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伯宠谦逊地笑着,忧患余生的家世及栉风沐雨的经历,使他的性格逐渐扭曲。苟且偷安的日子,内心深处难免涂抹着几许消沉淡漠的色彩,头脑里诸如礼教名节和民族大义的观念也越发模糊,唯一不曾泯灭的只是一点与生俱来的良知。因而,接受任务前,伦庭玉提起“拯救文明造福国家”的堂皇理由并不能得到他的切实认同,降心相随的动机完全缘于一片感恩图报的情结。所以,黾勉从事的间隙,常常感到一些迷茫或压抑。
但如今的情形似乎有所改变,一切归因于苏珊离奇的遭遇及不屈不挠的勇气。尤其面对她的坦诚和信赖,余伯宠不可能无动于衷,壅塞于胸臆间的困惑和怅惘仿佛被驱散得干干净净,不禁默默立誓,即便只是为了帮助眼前的女人得偿心愿,自己也会不辞劳苦,竭尽所能。
咀嚼着酥香的烤鸡,痛饮着甘冽的美酒,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消逝,苏珊的谈兴却丝毫未减,余伯宠只得委婉提醒。“明早还要赶路,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休息了。”
“好吧。”苏珊恋恋不舍地站起来,协助他用沙土扑灭了篝火。互道晚安之际,余伯宠偶尔抬头,发现不远处的沙梁上有两点红光隐约闪动。他心中疑云顿生,联想起白天驼夫艾买提等人的描述,脸上微微变色。
“苏珊,”余伯宠小声说,“不知道你对妖魔鬼怪有什么认识?”
“只有蒙昧的人才相信那些荒诞不经的谣传,至少我不会套上一件红色毛毯以求自保。”苏珊忍俊不禁,留意到他的神情异常,不由得收敛了笑容。
“很好,有这样的胆识,就可以和我一起去捉鬼了。”
“捉鬼!鬼在哪里?”苏珊愕然。
“你慢慢回头,顺着西北方望去。”余伯宠说。
苏珊依言行事,果然看到两点微弱的红光,诧异道:“那是什么东西?”
“不清楚,”余伯宠道,“我说过沙漠之中危机四伏,也许今晚正是面临考验的时刻。”
说完拉着苏珊就走,看似返回附近的帐篷,实则溜向帐后,迂回绕行,又从营地的另一端出来。借助夜色的遮掩,蹑手蹑脚地爬上沙梁,在相距红光十余丈的地方双双卧倒。
审视凝望,看见沙梁上蜷缩着两条身影,手中皆持武器,时明时灭的红光其实是点燃的香烟,大概是深宵守候聊以解乏取暖,沙梁后面的低洼地带还隐藏着两匹鞍辔齐备的骏马。
“究竟是什么人呢?”苏珊低声询问。
“不好判断,”余伯宠说,“反正不会是考古队的守护神。”
“要不要通知大伙包围抓捕?”
“不,”余伯宠说,“只此两人不会构成对我们的威胁,想必幕后另有主使。倘若打草惊蛇,反而不利于查清底细。”
“有道理。”苏珊说,“可是,我们总不能陪着他俩熬上一夜吧。”
“当然,”余伯宠说,“这种滴水成冰的天气,没有人能够在荒漠露野长久滞留。他们的目的只是窥探考古队的基本状况,稍后必将返回驻地,届时你我见机行事。”
《楼兰地图》(十四)(3)
“你的意思是……反跟踪?”
“是的,估计时候也差不多了,我们先去准备一下。”
于是两人沿原路下来,悄悄回到营帐。填装枪弹之外,仔细检点穿越沙海的必备物品,例如耳帽、风镜、水囊等。为防止马匹嘶鸣惊动目标,又将两根短木棒分别缚于马口。一切收拾停当,掀开帐帘察看,只见两个探子已经开始后撤。
刺探者翻身上马,掉头而去。余伯宠和苏珊牵动缰绳,一路尾随。月光暗淡,风沙弥漫,前方的黑影并未察觉被人跟踪,只顾纵马扬鞭,向北疾驰。余伯宠却不敢疏忽大意,极目观望,亦步亦趋,始终保持着半里的距离。苏珊相伴左右,屏声凝神,眼看着一座座形态各异的沙丘从脚下掠过,神秘的黑影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她的心情难免有几分紧张,但更多的还是莫可名状的兴奋。
刚刚望见那座高大的土墩,却先听到两三声尖锐的枪响。余伯宠的一颗心猛然下沉,催马上前,看到苏珊的坐骑仍拴在沙垄下的红柳包旁,人影却已杳然不见。
余伯宠愀然变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强作镇定吩咐随从人员:“各位,我们分作三路包抄。切记两点,第一,尽快找到德纳姆小姐并确保她的安全。第二,不要滥杀,只须解除枪手的武装即可。”
