周围是一片广阔的草原,附近全无藏身之处,而追兵仅在数里之外,喊杀声隐隐在耳边回荡。哈尔克心灰意冷,却不肯面对蒙羞被俘的结果,于是仰天长叹,正准备饮弹自尽之际,命中的救星忽然降临了。
“及时出现的是一个妙龄少女,长身玉立,肌肤似雪,两只眼睛乌黑明媚,目光犹如夜空里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可以照亮人的心扉。花容月貌先不必细说,仅就一副典雅脱俗的气质便无与伦比,周身上下纤尘不染,仿佛天山上美丽而圣洁的雪莲。当我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早已经忘记了所有的伤痛的恐惧,恨不能立刻奉献平生全部的爱恋……”哈尔克深情追忆,微微眯起双眼,脸上挂满了无限倾慕的意味。
听了绘声绘色的描述,余伯宠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忍不住脱口询问:“那姑娘叫什么名字?”
“宝日娜,”哈尔克说,“她的父亲是世居东疆的蒙古王公,据说和吐鲁番的鲁克沁王爷有着亲戚关系,前清时也曾为官一方,民国初年,家道渐衰,但仍拥有大片田庄牧场,因为多次资助过革命军起事,和迪化府的新贵人物交往甚密,所以还保留着相当的权势地位。”
宝日娜是家中的幼女,也是父母的掌上明珠,由于生得天姿国色,自然引起许多人的思慕,其中不乏侯服玉食的王孙公子,纷纷卑礼厚币,量珠求聘。父亲原想让女儿择人而事,也好在动荡不安的乱世寻得一个可靠的归宿。但宝日娜全然看不上那些骄纵浅薄的膏粱纨绔,执拗着不肯出嫁,为躲烦扰,常常远离本府,带领几名得力的婢仆来到自家的牧场里,自由享受一片宁静的天地。
《楼兰地图》(十)(2)
偶遇穷途末路的哈尔克,在宝日娜看来也是一件不同寻常的事情,果断救助一半出于善良的本性,一半却缘自奇妙而复杂的感觉。在她朦胧绮丽的少女春梦里,也曾悄悄勾勒过未来夫君的影子,眼前这个英俊强壮豪气凛然的汉子似乎正符合自己多年的期盼。接下来的日子里,宝日娜对哈尔克悉心照料,无微不至,每天鲜肉羊奶供应丰盛,朝夕相伴,目成心许。
首先倾吐衷肠的是哈尔克,他是个真诚坦荡的男人,爱意一旦迸发,绝不会掩藏伪饰。宝日娜本已情愫暗滋,听到对方剖肝沥胆的表白,自然也含羞应允。两人在绿草如茵的牧场上并肩驰骋,在一望无垠的蓝天白云下轻歌曼舞,抑或依偎在清风明月的帐外喁喁私语,含情脉脉,海誓山盟,度过了太多梦魂颠倒的时光。
然而,相对痛苦而言,快乐的日子总显得过于短暂。哈尔克伤愈不久,想起了诸多恩怨尚未了结,亟待收拾残部,卷土重来,于是婉言向恋人提出告别。宝日娜依依不舍,试图说服情郎放弃无谓的拼杀,两人飞遁离俗,长相厮守。但豪侠尚义的哈尔克不可能因柔情泯灭了斗志,何况他素来重诺守信,曾答应过拉西木的儿子替父报仇,更不可能苟且偷安。百般抚慰,约定归期,终于在宝日娜泪眼婆娑的凝望中踏上了行程。
“我不敢肯定,不过,你所形容的宝日娜让我想起了几天前见过的一个女人。”余伯宠迟疑着,哈尔克对宝日娜的赞美无以复加,虽不乏“情人眼里出西施”的缘故,圣洁典雅的风仪却无可虚构,联想起雅布城内的奇遇,他难以相信世间竟有着气类如此相近的两个女人。
“那女人叫什么名字?长得什么样子?家住哪里?”哈尔克迫不及待地追问。
“我只知道她叫‘雪莲夫人’,家在雅布城内的清真寺附近……”余伯宠简略讲述着和“雪莲夫人”会面的情形,哈尔克的眼中闪烁着点点兴奋,听到赠送通行证一节,情不自禁地喊道:“不错,就是宝日娜,以前我常向她谈起你的事情,所以她才会慷慨相助。”
