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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3

作者:王晋康 当前章节:13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6:18

这些心思只能私下里揣摸,不能摆到桌面上的。张主任微笑道:

“梅董事长,孙总,向你们报告个好消息,从第一个病人发病到现在,已经40天。病人都已经痊愈,疫区封锁马上要解除。这些天你们一直在疫情最烈的孤儿院里照顾孩子们,确实辛苦了。特别是梅女士,作为美国人,能和我们共赴国难,非常难得。我代表中国政府谢谢你们。”

两人都说应该的,不用客气。梅茵敏锐地意识到,张主任又一次强调了她的美国人身份,肯定是有用意的--想和罪犯拉开距离。她忽然想和张主任开一个玩笑,便佯做无意地笑着说:

“我虽然是美国国籍,但是我是中国血统,出生在中国,半生大部分时间都在中国度过,又嫁了一个中国丈夫,其实应该算做中国人的。您千万不要见外。”

张主任冰雪聪明,知道她是在调侃自己,不由脸色微红。他佯做没意识到对方话中的刀锋,继续说:

“从天力公司实验室取到的病毒样本已经做过鉴定,三家的鉴定结果都已经公布。你们是否已经得知?”

梅茵直率地说:“毫不知情。我想这些天你们是有意对我俩封锁消息吧。”张主任再次脸红了,但梅茵笑笑,很快把话头滑过去,没有让他太难为情。“这些天我们一直全心照顾孩子们,本来也无暇顾及他事。我猜,”她微笑着说,“世界上正在刮一场十二级台风,但当事人却处于平静的台风眼。”

“你的比喻很贴切,这么说,你们已经猜到了鉴定结果?”

孙景栓非常困惑地摇头:“我不知道。是什么结果?”

梅茵坦然说:“我丈夫猜不到的,我说过,他对实验室里的一切毫不知情。但我能猜得到。鉴定结果是:它们并不是变异的白痘病毒,而是天花。”

孙景栓脱口而出:“你说什么?是天花?”侧过脸震惊地望着妻子。梅茵暗暗夸奖:行,丈夫的表演不错,是个不错的演员。她歉然对丈夫说:

“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我在那儿研究的'变异白痘'实际是天花,包括天花三种品系,即非洲品系,西亚品系和欧洲品系。”

纵然这是外界都已知道的事实,但张主任、金市长和松本先生绝没料到梅茵会坦然承认。要知道,承认这一点,实际上也就承认了她的犯罪事实!张主任和金市长的脸色都沉下来,张主任冷声问:

“那么,鉴定报告中的另一个结论你也能猜到?”

“对,我能猜到。引发中国疫情的天花病毒,并非源于美国,而是从我的实验室里不慎泄露的。记得在40天前,为了向我的学生薛愈介绍实验室的概况,我曾带他参观过,也打开过病毒容器。肯定是那时泄露的。”

张主任询问地看看身后的薛愈,薛愈肯定地点点头。这会儿孙景栓惊得张口结舌--当然只是表演。梅茵叹息一声:

“其实疫情一爆发,我就想到了有两种可能--病毒或是我从美国带来,或是本地泄露。但那时急于扑灭疫情,没时间来考证它。我觉得本地泄露的可能性较大,因为这次中国的疫情显然比美国轻得多,所以两处的疫源可能不是同样的病毒,大概是我这儿多年的冷藏保存降低了天花病毒的毒性。”她补充一句,“我没有急着考证这件事,是因为:反正不管哪种可能,防治措施都是一样的。”

这两个结论,在三家机构的鉴定报告中都已经明确指出来了,但即使这样,听到当事人,或者说是犯罪嫌疑人,痛快承认这两点,仍是一个重大新闻。屋里的中外记者都飞速地记录着。张主任的声音越来越严厉:

“那么,你能否披露一下,你实验室里的天花从何而来?”

梅茵平静地说:“暂时无可奉告。”

张主任冷冷一笑:“也许有一个人能帮你回忆。请,米格尔·德·拉斯卡萨斯先生,请你直接来提问吧。”他请身后一位记者坐到前排,向屋里人介绍,“拉斯卡萨斯先生是西班牙《马卡报》的记者,三天前那篇份量颇重的爆料文章就是他写的。今天的采访以拉斯卡萨斯先生为主,但其它记者如果有问题,也可直接提问。”