交待完毕,立刻行动,杜昂在左,盖勒在右,余伯宠居中,众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下沙垄。破败的古堡内,三四名乌兹别克人正在帐外持枪巡逻,各个蹙额凝眉,神色惶急,似乎在极力寻觅搜索。蓦然看见考古队员由四面八方的残垣缺口涌入,不禁仓皇失措,慌忙举枪反抗,却难免顾此失彼。震耳欲聋的呐喊中,密集的枪响如同暴风骤雨,乌兹别克枪手纷纷倒地,惨叫声起落不绝。
这些乌兹别克人原本身经百战,望风披靡只因毫无防范的原故。考古队员发起进攻时,不少人酣睡未起,等到为枪声惊醒,来不及准备武器马匹,就已经中弹或是被俘。所幸考古队员谨遵指令,瞄准射击尽量避开要害部位。顷刻之间,城堡内的局面已经基本得到控制,只有少数格外机敏的枪手落网,凭借着奇特险恶的地势负隅顽抗。
余伯宠一边追剿残敌,一边四处查探寻找,高声呼唤苏珊的名字。然而,掀翻枪手的帐篷,搜遍残垣断壁,始终不见苏珊的踪迹,喊得嗓子沙哑,也得不到一点响应。余伯宠五内如焚,思忖着返回讯问被俘人员,勒马犹疑之际,一颗子弹擦着他的帽檐飞过。
余伯宠惊出一身冷汗,跳下马来,伏身回头,瞥见一条人影从砂岩间闪过,像是在木拉提旅店遭遇过的卡西列夫。余伯宠暗想,浦斯金不在,卡西列夫应该是小分队的首领,“擒贼先擒王”,方可彻底瓦解敌人的阴谋。另外,从他的口中或许能得知苏珊的下落。当下聚精会神,小心应战。
卡西列夫一击不中,随即向北逃窜,无奈余伯宠紧追不舍,只得停下脚步全力周旋。激烈交火之余,两人在错落无序的沙山石林间腾挪闪跃,子弹打得岩层碎裂,沙尘四溅。片刻后,余伯宠藏身的矮墙后忽然归于沉寂。卡西列夫暗暗疑惑,不知对方是弹药用尽,还是中枪负伤。探头窥望,余伯宠果然没有攻击的迹象,矮墙的边缘隐约露出一顶宽檐帽。
卡西列夫心中窃喜,不失时机地扣动扳机。谁知枪声响起,那顶帽子却轻飘飘地飞出老远,原来下面竟然空荡无人。卡西列夫正感到诧异,又听到疾风掠过,一柄英吉沙匕首已经插上自己的右臂。卡西列夫惨叫一声,手枪跌落,尚不及捡起,余伯宠已从天而降般地出现眼前。
卡西列夫骁勇顽强,犹自纵身厮打,挥拳踢腿,气势汹汹,可惜右臂剧痛无从发力,几个回合下来已难以招架。随后杜昂赶来,和余伯宠联手,转眼间已将其制伏。
余伯宠从他身上拔出匕首,又扯下一条衣襟替他简单包扎伤口,同时警告道:“如果不想失血过多,最好规矩一点。”
“哼,”卡西列夫负固不服,“若论枪法格斗,你未必是我的对手,看来大名鼎鼎的‘沙狐’只不过是诡计多端。”
“你们在浦斯金的唆使下为非作歹,也算不上光明正大吧。”余伯宠针锋相对,“少废话了,快告诉我苏珊在哪里?”
“那个恶毒的女人已经被我杀了。”
“什嘛!?”余伯宠发指眦裂,一把拽住他的领口,正欲宣泄忿恨,脑海里却闪过一念。倘若苏珊遇害,何以连尸体也寻不到,卡西列夫总不会腾出工夫掩埋前来偷袭的敌人,可见是信口雌黄。于是平心静气,继续盘诘。不料,卡西列夫只是连连冷笑,始终不发一言。
“混蛋,还不老实……”杜昂横眉断喝,挥动枪柄狠狠砸去。卡西列夫的左颧骨边顿时红肿瘀青,然而挺胸昂首,并无惧色。杜昂勃然大怒,又要再打,却被余伯宠拦住。
“算了,老杜,你先把他押下去吧,我再去寻找一遍。”余伯宠明白,像卡西列夫这样的赳赳武夫,绝不会轻易屈服于暴力。并且回忆方才的情景,几个乌兹别克人在帐外巡望搜索,似乎苏珊尚未落入敌手,只是暂时隐匿,不知所踪。
深思苦虑,左顾右盼,眼看已走至城堡尽头,仍旧毫无所获。余伯宠焦灼万分,颇感束手无策,身旁的土墩上却突然传来一声呼喊。“喂,聪明的狐狸,你难道就不会往上看一看吗?”
《楼兰地图》(十四)(4)
余伯宠仰起头来,看见苏珊正蜷缩在土墩顶端的一处风蚀凹槽里,双颊通红,金发散乱,显然饱受苦寒。余伯宠喜出望外,又不免纳闷,土墩高达三丈,而且相当陡峭,也不知她是如何爬上去的。
“你还发什么呆?想看着我冻死在这土墩上吗?”苏珊大声叫道。
余伯宠如梦初醒,不迭答应着,选好位置,张开双臂。苏珊一跃而下,扑向他的怀抱。两人顺势倒在一片斜坡上,向前翻滚了很远才停下,却依然紧紧相拥,没有分开的意思。四目交会,默然无语,似乎在体味着劫后重逢的欢悦,又仿佛在感受着初次亲密接触的激动。
最后还是余伯宠先坐起来,顾左右而言他地询问:“苏珊,你没有受伤吧?”
