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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3

作者:王晋康 当前章节:7862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6:18

梅茵迅速看一眼孙景栓,眼波中掠过一波痛楚――从感情生活上,她的一生绝不能称作完美啊。但她很快抹去那波涟漪,把两个孩子搂到怀里,笑着说:

“对,我的人生非常完美,有女儿女婿,有外孙,今天又添了一个小侄女。吉吉和娇娇,我说得对不对?”

俩孩子乖巧地攀着她的脖子吻她,人们都笑起来。

七个人走出公园。大门口有两个黑色的雕像,半裸的那个是日本武士打扮,双手握着日本刀;另一个是近乎全裸,呈罗丹“思想者”的造型。吉吉嚷着:

“咦,两个雕像!来时咱们咋没看见?爸爸,我要和雕像合一个影。咦!?”他吃惊地喊,“雕像的眼珠子会动!”

原来这是由真人装扮的,脸上涂着油彩,木立不动,装扮得相当逼真。两个孩子笑着和雕像合了影,孙景栓在雕像面前的碗中各放了500日元零钱。他们要离开了,站在路口等出租。街道尽头有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很远他们就注意到这辆出租车有异常,因为它的速度太快,方向也七拐八扭,似乎是醉汉开的。薛愈和孙景栓反应都很快,立即揽过两个孩子和三位女士,向后退两步,退到马路的路阶之上。出租车从他们面前冲过,在假雕像那儿吱吱地刹住,几乎撞到几个正与雕像合影的人,把那群人吓得惊叫起来。出租车里跳出一个穿黑衣的男人,歪歪倒倒地冲向人群,他突然抱住一个女人的胳臂,狠狠咬了一口,那个女人惨叫一声,吓呆了,不知道挣扎。没等周围的人反应过来,黑衣男人又迅速转身,抱着另一个人咬了一口。那群人这会儿才反应过来,知道碰到了一个疯子,男人们迅速把女人孩子护到身后,有人扑向那个男人,准备揍他。装扮日本武士的那人虽然是局外人,这会儿也拔刀相助,拿日本刀指着这个疯子,用日语大声喊:

“不动!”

黑衣男子根本不听,狞笑着,迎着日本刀径直扑向他。这把刀是竹制的假刀,但经他这么猛力一冲,竹刀竟然卟地戳进他的小腹。持刀者傻眼了,赶紧松了刀把。黑衣男子似乎根本不知道疼痛,恶狠狠地拔出刀,扔到身后,身体的前冲则几乎没有停滞。他扑到武士身上,在他肩头上又是狠狠的一口,还把腹部流出的鲜血顺手抹到对方脸上。

人们惊呆了,“家学渊源”的吉吉最先反应过来,大声喊:

“狂犬病!这人一定是狂犬病!”

这边几个大人一惊,心想吉吉也许说到了点子上。他们赶紧护着孩子们往后退,薛愈掏出手机报警。只有梅茵没有退,反而向前走了两步。她的大脑飞快地转着,因为这个患“狂犬病”的疯子似乎有一点熟悉,突然她认出来了,尽管此人整过容,但他的面部轮廓,尤其一双眼睛是不能改变的,她非常熟悉这两道阴森森的目光,只是今天它显得更疯狂一些。她又跨前一步,大声喊:

“齐亚·巴兹!”

齐亚·巴兹一愣,他的大脑已经被埃博拉病毒蹂躏得昏昏沉沉,而且齐亚·巴兹这个名字也很久没听人唤过了。不过那毕竟是他的真名,是从孩提时代就种到记忆中的,所以他还是立即向喊声回过头来。是一个东方女人在喊他,大约60几岁,眉眼似乎有点熟悉。由于冥冥中的提醒,他立即想到此人是谁:梅茵,他的灾星,他两次行动都惨败在这个女人手中。今天怎么恰好在这儿碰上她?是真主把她赐给他,让两个仇敌同归于尽么?他没有丝毫迟疑,凶恶地大张着嘴,呲着两排森森白牙,向梅茵冲过来。

吉吉突然挣脱妈妈的护持,向外婆冲过来,大声喊:“外婆小心,他是狂犬病!”

