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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3

作者:王晋康 当前章节:15196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6:18

娜塔莎沉默一会儿,冷笑道:“她毕竟不是柯里亚的俄罗斯妻子,甚至不知道在他死后把镜子蒙起来。”

谢苗诺维奇犹豫一下,还是重复了刚才那句话:“她是在斯捷布什金自杀前一天走的。”

娜塔莎扭头看看他,闷声说:“对不起,我失态了。我不该心存嫉妒的。我同柯里亚已经没有婚姻关系了。”

谢苗诺维奇耸耸肩:“没什么,我非常理解你的心情。”

随后连着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高致病性病毒研究所的,同娜塔莎商量明天葬礼的细节。然后是一位买房人,他看到了娜塔莎提前在报上登的售房告示。娜塔莎说:

“对,我想尽快处理,一则为了付安葬费用。现在俄国人已经死不起了,各种手续办下来,竟然高达1000万卢布!再者我只能在这儿逗留三天,三天后,你就只能同我的代理人打交道了。你尽快来吧价钱上尽量让你满意对,230平方米,外加一个30平方的地下室。房子有20年历史,但建筑质量很好,至少有七八成新。你来看看再说价钱吧。”

她挂了电话,谢苗诺维奇立即问:“有地下室?我看这幢楼没有地下室的。”

“是在另一幢楼房,十年前一位朋友转让的。那时我们还没买拉达,柯里亚爱钓鱼,摩托啦帐蓬啦钓杆啦,有地下室方便一些。不过那都是国家解体前的事了,这些年他很少去,没有这个心情了。”

“能带我看看地下室吗?”

“当然可以。走吧。”

她领着谢苗诺维奇走了百十米,来到另一幢楼的一间地下室前,从谢苗诺维奇手中要过那串钥匙,打开门。屋里很乱,旧摩托旧帐蓬上落满灰尘。她用目光在屋中巡视一周,咦了一声:

“柯里亚刚买了一台电冰箱?怎么放在这儿。”她走过去,打开冰箱门,“没有放东西啊。”

谢苗诺维奇走过去,冰箱里边空荡荡的,没有放任何食物。电源插头没有插,他摸摸冷冻室,那儿还有些凉意,看来在斯捷布什金死前,即七八天前,这台冰箱还用过。到这一刻,谢苗诺维奇心中猛然震了一下,像是一道黑色的蒙布被忽拉一声掀开,他多日的怀疑一下子被证实了。相关的推理其实很简单:

依斯捷布什金目前的经济状况,他绝不会轻易买一台新冰箱――他把冰箱放在远离住室的这儿,肯定不是为了放食物――他放的东西肯定比较保密,以至于不敢使用住室里那台旧冰箱(怕他上班时被某些人光顾,而宁可放在虽然无人看管但外人不知晓的地下室里)。

有了上述推理,再结合死者的专业,那么,他在这台冰箱里曾经保存过什么,也就不用怀疑了。这么说,那位迷人的美籍华裔女性笃定是某个国家(或组织)派来的间谍,她从这台冰箱里肯定取走了撒旦的礼物。而斯捷布什金的自杀则可能是因为良心的谴责,或某种外力的威胁。

娜塔莎的思维也很敏捷,虽然反应比谢苗诺维奇慢了一拍――她毕竟对很多内情缺乏了解――但根据眼前的东西,再看看警官此刻的表情,她也随之勾勒出了几乎相同的答案,脸色变得惨白。看来柯里亚在死前,很可能是和那位情人勾手,从高致病性研究所里偷了病毒样本,出售给某些人。这下子,她的柯里亚在坟墓里也不能安生了。具有讽刺意义的是,这位警官是在自己的帮助下才猜到答案的,而这并非她的本意。一刹那间她有些后悔,刚才打电话时不该提到地下室的,但――如果柯里亚真的干了那种事,真的把足以导致数百万人死亡的东西卖给了某个国家,那他也不值得为其打掩护了。

只是,柯里亚不是这样卑鄙的人啊,莫非贫穷、还有国家解体后的信念崩溃、婚姻解体后的心理崩溃,把他完全扭曲了?

谢苗诺维奇看着娜塔莎惨白的脸色,大致猜到了她的心理,颇有些不忍。这会儿他既不好说宽心话,更不能去证实娜塔莎的猜疑,只好佯装糊涂,说:

“这屋里没啥可看的,走吧。明天是葬礼,今天你早点休息。”

离开这儿,他立即驱车赶回局里。有了今天的进展,拉托夫局长完全可以把案子转给国家安全局了,安全局会对病毒研究所重新展开更严格的调查,以确定是否有病毒样本丢失。不过,当多日来萦绕在心头的疑云一朝消散后,另外两朵疑云又悄悄出现,而且是从相反的方向:

斯捷布什金这样做是什么动机?他出卖良心肯定是为了钱,但至少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他手中有大笔的款项。再说,有了钱,他干嘛不去享乐,却急急忙忙自杀呢。

再者,那个没有一点儿秘密工作经验、到处留下指纹唇纹、用真实姓名进出国境的女人,竟然是这桩重大秘密交易的信使?

