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地图》(十一)(4)
“咦?”余伯宠呆了一呆,说,“你不是一直在苦苦逼问吗?”
“胡说,我什么时候问过?”苏珊满面绯红,大发娇嗔的同时立刻岔开话题。“还是继续谈你朋友的事情吧。”
余伯宠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知为什么,面对苏珊的奚落,他竟没有一点脾气,就像是遇到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沉吟了片刻,如实奉告:“你应该清楚,目前哈尔克的处境岌岌可危,我正在想尽一切办法使他逃出城外。”
“四城布防严密,想要逃走恐怕不容易吧。”苏珊说,似有几分关切之意,平心而论,经过“老风口”的短暂接触,她对“匪首”哈尔克的印象并不算恶劣。
“确实如此,”余伯宠说,“不过,如果取得一位特权人物的帮助,事情也许还有转机。”
“特权人物……谁?”
“雪莲夫人。”余伯宠轻轻说。
“啊,是她?”苏珊想起在“地下巴扎”里见过的绝色贵妇,却揣摩不透余伯宠和此人之间存在着什么渊源,以至于有把握请求援助。忖度未已,余伯宠又开口了。
“即使‘雪莲夫人’肯帮忙,前景也不容乐观,关键是先机而动,出其不意,最好今晚能够上路。形势迫人,探险队的事情我就难以兼顾了,这一点还望德纳姆小姐见谅。”
“看得出你和哈尔克并非一般的朋友,”苏珊的口吻已不再尖刻,“这种急人之难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请自便吧,余先生,我会替你保守秘密的。”
“多谢。”余伯宠说,正要走开,却又被苏珊喊住。
“我想再次提醒你一句,我所说过的话都是算数的。”
“什么话?”余伯宠迟疑着。
“前些日子欠你的人情我会设法补还,”苏珊郑重其事地说,“相信这份承诺在短时期内就可以兑现。”
“好吧,我拭目以待。”余伯宠笑了笑,微微颔首,大步离去。
苏珊的想法缘于倔强的性格,她不能坦然接受别人的恩惠,期盼着以德报德维持心理的平衡。愿望虽然真切,付诸行动却茫然无绪,好在明白和余伯宠共处的时间来日方长,这也是令她暗自欣慰的一个事实。没有了余伯宠,考古队的问题仍然需要解决。午后,苏珊会同布莱恩前去将军府拜谒,当然,名义上的英方队长威瑟也在出访之列。
本以为探险队私自出城会引起裴敬轩的责难,不曾想所受礼遇之隆大大出乎意料。
“早就听小犬提过有贵客光临雅布,”裴敬轩笑容可掬,“一直惦记着登门问候,只是近日军务缠身,实在抽不出空来,还请各位谅解。咦,小余怎么没有同来?”
“余先生原打算一起来的,无奈偶感风寒,身体不适,只好留在旅店里休息。”苏珊掩饰道。
“恐怕是托辞吧?”裴敬轩笑道,“我这位老弟脸皮最薄,是不是偷偷去了趟老风口,就不好意思过来见我了?”
阴阳怪气的语调使苏珊颇感别扭,讪笑着无从回答,幸亏对方并没有继续追问。当布莱恩小心翼翼地提出归还装备的要求时,裴敬轩不仅满口应允,又极其诚恳地保证,探险队今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官府都会尽力支持。
布莱恩不迭称谢,威瑟也陪笑奉承。“裴将军是我见过的最开明的中国官员,有了您的慷慨支持,我们的考古事业必将一帆风顺。”
“过奖了,”裴敬轩说,“对于英国朋友我素有好感,始终认为你们在西域的经略方针比俄国人更加实际有效,尤其对贵国领事马继业先生的为人倾慕不已,可惜相隔遥远,平常难得亲近。日后考古队途径喀什,请替裴某代为致意。”
“放心吧,我们会把将军的真挚友情转达给领事先生的。”威瑟说。
《楼兰地图》(十二)(1)
虽然劳乏至极,余伯宠一夜也不得安眠,彻骨的寒风和浓烈的恶臭倒在其次,三五成群老鼠的骚扰着实让人头疼。辗转反侧,苦不堪言,直到第二天黎明才勉强睡熟,但工夫不大,又在狱卒的摇撼下迷迷糊糊地醒来。
“什么事?”他揉着涩重的眼皮,看到狱卒手里掂着一大串钥匙。
“恭喜余老爷……”
此语一出,余伯宠遽然悚惕。他不止一次体验过铁窗风味,对狱中的陈规陋习也有所了解,死囚临刑前照例会得到几句赠言,大都是譬如“恭祝老爷升天”之类的反话。
“怎么,”他愕然相顾,“裴老六竟如此性急,一堂未过,就要开刀问斩吗?”
“不要误会,确实有贵人相助,余老爷已经自由了。”狱卒笑着说,上前替他打开镣铐。余伯宠懵懂不解,在狱卒的指引下走出牢房,穿行于黑暗的甬道,犹自恍然梦中,一直出了监狱大门,发现伫立石阶下的杜昂,心底的谜团才陡然消散。
原来是伦先生到了,余伯宠面露喜色,看见杜昂手里提着自己的那只土黄色行囊,身后停着一辆乌篷马车。
“老杜,你们什么时候到的?”