张主任今天的举措颇为行险,但也是局势逼的。那篇爆料文章相当真实和客观,但也隐晦地暗示,梅茵从俄罗斯走私天花病毒有可能是中国的“国家行为”,是为中国军方研制生物战剂。张主任非常清楚,西方还有很多人习惯于带着有色眼镜看中国,这点隐晦的暗示已经在国际上掀起一阵鼓噪。而且这种事很难辟谣,越抹越黑,再严肃的官方声明也会被舆论认为是外交辞令。等你好容易把事实摆清楚,既成影响已经不可挽回了。因此他决定行一步险棋,解铃还须系铃人,借助于爆料文章的作者来辟谣,这才有份量。所以,在看到那篇文章的当天,他就发邮件邀请拉斯卡萨斯,请他来中国直接采访当事人。他在电子邮件中说:

“我相信你是位正直的记者,希望你来这里,把你看到的真相客观地告诉世界--不管你看到的真相是什么。”

拉斯卡萨斯是一位瘦削的中年男人,黑发,皮肤较黑,眼睛炯炯有神。四天前,突然有一位俄国官员在马德里约见他,从那时起把他推到了世界舆论的中心。那位俄国官员以匿名为条件,向他主动提供了一大堆内幕消息。依他记者的直觉,这些内幕是真实的,有很多平淡但真实的细节。他根据此人的介绍,在报上捅出一篇爆料文章,在世界上引起轩然大波。他没想到的是,随之意外收到中国CDC主任的邀请信,结果促成了他的中国之行。他很感谢、也很佩服这位中国官员主动请他来中国,在第一时间采访当事人,这显示了中方的心胸坦荡。但他心中同时存着警惕:也许在这种“透明化”之后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他要处处小心,努力剥去谎言,揭示出事情的真相。他在梅茵和孙景栓面前坐下,仔细打量着这个风度优雅的女人,问:

“请问梅茵女士,张先生说你和丈夫这些天一直在封锁区内照顾病人,没有看到我的文章,是这样吗?”

梅茵点点头:“是这样的。”

“你懂西班牙文吗?”

“抱歉,我不懂。”

“正好我为你准备了一份英文的打印文稿。非常抱歉,时间有限,我没来得及准备中文稿。不知道你丈夫是否通晓英文。”

“没关系,我丈夫的英文水平也很好。”

“那么,请你们先看看我的文章再说吧。”

他递过来一叠纸。标题是:

中国的天花疫情源自俄罗斯?

梅茵一目十行地浏览着,每看过一页就递给丈夫。文章叙述了一位匿名的俄国官员主动约见拉斯卡萨斯,爆料了十四年前俄国威克特研究中心的一宗非正常死亡事件。俄国警方在那次调查过程中,剥茧抽丝,一步步摸索前行,最终锁定一位叫梅茵的美籍华人,这个女人行事果决,武功高强,曾在斯捷布什金死前与他有过一段欢爱。有合理的理由可以断定,梅茵此行应该与威克特中心的四级病毒有关。只是由于当时威克特中心正处于苏联解体后最混乱的时候,一直没能查出是否丢失了病毒、丢失了哪种病毒,而当事人斯捷布什金又死了(很可能是自杀),这个案件也就不了了之。现在,在梅茵的秘密实验室里已经发现了三种品系的天花样本,那么,联想到梅茵十四年前的这次威克特之行,只有傻瓜才相信两者没有联系。

文章写得很翔实,细节丰富,脉络清晰,远非一般的臆测文章,所以有极强的说服力。梅茵也被吸引住了,虽然她是当事人,但现在是通过“别人的眼睛”来看自己的那次行动,读起来也颇为新鲜。俄国特工们从蛛丝马迹中还原出来的“事件”基本符合真实,只是没有提斯捷布什金的自杀凶器,不知何故。从文章的内容分析,那个主动爆料的俄罗斯官员并非哗众取宠或意在换取金钱,应该是秉承上级意志吧。他们大概是想用这种办法来逼出事情的真相--梅茵盗取天花病毒究竟是不是中国的国家行为。选取西班牙报纸来爆料也是思谋周密的,因为在世界几极的对峙中,这家报纸的地位相对超脱一些。文章最后援引这名匿名俄国官员的话说:

“自斯捷布什金死后的十四年来,俄国有关情报部门一直注视着梅茵的动向。但俄国在中国的情报网络相对弱小,所以至今未能证实,她是否以非法谋取的四级病毒为起点,在为中国军方研究生物战剂。当然,如果说她处心积虑地获取四级病毒只是一种个人行为,是出自怪诞的个人爱好,与中国官方完全无关,那也太不可思议了。”