梅茵没有回头,紧紧盯着冲过来的那条疯狗。不,他患的不是狂犬病,而是埃博拉出血热,而且已经到了重症期。他口鼻出血,眼白和牙龈出血,身上有出血斑,有些地方的皮肤已经脱落,显得异常狰狞。梅茵15岁时就在非洲目睹过疫情,亲自检查过众多病人,对这些症状再清楚不过了。其实这些天她一直在心里嘀咕,依她的直觉,齐亚·巴兹在经历第二次惨败后绝不会认输的,一定会有一个垂死挣扎。那么,今天就是了,他是以肉弹的方式来散布埃博拉病毒。

齐亚快要扑到梅茵身上了,孙景栓和薛愈都惊叫着,冲过去掩护梅茵,但显然已经来不及。不过梅茵早就作好准备,蓄势待发,等齐亚冲到身边时,她飞起一脚,踹在齐亚的胸口。按说这一脚足以把他踹翻的,但梅茵毕竟年纪大了,关节又有旧疾,力道小了一些,只是把齐亚踹得趔趄了几步。齐亚努力稳住身子,没有跌倒,知道自已在“武艺高强”(如报道所说)的梅茵这儿讨不了好处,就转过身,冲向离他最近的吉吉。吉吉扭头要跑,已经来不及,被齐亚抓到左手,恶狠狠地咬了一口。吉吉只惨叫了半声,就疼得窒息了。

吉吉惨叫时,梅茵也突然窒息,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来。她的思维突然停止,空白的大脑中只留下一个念头:薛愈舅舅的诅咒应验了――梅茵的罪孽将报应到孩子头上。但不管大脑是否空白,她的身体没有中断反应,她冲过去,用跆拳道的一个劈挂,飞起一条腿,狠狠砸在那条疯狗的脑袋上。齐亚翻翻白眼,晕了过去。

其它四个大人都冲到吉吉身边。梅茵立即横伸手臂拦住他们,表情苦楚。此刻齐亚仰面躺在不远的地上,病状可以看得更清楚,毫无疑问,他是晚期埃博拉病人,今天在这儿疯狗般地咬人,肯定是为了传播埃博拉。吉吉脸色死白,举着左手,除了姆指外,四个指头鲜血淋淋。这个七岁的孩子非常镇静,急急地对外婆说:

“快去医院给我打狂犬疫苗!”

梅茵心碎地摇头。孩子啊,那不是狂犬病,而是更可怕的埃博拉,埃博拉是没有疫苗和解药的。她扭头对薛愈他们说:

“不要接触!极可能是埃博拉。”

除了娇娇外,其它人都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对吉吉意味着什么,天地在刹那间崩塌,被黑暗笼罩。吉吉不由眼前一黑,踉跄一下。梅茵走过去,用左手小心地握住吉吉的左手腕,右手则在胸前摸出那枚十字架,摸索着旋开暗钮,用力拔下剑鞘,露出暗藏的短剑。她面色惨白地看着吉吉的父母,看着孙景栓。他们三个知道她要干什么,不约而同地伸手想阻止,但都没有伸出手。三人都了解眼下的形势,纵然他们身处东京,十几分钟之内就可以把吉吉送到世界一流医院之内,但对于埃博拉来说,即使世界一流的医院也无法确保避免死亡。梅茵想起义父说过的那个故事,英国官员问受伤的科学家普拉特里:你为什么不当机立断,把姆指切掉?而现在,不是一只手指,而是四个!这一刀下去,吉吉将是终生的残废。

小雪晃了晃,身体慢慢溜下去。这是心理性的休克,眼前的事态超出了心理承受能力,她无法以正常思维来作出这个残酷的决定。薛愈手急眼快,一把抱住她。梅茵没有让小雪的休克干扰自己的决定,她一咬牙,右手的短剑在吉吉的四指上划了一下,四只断指飞走了,纷纷掉落到地上。吉吉暂时没有感到疼痛,因为这把手术刀太锋利了。娇娇尖叫一声,闭上眼睛,不敢往下看,她妈妈何莹也痛楚地闭上眼。反倒是当事者吉吉最勇敢,虽然脸色惨白,但一直默默注视着外婆的动作。梅茵迅速检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别处有伤口,便从衣服上撕下一条布,迅速扎紧吉吉腕部血管,又用另一块布包扎断指,嘶哑地说:

“快去医院!”