雅布城内也下了大雪,却感受不到野外刺骨的严寒,尤其返回木拉提旅馆后,炭火旺热,遍室生春,考古队员们很快摆脱了惊悸困窘的阴影,但随之而起了另一种担忧。包括余伯宠在内,大家纷纷猜测着队长威瑟和特别顾问布莱恩重逢后的情形,其中的尴尬拘谨难以想象,倘若一方据理痛斥,另一方又负固不服,势必产生无法弥合的龃龉,对于即将进行的探险行动绝非幸事。然而,正当他们暗自酝酿着如何调和劝解时,事情的发展却完全出乎每个人的意料。
“亲爱的博士,看到你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这些天我一直牵肠挂肚,茶饭不思,唯恐你被‘樱花社’的人伤害。”威瑟上前紧紧拥抱着布莱恩,情绪异常兴奋,仿佛浑然忘记了自己卑躬屈节结党营私的事实。与其说是厚颜无耻,不如说矫情做作的功夫已经登峰造极。
布莱恩微微一怔,不便再有斤斤计较的诘责,讪讪地笑道:“约翰,再见到你我也很高兴,这段日子一定受了不少苦吧。”
“唉,可不是吗,”威瑟摇头叹息,“日本人的胁迫,土匪的恐吓,再加上官兵的骚扰,简直是一种非人的待遇。不过,感谢上帝,我们最终还是转危为安了。”
“除了感谢上帝,你不认为我们还应该感谢一位更加重要的人士吗?”布莱恩轻轻笑道。
“哦,是谁?”威瑟仿佛懵懂不解。
“若非余先生力挽狂澜,考古队的结局就太可怕了,即使不被日本人瓦解,也有可能在流寇与官军的战争中付出伤亡惨重的代价。”布莱恩说。
“不错,余先生居功至伟,我们是不会忘记的。”威瑟像是恍然大悟,连忙奉承了两句。众人也纷纷附和,一时颂声如潮。
“博士,”余伯宠淡淡地笑道,“我早说过,既然中英双方的合作关系从未正式解除,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在履行自己份内的职责,根本不值得一提。”
“余先生,”布莱恩目不转睛,无比恳切地说,“你尽可显示谦和敦厚的涵养,我们却无颜保持置若罔闻的姿态。老实讲,不论基于何种原因,这次意外变故已经给中英双方的协作关系造成了负面影响,也在一定程度上冒犯了你本人的尊严。在此我谨代表全体英方成员郑重致歉,并且希望得到你的原谅。”
余伯宠不免为之心动,其实,面对劣迹昭著的威瑟,布莱恩不咎既往的宽怀已经难能可贵,如今又有反躬自省的表示,更显出一份令人钦佩的雅量高致,于是摆手笑道:“博士言重了,为顾全大局着想,我们不该在细枝末节上徒劳伤神。进入沙漠后,考古队还将面临无数艰巨的考验,事先经历一次磨难,或许使大家受益匪浅。”
“我非常同意你的观点,”布莱恩说,目光环顾众人。“这次挫折也算是一个难得的教训,让大伙初步了解了探险之路上的重重阻碍,不仅要接受恶劣的自然环境的挑战,同时无法避免许多人为因素的制约。另外,我们也认清了谁才是最可靠的朋友,从此加强与中方代表的配合,切实改正盲目自信的弊病。”
一番话鞭辟入里,除了威瑟依然无动于衷,大多数考古队员都流露出首肯心折的神态,一些人甚至面含愧色。苏珊的反应尤为强烈,俏脸通红,眼睑低垂,颇有一种如坐针毡的感觉。
《楼兰地图》(十)(3)
“博士,”余伯宠又说,“这一趟城南之旅虽然迫于无奈,却也有不少因祸得福的收获。首先,‘樱花社’在西北的势力遭受重创,短时期内不可能与我们正面为敌。其次,拜我好友哈尔克所赐,我已经重新拿回了另外半幅失窃多日的楼兰地图。”
说着,他取出那只长方形锦盒向众人展示。队员们无不欢欣鼓舞,纷纷向余伯宠表示祝贺,布莱恩更是喜出望外,说:“余先生,这一次你真是不虚此行,地图的失而复得,称得上我们探险计划顺利实现的最好征兆。”