最后这点暗示已经在世界上引起轩然大波。

梅茵很快看完,沉思着。文章把她带回十四年前,那片阗无人迹的小河边,带回到她同那个俄国男人的欢爱中。斯捷布什金是她的头一个男人,不过当她在河里引诱他时并不是因为爱情,而是为了教父的嘱托。这让她感觉自己有点卑鄙。后来,她得知斯捷布什金的死亡,一直对他怀着深深的负罪感。她一直不结婚,把斯捷布什金作为丈夫供在心灵的神坛上,就是对他进行无言的赎罪。后来碰到了孙景栓,是他才把自己从负罪感中解脱出来。

她侧脸看看丈夫。孙景栓也看完了文章,心潮起伏。倒不是因为文中对于梅茵获取天花病毒的过程描写,这些他早就大致知道了。而是因为文中关于斯捷布什金的一些细节。梅茵在拒绝孙的求婚时曾说,她有过一个俄国情人,一直是把他当成丈夫,那人死了,她也关闭了自己的爱情。但从文中看来并非完全如此--她与那人的情爱,至少在最初阶段另有实用目的。现在他看到了梅茵的另一面:强硬果决,为了信仰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道德束缚。这让他对梅茵的敬重中多了一些畏惧。

两人在看这篇文章时,全屋的人都紧紧地盯着他们的表情,尤其是拉斯卡萨斯。他从两人眼睛里看到起伏的感情波涛,波涛慢慢平息了,梅茵的目光重新变得平静澄沏。拉斯卡萨斯及时地发问:

“梅茵女士,你看了这篇文章,请问你有什么评价?”

“文章内容基本真实。”

她的坦然承认,再次让所有记者大跌眼镜!梅茵微笑着调侃道:

“除了那段关于我武功高强的描写。我很想有这样的武功,可惜没有。我只学过一两年的跆拳道,并没接受过专门的特工训练,不管是中国的或美国的。”

拉斯卡萨斯紧追着问:“也就是说,你确实曾潜往俄国新西伯利亚州威克特病毒中心,从斯捷布什金那里获取了天花等可用作生物战剂的病毒?”

“如果你把'等'字去掉,我可以给你一个肯定的回答:没错,我从斯捷布什金手里获取了天花病毒,共三个品系。只有天花,没有别的病毒。”

拉斯卡萨斯紧追不舍:“你能坦诚告诉我们,你这样做是什么动机吗?爱国主义?金钱?对世人的仇恨?请原谅我的用语不大礼貌,因为除此之外,我真的想不出其它动机。”

几十双眼睛紧张地盯着梅茵,看她会做出哪种石破天惊的回答。也许最紧张的是张主任,他敢走这步险棋是因为有底气--中国确实没有开发这样的生物战剂。但局势会如何发展他心里并没有底。局面也可能失控的,比如,如果梅茵是某国特工,或恐怖分子,或对中国政府素有仇恨,也许她会反咬一口,说她就是受中国政府的派遣。当然这样也不可怕,那就一步步逼问她受派遣的细节,总能找出漏洞的,再高明的谎言也不可能没有破绽。金市长和薛愈也都紧张地盯着她,不管她做出什么回答,反正这个在被告席上镇静自若的女人,已经不是他们心目中那个春风沐人、宽和慈爱的女性了。

梅茵在这一瞬间做出一个重要决定:既然真相已经遮掩不住,那就索性借势而行,把十字组织的政治主张公布于世吧。上次去美国时其实她和教父已经谈到这一点。此前他们一直低调行事,重点是在志同道合者中招收成员,现在羽翼丰满,已经到了公开亮相的时候。可惜这会儿无法征求教父的意见,但想来教父会同意的。她笑着问对方:

“你希望我在三个答案中选哪一个?选'爱国主义'?我想这个答案最有爆炸性,会让很多记者高兴的。想想吧,一个美籍华人病毒学家,以色相引诱俄罗斯科学家,盗取四级病毒,并为中国开发生物战剂一定能写出一篇轰动的报道。”

拉斯卡萨斯立即顶回去:“我不会为追求轰动而放弃记者的职业道德。我不敢为其它记者做保证,但至少我没有任何偏见,我只关心事实真相。”

“那我就告诉你真相。很可惜,你的三个答案都不对。”回答之前她先侧脸对丈夫说,“对不起,我一直瞒着你很多事情,让你受连累了。”

她是想再次提醒丈夫遵守事先的计划,与妻子拉开距离,尽量从这件事中脱身。孙景栓目光复杂地看看她(此刻他的复杂心态并非表演),低声说:

“我不怪你,我相信你的动机是纯洁无私的。”