“今天早上。”
“伦先生呢?”
“在木拉提旅店。”杜昂说,“巧得很,我们乘坐熊督军的飞机抵达迪化,然后换车赶来雅布,进城之前正好和方教授一行不期而遇。”
这么说联合考古队的全体成员已经会合,楼兰探险计划即将进入具体实施阶段。余伯宠思绪纷乱,最先想起的却是哈尔克的安危,忙问:“和我同时入狱的朋友是否也获释了?”
“不清楚,我只负责迎接余老板一人,其余的事情还是当面问伦先生吧!”杜昂答道,淡漠的神情一如既往。
余伯宠知道他的脾气,没有继续追究,沉重的心情却缓和了许多,既然方圆可施的伦庭玉莅临雅布,相信所有难题总会迎刃而解。于是欣然上车,和杜昂一起赶往旅店。
“地下巴扎”过后,木拉提旅店又一次盛况空前。中方考古队的车马几乎挤满了整座前院,民夫和店伙忙着卸运辎重,身穿黑呢大衣的方子介和头顶鸭舌帽的赵根发在其间调度指挥。看见余伯宠,两人走上前打招呼。
“余先生的遭遇我们都听说了,通达谙练的手段果然高人一筹。”方子介发出由衷的赞叹。
“教授过奖了,”余伯宠说,“若非伦先生及时赶到,我怕是无缘与诸位见面了。”
“不要太谦虚了,”赵根发笑道,“余老板福大命大,从天上掉下来都可以平安无事,还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得倒你呢!”
余伯宠淡淡苦笑,看来他们已从威瑟口中得知了飞机失事的情况。但赵根发的话里似乎别有意味,与其说是惊奇,更像是一种惋惜。只是自己头脑昏沉,思路阻塞,一时难以分辨。
“伦先生在哪里?”余伯宠说。
“正在楼上和洋人会晤商谈,余老板快去吧。”
余伯宠告辞,和杜昂进入厅堂,径直来到楼上布莱恩的房间。中英双方的头面人物围几而坐,除此以外,伦庭玉身后有沉默寡言的唐怀远,威瑟和布莱恩旁边站着那位精明强干的测绘员保罗·盖勒。
“伯宠——”伦庭玉手扶着手杖起身相迎,别后重逢的喜悦溢于言表,虽然历经奔波劳顿,右臂迄今还挂着绷带,看上去却神采奕奕,想必方才的谈话气氛格外融洽。
“伦先生的伤势不要紧吧?”余伯宠殷切问候。
“基本痊愈了,只是偶尔隐隐作痛,与你近来的辛苦相比,这点小伤根本不值一提。”伦庭玉笑着说,“哦,令友哈尔克的事情我已关照裴将军,对方答应暂且不开杀戒,但因两者结怨致深,争取彻底豁免恐怕还需费些辰光。”
能够保全性命已求之不得了,余伯宠大喜过望,不迭致谢,远比自己获救更加激动。
“跟我还客气什嘛!”伦庭玉笑道,“昨夜在牢里面没有受罪吧。”
“还好,念在往日的一点交情上,裴老六没有教我吃苦头。最难得的是,他们父子似乎对楼兰的珍藏全无兴趣,否则这一趟就有可能前功尽弃了。”余伯宠说着,取出装有半幅地图的那只锦盒,恭恭敬敬地双手呈上。“完璧归赵,幸不辱命。”
伦庭玉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拿起地图仔细审查,神态虽然沉稳,目光里却折射出难以抑制的振奋。端详了片刻,无比欣慰地叹道:“嗨,伦某才疏学浅,无德无能,唯有一点知人之明足以自夸。”
这是倍加赞赏的表示,余伯宠露出矜持的微笑。布莱恩笑道:“中国有句俗语,‘强将手下无弱兵。’从两位身上已经得到充分的体现。有了伦先生的雄厚实力,再加上余先生的智勇双全,我们有理由对前途抱以乐观的态度。伦先生,如今余先生安全归来,又有完整的地图为依据,我们是否开始讨论计划的细节部分。”
“好的,”伦庭玉应允,正准备请余伯宠就坐,却留意到他面目浮肿,神容委顿。“伯宠,你大概已经忘记上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了吧。”
余伯宠微微发怔,无言以对,暗自估算,总有两三夜未曾安寝。
“你还是先回房休息吧,千万不要累垮了身子。好在眼下我们万事俱备,只需进一步调整部署,规定出发日期,回头我会把商谈的结果告诉你。”
《楼兰地图》(十二)(2)
体贴入微的口吻使余伯宠大为感动,反复权衡,低靡的状态确实不宜参与筹措事务,于是向众人告假先行离开。
从余伯宠屋里出来,苏珊进入布莱恩的房间,筹备会议仍在继续。话题正谈及探险路线,布莱恩提议,先将双方的地图合二为一。于是苏珊取出图来,和伦庭玉的另外半幅地图一起放在茶几上,果然严丝合缝,字符相连。多年来两爿地图几经易手,也曾引起过无数的明争暗斗,如今终于恢复原貌,在场的人们无不莫名兴奋。当然,最激动的还是苏珊,睹物思人,父亲的伟岸身影在心头萦绕不去,眼眶里不由地含满了泪水。她悄悄伸手擦拭,尽量克制情绪,和大家一起审视面前完整的地图。
