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妈,真的是飞艇,好大啊,真漂亮!”
三架白色飞艇在左后方天空中悄悄升起,正向这边飞来。体形巨大犹如外星飞船,几乎遮蔽了半个夜空,让天空也变得逼仄起来。艇的四周彩灯闪烁,勾出了飞艇的清晰轮廓,艇下部还装有旋光灯,把七彩光束旋转着投向下方的夜空,漂亮得有如童话。两个孩子高兴地尖声叫喊着,大人们也在喊叫,一齐仰着头观看。这时,从三架飞艇尾部,忽然同时拖出一条白色的巨龙,巨龙旋即分散,变成纷纷场扬扬的雪花,飘洒到人群中。人们都努力伸长手臂向空中抢抓。孙景栓抓到几张,原来是漂亮的白色纸花。纸质很轻很柔,类似绢的质地。纸面上附着像蝴蝶翅膀鳞粉一样的东西,滑不留手,用手捻一捻,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纸花上印有夹有汉字的日本文字,是一首俳句和宣传词。孙景栓先注意到下面的署名:中国天香化妆品有限公司敬启。不禁哑然失笑,对妻子和孩子们说:
“是香水广告!是一家中国公司的,这些家伙们挺能整啊,把空中广告整到东京了。”
何莹和两个孩子也都抓到了纸花,孩子们高兴地嗅着,说真香,原来咱中国的香水也不差呀。俩人还费力地辨认着纸上的文字。这时吉吉抬起头,奇怪地说:
“孙叔叔,飞艇怎么是在播撒天花病毒?你看这上面的字,天、花。”
孙景栓还没说,娇娇抢着回答:“弱智啊,那是'天之花',意思就是天上飞洒的花,是天女散花的意思。”
孙景栓看看吉吉指着的那行字,是“天の花”,吉吉不认得中间的平假名,把前后两个字连起来读了。孙景栓不禁失笑,吉吉不愧是梅茵的外孙、薛愈的儿子,家学渊源啊,马上就能联想到天花病毒。他点点吉吉的脑袋说:
“你姐姐说得对,确实是'天之花'的意思。传染病的那个'天花',日语中不是用这两个汉字,而是用'痘疮'。”
何莹责备女儿:“哪有骂弟弟弱智的?不像个姐姐的样!”
娇娇不服气:“这是我们的口头禅,根本算不上骂人话。再说,他也老说我弱智。”
何莹笑了,吉吉确实也常说这个字,便说:就是吉吉说你,你也不许说他。吉吉还有点不服气,问:
“孙叔叔,天女散花是中国的传说,日本也有这种传说?”
“有。就是从中国传过去的。”
吉吉这才相信了,到地上捡纸花,捡了一大棒。周围的日本人也大都抓到了纸花,把它当做一个过年的彩头,在鼻子前嗅嗅,装到口袋里。飞艇播撒着纸花,慢慢飞远,消失在夜空中。孙景栓领家人吃过晚饭,乘出租车回到富士屋饭店。在门厅里碰到一位30多岁的男人,看见吉吉和娇娇手里都拿着纸花,用汉语问:
“是不是中国人?”
“是的。你也是来旅游?”
那人喜悦地说:“不,我是来做广告。孩子们手里拿的纸花就是我公司的香水广告。”
孙景栓和何莹夸了两句,说这个广告绝对称得上大手笔,效果不错,相信你们的香水能一举打开日本市场。又问了对方的房间,就告别了。
因为第二天他们要回国,晚上早早睡下了。半夜何莹被丈夫的翻身给搅醒,问他是不是失眠了?孙景栓摁亮床头灯,何莹看见丈夫双眉紧锁,心事重重,就问:
“你怎么了?有啥心事?”
孙景栓自嘲地说:“可能完全是胡思乱想。但吉吉那句话――说飞艇撒播天花病毒那句话,一直让我心里不安生。我在想,万一那真是恐怖分子策划的?所谓香水广告只是障眼法?”
“哪能呢,是咱中国人做的广告。昨晚还见过那个何经理嘛,他哪儿像恐怖分子。”
孙景栓摇摇头:“别忘了,12年前那个齐亚·巴兹策划'眼泪之路'恐怖袭击时,就利用了一个不知情的印地安人。”
何莹不相信他的预感,但也禁不住心中悚然。如果丈夫不幸言中,天花病毒此刻已经进入他们体内了,并在阴险地繁衍,正在悄悄蚕食他们的血肉。而且――关键是两个孩子!吉吉可能问题不大,听梅大姐说,他早已接触过“低毒天花”,有免疫力,但娇娇没有这样的经历。如果太可怕了,不敢想下去。她说:
“那咱们该咋办?”
孙景栓没有回答,考虑片刻,下了决心,要通饭店总机,让总机接通中国的长途。一千多公里外,梅茵睡意浓浓地问:
“哪位?”