听说要去医院,小雪才从半休克中挣扎出来,睁开眼。她忽然惊叫一声,指着脚下。原来地上的齐亚醒了,正挣扎着爬向梅茵,离着老远,他已经恶狠狠地张开嘴巴,准备再咬一口。梅茵忙着为吉吉包扎,冷眼扫他一眼,怒声说:

“踢昏他!这会儿没工夫和他纠缠。”

孙景栓咬咬牙走过去,朝他档下狠狠跺了一脚。齐亚惨叫一声,再度昏过去。

一辆警车呼啸着冲过来。今天齐亚窜到代代木公园之前,已经在银座、新秋原两处街区咬过人,警察接到报案后在全市组织了追捕,其中一个小组循踪追到这儿来。一个年轻警官跳下车,立即看到了地下躺的罪犯,也看到了举着断指左手的吉吉。梅茵用英语指挥着:

“快,薛愈你们快送吉吉去医院,还有其它几个被咬的游人也一块儿送去,注意在车上绝不要接触这些人的血液!我留在这儿处理后事。”她转向年轻警官,言简意赅地说,“请立即用警车送他们去医院。我踢晕的这条疯狗,就是上次天花恐怖袭击的策划人,今天他正在用肉弹方式传播生物战剂,极可能是埃博拉,一种非常凶险的出血热。”

年轻警官打一个寒颤。他们只是奉命追捕一个乱咬人的疯子,并不知道竟然又遭遇一次生物恐怖袭击!他已经认出近来常在电视上露面的梅茵,知道她说的话绝对可靠,立即让警员把吉吉和其它几个受伤者送往医院。薛愈他们,连同已经苏醒的小雪,抱着吉吉匆匆上车。年轻警官突然想起一件事,喊道:

“把孩子的断指带上!也许能接上。”

梅茵苦笑。纵然东京有一流的医疗技术,但也无法做到在手指再植之前的短短时间里,既保证手指细胞的活性,又把其中含有的病毒除净。可是,如果不能保证除净病毒,怎么敢做手指再植呢。但她没有多说,点点头,孙景栓小心地隔着衣物拾起断指,包好,带到车上。

他们走了,警官匆匆向东京警视厅报告了“埃博拉恐怖袭击”的消息,上级异常震惊,命令他一切听从梅博士指挥。梅茵指着地上的齐亚说:

“严格控制这个传染源。把他捆紧并隔离起来。一定要小心!埃博拉不光是接触传播,还能通过空气。”她建议道,“如果一时找不到合适的隔离车,可以用装尸袋把他密封起来,送往医院,病房一定要按四级病毒的标准隔离。”

年轻警官马上指挥手下,小心地捆好恐怖分子,用胶袋封住嘴,打电话让送来装尸袋,又通知医院作好接收准备。梅茵又吩咐:

“是否他在别处也咬伤过人?尽快通知所有受伤者,要按埃博拉来治疗和隔离。”

警官迅速通知了本部。

装尸袋很快送来了,警察们把仍在昏迷中的齐亚装进去,扔到警车上,警车呼啸着开走。梅茵这时踉跄一下,半个身子突然不会动了。刚才与齐亚过招时,特别是最后使出那个跆拳道的劈挂时,她用力过猛,把筋和肌肉严重拉伤了。毕竟年纪不饶人,30年没练过功夫,而且前几年还得过严重的关节炎。年轻警官上前一步搀住她,梅茵赶紧举起双手――她刚才为吉吉做过手指切除手术,担心自己手上可能沾有病毒。她不想让警官搀扶,但这会儿确实不能独力行走了。警官把她搀到另一辆警车上,送她到警视厅本部。警官对她说:警察本部在部署应急措施时,也许还需要梅茵博士出谋献策,作一些技术上的指导吧。梅茵想他说得对,虽然她很挂念吉吉,但还是先把大面上的事处理完,才能去看望他。

警车向本部开去,梅茵眯着眼斜倚在车侧的座椅上。经历了今天的意外,她确实心力交瘁。警官低声唤她,她睁开眼问:

“怎么?”

“梅博士,刚才接通知,今天连你的外孙在内,一共有43个人被咬伤。你的外孙已经切除了手指,其它人能治愈吗?”

梅茵叹息一声,照实情说:“估计至少一半人会死亡。而且――但愿疫情不会向外扩散。”

年轻警官默然,其实他知道自己的问话是多余的,如果梅茵相信被咬伤者能治愈,她能狠下心切除孩子的手指吗?但他真不愿相信梅茵这个不详的预言。30几天前,恐怖分子动了那么大的心机,精心策划一次天花袭击,结果基本没有造成伤亡(只有两人死于并发症)。东京人有惊无险,至今还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反倒是今天这次“手工业方式”的肉弹袭击,竟然要造成几十人的死亡,且不说疫情会不会扩散!