梅茵伤感地说:“谢谢你的信任。有你这一句话,我即使在牢房里度过余生,也没有遗憾了。”她向对面的金明诚说,“对不起小金,我在新野县投资时也滥用了你的信任,不过你以后会知道,我的动机没有恶意。”

金市长这会儿没法回答,只能保持沉默。梅茵对大家说:

“我到俄国去取病毒,是完成我义父沃尔特·狄克森的嘱托。在我义父的周围集合着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我们在项间都带着这样一枚十字架,”她举起项间的十字架让记者们看,"我想说明,这个十字并不代表基督教信仰。十字是很多原始民族通用的一种文化符号,其本来意义是对自然的敬畏。自然界的生命并非上帝所创造,而是来自于简单的自组织过程,来自于一些最简单的物理规则,比如碳氢原子的化合价。生命在诞生发展的过程中,没有任何蓝图、计划、目标、协调这类东西,只是一个随机的试错过程。错的就死,对的就活着。就这么简单,就这么明晰。虽然如此,40亿年的自然淘汰造就了今天的大千世界,它是如此绚丽多姿,如此精巧高效,如此富有独创性。假如冥冥中当真有一个永恒的、无限的、最善的、无实体的、全能的、全知的上帝,看着今天地球上自发产生的生命,他也只能击节称赞,自叹不如。

“经过40亿年残酷的试错过程,能存活到今天的任何生物,都是生命的强者,是大自然不可复制的瑰宝。它们共同组成了地球生物圈,都有在生物圈中继续生存下去的权利,包括草原狼、鬣狗、蚊子、蛔虫、狗尿苔、雪莲、节节草等等,当然也应该包括病毒和细菌。人类只不过是生物圈中的一员,而且是一个晚来者,有什么权利宣布某种生命的死刑?兔子有权宣布草原狼非法吗?”

她看着大家,略作停顿。拉斯卡萨斯点点头,插了一句:“我知道在西方思想界有这样的思潮,名之为物种共产主义,或者叫广义人权,将世人珍重的人权拓展至所有生命了。”

梅茵摇摇头说:“其实我达不到这样的高度。我之所以接受义父宣扬的教义,更多是出于实用主义,出于人类的利已天性。今天的生物圈是40亿年进化的结晶,天然具有最大的稳定性。人类是这个生物圈的最大受益者,理应战战竞竞地维护它的稳定,这才符合人类的最大利益。可惜人类认识不到这一点,自命不凡,动辄对大自然进行粗暴的干涉。就像一个五岁孩童,刚学会用螺丝刀,就鲁莽地拆卸家里的所有电器,至于他能不能把精密的自动玩具复原,或者在拆卸强电开关时有没有危险,都不在他的考虑之中。人类脱离蒙昧充其量只有数万年,对40亿年的生物圈能有多深入的了解,就自命为大自然的法官?比如对天花病毒。它是人类在自然界中全歼的第一种病毒,目前仅仅在美国和俄国的两个实验室里存有样本,这些样本也马上要销毁。但是,天花病毒也许并非十恶不赦,它的绝迹有可能导致了艾滋病的泛滥,除了腾出生态位,天花似乎能够提供类似疫苗的效果。这只是我正在研究的一个假说,尚未证实,但至少它还没有被证伪。可是,如果天花样本全部销毁,等人类想为天花平反时,它已经不能复生了!”

拉斯卡萨斯立即问:“所以,你,或者说是你义父建立的某个组织,决定在国际世界销毁天花病毒之前,盗取病毒样本,并秘密保存下去?”

“对。俄国威克特中心的斯捷布什金也是我们的同志。他是一位殉道者,我非常敬重他。”

拉斯卡萨斯沉默着,在大脑里严格过滤着梅茵的叙述。给他的感觉是:梅茵的叙述与俄国那位匿名官员提供的事实相当吻合,丝丝入扣,合榫合卯,大概不是谎言。严格过滤一遍后,他心里仅存一点怀疑--

“你承认,此地疫情的疫源并非来自于美国,而是由于你那个实验室的不慎泄露?”

“我想是这样的。”

“你不觉得这两个时间太巧合了吗?”