“打搅你了,梅茵,是我,景栓。有件急事。我记得WHO的松本先生退休后是住在东京,对不对?你告诉我松本先生的电话。”
梅茵的声音马上清醒了,她知道孙景栓在深夜里叫醒她,索要一个日本病毒学家的电话号码,绝不会是无缘无故:“对,他退休后住在东京,我有他的电话。你是――”
孙景栓简略讲了今天的空中广告。“可能我纯属多疑,但我总觉得,在这些纸花上能嗅到那个恐怖分子的味道,他最擅长的,就是利用一个无知者替他干坏事。你不久前还说过:齐亚·巴兹不会就这么销声匿迹的,很可能在某一天早上突然蹦出来。”
那边悉悉索索查了一会儿,告诉了松本的电话,又说:“你做得对,凡事宁可往坏处想。有什么结果尽早告诉我。”
孙景栓没有耽误,开始拨松本的宅电。直到目前为止,何莹对丈夫的怀疑基本是不相信的,但见丈夫这么郑重,心中不由得滋生出紧张。她赶紧下床,到孩子们屋里去看,两个孩子都睡得正香,摸摸额头,体温正常,没有疹子。当然这说明不了什么,即使他们被感染上天花,一般也有几天到十几天的潜伏期。她回到主卧室,孙景栓正在同松本通话。他相当难为情地再三说明,也许他的猜测纯属神经过敏,没有多少根据。松本安慰他:
“不必客气,既然有这种猜测,反正做一次检疫又不费事。正好我这里就有纸花,是我傍晚在外面送客时捡到的。我住在涩谷区,离你捡到纸花的秋叶原比较远。这么看来,恐怕纸花撒到了大半东京,接触过纸花的人不会少于二三十万。”
“但愿只是虚惊。”
“但愿吧。如果是真的――尽管日本社会对疫情的反应非常迅速,但这么大面积的传播,恐怕也据我所知,日本国内储存的牛痘疫苗不会超过十万只。先不说这些,我这就联系东京大学的几位同行,尽早对纸花进行检疫。随时保持联系。”
“好,随时保持联系。”
挂断电话,何莹担心地问:“那咱们明天的行程?”
“只能推迟了,不能把病毒带回中国。等镜检给出否定结果,咱们再回去。”
那边梅茵不放心,来电话询问,得知与松本先生已经联系上,也知道他们将推迟回国时间,才多少放心。早上,孙景栓把两个孩子喊醒,告诉他们回程推迟了。两人觉得很突然,但这属于大人决定的事,他俩无可无不可,在日本多玩两天也没什么。两人到卫生间洗漱,何莹忍不住跟进去,督促他们一定多打几遍肥皂,把手脸洗净。娇娇不耐烦地嚷:
“妈耶,你今天咋这样罗索!”
孙景栓把妻子拉出来,悄声说:“没用的。如果是,昨天早传染上了。”
吃完早饭后两个孩子在屋里玩耍,吉吉忽然想到了昨天的纸花,他特意放在床头柜上的,现在找不到了,吉吉满屋子找:
“娇娇姐姐,见我的纸花了吗?孙叔叔,何阿姨,见我的纸花了吗?”
娇娇说:我的纸花也不见了!两人的纸花是何莹偷偷收起来的,她只好告诉孩子,纸花上可能有细菌,已经扔马桶里冲走。吉吉很不乐意,但毕竟是长辈干的,不好意思埋怨,嘟了一会嘴,也就算了。没多久,松本先生打来电话,直截了当地说:
“镜检结果已经出来,你的猜想不错,确实是天花。”
这句话就像晴天霹雳!纵然是孙景栓最先提出的猜测,但真正被落实后,他仍然极度震惊。一场涉及至少几十万人的生物恐怖袭击,就这么不声不响地降临了!他回头看看妻子,妻子脸色煞白如雪。松本接着说:
“纸花上的病毒浓度相当高。正在做抗体等其它实验,但这个结果已经不用怀疑。孙先生,请你们在富士屋饭店等候,很快就会有人去,为你们一家率先注射牛痘疫苗。另外,今天上午要召开内阁会议,部署对疫情的紧急反应。总理大臣说,希望孙先生也能参加。”
“好的,我一定去。”
“厚生劳动省紧急对策本部将派车去饭店等你,等你注射完疫苗后接你来开会。”
“我不用注射疫苗,我对天花有终身免疫力。只要对我的家人注射就行。”
“那好,他们马上就去接你。另外,”他郑重地说,“总理大臣让我务必转达他对你的谢意,和日本国民对你的谢意。”
“不客气,是每个世界公民的本份。噢,对了,那个出资做空中广告的中国商人恰好也住在这家饭店,昨晚碰面时,他曾主动告诉我们,广告是他做的。从这个迹象看,此人恐怕不是策划人,而只是受骗者。你可以通知警事厅来拘捕他。”
“好像他们已经知道了这人的地址,是通过电通广告公司查到的。”
挂断电话,何莹捉住他的手臂,目光中浸透了惊恐。孙景栓安慰她:
“不必过于担心。咱们发现得早,没事的。天花在感染四五天内注射疫苗绝对有效,松本先生说了,一会儿就来人率先给咱们注射疫苗。天花虽然凶险,但我和梅茵、薛愈夫妇早把它的脾气摸透了,不用怕。”
何莹的脸色多少转过来一些。在正厅玩的两个孩子隐隐听见了大人的谈话,立即跑过来,娇娇好奇地问:
“真的是天花?吉吉的乌鸦嘴真蒙对了?”