根据德纳姆的描绘,楼兰古国的范围位于塔里木盆地的东缘,北有库鲁克塔格山脉,南有阿尔金山脉,西面则是看似漫无边际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因而由东边的雅布城南下几乎成了通往古国的唯一途径。大致路线是,渡过孔雀河下游河段,穿越砂岩林立的“老风口”地带,继而进入更加艰险的路程。图上附有大量注释,流动沙漠、坚硬的盐壳、沟壑凹地,雅丹地貌,沿途比比皆是,当然也有古代建筑、墓葬、烽燧的标记,但大多零落分散,直到抵达一座佛塔,才算接近楼兰遗址中心。该图展现地势状况之外,更重要的还是指示作用,一条暗红的虚线由东至西,蜿蜒曲折。众人的眼风沿着虚线前的箭头缓缓移动,心灵也如同受到一种无形力量的牵引。值得一提的是,当箭头在目标区域终止,除了原路返回的指示,另有一条虚线向西北延伸,旁边有一行注释:补给匮乏的情形下,可由此向塔里木河下游撤离,然后迂回折向雅布。探险活动中多了一种选择本来是件幸事,但众人的脸上全无欣喜之色,因为他们同时发现,这条路线虽可当作绝境逢生的机会,却也并非坦途,倘若稍有偏差,甚至会直接陷入死地。实际上那是两片沙漠连接处的一条极其狭窄的通道,东边是罗布沙漠,略靠西南的则是浩瀚无垠的塔克拉玛干沙漠,地图上显示的是一大片看似夸张的空白,也许是为了加重警告的分量,德纳姆特意在此勾画了一颗骷髅的形状,另附小字:死亡之海。即便年深日久,笔迹褪色,一望之下仍然触目惊心,尚未身临其境,已经感受到了前程的艰辛和恐怖。
众人唏嘘良久,伦庭玉率先开口:“各位先生,这里就是我们本次联合行动的目的地,想来不是一个怡情养性的好去处。布莱恩博士,在队伍起程以前,我觉得您有必要结合着地图谈一点楼兰古国的概况,或许对日后的考察工作大有帮助。”
“伦先生的想法很正确,我们是需要全面增加对楼兰古国的认识。”布莱恩说,“不过,有方教授在场,我似乎没有发言权,据说他不仅学问精深,还是当今中国考古界最杰出的专家。”
闻听此言,方子介谦辞不迭,说:“楼兰遗址虽在中国,但西方学者的研究已位于前列,还是请博士来发表高论吧。”
出于尊重主人的本意,布莱恩再次逊谢,反复推让,最后伦庭玉提议,由方子介主讲古国的历史变迁,布莱恩就目前的考古成果加以补充。
楼兰东通敦煌,西北到焉耆、尉犁,西南到若羌、且末,作为亚州腹部的交通枢纽城镇,在东西方文化交流中起过重要作用。但不知什么原因,魏晋南北朝以后,也就是公元四五世纪左右,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国度忽然从历史上消失了。以至于到了唐代,“楼兰”几乎成了边远的代名词,李白《塞下曲》就有“愿将腰下剑,直为斩楼兰”的名句。所以,随着《乔治日记》的问世,沉寂千年的楼兰再次出现在人们的视野,引起的巨大轰动也无足为奇,关于古国的种族,宗教,历史,习俗,以及中西文明的交融演化,无不引起学术界的关注,而这些也正是联合考古队探索的目标。
关于楼兰的情形,在场诸人都有不同程度的了解,但相对博学洽物造诣深厚的两位专家自然望尘莫及,听了他们相得益彰的阐述,更加深了对那片古老王国的印象,平添了无限遐思和向往,因此大多聚精会神,甚至如痴如醉。唯独威瑟表现得烦躁难耐,起先强忍不言,等到布莱恩试图分析楼兰的种族源流时,终于按捺不住,大声插话。“喂,喂,两位先生的长篇大论是不是可以结束了?不要忘了,这里是探险队的临时指挥所,而不是哪所大学的演讲台,我们就要开赴沙漠深处,各项准备亟待完善,为什么不做些更有实际意义的工作呢?”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反感,也没有争执驳斥,但讲解交流已难继续。布莱恩说:“也好,理论知识可以逐步积累,我们还是着手进行筹划工作,保罗,就由你先开始吧。”
于是盖勒拿出标尺测量,按比例推算,雅布城至楼兰遗址中心的距离约有一百二十英里。如果车马便利行速正常,这段路程十天左右即可到达,但考虑到地势艰难气候恶劣等诸多因素,情况则判若云泥。凭借经验仔细分析,众人逐渐达成共识,保守估计,考古队的往返时间应在一个半月左右。
参照日程,接下来安排物资供应及食水储备等事项。由伦庭玉等人缜密磋商,议定之后,分别调派人手具体实施。此类问题包括采办驼马,定做帐篷,招募挖工等各种细节,看似琐碎而简单,但若筹划得当,也可节省一笔不必要的开支。
《楼兰地图》(十二)(3)
对于前期的费用花销,身家豪阔的伦庭玉并不在乎,而替英方考古队出资的威瑟态度迥然不同,锱铢必较,哓哓不休,常常为一点分配上的差异争得面红耳赤。看到如此场景,苏珊不免意兴索然,况且一份缅怀亲人的忧情仍未消散,便托口身体不适,先行返回自己的房间。