“有。”苏珊摘掉风镜,不假思索地回答。
“啊,在哪里?是不是很严重?”余伯宠满脸关切,上下打量着。
“当然严重,简直不可救药。”苏珊一本正经地说。
“我怎么没有看到伤口?”余伯宠见她浑身完好,不由得备觉蹊跷。
“伤口在这里,”苏珊手指自己的胸膛,嫣然笑道,“我的一颗心被丘比特的箭射穿了。”
“丘比特……”余伯宠迟疑着,很快又心领神会。“你说的是那个光着身子,背后长一双翅膀,经常拿着弓箭飞来飞去的小男孩儿吧。”
“是的,”苏珊眼波流动,“我期待着他把你的心当作另一个目标。”
余伯宠轻轻笑了,由于受过怀特神甫的熏陶,他对西方的神话传说并不陌生,知道丘比特象征着爱神,苏珊的言外之意显而易见。虽然思绪万千,却也未置可否,审时度势,此刻并不宜于坦露心迹,于是闪烁其词,婉转地改换了话题。“神仙的心思恐怕不是凡人能够揣摩的,你还是先讲一讲刚才发生的事情吧。”
《楼兰地图》(十五)(1)
接近正午时分,余伯宠率队返回驻地,布莱恩等人纷纷出帐迎接。看见行动成员平安无事,众人皆大欢喜,听了绘声绘色的讲述,更觉得惊奇而兴奋,以为兵不血刃便消除后患,对于考古队实在是一个吉利的前兆。
然而,乐观的气氛并未延续太久,严酷的现实又一次呈现眼前。考古队稍作休整,拔营出发。根据德纳姆地图上的标注,下一个目的地有一座古老的佛塔,而后折向西南,即是楼兰遗址的所在。考古队宵寝晨兴,踔厉风发,打算加速挺进。不料天气骤变,道路难行,短短十几英里的距离竟耗费了四天的时光。
冬天本来是沙漠里最平静的季节,却也不会表现得绝对安宁。一旦狂风大作,广袤的荒漠依然飞沙走石,暗无天日。流动的沙丘翻滚起伏,犹如波涛汹涌的海洋。而咫尺之间不辨方向,莫说继续行走,若不及时伏地躲避,人畜迷失其间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考古队历尽艰险抵达佛塔附近,检点人马装备,损失相当严重,除了两峰运载冰块的骆驼走散外,还有两位中方学者和一名英方的测量员失踪了。
即使如此,也须知难而进。队伍在残破不堪的佛塔下休息一夜,次日黎明整装开拔。走了不足三英里,却见天边阴云漠漠,远处雪光隐隐,似乎又有风暴来袭。为防不测,队伍只得暂停行进。布莱恩摇头叹息:“想不到今年冬天的气候如此反常,看来我们计划的行程将要延迟了。”
“没办法,”余伯宠无奈地说,“欲速则不达,我们的一切行动只能依从气候的变化。否则到不了楼兰,考古队的人员辎重已经所剩无几了。”
迫不得已,就地扎营。虽然考古队携带着大量的冰块,却要为日后身逢绝境做准备,迄今为止还不敢轻易动用。因此,每到一处新的驻地,别人支撑帐篷的同时,余伯宠的首要任务是领着有经验的劳工在周围寻找水源。刚开始走进沙漠,由于离孔雀河较近,挖出的井水还算甘甜。后来,他们在因风蚀作用而凹下去的黄土坑里凿井,出水的深度一般在七英尺以下,取得的水往往又苦又涩,牲畜喝下去尚且无妨,人若饮用,轻则恶心反胃,重则腹泻不止。
但是,这一次的情况完全不同,放眼四处皆是板结龟裂的河床故道,上面覆盖着一些新月形的流动沙丘。其间分布着几株枯死的胡杨树干,早已被风沙扭曲得奇形怪状,如同张牙舞爪的猛兽或鬼魅。反复寻觅,连一口可怜的苦水碱泉也找不到。余伯宠茫然无计,正要放弃努力,却听到有人大声叫嚷。“余老爷,快来看,沙子下面是什么?”