吉吉自得地说:“什么乌鸦嘴,我这叫第六感!娇娇姐你别怕,我有免疫力,血里有抗体。万一你被传染上,我给你输点血就万事大吉。”
“那也得看血型。我是O型,你是A型,你咋给我输血?”
“弱智啊,只用输血清的,与血型没有关系。”
两人高高兴兴地打嘴巴官司,一点不知道害怕。娇娇没有多少天花的知识,即使是“家学渊源”的吉吉,对病情的惨烈也没有真切感受。何莹看着两个孩子,眼眶慢慢红了。孙景栓忙把她拉到一边,示意她不要无谓地加重孩子们的心理负担。
没多久,一辆救护车响着警笛开到大楼下,两位身着白衣的医护跑上楼,手脚麻利地为四个人种了牛痘。孙景栓和吉吉虽然自称有免疫力,她们仍微笑着摇头,坚持为四个人都种上。然后她们匆匆离去。今天,等总理大臣召开的内阁会议结束,全东京的医护都要进入战场,她们一分钟也不能耽误!救护车刚走,一辆警车又开到,这是接孙景栓去开内阁会议的。
八重洲离总理府很近,十分钟就赶到了。松本先生在门口迎接他,对他深深一躬,没有多说,立即领他进会议室。会议室有二十多人,孙景栓扫了一眼,只认出经常在电视和报纸上露面的三木总理。总理看到松本引着一个中国人进来,立即迎过来,向他行了一个标准的日本式深鞠躬,用英语说:
“谢谢孙先生,你救了东京。”
孙景栓忙回礼,难为情地说:言重了,言重了。他们没时间多寒暄,各自坐到座位上。一位中年男子重新开始汇报,用日语急急地讲述着,还夹杂着一次又一次的深鞠躬。松本用英语告诉孙景栓,这人是电通公司的总经理,正在叙述这次空中广告的经过,并向社会请罪。三木总理制止了他,并讲了几句话。松本翻译道:
“三木总理说,请罪的事以后再说,现在先讨论应急措施。”松本叹息一声,“电通公司当然有失察之罪,但其实从规章法令上说他们毫无缺失――他们手续齐备,有厚生劳动省允许销售天香化妆品的批文,有国土安全局对空中航线的批准,有海关放行纸花的文件。只能怪恐怖分子太狡猾,或者怪日本社会太僵化。”
下面是厚生劳动省应急对策本部的负责人发言。这人显然是个专家型人物,业务很熟,讲话简明扼要,非常干脆。他说:
“据电通公司估计,此次接触纸花的人最少为30万,为安全计,基本应把东京中心城区全都计算在内,大约100万人。目前首先要做的是两件事,一,宣布东京中心城区为疫区并立即封锁;二,解决疫苗来源并为疫区内所有人接种。难点在于疫苗数量和时间,全日本只有十万只疫苗,只能到世界各国求援。要考虑到,肯定不少国家要自留一些,以备万一疫情扩散到他们国家。但不管怎样,不管能弄到多少,要立即向全世界各国求援,搜集尽可能多的疫苗,优先为中心疫区的人接种。最难的是时间!天花潜伏期一般为14天,而疫苗初种成功后一般需11-13天才能产生免疫力。也就是说,如果不在接触病毒后三四天内种上牛痘,效力就会大打折扣。我们要尽量赶在这个时间内完成种痘,当然这很难办到,只能勉力而为了。”
孙景栓和松本义良互相看看――他们都知道对方这一瞥的含意――但都没急着说话。会议进行得非常紧张,从人们接触天花病毒到现在已经有16个小时,也就是说差不多一天,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两三天了!会议很快做出了决定,分头实施。总理大臣就要宣布散会时,松本义良站起来说:
“解决这次危机还有另外一个办法,可否请总理大臣、厚生劳动省和国土安全委员会的人留下,听我和这位孙先生讲一讲?会上议定的措施请立即实施,不要耽误。这和我说的新办法互不干扰。”
三木总理困惑地看看他,同意了。等其它人匆匆离开后,松本说:
“这件事如果从根说起太长,我简要地说说吧。科学界一个半公开的组织,十字,在中国南阳开创了一种有点异端的对付病毒的方法,即低毒病原体的野外放养,现在已经到了工业化试验阶段,并在南阳市区和西藏某地分别进行了天花和鼠疫的放养。WHO和中国政府资助了这项研究,但因为这项技术牵涉到伦理上的一些争议,对外非常低调,目前尚不为公众所了解。”
三木与厚生省大臣低声交谈几句,说:“这项技术我们有耳闻。可靠吗?”