梅茵苦笑道:“我无话可说。世界上确实有巧合的,否则人类语言中就不会有这个名词了。”

拉斯卡萨斯回头对张主任说:“我暂时没有问题了。我想到那个实验室进行现场采访,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马上就安排。其它记者已经去过一次了,是在那次从实验室取样本时去的,从那之后实验室一直封存着。当然,已经去过的记者如果愿意,也可以再去一次。”

拉斯卡萨斯说:“梅茵女士,能否提供你义父的通讯地址?我想去你的实验室现场采访后,立即赶到美国采访他,完成对这个事件的完整报道。”

他这样说,实际上基本默认了梅茵这番话的真实性。梅茵说:

“当然可以。我随后给你。”

张主任非常满意,到此时为止,可以说他的大胆决策(对事件进行全程、同步、透明化报道)是成功了,这些记者们除了确实别有用心者,大概不会再说“中国秘密研制生物战剂”了。现在他对梅茵的态度也有些变化:从厌恶恼怒,转到钦佩厌恶兼而有之。钦佩是因为梅茵的行为是无私的,甚至她个人为此承担了巨大的牺牲,她也是一个斯捷布什金那样的殉道者;厌恶是因为不管怎样,她的所作所为太轻率了,几乎在中国造成一次惨烈的灾疫,也差一点把无辜的中国政府钉死在被告席上!好在事情有惊无险,风浪基本过去了。他问旁边的松本先生:

“松本先生,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松本为人非常谨慎,他这次来中国,一直是多听、多看、少说、少表态。今天他在会上一直没说话,直至张主任问到头上,他才谨慎地说:

“我想说,我不赞成梅茵女士的行为。即使'保护天花不被销毁'的观点是正确的,那也不能交付于个人行为。它太重大了,必须由各国政府和舆论形成共识,谨慎行事,否则不会每次都像这次一样幸运的。”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也想公开表达我的观点。在WHO的专家中,对是否销毁天花样本有赞成派和反对派,我属于坚定的反对派,历来强烈反对销毁它们。”

他朝梅茵点点头,对她送去无言的支持。梅茵感激地用目光作了回应。

张主任同另一侧的金市长低声交谈几句,后者点点头。金明诚听了梅茵这番表白,已经不再恼恨她了,现在只剩下怜悯和钦佩。不管她的信念是对是错,她能不顾一切实行自己的信念,单单这一点就叫人佩服,她就像一个宗教上的苦修者。如今的世界上,比如在中国社会中,这样的殉道者太少了。但不管怎样,她的行为是对抗法律的,南阳市检察院在慎重请示了省高检和中央之后,决定对她起诉。批捕手续已经办好,这次会议结束后她和孙景栓就要被抓到看守所,等待法庭审判。她这样的好人,不该是这样的下场啊,单只想想她为孤儿们做的事,也不该有这样的恶报。金明诚心中阴郁,不愿直视她的眼睛。

张主任对其它记者说:“诸位有什么问题,可以继续提问。”

新华社一位女记者感受到会场上对梅茵无声的同情,非常反感。她认为像梅茵这样行事乖僻的妄人不该享受这样的同情!她激烈地问:

“梅茵女士,我可以相信你对自己动机的表白。但不管怎样,你的行为已经造成恶劣后果。且不说经济损失,单说人身损失吧。第一个报告疫情的马老先生去世了,还有一些漂亮的孤儿院女孩会变成麻子。刚才松本先生说了,这次中国的疫情被迅速扑灭只是因为幸运,本来可能会死亡十万人的。在法庭上,你有勇气直视这些人及亲属的目光吗?”

梅茵被她戳到痛处,明显地抖了一下。马医生她没见过,对他的不幸虽然内疚,倒还没有太直观的感受。但梅小雪的形象却时时占据在她心灵中:她可以说南阳市最漂亮的女孩,明眉皓齿,肤色细腻,红中透白,脸上总洋溢着灿烂纯真的笑容。但现在那张脸上已经布满丑陋的疤痕。当然,对于波澜壮阔的人类文明之河来说,一个人的麻脸与否太微小了,不值一提。可是,对某个特定的个人、特别是一个曾经美貌过的小女孩而言,这足以毁掉她的一生。在她面前摆出哲人的架势,说什么“疾病和死亡是人类不可豁免的痛苦”,未免太冷酷,太厚颜。她痛楚地说:

“我对他们负有罪责。我愿意接受法律的严惩。”

女记者没有想到她会这样痛快地认罪,倒无话可说了。其它记者也提出了另外一些问题,但没有这位女记者那样尖刻。梅茵的人格力量已经感化了他们,而且他们从逻辑上也认可了梅茵这些话的真实性。这个事件的大轮廓已定,他们的问题只是一些小补充。一位香港记者问:

“我想问孙先生,你对梅茵女士的这些行为知情吗?”