原来,一名叫喀斯木的劳工用坎土曼挖掘沙层,着力之后发觉触及硬物,继续刨开沙土,一截砖砌的断墙露出地面,附带着几块深蓝色的壁画残片。余伯宠仔细察看,心头产生一种强烈的预感,只是尚未十分确定。他一边指挥劳工干活,一边吩咐随从。“去看看营帐搭好了没有,把布莱恩博士和方教授他们都请过来。”
布莱恩和方子介等人闻讯赶来,余伯宠已经带领劳工铲除了不少浮沙,一间四方形建筑物的轮廓逐渐显露。众人一齐动手勘察清理,通过一些泥塑碎片初步得出结论,沙土下面掩埋着一座古老的佛寺,除了风沙侵蚀和自然坍塌外,并没有看到前人盗掘的痕迹。
面对意外收获,大家无不喜形于色,布莱恩却似有几分困惑。“奇怪,《乔治日记》里并没有记述这片废墟。德纳姆爵士是一位性格精细的考古专家,怎么可能对如此规模的古代遗址视而不见呢。”
“罗布荒漠神秘莫测,”余伯宠说,“其中隐藏的珍宝不可胜数,任何一支探险队也休想达到拾掇无遗的程度。何况沙丘形态变幻无常,也许九年前看到的模样和今日截然不同。”
“是呀,”方子介附和道,“若非队伍接连遭遇险阻,也不会发现这一处废墟。正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相对而言,我们要比德纳姆先生更加幸运。”
众人频频点头,对他的话表示认可,却都没有想到,联合探险队的运气远不止这些。转瞬之间,天边阴霾尽散,看似即将来临的风暴竟然消弭于无形。并且接连几日,沙漠又恢复了安详宁静的一面,空气清爽,视野开阔,仿佛有意配合发掘行动顺利进行。
虽然环境舒适,工作难度却没有降低。遗址上面松散的沙土最不容易对付,如同流水一般滚动,常见的情形是,刚刚挖开一出洞穴,立刻又被沙包上滑落的流沙填满。民夫们只有连续不停地挖掘,劳动量无比巨大,以至于极其寒冷的天气里,每个人都挥汗如雨。
但挖掘的结果是喜人的,三天后,终于清理出一间完整的佛寺内殿。殿堂四边被均长二十英尺的外墙环绕,形成走廊或过道,大概是为崇拜者行礼时绕行所用。倒塌的墙壁和没有倒塌的墙壁下部装饰着佛像浮雕,佛像的姿容都很正统,有的举手说教,有的静坐沉思,还有一些小浮雕是佛的供奉侍者,有手持菩提书页专心攻读的学者,也有坐在莲花座上双手合十的端庄妇女等。这些浮雕引起布莱恩浓厚的兴趣,尤其令他高兴的是,佛雕原有的鲜艳色彩大都保持完好,足以证明沙土具有可靠的保护性,因而对未来的发掘更有信心。
果然,随着民夫们的工作进度不断增加,大量的文物相继出土。寺庙内部一共埋藏着八十一尊灰泥塑像,其中包含的艺术风格丰富多彩,有犍陀罗式、罗马式、希腊式、波斯式、以及印度式和中国式。除此以外,又在佛寺的南北两侧分别发现了房屋遗址,根据建筑布局判断,其中一间竟像是连接住宅的官署内衙。
《楼兰地图》(十五)(2)
官衙与寺庙比邻,可见早年佛教对西域影响致深。考古队员们找到了不少纺织方面的样品,有丝绸、毛毡、工艺精湛的织毯等,上面织有精致的几何图案,色调和谐,色彩鲜明。还有红柳木制成的弓和书写用笔,苹果木的手杖,细杨木的擀面杖,东汉时期的“五铢”铜钱,以及饰有木雕艺术的椅子部件等;零散的部件无足为奇,但经过心灵手巧的苏珊重新安装,居然又恢复了原貌。椅子腿被雕刻成站立的狮子,扶手则是一个头和胸部像人、腰以下明显像鸟、腿像马而蹄子强壮有力的雌雄怪物。
“上帝,真是太奇妙了。”威瑟激动地叫嚷,“这把椅子如果在伦敦展出,一定会登上《泰晤士报》的头条。”
众人惊诧不已,啧啧称叹,唯有布莱恩面色沉静,不苟言笑。对于考古队取得的成绩,他也感到相当满意,却又总有一丝美中不足的遗憾。因为迄今为止,他还没有看见心目中更有价值的文物,那就是文献手稿之类的珍品。可是,民夫们持续劳作,几天下来大多疲惫不堪,有人已提出停工休整半日。权衡利弊,布莱恩认为还不到歇息的时候。并非不懂得体恤人力,而是另有一层周详的考虑。他了解人类的惰性,一旦中途懈怠,干劲便不如初,从而导致工期拖延。毕竟队伍尚未接近最终的目标,在没有水源的前提下,无端消耗宝贵的冰块将会导致可怕的后果。反复忖度,找到威瑟商议,值得欣慰的是,对方的意见毫无二致。
“伙计们,”威瑟攥着钱袋走到民夫中间大声宣布,“如果有人第一个找到带有文字的东西,不但工钱照付,还可以得到一枚金币的奖赏。”