薛愈打来电话,说已经到医院,对吉吉进行了包扎和消毒处理,医生又仔细检查一遍,身上确实没有其它伤口。梅茵这才放下心来,可怜的吉吉,毕竟还幸运啊,如果其它地方还有伤口,那他的四个手指就算白切除了。如今,虽然失去宝贵的四个手指,性命总算能保得住,这是不幸中之大幸。她说:

“好好照顾吉吉。对他说,外婆这边一忙完,就去陪他。”

警车先停到顺路的一家医院,为梅茵做了手部严格消毒。然后总理府的召唤来了,他们没去警视厅,直接去了总理府。三木总理和松本先生在门口迎接她,三木苦笑着说:

“梅博士,没想到又得仰仗你的大力。东京人真是多灾多难啊。”等梅茵艰难地在沙发上坐下,他立即问,“我是个外行,请问,埃博拉至今确实没有疫苗或其它有效治疗办法?”

“是的。”

“怎么会呢?据我所知,埃博拉已经发现40多年,比艾滋病还早。”

梅茵抬头看看他和松本,坦率地说:“因为这种病一直局限于在非洲传播,没有威胁到西方世界。”

她说的是实情。纵然西方人很推崇博爱和人道主义,但医学研究资金的流向却遵循着另外的冰冷的原则,完全与博爱无关。凡是威胁到西方的疾病,像艾滋病、退伍军团病等等,都能很容易得到大笔资金,有关研究也就突飞猛进。反之――你就耐心地等着吧。三木脸红了。他想梅茵说得不错,如果在这之前,他需要审批一大笔埃博拉研究资金,而且知道这种病并未威胁到日本人,他很可能也会拒绝的。作为日本总理,这样做可以理解,毕竟日本国内还有很多用钱的地方,他首先得为日本人着想。只是他没真切认识到,在现今的“地球村”里,所有民族的生死利害已经捆到一块儿了。梅茵说:

“除了对受伤者尽量彻底地消毒并进行抗病毒常规治疗外,唯一有效的办法,是从非洲调集一些埃博拉康复者的血清,据我所知美国CDC有,内罗毕和金沙萨的医院里也有一些。这些血清中含有有效抗体,对患者进行注射,能起一定的作用。至于”

至于那些血清里是否还有其它“明天的”致命病毒(艾滋病除外,艾滋病毒的检查已经很成熟)?可能性很小,但不敢绝对保证。不要忘了,这些血清都来源于非洲,而非洲是病毒的老巢(义父的观点)。但权衡利弊,这个手段还是值得一用的。三木总理说:

“我让厚生省立即去办。此刻我们还能做什么?请指教。”

梅茵问了所有受伤者的情况,知道他们都得到了严格的隔离和治疗。其它的就没多少事可干了。鉴于日本有效的卫生体系,这次疫情估计不会扩散,到此就会中止。难办的已经被染上病毒的这42人,无论怎么努力,也不能保证他们逃脱埃博拉的魔爪。三木总理又问:

“既然埃博拉没有治疗手段,那么恐怖分子也同样必死无疑,对吧?警视厅想立即审讯他,在他死前。”

“嗯,他必死无疑。据我看,他已经到了晚期,没有两天可活了,所以你们的审讯恐怕难以进行。他肯定是等到传染力最强的时候才出来咬人的。”她恨恨地说,“这会儿我倒宁可世上真有末日审判,有炼狱和地狱,这样丧心病狂的家伙只配放到地狱的阴火上去烤,万世不得超生。”

这边事情一结束,梅茵就立即赶往东京大学医学院附属医院,不用说,那里的六个人都一直在极度的痛苦中煎熬。这会儿痛苦刚刚开始结痂,梅茵的回来又把它彻底撕破。吉吉哇地大哭起来,娇娇紧接着也大哭。四个大人虽然没有失声,但泪水汹汹地淌下来。吉吉举着手,手上虽然包着厚厚的绷带,仍能看出那儿少了一部分形体。梅茵肝肠欲碎,急步过去,把吉吉搂到怀里,哽声说:

“吉吉别哭,吉吉是个勇敢的孩子。”

何莹先看到她行动艰难,忙过来搀扶。薛愈说:吉吉,外婆受伤了,让外婆睡床上休息一会儿!梅茵凄然摇头,强忍着腰部的疼痛,坐到一把靠椅上,把吉吉抱到怀里,心疼地握着他的伤手。她没有问断指再植的事,为了安全,那显然是不可取的。吉吉此生只能与断指的左手相伴了。