“余,你的运气实在不错。”威瑟似乎另有企谋,走上前说,“不过,为防止歹徒故伎重施,那半幅地图最好还是放在一个更加妥当的地方保存。”
“干脆由你亲自保管如何?”余伯宠不无讥讽地笑道。
“也好,大家都知道的,我这个人生性谨慎,绝不会让如此珍贵的文件轻易旁落……”威瑟一本正经地说,正要伸手讨取,却遭到布莱恩的断然驳斥。
“约翰,你太过分了吧!”布莱恩忍无可忍地说,“这半幅地图原本由中国人提供,即使当中出现过一些波折,所有权也没有发生转变。如今余先生通过不懈努力刚刚重新获得,并且中英双方的合作计划尚未正式启动,你怎么好意思提出这样无理的要求?”
布莱恩疾声厉色,旁边的考古队员也摇首咂舌,面带鄙薄。威瑟见状连忙缩手,干笑着说:“我只是小小的建议,并没有强人所难的意思。”
布莱恩也不愿扩大事态,看着余伯宠收回锦盒,对众人说:“近些天大家辛苦了,眼下没有什么具体安排,中方人员抵达之前,正好有一段充分休息的时间。请诸位好自为之,尽量将身心状态调整到最佳程度。”
《楼兰地图》(十一)(1)
余伯宠的担心不是多余的,裴敬轩绝没有放弃对花影老九的追查。当日一觉醒来,发现帐内空空荡荡,回忆昨夜光景,仿佛南柯一梦。然而枕边余香犹在,浑身酸痛不堪,分明是深夜鏖战的佐证。一切并非虚幻,四处却不见女人的踪影,裴敬轩不禁如堕云雾。但正值厉兵秣马,和哈尔克开战的前夕,只有先将此事搁置脑后,直到班师归来,才又想起了那一段疑团莫释的悬案。虽然遭受愚弄的感觉与日俱增,这番苦恼却不便公布于众,权衡再三,悄悄嘱咐最信赖的长子绍武,以搜捕残匪的名义在城里明察暗访。
雪霁风寒,只宜围炉饮酒,裴绍武却要穿街越巷,逐户排查,显然是一件辛苦的差事。起初只是敷衍塞责,每天在城内胡乱巡视一遍。渐渐地,态度忽然积极起来,戴月披星,毫无懈怠,但究其动机已有所转变。他的根本愿望不再是替父亲治愈“寡人之疾”,而是想借机寻找自己梦寐以求的女人。果然,精诚所至,皇天庇佑,三日之后,惦念已久的目标终于出现了。
通往北城门的大道旁有一家铁器作坊,斋月期间白日休业,紧闭的店门外有一排低矮的木墩,上有宽约数尺的毡篷,可供行人临时歇息避寒。帕夏正在这里驻足守望,脸儿冻得通红,不停地搓手跺脚,焦灼的目光始终凝视着城门的方向。
身后传来一阵皮靴踩雪的“嘎吱嘎吱”声,帕夏蓦然回首,发现裴绍武大步走到面前,戎装笔挺,身躯伟岸,宽大的腰带上一边挂枪,一边则系着一块晶莹澄净的玉佩,英武强悍之中凭添了几分俊秀飘逸之气。毕竟有案底在对方手里,帕夏先是略显惊慌,但看见来者的神色蔼然可亲,并且透出一股抑制不住的振奋,她的情绪随即松弛下来。
“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我原以为找到你这样行踪飘忽的女人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裴绍武微微笑着,他已经打发走了随行的卫队。
“怎么会呢,雅布城本来不大,你又是地方官的儿子,一切还不是尽在掌握么。”
“未必,”裴绍武说,“有时候我也会被一些问题困扰。例如此刻吧,我就无从参详你甘冒严寒在这里翘首等候的真正原因。”
“原因很简单,如果你不是个蠢货的话,应该不难猜得出。”
“哦,说来听听。”裴绍武意兴盎然的望着她。
“当然是等待远方归来的情郎。”帕夏展颜笑道,“你不觉得我这个年纪的女人,已经到了春心荡漾的时候了。”
裴绍武摇头笑了,说:“就算我是个十足的蠢货,也绝不会相信这一条理由的。”
“为什么?”