此语一出,众皆哗然。这些来自四面八方的劳工,多半是出身贫苦的农民或落魄的流浪汉,应征冒险的初衷本来就是为了温饱而出卖体力,自然不肯放过任何捞取外快的机会。于是不顾乏累,争先恐后地重新投入挖掘工作。工夫不负有心人,当天下午,就有人在寺庙外墙下挖出了一张字纸。布莱恩迫不及待地拿到纸片,小心翼翼拨掉上面的沙土,看到的是一部大“菩提”书卷手稿的一页。书页两面各写有六行美观清晰的文字,所用的是婆罗谜文笈多体。
布莱恩顿时神采飞扬,仿佛深夜里踽踽独行的人突然看见一线曙光。他不断督促民夫继续发掘,并且语无伦次地表达了增加工钱的承诺。也许是受到金钱的激励,也许是被他的情绪所感染,民夫们越发精神抖擞,时隔不久,又在官署西面清理出一间宽大的房屋。人们在地面和壁炉两侧的墙台上发现了大约两打写着文字的木牍,仔细搜寻,又找到许多纸质或羊皮的文书手稿,有公函、信件、账簿、佛经等各种文献,上面的墨迹新鲜如初,并且加盖着一系列封泥。据此看来,这间屋子很可能是古代官方的档案室。
民夫们夜以继日地挖掘,绝对无愧于得到的几个便士。考古队员也群情振奋,每个人都像是忘记了疲劳的滋味。发掘的过程中,布莱恩的勤勉更加突出,几乎没有一刻停止工作。白天,他在沙壕土沟间穿行奔走,指挥拍照,绘制平面图,挨个为每处遗址编号,并在图上详细注明文物的出土位置及大小尺寸。夜晚,他钻进自己的那顶喀布尔小帐篷里,点燃由伦敦购置的北极牌煤油炉,用一双冻得僵硬的手整理各类文稿,分别写下说明材料。数日下来,废寝忘食,以致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只是凭一股顽强的毅力支撑着,脸上始终没有任何倦意。
不辞辛苦的工作态度又一次感动了余伯宠,敬佩之余却有几分担忧。人们在恶劣环境下的负荷能力远远低于平常,身体一旦垮掉,复原起来也十分困难。而对于探险队来说,布莱恩博士的作用似乎不可替代。前思后想,决定婉言谏劝。
“多谢余先生的好意,”布莱恩温和地笑道,“我也知道到考古事业绝不能靠蛮力完成。可是,我们取得的文物丰富多彩,门类繁杂,若不事先加以整理注释,将会给以后的修复研究工作带来诸多不便。所以,不是我不懂得爱惜身体,只是实际情况不容许有丝毫偷懒的机会。”
余伯宠淡淡苦笑,不再强求,却又取出一只蓝布包裹的长条形木匣,说:“博士,这是伦先生送给我的长白山参,你拿去切成细片,熬成汤喝,对补充体力大有好处。”
“啊,谢谢。”布莱恩接过木匣随手放在一边,显然心不在焉,却又眉飞色舞地说:“余先生,其实你来得刚好,我正盼望着有人和我一起分享喜悦。看哪——”他指着灯下一堆参差不齐的木牍文本,目光炯炯,如数家珍。“经过粗略统计,这些文书所使用的语言竟不下二十种之多,有希腊故事、犹太文学、伊朗寓言、叙利亚药方、汉文文献、吐蕃信件、回鹘赞歌等。其内容显示的宗教信仰方面也异彩纷呈,包括佛教、基督教、伊斯兰教,还有早已消失的摩尼教、景教、祆教等。总而言之,古代西域简直是一座思想融会的文化宝库。”
余伯宠微笑着说:“《乔治日记》里曾贬斥汉人目光短浅,思想僵化,由此可见这种论调未免有失公允吧。”
“绝对是偏见,”布莱恩语气笃定,“这些木牍文稿中不乏汉唐统治的痕迹,如此绚丽多姿的文化奇观得以共存,足可证明古代中国的政治力量强大无比,当时的君主开明而睿智。举一个例子,譬如说西至盐泽的汉代长城吧。和秦始皇不同,汉武帝续修长城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防守,而是要保护新开辟的连接东西的通商大道,维持和促进同西方国家的经济文化交流,是一种以坚实国力和军事行动为后盾的具有远见卓识的伟大举措,为人类文明的发展做出了难以估量的贡献。”
《楼兰地图》(十五)(3)
余伯宠的胸中不由得涌动着一份自豪感,虽然很陌生,却也十分强烈。默然体味了片刻,说:“还有一个问题,联合考古队的计划本来是找寻‘德纳姆的财宝’,在抵达楼兰遗址中心以前,意料之外的发现或许层出不穷,倘若见风转舵,随意逗留,原定的日程定然延长,装备补给也将短缺匮乏。因此,究竟如何取舍,事先必须做出明确的决断。”
布莱恩的脸上颇显为难,沉吟着说:“你的见解非常深刻,罗布荒漠潜藏的珍宝浩如烟海,想要一网打尽是绝不可能的。我们当然不会放弃既定的目标,但若对其他的文化遗产熟视无睹,恐怕大家也不会甘心。所以,进入楼兰之前,我们应该遵守一条原则,对于中途发现的文物只做选择性的发掘,去粗存精,尽量节省时间,以求达到最圆满的效果。”