孙景栓摇摇头:“不知情。梅董事长让我建那个实验室时,只说要在这儿进行一项私人研究,是研究变异的白痘病毒,对人无害。我丝毫不知道那是天花。我愿意为我的轻信和渎职而接受惩处。不过,在听了她刚才的观点后我想说一句--如果当时我知情,我仍会支持她。”

他扭头看看梅茵,梅茵感激地朝他点点头。

记者们不再提问了,梅茵目光坦荡地环视着四周,在后排找到了薛愈,笑着点了他的名:

“你好小薛。你是否记得,我曾动员你接手我的研究?如果那会儿你就答应,我会告诉你全部真相的。不过这样也好,没把你牵连进来。”

薛愈心中五味杂陈,只能苦笑。

“小薛,托你办一件事。如果我和丈夫请你替我照顾梅小雪,孩子们中就她变成了麻脸,肯定很痛苦。”

薛愈知道她是在交待后事了,心中凄然,庄重地说:“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张主任说:那好,这边没什么事了,二位可以离开了。梅孙二人起身,向四周点头告别,走出会议室。他们快到门口时,松本先生做出一个让大家意外的举动。他抢前几步赶到门口,对两人恭恭敬敬行了一个90度的鞠躬礼。梅茵被他的过于郑重弄得有点失措,忙不迭地笑着回礼。松本没有同她交谈,一言不发地回到原位坐下。金市长随之起身,对张主任说:

“我送送他们。小薛你来不来?你也来吧。”

两人走了,张主任对屋里剩下的人说:

“非常遗憾哪,尽管这位梅茵女士的动机可能是好的,尽管她对自己的信念身体力行,这种操守值得佩服,但无论如何,她的行为违犯了中国法律,而法律是没有弹性的。现在,南阳检察院已经对他俩批捕,很快就会在南阳市中级法院进行公开审判。开庭前我们会通知在座诸位,欢迎你们参加。”他对拉斯卡萨斯说,“尤其欢迎你参加。你不是说要完成一个完整的报道吗?参加完审判后才算完整。”

此时张主任彻底放心了,这幕惊险剧的大幕已经落下,他的大胆决策到此功德圆满,不会再有波折。尽管他对梅茵的结局心有不忍,但没法子,谁也救不了她。抛出她而换得国家的清白,还是值得的。拉斯卡萨斯的目光很锐利,看透了这位中国官员内心的欣慰,心中突然涌出强烈的不快。张作为一个CDC的官员,做的这一切无可厚非,甚至可以说相当出色,但他对梅茵这样的好人未免过于凉薄。他沉吟片刻,委婉地说:

“梅茵现在只能算是犯罪嫌疑人吧,尚不能肯定地说她'违犯法律'。”

张主任有点脸红,忙说:“那是自然。”

“张先生,我到美国采访完狄克森先生后马上返回,届时我想探望梅茵夫妇,如果他们同意,我想为他们请一个最称职的国外律师。”

张主任迅速看他一眼。他是个聪明人,听出了拉斯卡萨斯对自己的不满。他想,这个转变也太快啦,三天前他还在报道中影射梅茵是中国的“细菌博士塔哈”(伊拉克萨达姆时代负责研制生物武器的首席女科学家),今天就把屁股坐到她那边啦?不过这也是好事,至少说明梅茵的话让他们信服了,不会再有人纠缠“中国研制生物战剂”了。他在脸上堆出笑容,亲切地说:

“谢谢,我替梅茵夫妇谢谢你的关心。不过你大概不熟悉中国法律,中国的司法制度规定,只允许具有中华人民共和国律师资格并依法取得执业证书的律师在中国开业。你想请外国律师也可以,但必须具有双重律师资格。其实中国也有高水准的律师,像任何国家的律师一样称职。我们像你一样关心梅茵女士的命运。”

“是吗?很高兴听到这句话。”拉斯卡萨斯冷淡地说。

警车开到市公安局,逮捕的具体手续是在这儿办理的。主办官员宣读了逮捕令,让两人签了字。审判定罪前他们将被羁押在市看守所,公安们开始检查二人的随身物品,钱包、钥匙等暂时收交,开了收据。皮带、小刀也收走了,这是为了防止犯人自杀。连皮鞋也收走了,换成拖鞋,这是惯例,因为有些皮鞋有铁夹层,也能用做自杀的工具。公安们做起这些来娴熟有致,非常敬业。办这些手续时金市长一直陪在旁边。像这样由一个副市长亲自送嫌疑人进看守所,公安们还是第一次见,所以他们对两个嫌疑人非常客气。他们想收走梅茵脖子上的十字架时,梅茵挡住伸来的手,温和地说:

“它牵涉到我的宗教信仰,请留下。”

公安有些为难,看看金市长。金市长知道梅茵并非基督徒,她所说的宗教信仰只是托言。但他没有揭穿,摆摆手,警察也就不再坚持了。手续办好后,两副锃亮的手铐铐住了两人的手。旁观的薛愈心中一直非常沉重,这时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地流下来。他一向敬重的梅老师和孙总真的戴上手铐了!真的成犯人了!尤其是梅老师,很可能在大牢里蹲一二十年,差不多要耗尽她的余生,这个下场是拜他所赐,是他的那次“告发”促成的。可是--他并没有做错啊,他的良心上是清清白白的。这些思绪绞在一起,理不清楚。他不说话,只是流泪。梅茵用铐着的双手替他擦擦泪,温和地说:

“小薛别哭鼻子啦,25岁的男子汉,让人笑话。我不怪你,一点也不怪你。”她重复道,“替我照顾好小雪,我就放心了。”

薛愈哭着点头。

两人上了车,警车闪着警灯开走了。金市长和薛愈在门口目送警车消失,坐车返回指挥部,一路上默然无语。路过孤儿院时薛愈下车,金市长也下了车,从车的另一边绕过来,仍然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拍拍他的肩头,然后上车离开。这边的封锁线已经解除,薛愈擦擦泪,到孤儿院里去找小雪,那个在他记忆中像鲜花一样娇艳的女孩,去完成梅老师对他的托付。

多少年后,当梅小雪回忆起这一天时,她意识到,其实当时她已经看到了前面路上的两大灾难,但她几乎是故意闭眼不看,属于心理性的眼盲。毕竟,梅妈妈给她描绘的前景太亮,太灿烂,把她的眼睛整个耀花了。她马上就要有妈妈和爸爸,就像中学的所有同学一样,每天放学她也可以蹦蹦跳跳地回家(真正的家,不是孤儿院这个大家),可以偎在妈妈怀里睡觉,闻“妈妈味儿”,可以爬上爸爸宽阔的肩膀,让他驮着到公园去玩。生病也不怕了,有爸妈在身边。其实最好再生一场病,昏昏沉沉的睡在床上,等待着一只温暖的手摸她的额头,那当然是妈妈的手,她是天下最好的妈妈!

她一直在屋里做白日梦,没有注意到孤儿院已经乱做一团,恰如失去蜂王又被竹竿捅了的蜂箱。梅小凯和薛媛媛闯进来,惊惶失措地喊:

“小雪小雪,你咋还钻在屋里,出大事了!可是出大事了!”

梅小雪说:“咦,你们咋进我屋里了?出去出去,梅妈妈和刘妈都说过的,我是重病号,要隔离。”

小凯说隔离已经解除了,刘妈走前就宣布了。小雪在他俩的额部发现了浅浅的麻点,心里抖了一下。她想自己肯定也和她俩差不多吧,这些天她找不到镜子,但甚至用手都能摸到脸上的凹凸。不过不要紧,梅妈妈说可以做手术磨平的。小凯气喘吁吁地说:

“你还不知道?梅妈妈被警察抓走了!说咱们得的天花不是美国传来的,是梅妈妈在新野县天力公司实验室里藏的天花病毒,不小心跑出来了!就是那次咱们过生日,她把天花传给咱们了。”

小雪目瞪口呆,觉得一个非常美好的东西正在她心中慢慢地、无可逆转地崩塌。她嘶声喊:“不!那是造谣!我不信!”

媛媛流着泪说:“才听俺俩也不信,可是--好多人都说呢。刘妈陈妈为啥都不在院里?她们去看守所探望梅妈妈去了,给她送换洗衣服。她们怕你太难过,没敢告诉你。”

“不,我就是不信!”

小凯说:“你记得那天来的薛愈叔叔不?是梅妈妈的学生,过生日那天来过”

媛媛愤怒地打断他:“别喊他叔叔,他是汉奸!”