“因为像你这样风姿绰约的女人,只怕害得不少痴情男子牵肠挂肚,又怎么会轮到自己苦苦企盼呢。不过,也许还有一种例外的情形……”
“什么例外情形?”帕夏感到不解。
“除非你所等待的情郎就是本人。”裴绍武昂首挺胸,晏然自若。
依旧是那副果于自信的神态,帕夏的脸颊立即呈现一片绯红。以前也曾遇到过不少男人的轻佻表示,她或是熟视无睹,或是逢场作戏,但不知为什么,当直白袒露的言语从裴绍武口中说出,她竟有一种奇妙难辨的复杂感觉。
“堂堂的裴少将军,不该随意拿一个流落天涯的弱女子取笑吧。”
“一个流落天涯的弱女子就可以随意拿我取笑么,”裴绍武针锋相对,收敛笑容。“好吧,言归正传,既然你等待的不可能是朝思暮想的情郎,那么一定是深恶痛绝的仇人了。”
“你的盲目推断似乎没有凭据吧。”帕夏眼光闪烁,惴惴不安。
“还需要凭据吗?”裴绍武说,“在我的印象里,你是个感情强烈爱憎分明的女人,同伴沉冤未雪,岂肯善罢甘休,况且上次分手的时候,你还曾信誓旦旦表示过报仇的决心。”
帕夏越发紧张,明白以裴绍武的精明,想要蒙混过关恐非易事,于是也不再坚辞否认,犹豫着说:“难道你想来阻止我的行动?”
“我若要阻止,就不必多费口舌了。”裴绍武说,“我就想提醒一点,如果你是等候那个疯子去而复返的话,站在这里只能是白白耽误工夫。”
“为什嘛?”
“因为伊万上校已经在昨天半夜进城了,目前仍下榻于木拉提旅店。”裴绍武说。
“啊,”帕夏讶然,遂又困惑不已。“可是,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我确实没有向你通风报信的义务,”裴绍武说,“及时转告的目的只是想让你打消一些荒诞不经的念头,知道吗,这次来的不只是伊万一个人。”
“还有什么人?”
“迪化府俄国领事馆的参赞,库尔勒的挖工以及几名乌兹别克枪手,人数不下三十之多。伊万大概是眼红英国人的寻宝活动,也要组建一支探险队深入沙漠。”
帕夏哑口无言,眉头渐渐紧蹙,一副如有隐忧的样子。
“是不是感到很棘手?”裴绍武说,“一个‘疯狂伊万’已经难以对付,何况又加上众多随从,你的复仇计划怕是要搁浅了。”
帕夏依然沉默,若有所思地垂下头。
“其实,你也不必发愁。”裴绍武善解人意地劝道,“洋人虽然仗势欺人,连官府也奈何不得,但也难逃天道好还的定数,而贪婪无厌正是他们致命的缺陷。”
《楼兰地图》(十一)(2)
“你是说……”帕夏似有憬悟,“也许不必我动手,就可以看到那疯子得到报应。”
“当然,”裴绍武说,“不知你来过雅布多少回了,反正在我的记忆里,还从未有过哪一个寻宝者能够活着走出漫无边际的荒漠。伊万既生贪念,就绝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所以,你与其徒增烦恼,还不如把心思投入到更有趣味的事情上。”
“哦,”帕夏不禁莞尔,“我倒要请教,对我而言还有什么事情更有趣味呢?”