想出了折中的办法,第二天便付诸实施。全体队员仔细分工,各司其职,对于出土文物逐次进行整理筛选,然后分别捆扎装箱。查验鉴别的程序周密而合理,最终的定夺服从于两位博物洽闻的考古专家——布莱恩和方子介。在他们看来,近日的发现大多数是珍品,所能剔除的只是一些不易搬运或破碎不堪的文物,决定存留之际,往往谨慎小心,反复斟酌。即使这样,仍然不免有所遗漏。
一天早晨,苏珊路经一个堆放废弃物的沙坑,偶尔风起,地上沙沙作响,一本残旧破损的羊皮书引起她的注意。蹲下来翻拣查看,那本书的封面早已不存在,一侧有两个可供串系的圆孔,圆孔周围似乎有细密的纹饰,上边的麻绳已经断裂。另一侧被沙尘和石灰粘连,只有三两张散落的书页随风而动。用刀子轻轻刮开石灰,抹去沙尘,露出了不少平整光滑的书页。羊皮书的内容使用了两种文字,苏珊看出其中一种是梵文,另一种像是汉文,只是不敢确认。但无论如何,书写形式和装订规格都是她从未见过的,于是隐隐感觉这是一本相当珍贵的文献资料。捧起文书,抬头四顾,恰巧看见方子介在附近巡望,便兴冲冲地跑去请教。
方子介掏出放大镜审视,看不到两行,眉眼尽皆舒展,口中低声吟哦着。“但诸恒河尚多无数,何况其沙……啊,这是一部梵文和小篆对照书写的《金刚经》,总有一千五六百年的历史,上面字迹清晰,格式规范,是绝世无双的精品。多亏了德纳姆小姐,我们的疏忽简直不可原谅。”
“过奖了,我也是无意间碰见的。”苏珊矜持地笑道。
“不必谦虚了,我早有耳闻,德纳姆小姐才华横溢,慧心灵性,颇具乃父遗风。今日亲身得见,才知道你鉴赏文物的功力和挑选伴侣的眼光一样出色。”
苏珊的腮边不禁微微一红,自然明白方子介所谓的“伴侣”指的是余伯宠。古堡归来后,两人的形迹日益密切,已经是人所共知的事实。苏珊虽不避讳,但初次被人当面道破,还是不免有几分羞涩。
“教授,”她假作嗔怨地说,“您该不是在取笑我吧。”
“不,不,我是诚心祝福,绝无杂念。”方子介说,“无论从哪个方面看,你和余先生都堪称鸾交凤友,佳偶天成。”
“哦,”苏珊暗含惊喜,笑颜如花。“像您这样正派的学者,居然可以容纳一个恶名昭著的江洋大盗,倒也难得的很呀。”
“说实话,”方子介收敛笑容,面色沉静。“以前我并不清楚伯宠的人品,仅凭传闻而论,对他的举止做派多有微词,甚至不同意他加入这一次的联合行动。但经过全面的接触了解,才明白不可轻信流言,如今的观感已经截然不同了。”
“那么,”苏珊笑眯眯地说,“您能够告诉我此刻对他的印象吗?”
“有一句话可以概括,”方子介举手加额,不胜感慨。“——与周公瑾交,如饮醇醪。”
苏珊懵懵懂懂,不大领会话里的含义,但见方子介满脸敬慕之色,想必是极其激赏的意思。当下心情更加舒畅,也越发增添了对余伯宠的好感。唯一困惑不安的是,至今还揣摩不清余伯宠对自己的真实看法。
许多情况下,人们共担忧患易,同享富贵难,考古队的合作关系也不例外。艰苦跋涉跨越险阻的时候,中英双方成员尚可彼此扶携,缓急相济。一旦渐入佳境,收获丰厚,龃龉和纷争的种因就悄悄地滋生蔓延。
新发现的是一座宽敞的内殿,从填满房屋的流沙中并没有挖到什么东西。但随着沙土清除完毕,人们惊奇地看到,四周高约十三英尺的殿墙上呈现出一幅幅保存完好的壁画。
这些壁画色泽鲜艳,线条富丽,表现的大多是佛教艺术及神话故事。画中有传说里的王子,穿虎皮和绑腿套的婆罗门,还有穿西域各民族服装的供养人。有些人头戴高冠,有的戴波斯头巾,也有的带着鹰翅一般的帽子;有的凸鼻凹眼,有的则是红发,还有黑发。服饰式样也极为繁杂,最多的是青色或蓝色。人种也各有不同,有雅利安语系的,有吐火罗语系的,有印欧人、塞种人、叙利亚景教徒、波斯人、回鹘人、蒙古人等。除了内容丰富,技法也十分纯熟,不但各类人像绘画达到了很高的水准,其中的屋舍、水池、池中倒映的树木及水中的游龙,莲花法座,刀剑上的皮鞘和骏马上的流苏,无不描绘得精致而逼真。人们难以想象,遥远年代的不知名的画师竟然具有如此深厚的造诣,几乎将当时各种灿烂而伟大的艺术巧妙地融合在一起,既有罗马式的优美,又有印度式的柔和,也有中国式的绮丽。
《楼兰地图》(十五)(4)
画中展示的西域曾经像海绵一样,完整博大地吸收过多种宗教文化,接纳过多种族的文明和人民。然而,印欧人在基督降临前取道哪里来到中国?景教徒的绘画如何出现在佛寺的殿墙上?塞种人是中国西域最早的土著呢,还是从另外的地方迁徙而来?这些壁画似乎引出了无数谜团,同时又像是在默默地解答着无数的疑问。