小凯说:“嗯,说汉奸不合适,应该算叛徒吧,就是他告发的梅妈妈,还亲自带人到新野县搜查。孙叔叔也被抓走了。听说孙奶奶知道孙子被抓走后,喊了一声,一下子直挺挺地摔到地上。是脑溢血,恐怕救不活了。”

小雪现在相信了。她突然想起,那天警察来唤梅妈妈去开会,她同自己告别时的奇怪眼神,那是同自己诀别呀。一个13岁的女孩承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她突然放声大哭,哭得直噎气。小凯和媛媛惊慌地劝她,怎么也劝不住。院里没有被疏散走的七八个孩子听见哭声都来了,挤在门口。他们看大姐姐哭得这样痛,很害怕,也都扁着嘴哭起来。小凯和媛媛只好出去把他们哄走。

屋里只剩下小雪,她哭着,泪眼模糊地看着屋里,床上是妈妈睡过的被子,床头有妈妈看的医学书,桌上有一些简单的化妆品、木梳、发卡等。妈妈在这儿陪了她十几天,在这十几天里,一个孤儿第一次享受到真正的母爱。妈妈还说要把自己接回家,真正变成妈妈,可惜这个美丽的肥皂泡在一瞬间就被戳破了。现在她已经完全相信了小凯的说法,因为她想起来,这些天妈妈和她在一起时,妈妈的眼神常常很奇怪,那是负疚和痛楚的混合。也许--她要接自己回家,就是出于赎罪心理?

她哭累了,趴到床尾抽泣。无意中摸到一个硬硬的圆东西,是梅妈妈的镜子。这两天一直找不到它,原来梅妈妈把镜子塞到褥子下边了。小雪摸出镜子,照了照自己。在这一瞬间,第二个灾难残忍地砸到她身上。原来――刚才她还在为小凯和媛媛脸上的麻点心疼,原来她根本没办法和他俩相比,他俩脸上只有浅浅的斑痕,而自己却是密密的麻点。她已经成了地地道道的麻子!丑陋的麻子!

难怪梅妈妈要藏起镜子,还一再说美容的事。

难怪梅妈妈、小凯、媛媛还有刘妈、陈妈这些天总是不敢直视她,目光在她脸上一溜就赶紧挪走。

是梅妈妈藏在实验室里的天花病毒把她害成这样!

小雪不哭了,悲伤到极点的人是没有眼泪的。

天色已晚,时光平静地流淌。很长时间里小雪脑子里空空的,没有任何思维,只余下浸透全身心的毁灭感。后来她听见院里有人声,一个男人问:请问梅小雪在哪里?然后是孩子们七嘴八舌的谩骂:你找小雪姐干啥?汉奸!是你害了梅妈妈!

她朝门外看看,是薛愈。他在孩子们的围攻下尴尬得无地自容。刘妈撵走了孩子,但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很冷淡指指小雪的房间。

薛愈脸色灰败地走过来,那扇门在他面前咣当一声关死。薛愈敲着门,柔声说:

“小雪开开门,是梅妈妈托我来的。她要我照顾你,带你做美容手术。小雪,真的是梅妈妈托我来的。”

屋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声音。薛愈足足劝了半个小时,里面仍像坟墓一样寂静。那边,被刘妈撵走的孩子们还在远远地骂他,他不好多停,对着屋门说了一句:

“小雪,明天我再来见你。”

然后尴尬地离开这里。

那天晚上孤儿院开饭很晚,刘妈和陈妈在整整一天里手脚全乱了,先是到看守所探望梅院长,没见到,公安只是让她们把换洗衣服留下。回来后又要照顾乱做一团的孩子,还要操心日后孤儿院的经济来源--梅院长一直是以自己的工资支撑这个孤儿院,她入狱后没了收入,就是想资助也无能为力了。等到八九点时她们才把晚饭安排好,早已饿坏的孩子们抱上饭碗一阵狼吞虎咽,连惯常的饭前祈祷也不做了。刘妈说:

“小凯,喊你小雪姐来吃饭,她已经不用隔离了。”

小凯去了,很快回来:“刘妈,小雪姐不在屋里,院里也没有!”

刘妈咕哝道:“她能去哪儿?你们先吃,我去找。”

过了一会儿,听见刘妈在院里带着哭腔的喊声:

“小雪!小雪!孩子你到哪儿去啦?小雪你千万别做傻事呀!”

她到处找不到小雪,怕小雪寻了短见。陈妈和七八个孩子顾不上吃饭了,都涌出来,在全院找,在附近街上找,都找不到。最后是媛媛在小雪的枕下找到了一封信:

"刘妈陈妈:

对不起,我走了,到很远的地方去,再也不会回这儿,你们不用找我。

小凯和媛媛,请你们替我照顾弟妹们。

梅小雪。"

刘妈看完信后嚎啕大哭:

“小雪,你这个傻孩子,你自个出门咋活呀。小雪,你叫我咋向梅院长交待?”此后几个月里,刘妈和陈妈四外寻找,但小雪一直杳无音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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