“多得很,”裴绍武的笑意颇显暧昧,“譬如说,替我铺床叠被、生儿育女……”
帕夏又一次涨红了脸,喃喃地说:“我不懂你的意思。”
“我的意思还不够清楚吗,帕夏,嫁给我吧,我会让你成为天底下最快乐的女人。”裴绍武激情洋溢,忽然迈步上前,一把捉住了帕夏的手臂。
帕夏不免目眩神摇,身体几乎栽入对方的怀抱。她的年纪虽然不大,却也经历过太多的沧桑世故,官宦子弟大都轻浮放荡,甜言蜜语的背后往往是始乱终弃的苦涩。自己已非情窦初开的少女,应该具备抵御诱惑的能力。然而,当她的视线和裴绍武接触的刹那间,一颗心旋即强烈震颤,在那片炽热痴迷的目光里,除却剖肝沥胆般的真诚,并没有点滴戏侮的意味。
“看得出你已经动心了,只是一时还拿不定主意,”裴绍武眼光犀利,紧追不舍。“帕夏,请不要再迟疑了,我绝不会令你失望的。”
“能得到少将军的垂青实在荣幸,”帕夏勉强笑道,“可是,你的决定未免太轻率了吧。你甚至不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女人,诸如性格品行、经历背景、谋生手段……”
“这些对我来说全都无关紧要,”裴绍武急迫地打断她的话,“我只相信自己的预感,和你在一起,我将会得到梦想中的一切。”
“呵……”帕夏不以为然地笑了,眼神里闪动着几分凄凉。“世上的事情原本奇怪,理想和现实常常相距遥远。有朝一日你或许明白,和我在一起不仅一无所获,相反还会失去一些自己的东西。”
说着,迅即从裴绍武的臂弯挣脱,沿着白雪覆盖的道路飞快跑开,须臾间躲进一道小巷,消失得无影无踪。裴绍武瞠目结舌,不及追赶,隐隐体会到她最后的话耐人寻味,随后察觉有异,低头检视,猛然发现腰间价值不菲的玉佩已经不翼而飞,想必是方才贴身而立被帕夏顺手牵羊的结果。
裴绍武不由得苦笑了,望着空旷冷清的街面,说不出内心是怎样的感受,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胸臆间蕴藏的爱意并没有丝毫退减。
子夜,听到窗棂上有小鸡啄米似的响动,余伯宠遽尔起身,拔枪低喝:“什么人?”
“小余,是我。”
是哈尔克的声音。余伯宠震惊莫名,困意皆消,连忙收起手枪,推开窗户,一条雄壮的身影极其敏捷地跳进屋内。
“哈尔克,你怎么进城的?”余伯宠一边问,一边关窗点灯。
“前天,我抢了一套官兵的服装,乘乱混入城里。”
“裴老六调兵遣将,布防严密,企图赶尽杀绝,你却在这个时候进城,岂不是自投罗网么?”余伯宠忧心忡忡。
“嗨,连你都觉得惊奇,裴老六更不会料想我会跑到他的眼皮底下。”哈尔克满不在乎地笑道。
“安危相易,福祸相生”,看似道尽途穷的险境往往是掩人耳目的所在,只不过一旦行藏暴露,恐怕插翅难逃。余伯宠犹自迟疑,正欲细陈情势,却见哈尔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不提这些了,快把你要送给我的那瓶酒拿出来。”
忽然开戒,必有缘由。余伯宠说:“或许你已经见过‘雪莲夫人’了,她可是你朝思梦想的情人?”