“相当可靠。当年轰动一时的梅茵事件中,仅有1例患病,1例死亡。经过WHO鉴定,梅茵博士培育的低毒天花病毒株不仅毒性低,而且在接触10个小时之内就能激活人体的免疫系统,使人体在真正的病毒大量复制之前产生抗体,比疫苗有效多了--只要你从心理上事先接受十万分之一的死亡率,实际上达不到这个比率的。”松本停顿了一下,“低毒天花病毒株可以用飞机进行气溶胶喷撒,一个小时内就能为一百万人 '接种疫苗'。何况我们离中国这么近,运输非常方便。现在唯一的问题是,中国库存的低毒天花病毒有多少,够不够一百万人用。请这位孙先生讲吧,他是这项技术的开创者之一。”
三木总理和两个大臣把目光转向孙景栓。后者难为情地说:
“我确实是开创者之一,但却在中途当了逃兵。近来的情形我不大清楚,我问问那边吧。”
他立即用手机联系上梅茵,同那边匆匆说了几分钟,回头对总理大臣说:
“很巧,那边此前已经做好对南阳全部县乡进行喷撒的准备,南阳是1100万人,所以存量足够这儿用。昨晚,他们知道了这边的疫情后――是我通报的――已经提前开始准备。只要两国政府达成一致,他们保证可以在12小时内把货发来。”
三木总理兴奋地说:“好!我立即同中国总理联系。来,我们一块去热线电话室。”
他带上四个人,来到一间隔音室,这里有两国元首间的热线电话。红色电话机接通了中国的唐总理,三木恳切希望对方向日本助以援手。按说,像这种人道主义救援是义不容辞的,中国总理应当非常痛快地答应,但对方显然非常犹豫,没有立即答复,说要询问中国CDC环境控制局之后再回话。三木放下电话后有些茫然和焦急,另外两位大臣略显不快,松本义良也很不解。孙景栓毕竟比他们了解中国人,苦笑着对松本说:
“知道唐总理为什么犹豫吗?并不是他对这项技术不了解――中国政府专意在CDC增设了一个环境控制局,就是基于这项技术的突破,当总理的怎么可能不了解?更不是吝啬或想漫天要价。关键的关键,是这项技术不能保证死亡率为零。极个别体质特殊的人在吸进喷撒的低毒病毒后,反而可能诱发天花和死亡。尽管死亡率很低――对外说不高于十万分之一,是比较保守的数字,按上次实用后的统计结果看是百万分之一。――在中国内部使用,社会可以接受这个死亡率,但在国外使用,特别是在日本使用,就不好说了。”他不客气地说,“我知道日本有相当一批右翼,心理扭曲,不能按正常人对待,不要忘了,靖国神社里至今还公开写着:二战是美国和中国挑起来的呢。这次,如果'中国病毒'最后导致十几个人死亡?或者更多的死亡?毕竟此前只进行过一次工业化试验,谁都不敢打保票。如果这样,你想想那些右翼会鼓噪些什么吧,说不定还会说这是中国研制的生物战剂呢。”
他是用英语说的,三木和另外两人都听明白了,他们互相对视,暂时沉默。这位孙先生设想的情况并非不可能。日本是一个新闻自由的国家,他不可能向中国总理保证,将来不会出现这样的言论。其实,如果真出现这样的结果(他从中国求得的低毒天花,最后导致了几百人的死亡),那他的总理大臣也当到头了。
他们沉默着,面前那部红色电话也令人难堪地沉默着。松本义良实在忍不住,激烈地说:
“总理阁下,在这样的危急时刻,你们还有闲心去琢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古人尚且知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们不要让我对政治家彻底失望!对人性彻底失望!”
最后这句话太重,说得三木面红过耳。松本说完后气恼地看了孙景栓一眼,孙的脸也红了,他知道松本的责斥不仅是对日本总理,也是对中国总理。就在这时,电话铃急骤地响了。三木立即抓起电话,听着对方的讲话,他很快笑逐颜开,不停地点头,最后说:
“好,我完全同意你的安排。大德不言谢,东京见!”