在场所有人之中,最为悲恸欲绝的当然是妈妈梅小雪。她无声地哭着,只要一想到吉吉的今后,全身就像突然着了火,那是地狱的阴火,从涌泉穴烧起,直烧到泥垣宫!从梅妈妈进来后,她的目光就躲避着,不与妈妈接触,因为她突然想到了薛愈舅舅的诅咒:离开梅茵,否则她的罪孽会报应到孩子头上!当然吉吉致残的罪责不在梅妈妈身上,但不管怎样,舅舅的诅咒实现了!如果当时听舅舅的话她赶紧刹住自己的念头,不敢看妈妈的目光。梅茵看看她,在刹那间洞悉了她的心理活动,苦笑着,什么也没有说。

吉吉的住院手续已经办好,他要留在医院里,直到确认没有患埃博拉才能离开。一个护士进来,柔声劝家属离开,最多只能留一人陪护。梅茵说你们都走吧,今晚我留下。薛愈摇头说:不行!你的腰伤太重,必须回家休息。众人里还是孙景栓最了解梅茵,他看看梅茵的表情,再看看吉吉对外婆的依恋,知道梅茵的决定不可更改,叹一口气,对薛愈夫妇说:

“听你妈的话。咱们走吧。”

人们走了,连小雪也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屋里静下来。吉吉的断指和梅茵的腰伤都疼得钻心,两人睡不着觉,就这么搂着说闲话。吉吉问:

“外婆,我的手指真的不能再长出来了?我是指用高科技手段。”他认真说,“外婆,你别安慰我,我要听实话。”

“现在的基因技术还做不到断指再生,也许一二十年内能做到。不过,”她坦率地说,“到一二十年后,你大脑皮层中负责四个手指的区域很可能已经严重萎缩,或者改做他用,这时即使断指长出来,能否像其它手指一样灵活,也不敢保证。还有,科学家担心,器官再生术肯定会增加癌变可能。”她叹息着,“没办法,世上的事都是这样利弊纠结。”

吉吉怅惘地说:“看来这辈子我是不能再拉小提琴了。其实我从来不喜欢学琴,可是”

“吉吉,知道前苏联一个无脚飞行员的故事么?知道美国的海伦吗?她生来又聋又瞎,却做出了别人做不到的事。知道英国物理学家霍金吗?还有张海迪,吴运铎?”

“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外婆,都讲给我听听吧。”

梅茵到床上拿一床被子垫住腰部,坐得惬意一点,又用被角裹住吉吉,就这么坐椅子上搂着他,娓娓讲着,一直讲到凌晨。她讲了刚才提到的那些身残心不残的勇者,也讲了对一个七岁孩子来说太深的一些东西,像:敬畏自然,祸福相倚,上帝憎恶完美,科学的坏帐准备,文明的宿命,等等。很多话吉吉肯定听不懂,但不要紧,这孩子就像是吸水的海绵,即使今天听不懂的东西,他也会记在心里,等长大后再去反刍消化。

吉吉偎在她怀里听着,一直用手玩着她项间的十字。后来他问:“外婆,这个十字里藏着什么样的短剑,竟然那样锋利,让我看看好吗?”

梅茵小心地拔下剑鞘,把已经消毒过的十字短剑递给他:“呶,就是这样。一定要小心,非常锋利的!”

吉吉小心地捏着十字剑把,好奇地端详那柄几乎透明的剑身,还有剑身上刻着的英文“敬畏自然”,和梅茵的英文名字。他从外婆怀里下来,找了一些东西,像药盒啦,输液管啦,针头啦,兴致勃勃地划着玩,它们都被轻而易举地划断。吉吉玩得高兴,连伤口的疼痛也忘了。他知道这个十字符对外婆一定非常重要,但最后忍不住,还是央求道:

“外婆,把这个十字送给我吧,好不好?我一定小心玩,不把它弄丢。”

梅茵看看他,没有犹豫,把十字要过来,合上剑鞘,然后带到吉吉的项间。吉吉很高兴:

“外婆你是不是给我了?是不是?”

梅茵拍拍他的脸,慈爱地说:“是的,以后它就是你的了。不过你一定要小心,这可是个危险的玩具。”

“放心吧,我一定会非常小心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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