哈尔克苦笑着说:“如果你想听故事的话,就先陪我喝两杯吧。”
余伯宠翻开行囊,找出酒来,哈尔克一把夺过,情急之中却拔不掉嵌于瓶口的木塞儿。于是抽出匕首用力削去,瓶颈处整齐地断裂开来,房里顿时醇香四溢。哈尔克举起酒瓶“咕咚咕咚”猛灌两口,却又不迭地吐在地下。“呸,这哪里是酒?简直是醋嘛。”
“洋酒的味道有所不同,只有慢慢品尝才可以适应。”余伯宠说。
“我怕是享受不了,小余,你还是找些够劲儿的来吧。”
余伯宠知道,哈尔克需要的是“烧刀子”之类的烈性白酒,屋内虽不具备,旅店的厨房里却一应俱全,只是深宵滋扰多有不便。稍作踯躅,瞥见老友气色灰败,焦灼不安,似有满腹怨愤无从排遣,当时不忍拒绝,只得推开房门,直奔楼下。
返回房间,看到哈尔克已经把那瓶不合口味的白兰地喝得精光,衣领敞开,脸庞泛红,一双大眼忧郁失神。
“哈尔克,洋酒入口绵软,后劲十足,你可要当心。”余伯宠提醒道。
“没关系,我只不过漱了漱口,还没有放开量喝呢!”哈尔克懒散地笑了笑,迫不及待地接住酒坛,揭开封泥,连干三碗,才抓过一只羊腿大口咀嚼起来。
余伯宠也倒了一碗酒陪饮,一面相机询问:“你的要求已经得到满足,是不是可以聊一聊白天的经历了?”事实上无须明示,他早已从哈尔克颓唐的神情里猜出了几分。
“唉,女人的心是善变的,就像沙漠里的天气,总是让人捉摸不透。”哈尔克讲述着与情人重逢的过程,不住地长吁短叹,说话间又有四五碗酒下肚。
《楼兰地图》(十一)(3)
“根据我先前提供的线索,这些情况原在意料之中。”余伯宠说,“当时你也曾坦然表示,愿意平静地接受一切变故,何以事到临头又改换初衷呢。”
“话不是这么说,”哈尔克痛心疾首,“如果宝日娜生活得美满安宁,我绝不会试图破坏她的幸福。但在她彷徨四顾的目光里,分明闪现着一种无可抹去的怅惘,足见其作茧自缚,有苦难言。然而,即使忍受委屈,也不肯重新回到我的身边,就未免显得薄情寡义了。”
“连人家丈夫姓名都不清楚,就判定对方家庭不睦,你的结论也太武断了。”余伯宠说,“假设宝日娜心存隐忧,一段事出无奈的婚姻也未必成为羁绊,只怕割舍不下自己的女儿才是关键。那个叫‘玉娃’的小姑娘我曾见过,聪明漂亮,可爱之极,相信宝日娜为了她才不肯铤而走险。”
“这些算什么理由?”哈尔克烦躁地叫嚷,“难道我看上去像是个小肚鸡肠的男人么。只要宝日娜能和我在一起,我会把玉娃当作亲生女儿一样对待的。”
“可是,你毕竟不是玉娃的父亲,无法营造真正的家庭氛围,这一层缺陷不是轻易可以弥补的。”
一句话触及要害,哈尔克顿口无言,深深地垂下头去。
两天来苏珊的心情很不愉快,究其原因,自己也难以分辨。一方面仍然为前几日的节外生枝内疚不安,同时感念余伯宠的及时援助。另一方面对余伯宠的淡漠傲慢愤愤不平,尤其无意间发现对方荡检逾闲的行径,更觉得一股无名孽火无法按捺。这份特殊的感受生平未有,并且越是试图恢复平静,错杂微妙的情绪反而越发强烈,总有一种冲动当面质问明白。但主动找人搭讪毕竟有几分难堪,犹豫再三,冥思苦索,最后想到了一条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在旅店门口拦住了余伯宠,对方神情凝重,步履匆匆,仿佛很急迫的样子。
“哦,德纳姆小姐,有什么吩咐吗?”