《楼兰地图》(十三)(1)
联合考古队添置装备的消息传开不久,木拉提旅店周围又变得热闹起来。四方商贩蜂拥而至,在围墙内外临时形成了一片规模可观的集市,小到水囊沙杖,大到驼马帐篷,各类货色一应俱全。身处沙漠边缘小城,近些年雅布居民见识过太多寻宝探险的队伍,在他们眼里看来,有胆量深入荒漠腹地的人们无疑是勇敢者,但同时也是一群丧失理智的蠢货,因为在以往的岁月里,凄凉恐怖的罗布荒漠已经吞噬过无数鲜活强健的生命。最初遇到此类情形,民风淳朴的雅布人通常细述利害,善意劝阻。后来却发现,对于那些疯狂追逐离奇梦想的人,苦口婆心的告诫根本无济于事。于是渐渐也转变了态度,在铤而走险的行旅出发之前,只是例行公事般送上一段祝福的话语,顺便推销自制的物品,还可以赚取一笔额外的收入。当然,除了趁机发财的小贩,还有出卖力气和经验的人前来应征,就是一些肩背坎土曼或饲弄牲畜的挖工驼夫。
余伯宠混迹其中,缓步浏览之际,偶尔和商贩们交谈几句。看似漫不经心,视线的余光却紧紧停留在不远处的赵根发身上。这是伦庭玉的安排,赵根发代表中方全权负责采办事宜,以便余伯宠静观其态。经过一个钟头的窥望,赵根发始终专注地进行着工作,挑拣货品,讨价还价,举止之间并无异常。
余伯宠具有足够的耐性,却对守株待兔的侦查方式产生了疑惑,即使赵根发包藏祸心,在大庭广众下也会敛手束脚,而那些可能存在的同党,更不会在人头躜动的环境里与之接洽。是继续耽误工夫,还是另行考虑对策,余伯宠颇感两难,这时候却见苏珊匆匆走来,神容焦灼,气色败坏,像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怎么回事?”余伯宠上前询问。
“旅店门口贴了将军府的告示,”苏珊唉声叹气,“帕夏因为刺杀俄国人被判处死刑,定于今天上午在东城执行枪决。”
“噢,”余伯宠微喟着,“这是俄国人向雅布政府施压的首要条件,应该不出意外。”
“刚才我提议考古队出面斡旋,却遭到了一致否决。”苏珊愤愤地说,“刻薄的威瑟袖手旁观倒也罢了,连向来慈善的布莱恩博士也不肯仗义相助,实在太令人失望了。”
“难怪博士置之不顾,实际上是力不从心。”余伯宠好言安抚,“俄国人在雅布地区的影响非同小可,经过昨日的较量,他们侵吞楼兰文物的意图已然耳目昭彰,随时都会有寻衅滋事的举动。联合考古队的处境本来已是如履薄冰,倘若再节外生枝,授人以柄,结果就更加难以预料了。”
“不管怎么说,帕夏因我而遇难,如果坐视不救,我的良心将会遭到强烈的谴责。”
“你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
“既然理解,就请你一定帮忙。”苏珊迫不及待地央求。
“不是不愿帮忙,只是谈何容易呢,”余伯宠无奈地叹道,“难道你希望我陪着你一起劫持法场吗?”
“何至于此,”苏珊说,“中方首席代表伦先生不是一位身份显赫的大人物么?看起来你和他的私交十分密切。假如请他代为求情,帕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鹬蚌争衡,一触即发的形势下,伦先生怎么可能因小失大呢。余伯宠暗自苦笑,但见苏珊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又不忍断然拒绝,犹豫了片刻,从衣袋里掏出怀表说:“你知道行刑的具体时间吗?”
“好像告示上写的是十点钟。”
“啊呀,已经太迟了。”余伯宠失声道,怀表上显示的时间是九点三刻。即便可以顺利地说服伦庭玉,裴敬轩也能够不驳情面,但从宝日娜的豪邸前往将军府,然后赶赴东城刑场救人,其间尚需一番周折,无论如何十五分钟是来不及的。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呢?”苏珊忧心如捣。
“没办法,只有替帕夏祈祷的份了。”
苏珊愁眉紧锁,悲不自禁,果然闭上双眼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余伯宠的感受也相当沮丧,正想开口劝慰,却听得客房楼前沸反盈天。寻声望去,不少人聚集一团,七嘴八舌,众口喧腾,木拉提夹在其中指手画脚,似乎在竭力维持秩序。
“莫非旅店内又发生了什么变故?”余伯宠和苏珊相顾诧异,不约而同地趋步上前。
看见两人走近,木拉提挤出重围,不等对方询问,便面带惶恐地说:“余老爷听说了吗,城里刚刚出了一件骇人听闻的事情。”
“什么事?”