放下电话,他由衷地说:“确实是大国气度啊,再加上中国人特殊的政治智慧。知道吗?唐总理提出一个非常巧妙的办法:低毒天花立即空运过来,由日本航空自卫队负责撒播。同时安排一次中国政府代表团的访问,当东京上空进行气溶胶的撒播时,唐总理和几位中国部长会同时出现在公众中,和日本人一同吸入这些低毒病毒。这样,即使真的出现什么意外,也没有人会说三道四了。谢谢唐总理,他甘愿承担吸入天花病毒的风险。”
几个人都喜悦地笑了。孙景栓实话实说:
“不,其实没有任何风险。这项技术已经相当成熟,再说对唐总理还可以采取一些医学措施,比如事先种一次牛痘。这么着,唐总理患天花的可能性绝对为零。不过,我确实佩服他的政治智慧,他怎么可能在十几分钟内想出这么绝妙的主意呢。”
他实在忍俊不禁,因为想到更深的一层――如果这次中国政府代表团还带来了什么需要谈判的议题,估计日本人会表现得慷慨一些吧。不过他马上想到了松本的话:不要让我对人性彻底失望,就收拢心神,不再胡思乱想了。
东京受到天花病毒恐怖袭击的消息已经传遍全日本,传遍全世界。东京人在恐惧中,开始了有条不紊的应对。本地库存的天花疫苗已经开始对人群接种,首先是对将要投入战斗的医护人员接种。原来下发到日本各地的天花疫苗迅速收拢,空运到东京,估计第二天就能投入使用。从美国和欧洲求购的疫苗也在加紧装机,但最快也得在一两天之后了。
好在快到傍晚时,东京人又听到了好消息:从邻国来的更为快速有效的方法。当天傍晚,也就是在三架巨型飞艇向东京撒播了天花病毒仅仅一天之后,三架C130日本军用运输机轰鸣着掠过东京上空。它们后边拖着长长的鲜红色的巨龙。巨龙慢慢扩散,互相融合,最后变成淡红色的薄雾,笼罩了整个东京。事先已接通报的东京人倾巢而出,尽力呼吸着这微带红色的空气。中国唐总理率领的政府代表团也已抵达东京,时间是经过精心安排的,在举行欢迎仪式后,代表团来到皇宫附近的日比谷公园“与民同乐”,中日领导人在淡红色的气溶胶中互相拥抱,又同民众拥抱,最后形成一次狂欢。生性比较拘谨的日本人变成了西班牙人和巴西人,唱着跳着,汇成沸腾的人海。
几百名记者聚集在这里,把狂欢场面对全世界的实况转播。
孙景栓一行四人也来了,并和梅茵、薛愈夫妇在这里会合,后三人是押运货物来的。在现场亢奋嘈杂的气氛中,他们无法静下心来细谈,吉吉抱着爸妈大喊大叫,用高分贝叙述这两天的历险。何茵带着敬仰之情同首次见面的梅茵拥抱,在何茵的意识中,丈夫的这位前妻似乎更像她的母亲辈。娇娇挤过来,亲亲热热地攀住“梅奶奶”的脖子。七个人正乱做一团时,俩便衣找到这儿,他俩各是中国和日本的保卫人员,把七个人带到狂欢人群的中心,两国总理的身边。穿和服的唐总理同梅茵紧紧握手:
“梅大姐,谢谢你。你用一生的困苦换来了今天!”
梅茵眼睛湿润了:“谢谢总理。有总理这句话,我想我值了。”
“谢谢你,孙先生,还有小薛。还有你全家。特别是你,吉吉,听说是你最先指出纸花里含有天花病毒?”
吉吉傻呼呼地笑:“总理伯伯,是我指出的,不过只是巧合,因为我不认识日本平假名,把'天の花'中间那个字掐掉,认成'天花'了。”
他的坦率把大家都逗笑了,唐总理笑着说:“那也不能抹煞你的功劳,只能说你是一员福将。”
三木总理也过来同他们一一拥抱。两位总理还把年龄最小的吉吉抱起来,同七个人合影。最后唐总理说:
“我们两天后就回国,请你们在日本多停几天,等到疫情解除再走,好不好?天花疫区解除的法定时间是40天吧,这个时间是长了一些。”
薛愈代大家回答:“好的,我们本来就是这个打算。”
三木总理说:“两位孩子也留下吧。我会安排你们这一段的生活。虽然不能离开疫区,但东京也够你们玩的。等我把唐总理送走,就安排你们到皇宫和总理府做客。”
吉吉和娇娇乐坏了:“真的?谢谢三木总理伯伯。”吉吉忽然想起一件事,“可是我们的寒假就要过完了,爸、妈和外婆都不回国,怎么向老师请假?”
唐总理笑着说:“不用担心,我去替你请假,行不行?”
“当然行了,总理伯伯去请假,老师没有不批准的!”
周围笑做一团。
5 半个月后 喀布尔
阿富汗战争结束(真正的结束)已经两年了,虽然还有塔利班的残余势力,但已经不能算做政治力量,只能看做打家劫舍的强盗。喀布尔仍是满目疮痍,最显着的特点便是漫天的尘土。道路多年失修,又被重型军车反复辗压,路面全被破坏。城市的建筑也都是破壁残垣。稍微刮一点风,或是有车辆驶过,立即有尘土冲天而起,把喀布尔时时笼罩在烟尘之中。
塔利班势力式微的一个明显例证,是喀布尔新形成的红灯区,众多妓女在昏暗的灯光下公然拉客,若是在过去,狂热的宗教分子早把她们用石头砸死了。而今天呢,虽然这种危险不是绝对不存在,但危险性很小,妓女们已经有勇气把这门古老的行当坚持下去。
莎玛就在这群妓女中。她今年20岁,爷爷和父亲都是狂热的圣战者,父亲死了,爷爷多年没有音信,最近才回家,已经失去一条腿。莎玛两年前就流落到喀布尔,以出卖肉体为生,毕竟这天然是穷苦女人的行当,所需要的技能和本钱是上天赐予的,不需要学习或付高利贷。这会儿她发现了一个顾客,赶忙迎上去。这个男人有50多岁,衣冠楚楚,像是西方人,至少是西方化的阿富汗人。手里拎着一个公文箱,冷淡地打量着几位妓女,正在挑选他合意的对象。莎玛忙迎上去,用英语说:
“sex?”