站在壁画前,所有考古队员都鸦雀无声。目不暇接之余,神情意态却不相同,或是眼张失落,或是肃然起敬,或是垂首深思,或是亢奋莫名。总之,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心灵的震撼。沉寂了许久,最先开口的是威瑟。
“我们又有活儿干了,这些神奇的壁画不应该留在沙漠里。”他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宣布一项决定。
“你……什么意思?”方子介侧目质问。
“教授的思维不至于如此迟钝吧,”威瑟咧嘴笑道,“我的意思很明白,就是把壁画逐步分割剥离,装箱运走。”
“绝不可以,你会毁了这些稀世珍品的。”方子介高声呵斥,转过头望着布莱恩。“博士,我们不是有过协议吗,发掘工作必须以不破坏文物为前提。既然这些壁画带不走,只能先进行测量拍照,然后仔细封存,维护原状。”
布莱恩双眉深锁,仿佛很为难的样子,犹豫了片刻才说:“教授,就保护文物而言,我也不赞成损坏壁画。但转念又想,这些杰出的艺术品对研究人类的文明史非常重要,如果让它们永远埋没于人迹罕至的荒漠里,是不是太可惜了。”
“不可能永远埋没,”方子介振振有词,“人类社会在不断进步,考古事业的发展也日新月异,相信不久的将来,各种文物保护措施及修复手段会得到大幅度提高,甚至在沙漠边缘也能够建立起收藏古代遗产的场馆,到时候这些精美的艺术品一定会重见天日的……”
不等他说完,威瑟已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脸上充满了不屑。“哈哈,教授,我并不想伤害你的自尊心。但我敢打赌,至少百年以内,沙漠附近恐怕还看不到中国人建造的博物馆。”
方子介勃然大怒,疾言厉色,身后的中方学者也无不义愤填膺,群起斥责。英方队员虽然大多不喜欢威瑟,却也不可能坐视自己的队长受围攻,纷纷横身拦阻,揎拳捋袖。双方唇枪舌剑,各持己见,若非布莱恩及时排解,颇有一触即发之势。
余伯宠正陪着苏珊在一个角落静静地观赏壁画,犹自沉浸梦幻般的意境里,听到人语喧哗,连忙上前察看,探问缘由,却不禁进退两难。究其本心,对于文物如何取舍并没有严格的界限,甚至也认为将壁画遗弃在荒漠未免暴殄天物。他相信倘若通权达变的伦庭玉在此,也许不会和英国人发生争执。只是方子介人如其名,秉性方正而耿介,仅看那份慷慨激昂的气概,怕是不肯轻易改变初衷。费神思忖,委决不下,直到布莱恩婉转咨询,又不得不表明态度。
“……我赞同教授的主张。”
“太遗憾了,”布莱恩叹息,“余先生,我一直以为你是一个理智而豁达的中国人,怎么可能做出如此轻率的决定呢?”
“你错了,这不是我的决定。”余伯宠说,“但有一点必须声明,正像你是英方探险队的考古顾问,方子介教授就是中方代表团的学术权威。即便仅仅为了维护国人的立场,我也不会容许别人强行违拗他的意志。”
此语一出,方子介及中方成员一起投来赞许的目光,布莱恩则越发扼腕痛惜。“唉,余先生,难道你不明白么,狭隘的民族情结或许将造成无法弥补的过错。”
“没办法,”余伯宠无奈地摇了摇头,“中国有句古训,‘君子有所不为有所必为’,事既至此,只能请博士见谅。”
“笑话,”威瑟忽然冷笑着说,“中方考古队的首席代表是伦庭玉先生,除非他亲自出面干涉,你们又有什么资格行使否决权?来呀,伙计们,准备开工。”
一声吆喝,四五名随从拿着工具靠近殿墙。余伯宠怫然作色,一个箭步冲了过去,将手中的洛阳铲横在胸前,厉声断喝:“谁敢乱来,我一定奉陪到底!”
英方队员大多敬重余伯宠的为人,顿时呆立不动,唯有色厉内荏的威瑟仍然叫嚣不止。多亏布莱恩和苏珊竭力劝阻,事态才没有继续扩大。
“余先生,方教授,”布莱恩心平气和地说,“就算我们之间存在着分歧,也不该致使中英双方的合作关系产生裂痕吧。”
“我们无意挑起争端,但也不会委曲求全。”方子介说。
“咳,这种论调本身就抱有成见。”布莱恩微喟,“我们的合作是建立在共同利益的基础上,双方的地位也是绝对平等的。如果按照你的说法,中方队员的观念丝毫不容触犯,那么,英方队员的意愿就可以全然不顾吗?”
方子介不由得哑口无言,涨红了脸不知所措。布莱恩紧接着说,“退一步讲,即使带走这些壁画,在双方最终的分配方案没有落实前,谁也无法确定它们的归属权,你们又何必苦苦争执呢。余先生——”他遽尔转向余伯宠,语气格外恳切。“假如抛开种族地域的隔阂,以及方教授虽然美好却近似虚幻的构想,纯粹从发掘文物的角度考虑,你还会舍得把这些千载难遇的珍品留在荒漠吗?”