“押解帕夏的囚车从衙门出来不久,街口拐角处突然冲出一匹快马,马上是一名黑衣蒙面人,右手持枪,左手挥斧,凶神恶煞般扑向准备行刑的队伍。官兵们尚未缓过神来,那人已经劈开囚笼,将帕夏拉上马背,一阵风似的逃走了。”
“简直不可思议,”余伯宠摇首咂舌,“木拉提,你不是听信了谣传吧。”
“绝对不是,”木拉提口气坚决,“我店里的伙计刚从东城回来,一切都是亲眼所见。”
“可是,”余伯宠依然将信将疑,“一个人单枪匹马,居然能够从成群结队的官兵中救出死囚,也有点太稀奇了吧。”
“嗨,雅布城最近的稀奇事儿还少吗。据说这位不速之客的行动迅捷,枪法如神,须臾间击伤了六七名士兵,而自己和帕夏竟然毫发未伤。”
《楼兰地图》(十三)(2)
“你能判断出来者的身份吗?”
“我哪有那么大本事?”木拉提说,“帕夏交游广泛,天山南北多有相好,谁会知道是什么人呢。”
“事起仓促,应该不会是从外地赶来的。而且此人绝非第一次在雅布出现,否则也没有必要遮掩面目。”余伯宠百思不解,低头沉吟着。旁边的苏珊却无意深究,只顾惊喜万状地欢呼庆幸。“感谢上帝,我的祷告真的应验了。”
振奋的情绪感染了余伯宠,随即也不再煞费苦心。凝神定志,周遭的动静便清晰入耳。院内的交易照常进行,熙攘纷杂的场面依然如故,其中一阵厉声呵骂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裴敬轩入主雅布之后,明罚敕法,纲纪四方,寻常百姓慑于威严,无不循规蹈矩,安守本分,连一般的诉讼纠纷也极少发生,遑论光天化日下劫夺囚犯。难怪余伯宠和木拉提对突发事件莫名所以,事实上包括帕夏本人也始料未及。
当她被蒙面人拽上马背,整个人尚未从绝望悲凉的意境中挣脱。由于横卧鞍桥,面孔朝下,也看不清楚附近的情形变化,耳畔枪声如麻,充斥着惊恐的叫嚷和狂躁的斥骂。而蒙面人得手以后,立即磕蹬催马,风驰电掣般地冲出重围。
蒙面人的马力强劲,官兵的呼喊渐不可闻,但他毫无松懈喘息的迹象,继续穿街过巷,扬鞭疾驰,跨越了大半个雅布城,最后进入一座空荡僻静的院落。
院子不大,除了三间房舍,还有几株枝叶萧索的桑树。蒙面人先行下马,关门插闩,才返回头搀扶鞍后近乎昏厥的女人。经过剧烈的颠簸,帕夏的肺腑间犹如翻江倒海般难过,俯身呕吐了几口,神志越加昏沉。再度抬头,迷离的目光扫视着面前的景象,一切恍然若梦,唯一明白的事实是,自己已经远离了死亡的边缘。
“多谢英雄相救,帕夏日后定当厚报。”帕夏曲膝下拜。
“不必客气,”蒙面人伸手拦阻,眼角露出一丝笑意,“我只不过在履行自己的诺言。”
眼神似曾相识,语调也相当熟悉,只是于迷离恍惚之际未及分辨。在对方的引领下,懵懵懂懂的帕夏走进房舍。屋内铺设精美,器具雅洁,和昨夜的牢狱风光不可同日而语。并且满室生春,感觉遍体温煦,皆因地上摆放着的一只硕大的炽红炭盆。
蒙面人提起炭盆旁的一把铜壶,又从矮几上拿过一个细白瓷碗,满满倒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递给帕夏说:“喝两口暖暖身子吧。”
帕夏没有推辞,端起瓷碗浅啜慢饮,只觉甘甜美味,口角生香,腹内顿时舒服了许多。正想表达谢意,却不禁愕然失色,手中的瓷碗险些跌落。
“少将军……怎么是你?”帕夏瞠目结舌,看到救命恩人已经摘去了面罩,赫然正是将军府的裴绍武。
“你不该感到奇怪,”裴绍武微笑,“除我之外,还有谁可以在官兵的层层防护下如入无人之境?”
“这么说,”帕夏似有所悟,“方才的混乱场面也是你一手制造的假象。”
“当然,总得给俄国人一个交代吧。”
“仅仅是俄国人么,”帕夏说,“恐怕你的举动还有蒙蔽令尊大人的意思吧。”
“果然聪明,”裴绍武笑道,“否则这场戏也不必做得如此逼真。”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帕夏轻轻叹道,暗自体味着他所承受的压力,感动之余有些手足无措。
“我已经说过是在履行诺言。”裴绍武重申。
“可是,”帕夏莫名其妙,“你我之间好像没有什么约定啊!”