这个嫖客稍微一愣,他是第一次来这儿,没料到社会进步这样快,阿富汗妓女已经会用英语揽客了。他冷笑道:
“对,sex。”
莎玛用英语吃力地说:“整夜,200阿富汗尼;一次,150。”
“好,我付200.”
莎玛领着嫖客回家。她在前边走,那个男人警觉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自从半个月前,他在东京策划了生物恐怖袭击后,国际刑警组织肯定已经传询过何志超,大致圈定了他的所在地,此刻喀布尔不知道有多少条猎狗在嗅着他的踪迹呢,他必须处处小心。他们来到莎玛的小屋。这些鸽笼一样的小屋子是专门为皮肉生涯而建造的,面积很小,屋里基本上只能放一张床和一张小桌,还有一个取暖的煤炉。屋子虽然简陋,但这个男人很满意,他就是要找这种独立的房间,便于他实施自己的计划。
莎玛把煤炉打开,让冰凉的屋子暖和一些。又从小桌抽屉里取出安全套,对嫖客说:
“安全套。艾滋病。”
嫖客摇摇头。他已经不打算活在这个世界上,满打满算,他的生命只剩下十几天了,艾滋病对他构不成威胁。莎玛也没有坚持。安全套是红新月会送来的,一位好心的大姐一再叮咛她,要关爱自己的生命,因为每个生命,不管贵贱,都是安拉的赐予。莎玛感谢她的好心,但对干妓女行当的人,这只是增加了一个对嫖客们讨价还价的绝好办法。她熟练地对客人说:
“安全套,不用,”
说这个价钱时,她小心地打量着嫖客的表情,如果对方发怒,她就赶快把价钱降到400或300。但这位嫖客出奇地慷慨,毫无表情地点点头,简单地说:
“好。”
莎玛眉开眼笑,这样慷慨的嫖客可不是每天都能遇到的,500尼!她爷爷为塔利班一辈子卖命,最后得到的遣散费也只有500.爷爷与家里失去音讯多年,20天前突然回家,他回家后,妈妈曾捎信让莎玛也回去了一趟。爷爷少了一条腿,穿得破破烂烂,目光畏缩地看着媳妇和孙女,显然知道自己回来不受欢迎。莎玛真不想认这个爷爷,在自己的一生中,这个爷爷多会儿尽过一分长辈的责任?后来,爷爷从贴身口袋里掏出500尼,恭恭敬敬地交给孙女。莎玛从妈妈嘴里知道,这是爷爷一辈子的卖命钱,他这次回家是讨饭回来的,在路上500尼一个子儿都没动。看到这些,莎玛心软了,同意妈妈把这个可怜的老家伙留下,虽然这样就意味着她每天又得多接几个客人。
她决定今晚要好好服侍这个慷慨的嫖客,一定让他满意。她迅速脱光衣服,钻到被窝里,腻声唤那个男人上床。男人也迅速脱了衣服上床,伏到她身上。慢慢地,莎玛感觉到一些异常,这人似乎是怀着满腔仇恨来的,虽然已经是50多岁的人了,但性能力出奇地强大。他翻上翻下地折腾冲撞,达到高潮后浑身绵软,但稍过一会儿,又神情亢奋地再次爬上身。莎玛苦笑着想,他真要把花的500尼全部捞回去啊。
后半夜他才安静下来,像个幼儿似地钻到莎玛怀里,噙着她的一个乳头睡觉,一直不松口。莎玛很别扭,但不敢拒绝他。后来她忽然感到胸脯处凉森森的,悄悄用手一摸,原来那人在无声的垂泪,泪水湿透了下面的罩单。莎玛有点心酸――这个男人心中一定有说不出的苦处;她也有隐隐地恐惧,觉得这个男人神经不正常,可能是个疯子。
不过那人没有更多的举动,就这么安静地睡着。莎玛被他折驣了一宿,累极了,也沉沉睡去。
快天明时齐亚·巴兹醒了,目光清明地打量着这间屋子,还有睡在身边的年轻妓女。马上要同人世告别了,昨夜他有过短暂的软弱。如果回到23年前,回到这位妓女的年龄,他肯定不会再挑选圣战者的人生之路。回想这一生,没有亲人,没有亲情,没有快乐,没有幸福。只知道杀人,杀人,在杀人中把心淬得越来越硬。但不管怎样,他已经走上了这条路,那就善始善终,把最后的事做完吧。
他用十几年时间培育天花病毒,用全部的财力和智力筹划了对东京的恐怖袭击,虽然日本社会的疫情防范体制非常有效,但他精心策划的大规模空中袭击,日本人无论如何是应付不过来的。这次能杀死十万,还是二十万?想到这里,巴兹微微一笑。
但半个月过去了,从报上和网上看,东京人活得结结实实。发病的人很多,达几十万,但都非常轻微,只相当于种了一次牛痘。死亡的只有两例,还都是年老体弱者。他也知道了导致他惨败的原因,是因为一个叫梅茵的女人。由梅茵,及她的女婿女儿,所开发的一种技术,可以用气溶胶的形式在很短时间内把低毒天花(相当于疫苗)撒布到东京这么大的区域内,轻而易举地截住了疫情。这个意外让巴兹瞠目结舌,他曾是一流的病毒学家,但这么多年来与专业完全隔绝,他甚至从没听说过这项技术进步。