《楼兰地图》(十五)(5)
余伯宠眼神游移,神色局促,对方的无碍辩才使自己感到心慌意乱,犹豫了片刻,却又不肯随意改变立场。“博士,你的话也许有道理,但在矛盾无法调和的情况下,我只有选择放弃。”
“哪里有不可调和的矛盾,关键要看双方有无诚意。”布莱恩说,“我倒是想起一个解决问题的办法,不知道两位先生是否赞成。”
“请讲。”余伯宠摆出了“姑妄听之”的姿态。
“既然大家达不成共识,何妨听取上帝的安排呢,”布莱恩说着,从衣袋里摸出一枚十先令的硬币。“我们抛掷钱币裁决双方的命运,猜中一方可以得偿所愿,猜错一方只能无条件服从。”
“太好了,”旁边的苏珊笑道,“这个办法公平合理,任何人都不该再有异议。”
余伯宠先是一怔,而后默然苦笑,若非情急之中,严谨沉稳的布莱恩是不会想出这种荒诞的主意的。但转念细忖,除此以外也别无良策。心思波动之际,抬眼瞟向方子介。
以方子介的敦厚质朴,自然也希望息事宁人,何况布莱恩的提议机会均等,倘若一味拒绝,则显得自己过于偏颇。犹疑了一会儿,沉声答应。“好吧,我可以接受。”
于是布莱恩攥着硬币走到中央,双方代表威瑟和方子介分列左右,经过商榷,威瑟挑选了正面,方子介认定了反面。布莱恩随即两指一弹,硬币在半空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旁观者的心同时揪了起来,有人屏气凝神,有人小声祷告,也有人紧闭双目。
硬币落在地上,威瑟最先发出欢呼,之后所有的人都看清了朝上的一面正是大英女王的头像。
“女王陛下万岁!大英帝国万岁!”威瑟及随从兴高采烈,重新收拾工具涌向殿墙。中方人员面面相觑,静默无语,方子介尤其沮丧,脸色苍白,神容惨淡,犹如一座泥塑木雕伫立原地。
布莱恩捡起硬币,试图安抚失败的竞争对手。“教授,抱歉得很……”
“天意如此,夫复何言。”方子介轻轻摆手,“放心,中国人是守信用的,我不会再干涉你们的行动。”
说完掉头离去,背影萧索而凄凉。站在旁边的余伯宠目逆而送,胸臆间泛起一股难以名状的酸涩。苏珊缓缓靠近,幽幽地叹道:“真是没有想到,一个简单的掷币游戏竟会给人带来巨大的伤害。教授的学问和品格无可挑剔,只是思想未免太迂腐了。”
“和迂腐无关,”余伯宠峻然纠正,“他表现出的是一副中国读书人的凛凛傲骨。”
提及抗怀物外的操守和成仁取义的气节,自幼熟读经史的余伯宠当然不会陌生,并且从公忠体国的父亲身上曾领会到其中的精髓。但随着家势破败及颠沛流离的遭遇,他再也不能将所谓的先贤遗训奉为人生的戒律,为了摆脱窘困,甚至常常干下离经叛道的勾当。然而,刚才的风波使他如梦初醒,原来还有太多中国人的头脑里保持着坚定不渝的信念,那些早已被自己视作无形羁绊的东西竟然也显得无比崇高而宝贵。
艰难的处境可以触动相濡以沫的情怀,可以勾起美妙的回忆,但也可以成为道德沦丧的祸根。西行不久,队内发生了冰块失窃的事件,侦察探究,当场捉住了两名劳工。威瑟不会放过实施权威的机会,杖责鞭挞,严加惩罚。劳工满地翻滚,哀声乞怜,这一次却没有人上前劝阻,因为大家心里明白,倘若此风渐长,考古队原本窘迫的境况将会更加岌岌可危。然而,和可怕的干渴相比,皮肉之苦似乎已无足轻重,打骂责罚和克扣工钱的双重压力下,偷盗冰块的行为仍然无法遏止。万不得已,只有委派机警干练的杜昂和盖勒轮流守护,对于屡戒不悛者格杀勿论。
其次是伤病问题。还在佛塔南边遗址发掘的时候,当狐尾锯的声音传入营帐,方子介就觉得周身发抖,悚然心惊。起初以为是悲愤所致,谁知第二天起又开始寒热大作,头痛如裂,这才意识到自己染上了疟疾。在同伴的帮助下,他吞服了大量的奎宁,虽然缓解了一些症状,精神却从此一蹶不振。
事实上为病痛侵扰的并不仅方子介一人。进入沙漠不久,已经有不少队员无法适应恶劣的环境。喝了苦涩的盐碱水,普遍的反应是头晕干呕,腹泻不止,体质稍差者根本难以抗御。加上长期吃不到新鲜蔬菜,几名队员出现了败血病的症候,行程未及一半,身体已彻底垮掉了。
天气寒冷至极,劳工们皴裂的手指得不到清洗,很容易导致溃烂感染,而小小的一块冻疮也能成为致命的威胁。再有就是心理上的负担,放眼四顾,黄沙漫漫,阒然无声,似乎永远也走不出这一片苍凉死寂的天地,每个人都承受着恐慌和压抑的折磨。
队伍不断减员,目标却仍未达到,布莱恩产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只是依靠着顽强的意志坚持前进,也从未向人谈起自己的隐忧,直到一件事情发生,才促使他坚定了悬崖勒马的决心。
当时他正指挥安扎帐篷,奔走之际,忽然感觉右脚奇痛,一个趔趄险些跌倒。被人搀扶着进入帐内,费力脱去皮靴和袜子,不由得吃了一惊。原来,他脚底的血泡粘连成片,皮肤已经呈干皱状,两根脚趾严重冻伤,瘀青紫胀,不堪入目。
他暗暗叫苦,命人找来盖勒。查看伤势,盖勒也不禁悚然变色,说:“博士,你的情况很糟糕。听说中国人治疗冻伤的药膏效果不错,我去取一些来。”
《楼兰地图》(十五)(6)
“脚趾肌体组织已经坏死,什么药都没有用了。”布莱恩凄然笑道,“保罗,还是劳驾你帮我做一个外科手术吧。”
“博士……”盖勒迟疑着。
“别犹豫了,”布莱恩催促道,“如果冻疮继续发展,我的整条右腿也会报废的。”
这句话绝非危言耸听,于是盖勒不敢耽搁,让两名队友左右扶持着布莱恩坐在睡榻上,又用一条毛巾塞住了他的嘴巴。然后掏出一把锋利的军刀,在酒精炉上简单加热消毒,并没有采取任何麻醉措施,就开始了截趾“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