“是吗,”裴绍武笑了笑,说:“难道我没有说过请你嫁给我的话么,如果连你的性命都无法保全,又怎么来实现这个愿望。”
“哎,”帕夏不屑地摇头,“一时的戏言也能算数么。”
“最初你慷慨激昂地表示替朋友报仇,我也只当作一时的气话,因此无意间泄露了伊万的行踪,不料你胆大如斗,居然敢拿洋人开刀。唉,一个柔弱的女人可以做到言行一致,我一个堂堂男子汉又岂能轻诺寡信。”裴绍武从容应对,灼灼的目光里既有钦佩也有爱恋。
帕夏脸泛潮红,局促不安,嗫嚅着问:“你……你真的喜欢我?”
“心香一瓣,日月可鉴。”裴绍武恳切地说,上前靠近了一步。“如果这样的努力你都不肯接受,今后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争取。”
帕夏仓皇迷乱,禁不住退后,却发现身体已经紧挨床边。视线所及,绡帐华丽,被褥崭新,给人一种舒适安逸的感觉。她惘然若失,犹豫不决,内心正在经历着一番艰难的抉择,最终筋疲力尽似的坐了下来,神色反而显得平静坦然。“我的一条性命已是拜你所赐,还有什么资格拒绝呢。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不妨随心所欲吧?”
说着,她斜倚床头,轻轻闭上眼睛,摆出一副无所顾忌的姿态。或许脑海里有一些蒙眬的臆想,腮边的羞色愈加浓重,微微翕动的双唇鲜红欲滴,楚楚可怜的模样惹人心醉。裴绍武不由得呆住了,只觉得喉头一阵发干,“随心所欲”四字更是具有无与伦比的诱惑,使他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激情。然而,凝望良久,却只是报以淡淡的苦笑。“帕夏,你大概是误会了。假如我只想和女人上床,用得着如此大张旗鼓吗。”
《楼兰地图》(十三)(3)
“哦,”帕夏睁开眼,诧异道,“难道是我会错意了,我还以为男人的心思都是一样的。”
“不错,”裴绍武说,“能够和你同床共枕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情。但若有心与你相伴一生,就不会在乎这片刻的时光了。”
“少将军,你在开玩笑吧。”帕夏凄然一笑,“我只不过是一个浪迹天涯的舞女,陪你一夕欢娱已是福分,又岂敢奢望攀龙附凤呢。”
“为什么不可以,”裴绍武正色道,“其实,卑贱与高贵原属天性,和生存环境并没有太多的关联。譬如说你吧,虽然干着逢场作戏的营生,而束身自爱的品行毫无改变,贞烈无畏的气概尤其令人敬重。另外,想必你也知道,家父出身草莽,进驻雅布之前同样流落四方,绝不是什么可以炫耀的豪门望族,所以你根本无须妄自菲薄。”
“你的话或许有道理,”帕夏说,“却也只是一相情愿。如今时过境迁,令尊替你择偶的标准早已更新,考虑到前程与声誉,也不会容许你和一个走江湖的女子私定终身。”
“嗨,”裴绍武轻松地笑道,“在众多的儿女里,父亲一直对我疼爱有加,假以时日,我一定会说服他老人家欣然应允。”
“可是,你有把握说服俄国人么。对于伊万的死,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或许是唯一的麻烦,但也无足为患。”裴绍武说,“你暂且在此躲避几日,衣食供应由我来妥善安排,俄国人总不会一辈子留在雅布吧。”
“我终年漂泊游荡,只怕过不惯匿影藏形的日子,一旦行迹暴露,你又该怎么办呢?”帕夏似乎在刻意吹毛求疵。
裴绍武怔了一下,毅然决然地说:“那也没有关系,大不了和俄国人撕破脸就是了。请放心,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不惜一切保护自己所爱的女人。”
面对如此的热忱和执着,帕夏纵然难以理解,却已找不出诡辩搪塞的理由,颤声道:“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你认为值得吗。”
“这个问题我也曾扪心自问,答案总是肯定的。”裴绍武说,“正像上次见面时你说过的那样,和你在一起,我会发现自己将会失去很多。”
帕夏有所感触,悄无声息地伸手入怀,掏出了从裴绍武身上窃取的那只玉佩,喃喃地说:“你指的是这个东西吗?”