他又回想起,上次在美国的失败,同样和这个叫梅茵的女人有关。是她(和另一位美国女探员)的提前警告,使得美国政府把反应时间提前了几天。他与梅茵在一个自由论坛上见过一面,现在还能清楚记得她的模样:个子不高,风度雍容,外表柔弱而内心刚硬。看来,他这一辈子恰好使命犯太岁,犯在这个女人手里了。
现在,他已经失去了与命运抗争的兴趣。但不管怎样,他在告别人世前还要小小地挣扎一下。当年他收到的病毒样本中,还有一种凶残的埃博拉病毒。这些年,他大量培育了天花,但没有培育埃博拉,因为后者至今没有有效的疫苗,大量培育起来,对操作者过于危险。不过,对于决意赴死的人来说,这不再是缺点,反倒是优势――埃博拉至今没有任何治疗手段,这回,且看日本人,还有那位梅茵,拿什么办法来对付吧。
埃博拉病毒已经冷藏了23年,虽然中间做过传代,但没做过毒性试验,不知道是否还是那样烈性。不过找一个试验对象是很容易的,他几年前已经做过一次,很有经验了。今天他找这个妓女,找这个相对独立的房间,就是为干这件事。那个年轻妓女此刻睡得很熟,他悄悄起身,从背包里取出胶带,非常麻利地把她的手脚捆住。妓女醒了,惊恐地瞪着他,嘶声喊:
“先生你要干什么?救--”
巴兹抓过她的内裤,迅速把她的嘴堵上。
莎玛在床上徒劳地挣扎,巴兹不管她,从公文箱里取出早已经备好的注射器和蒸馏水,把储藏病毒的玻璃瓿打开,注进蒸馏水,抽到注射器里,来到床头。他打算对她注射后,在这里守上几天,直到埃博拉的病状出现,以便检验它的致病能力是否减弱。莎玛死死地盯着针头,虽然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凭本能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是来要她命的。这会儿她恐惧得忘了挣扎,哀求地看着男人,泪水从腮上滚落。巴兹冷淡地看着她,掀开被子,拽过她的胳膊,准备向她的静脉注射。忽然――他停住了,皱着眉头回想。刚才,这个女人嘴巴被堵住前,曾用巴兹熟悉的语言喊了一声,他原来认为是英语,但现在想来不是。那是什么语言?对,是普什图语。这么说,这个肮脏的妓女竟是他的族人?他没有注射,问:
“你是普什图人?”
莎玛看到一线生机,拼命点头。巴兹想了想,取下她口中的内衣,用普什图语低声喝道:
“不许喊!低声回答我,你是哪里人?”
莎玛驯服地压低嗓音,用普什图语回答了,然后继续用目光乞怜地看着巴兹。这么说,她确实是自己的族人。按说这一点不致于影响到他继续实施自己的计划,他对这个做妓女的族人只有厌恶之心。但可能是人之将死,其行也善吧,他犹豫片刻,决定饶了这个妓女。反正他已经决心赴死,决心把埃博拉送到东京,做不做这次试验,对事情的最后结局影响不大。他把注射器放到一边,为妓女解开胶带,命令她:
“不许喊叫!叫一声,我立马宰了你。”
莎玛知道自己把命捡回来了,狂喜地使劲点头。
“快点穿衣服。”
莎玛盯着他,迅速穿好衣服。
“过来,为我注射。”
莎玛大吃一惊,用力摇头,用普什图语说她不会打针。巴兹厉声说:
“按我说的做!我教你。”
莎玛只好接过注射器,两手哆嗦着,在他的指点下,在他的臂弯处戳了好几次,好容易扎进静脉。巴兹让她回抽一下,抽出了鲜血,然后让她把管里的液体慢慢推到血管里。在她推送注射器时,那个男人默默地注视着针管,面容相当平静。莎玛这会儿也镇静下来,心想自己刚才肯定是虚惊一场,从眼前的情况看,注射器里绝不会是毒药,很可能是催情药吧。这么一管子催情药打进去,这个男人不知道该咋样折腾自己了,不过那总比送命强。奇怪的是,药物注射之后,男人没有任何反应,他在床帮上坐了一会儿,神情落寞地看着自己。又过一会儿,他把外衣穿好,从皮包里掏出 500阿富汗尼放到床头,然后拎上公文箱,默不作声地离开。
莎玛奇怪地目送他一个人踽踽地走远,确认今天碰到了一个精神病人,不过这是个大方的家伙,那500尼可是真的。她捧起钞票,高兴地欣赏一会儿,把它们小心藏好,出门去寻找另外的顾客。