“有一件事情想和余先生商量。”苏珊说,尽量保持气定神闲的风度。
“请讲。”
“考古队已经回来几天了,我们的装备辎重尚被官兵扣押,有些精密仪器经不起长途颠簸,说不定需要进行维修检验,所以烦劳余先生前往将军府讨还,顺便打探一下雅布城的局势……”苏珊言犹未尽,瞥见余伯宠左顾右盼,眼神游移,依然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态度,她的脸色立刻变得阴沉。“余先生,你在听我说话吗?”
“啊,我在听,只是今天恐怕不行了。”余伯宠面有难色。
“为什嘛?”苏珊追问。
“因为我还有更紧要的事情急需办理。”余伯宠说。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目前你还是联合考古队的中方代表。”苏珊说,“此时此刻,还有什么事情比履行职责更加重要呢?”
“嗨,你不明白的,回头再说吧……”余伯宠无暇辩解,焦灼地摆了摆手。
这个动作在苏珊看来却像是轻蔑的表示,不由得怨气大增,积蓄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我当然明白,你以为做了几件有恩于探险队的事情,就可以居功自傲,处处摆出趾高气扬的姿态,似乎每个人都应该对你顶礼膜拜。实话告诉你吧,除了上帝,谁也不能充当救世主,即使你不存在,我们的考古计划仍将照常进行,至于欠下的人情,我也会逐一补报,从此请你不必再装腔作势了。”
一顿排揎如暴风骤雨,余伯宠当时懵了,怔怔地望着苏珊,说:“如此责备未免不切实际吧,我何曾有过自命不凡的念头,只是确有急事,无法分身而已。”
“哼,如果是正大光明的事情,何必显得鬼鬼祟祟。”苏珊夷然不屑。
余伯宠啼笑皆非,说:“看来我非得把全部隐私和盘托出,你才肯善罢甘休。”
苏珊昂首扬眉,缄口不语,神色间却流露出肯定的答复。余伯宠迫不得已,环顾四周无人,先郑重其事地叮嘱一句。“我可以直言不讳,但请你一定不要泄露出去。”
“这又是自以为是的体现,难道在你的心目里,别人都是搬弄是非的小人吗?”苏珊嗤之以鼻。
余伯宠再度苦笑,刁蛮任性的女人实在不易对付,明明想要刺探详情,却又偏偏表现得视若等闲。但他无意勾心斗角,何况也并不怀疑苏珊的人品,于是压低声音说:“还记得我的朋友哈尔克吗?”
“哈尔克……他没有在城南的激战中丧命么?”苏珊说,自然不会忘记“老风口”山洞里的一夜。
“是的,他不仅侥幸逃脱,并已经悄悄潜入雅布城,如今正藏在我的房内。”
“官府的搜捕行动声势浩大,他此刻进城岂不是飞蛾投火?”苏珊提出疑问,“你不会找一个更恰当的搪塞借口么,实际上两天来我倒是看见一位身段苗条的女郎进入过你的房间。”
“苗条女郎?”余伯宠不免愕然,随即想起了花影老九。“噢,那只是一位落难的风尘女子,在她身上牵连着一个‘樱花社’的阴谋……”接下来简略叙述了花影老九被日本人挟持,不堪忍受凌辱以及冒险逃出将军府的经历。
原来是扶危济困的义举,苏珊所有的猜忌与惶惑顿时冰消瓦解,脸上却不带丝毫轻松表情,反而不耐烦地轻叱。“只管啰嗦什么,谁要听你这些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