“如果是身外之物,我又何至于坐卧不宁,这件小玩意儿就当是送给你的聘礼吧。”裴绍武说,“实际上我所失去的是全部的骄傲和理智,以及为人处世的原则,即使极力回避也无济于事。不过,我深信拥有你的未来是幸福美妙的,倘若上天还算公平,应该给我一个得偿所愿的机会。”
帕夏不禁意夺神摇了,眼里迅即蒙上了一层泪雾,周身的热血随之沸腾激荡,沉默了半晌,才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我只不过偷走了你的玉佩,你却偷走了我的心,这怎么算得上公平呢。”
“鸭舌帽!你看仔细了吗?”伦庭玉愕然。
“我相信自己的眼力,”余伯宠回答,“这种帽子在雅布城极其罕见,在考古队里似乎也只有一个人戴过。”
“这么说果然是根发了。”伦庭玉扼腕叹息,虽然不出意料,脸上还是充满了失落。
“余老板为什么不及时动手,反倒一声不响退了出来,岂不是贻误良机么。”唐怀远质问。
余伯宠未置可否,微微苦笑了一下。
“伯宠的做法没有错。”伦庭玉沉声道,“孙子曰:‘知彼知己者,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当时的情形真伪莫辨,贸然行动也未必成功。好在敌人已经露出马脚,一网打尽只是时间问题,在此之前伯宠大概也做了相应的部署。”
“是的,”余伯宠说,“我已在三楼上下安插耳目,密切查访赵根发的踪迹。随后通知英方人员加强警戒,妥善保护地图及各种资料装备。另外又吩咐木拉提,时刻留意‘胡医生’的动向,有什么情况及早向我报告。”
“很好。”伦庭玉点点头,说,“我再补充一条意见,反正考古队的人手充裕,司职重任的除外,其余皆可供你差遣。调查范围也不必局限旅店以内,城中的大街小巷也须仔细搜寻,只要发现赵根发及其同党,随时随地全力拘捕。”
“伦先生,”余伯宠请示道,“是不是需要关照一点,捉拿赵根发的时候必须留下活口。”
“能够生擒当然最好……”伦庭玉稍作迟疑,随即断然答复,“若遇负隅顽抗,格杀勿论。”
“明白。”余伯宠肃然领命。
”
《楼兰地图》(十四)(1)
中英联合探险队终于出发了,头顶着凛冽的寒风,怀揣着奇妙的梦想,踏上了一条漫长而艰辛的道路。
英方队员悉数南下,中方队员除了唐怀远侍奉肩伤未愈的伦庭玉坐镇老营外,另有三名不服水土的学者留守雅布养病。包括驼夫挖工,联合探险队共计四十七人,同行的牲畜有三十八峰骆驼、二十匹马及若干以备食用的活羊活鸡等。较之前人,探险队的规模算不上庞大,但若论人员配置、装备精良,则不可同日而语。队内的主导成员多数具备丰富的知识和深厚的经验,包括天文、历史、地质、测量、昆虫学家、摄影师及动物剥制师等,所携带的各种考察仪器也是当今世界上最先进的,加上充足的补给,经过严格挑选的劳工,整支探险队可谓阵容强盛,无与伦比。
再过一天就是西历最重要的节日圣诞节,英方考古队员提议放假半日。为尊重合作同伴的宗教习俗,中方成员欣然应允,事实上经过数天的颠簸劳顿,人员驼马俱已疲惫,正好需要适当的休整。于是,队伍行进了不足两英里,下午就早早安营扎寨,收束工具,各行其便。有人邀上三五好友,下棋打牌,玩闹取乐。有人避嚣习静,煮上一杯浓茶,手执一卷,安享清闲。也有人铺展被褥,蒙头大睡,似乎要将连日来的困乏统统驱散。
入夜,天寒地冻,风却不是很大,半空中浮云飘动,一轮明月若隐若现。余伯宠在帐外点燃一堆篝火,打算替苏珊准备一顿可口的晚餐。有过和怀特神甫共同生活的经历,使他对西方人的各种习性并不陌生,知道火鸡和红酒是圣诞节必不可少的食物。
酒是伦庭玉所赠的吐鲁番陈酿,鸡是从雅布当地购买的家禽。一切预备停当,苏珊却踊跃表示要亲自动手炮制,并声称自幼跟随父亲打猎,曾经学会多种烧烤野味的方法。
余伯宠半信半疑,又不忍拂逆她的兴致,只得任其一试身手。苏珊的手段果真了得,先用一把尖刀割破鸡的喉管,放完血拿到火边褪毛。动作麻利,条理分明,仅用少量清水便将鸡毛剔除干净。然后开膛剖肚,丢弃内脏,放置椒盐香料,把鸡穿在一根胡杨树枝上转动烤炙。一面注意观察火候,一面轻轻哼着一支悦耳的歌曲。“平安夜,月皎洁,仁慈的主降临人世间。带给我们安宁与祥和……”
神容举止好像一个快乐的主妇,余伯宠不禁莞尔,情绪为之感染。忽然发现,和苏珊相处的日子里,自己的心境似乎也变得轻松而开阔。细细体味,那份恬适和沉醉的感受仿佛虚无缥缈,却又实实在在,以至于无法用言语描述,就像佛经上所说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随着扑鼻的香气弥漫开来,苏珊笑道:“好了,把酒斟满,可以开饭了。”
“如此美味只有你我分享,是否显得太自私了?”余伯宠说,“这些天布莱恩博士劳苦功高,是不是请他过来一起品尝?”