齐亚·巴兹不敢耽误,立即去购买飞往东京的机票,此前他已经用整容后的假身份证办理了去日本的签证。埃博拉发病很急,快的话两天就能发病,五天后就会全身脱皮和全身性出血,他必须在症状显示之前通过海关,否则就麻烦了。他要以肉弹方式把埃博拉散布到东京,这种“点式传播”不大可能造成大的疫情,但他如今只能尽力而为。好在埃博拉没有解药和疫苗,染上即死,临死前他能拉上几十个垫背的,这就够了。
6 六天后 东京
吉吉和娇娇这回可算过了一个最奢侈的寒假。本来东京的疫情在20几天后就风平浪静了,但梅茵和薛愈夫妇对中国总理做过承诺,要在日本待足40天,即法定的天花疫区解除封锁的时间。这40天让两个孩子玩了个痛快,只是不能出东京市区。三木总理很守信,安排他们参观了总理府,他亲自带着客人们参观,给他们讲解。随后又安排他们参观了皇宫,天皇没出面,由文仁亲王出面迎接,领他们参观了这个四面环水的绿岛。日本皇宫和中国故宫不同,虽然对游客开放,但天皇一家还住在这里,所以对游客开放的只有少部分,如东御苑、北之丸公园等。游客们只能在导游的带领下,非常安静非常整齐地排队前行,每个地方稍事停留就得匆匆离开,连拍照都来不及。而梅茵一行七人则享受国宾待遇,白发苍苍的文仁亲王领着他们经二重桥进入皇宫(这座桥只在新年或天皇生日才对游客开放),参观了皇室正殿、原帝国议会、皇宫广场等。高大的城墙里古木森森,有近30万株来自日本各地的树木,皇宫建筑就散落在树丛中,房屋是日本风格的青瓦白墙,屋脊上的镇兽是龙头鱼身,两侧刻着象征日本皇室的菊花。几个人看得兴致勃勃,小雪问儿子:
“漂亮吗?”
吉吉坦率地说:“非常漂亮,不过比起故宫的气魄,差远了。”
薛愈夫妇忙说:“注意礼貌,不要乱讲!”
这些话是用汉语说的,但文仁亲王注意到了他们的神色,同翻译低语几句,笑着说:“孩子说得不错,日本皇宫与中国故宫相比,气魄上要逊色得多。毕竟日本比较小,日本皇室撑不起那么大的架子。中国的封建社会是世界上最完美最森严的,但那也意味着,中国农民在森严的皇权下承担了更大的牺牲。”
薛愈他们听得一愣。仔细想想文仁亲王的话很有道理。当后人凭吊那些辉煌的文明古迹时,像故宫、长城、泰姬陵、金字塔等,往往忘了它们是百姓的尸骨和血汗堆铸而成。但反过来说,如果没有这些由百姓血汗浇铸的伟大古迹,没有那些毫不体恤民力的暴君们,人类文明不是太平淡了吗?这也算是一个悖论。
40天的时间还有两天就要结束,这天他们到代代木公园玩。公园位于东京的涩谷区,原来是帝国的操兵场,二战后让美国人占用过。这儿一代又一代地培育着一种叫“木从”的大树,落下了“代代木”的名字。这是东京最大的森林公园,也是赏樱的好地方,四月樱花开放时这里常常挤满了各国游客。现在天气较冷,游客不是太多。门口聚集着一些奇异打扮张扬个性的年轻人,有人在锻炼身体,扔飞镖,玩杂耍。在一个小广场上,几个年轻人在自己的乐队的伴奏下跳街舞。也有不少人抱膝围坐在喷泉旁,享受绿色环抱中的宁静。
公园确实很美,是绿色的美,幽静的美。环抱粗的大树遮天蔽日,小河从绿荫中静静流过。孙景栓夫妇和薛愈夫妇坐在草地上闲聊,吉吉和娇娇一人拉着梅茵外婆(阿姨)的一只手,钻到树丛里玩去了。这边四个人远远看着一老两小的背影,小雪羡慕地说:吉吉最亲的人是外婆,连我这个当妈的都赶不上。何莹也笑着说:别说吉吉,你看娇娇这些天也尽粘着梅阿姨,把我给撂到一边啦!薛愈叹口气:
“梅妈妈特别喜欢孩子,可能是因为她一生未生育吧。她这一生太苦了,小雪暗地里常常可怜她。”
孙景栓说:“她的一生确实苦,但一点儿也不可怜。可以说,她是21世纪的希波拉底。她奋斗过,并且有幸亲眼看到自己奋斗的成果,这对一个科学家来说,可以说是最大的幸福。这样的人生堪称完美。任何人要是能拥有她的经历,在告别人世时就能说:此生无憾。”
他说得很动情,其它三个人也都动了感情。何莹笑着说:“景栓,今天没事,给我们讲讲梅茵的事。我过去知道一些,但是不细。”
孙景栓想想,说:“好吧。”
于是他敞开所有的记忆,向三个人讲述了他所知道的梅茵的一生,其中包括梅茵同一个俄国人的私情,包括他自己的“为善不终”,一点儿也没对三人隐瞒。他们谈得很尽兴,直到天色已晚,梅茵牵着两个孩子返回。梅茵笑着问:
“喂,你们在谈什么?我看你们谈得很投入。”
孙景栓笑笑没回答,何莹笑着说:“景栓说,你有一个非常完美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