“最好不要去打搅他。”苏珊说,“自从踏上中亚的土地,任何节日在博士眼里已经毫无意义。他始终处于争分夺秒的状态,除了参与勘查发掘,还要把各种测量资料对照整理,再将获得的所有文物分门别类,详细记录,几乎每天都要工作到深夜。”
“难怪下午没有看见他,想必一直在帐内忙碌。”余伯宠微微叹息,感慨颇深。西域考古浪潮方兴未艾,潜入中国内陆的各方势力络绎不绝。比较起来,阴险疯狂的日本人如同无知的草莽,贪婪残暴的俄国人更像是流窜的狼群,唯有严谨而执着的英国人行事稳健,一丝不苟,加上广博的学识和杰出的筹划能力,似乎更有希望到达成功的彼岸。只是不知道,这种优势对于埋藏在荒漠深处的古代珍宝而言,究竟意味着幸运还是悲哀。
沉思良久,惘然若失,苏珊忍不住开口询问:“余,你为什么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莫非觉得和我在一起很无聊吗?”
“不,”余伯宠窘笑着回答,“我也不愿意这样子,只因悬疑杂念时刻困扰,以致身不由己。”
“哦,你的疑难能否透露,说不定我还可以帮忙解决。”
“当然可以,”余伯宠说,“其实,有一个问题我早就想向你讨教。”
“请讲。”
余伯宠稍作停顿,说:“中英双方的合作基础是令尊留下来的楼兰地图,为此威瑟队长不远万里前往上海接洽,以后又惹祸招灾,历尽风险。但据我所知,当年令尊率领的考古队并非全军覆没,曾有一个印度人孤身脱险。如果邀他加盟,岂不是拥有一位具备实地考察经验的向导,又何必舍本逐末,完全依赖于两片陈旧的地图呢?”
“你指的是我父亲的仆人辛格吧,”苏珊的神色黯淡下来,说:“他已经不在人世了。”
“啊,真是太不幸了。”
“是的,辛格不仅是我父亲的得力助手,也是我最好的朋友,甚至称得上我们家的恩人。”苏珊面带戚容,陷入伤感的回忆。“如果没有他的帮助,也许我根本无法度过那一段艰苦的岁月。”
当初迫于情势,苏珊在母亲的带领下迁居印度,辛格也同船前往。寄住在孟买姨母的家里,苏珊生平第一次体会到了缺衣乏食的苦涩。清贫的环境造就了坚强而忍耐的性格,她的母亲却难以适应离乡背井的境况,加上丧夫之痛久久不能平复,以致沉疴不愈,三年后死于坏血病。此时,苏珊姨父的工厂也已经宣布破产,哀伤欲绝之余,年幼的苏珊还面临着辍学的窘境。
《楼兰地图》(十四)(2)
孤立无援之际,忠诚善良的辛格挺身而出,主动承担起照顾小主人的责任。他四处寻找工作,送报纸、卖水果、擦皮鞋、甚至在码头做苦力,把赚来的钱统统用以支付苏珊的生活所需及各项学费,殚精竭虑的援助远远超过一名仆人应尽的道义。苏珊是个懂事明理的姑娘,知道辛格维持不易,越发珍惜时间,用功读书,最终以出类拔萃的成绩完成了学业。
从拉合尔东方学校毕业后,苏珊原打算先谋一份职业,以便缓解辛格沉重的负担。但这时由威瑟出资组建的远征探险队已经抵达印度,几经辗转,找到了拥有半幅楼兰地图的苏珊,登门商讨合作事宜。
进入中亚考古,寻觅父亲的足迹,一直是苏珊矢志不渝的夙愿。谁知,当她兴冲冲地跑去征求辛格的意见,对方的态度却出乎意料。或许是厌恶威瑟的为人,或许是基于安全的考虑,辛格即使答应出售地图换取金钱,也不让苏珊重蹈覆辙。
这样的决定自然和苏珊的本意大相径庭,但经过几年的相依为命,她对辛格的尊重早已逾越了主仆的界限,纵然不会放弃理想,也绝不肯强行违拗。事情因此耽搁下来,任凭威瑟反复催促,苏珊只是犹豫不决。事实上,眼看着时光流逝,她同样焦灼不堪,于是绞尽脑汁,冥思苦索,试图再次劝服辛格。几天后,苏珊在家里铺设宴席,特意买来了辛格喜爱的咖喱鸡肉和杜松子酒,准备等他做工回来进行一番推心置腹的长谈。万万没有想到,左顾右盼,不见人影,最后等来的竟是辛格发生车祸的消息。
“辛格被撞得脊椎断裂,等我赶到医院时,他已经不能开口说话,只是不停地望着我,渗血的双眼直到咽气也没有闭上。他的目光里交织着悲凉与无奈,又似乎蕴涵着许多难以表达的隐衷,每当想起那片眼神,我的一颗心就像被无数的钢针刺破。”苏珊泪流不止,哽咽难言。
“辛格的意愿至死未变,其实也不难理解。因为在寻常人看来,一个柔弱的女子几乎不可能抵御沙漠的凶险。”余伯宠叹道。
“我能够体谅他的心思,完全是出于一份关爱。”苏珊说,“但是,他没有真正明白征服楼兰的计划对于我有多么重要。为了继承父亲的遗志,重振德纳姆家族的辉煌,我将持之以恒,百折不回。可惜,辛格永远也看不到我功成名就的那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