不正常,还是不正常。而依谢苗诺维奇的经验,凡是不正常的迹象常常预示着案情的超常规变化。

第二天,他同死者家属参加了斯捷布什金的葬礼,应死者儿女的要求,举行的是东正教式的葬礼。当然所谓“儿女的要求”只是法律意义上的说法,实际是应死者前妻的要求。娜塔莎应该也是个无神论者吧,因为在她与前夫共同生活了近20年的房屋里,没有任何宗教意味的东西,没有圣母像、十字架和祈祷书。但这次她却以严格的宗教仪式埋葬了前夫。谢苗诺维奇想,也许她是以此来弥补前夫的罪孽?在教堂里,教士宽恕了死者在人世间的一切罪恶(尽管他没有来得及在临终前行涂油礼和忏悔)。送葬队伍沿着“麻路”(用麻布铺的路)来到墓地,沉棺前,亲人们亲吻了死者的双脚和额头,在棺林中放了盐和面包。天色晦暗,空中飘着星星点点的薄雪花,在亲人的挽歌声中,一具简陋的棺木徐徐放入墓坑。坟墓掩埋好了,坟前立了十字架。恰达耶娃所长喃喃地划着十字。两个孩子放声痛哭,直到这会儿,他们才真正意识到,父亲永远离开了他们。娜塔莎默默垂泪,痛苦在她的眸子里燃烧着。这位同她一起生活了近20年的男人永远走了,但他的一生却不能盖棺论定。他是个好人,还是在告别人世前把良心卖给了魔鬼?恐怕等末日审判时才能知道。

葬礼后,她匆匆卖了房子,为死者只守到三日祭(按俄罗斯风俗,还应有九日祭和40日祭),便带上孩子们匆匆离开这里,仍是谢苗诺维奇把他们送到机场。这桩案件后来转给了国家安全局,谢苗诺维奇没能知道此后的的进展。一直到多年后,当凯西·梅真的成了世界各国报纸的头版新闻人物后,他才知道了真相,或者说是真相中的真相。当年他的怀疑,正反两方向的怀疑,都是正确的,已经从不同方向逼近了真正的答案,可惜限于当时所掌握的信息,他没有多往前走一步。

2 2001年9月 巴基斯坦-阿富汗边境

一行三人和一匹骡子艰难地爬上了阿尔隅关隘。虽然时间只是九月底,但这个15000英尺高的关隘处已经非常寒冷。寒风料峭,雪线上散布着一片片积雪。最高的山脊上没有一丝绿色,只有雪线下有高山植被,都是贴地生长的暗绿色的野草。山上没有行人,没有动物,偶尔一只秃鹫从高空中飞过,翅尖的羽毛让山风吹得披散着。翻过关隘后赶上一片苍苍茫茫的云海,云海上浮着几个戴雪帽子的山尖,真像大海中的几座孤岛。往近处看,雾霭笼罩着嶙峋的山石和暗绿色的草垫。

三人中打头的是矮个子向导塔马拉,他是边境那边的普什图族人,穿着灯笼裤,圆下摆的皮袄下塞着一支苏式的马卡洛夫手枪,头上戴着被称作“龙格”的传统缠头巾。他会说普什图语、达利语,也能结结巴巴地说一点法语和阿拉伯语,所以一路上对内对外的联系都由他负责(客人和另一个向导都说阿拉伯语)。这儿部族众多,有几十种语言,不过不管是哪个部族,大部分都能说一点法语,这是法国殖民时期留下的礼物,所以沟通起来不算困难。

后面走的是高个子向导,穿着本地努里斯坦人的无袖外套,上面有黑白相间的图案,斜挎着一支卡拉什尼科夫步枪。他明显是个外国人,只会说阿拉伯语和很少一点法语。刀条脸,鹰钩鼻,明显带着贝都因人的特征。他虽然不是本地人,但十几年前就来过这里,那是八十年代抵抗苏联入侵的圣战时期。苏联撤军后他离开了,1995年塔利班崛起后再度回到这里。所以他对这条“巴特小道”非常熟悉,也习惯了高山上的缺氧环境。这会儿刚刚爬上15000英尺高的关隘,他并没有显得多么疲劳。

中间那位就非常狼狈了,他是拉着骡子尾巴勉强爬上来的。这位自称穆罕默德·艾哈迈德·谢格姆的人是某个国家的秘密信使(这个国名必须牢牢禁锢在安拉的魔瓶内!),中等个子,比较胖,也穿着本地努里斯坦人的服装,显然不大合身。这套该死的衣服又糙又硬,把皮肤都磨破了,偏偏不能阻挡一点寒气,把他折磨得要发疯。他的肤色很好,显然以前过的是养尊处优的生活。这会儿他累得几乎崩溃,大张着嘴喘气,喉咙里嘶嘶地响着,像是被扎破了的皮囊。尽管如此,他还勉力提着一个公文箱,不放在骡背上,不让别人提。早在三天前,当他们爬越巴特小道的第一座关隘时,高个子向导见他爬山太吃力,好心提出来帮他提这个皮箱,穆罕默德坚决拒绝了。从那之后,高个子向导就没给他好脸色,总是用幸灾乐祸的眼光看他的狼狈相。

这条巴特小道按努里斯坦语叫“牛油小道”,是千百年来努里斯坦人向巴基斯坦人出售牛油、奶酷和乳糕的唯一通道。它实际上不是一条路,而是由几个高山豁口、几个干涸的河床和十几条峡谷所组成,从阿富汗的西北部开始,向北指向喜马拉雅山,穿越阿巴边境后,经过维克汗走廊无人区,再转向东南,到达巴基斯坦的齐特拉里。小道必须通过的几个关隘,其高度都在15000英尺以上,即使夏天也是积雪不化,行走非常困难。

过了阿尔隅,下山的路要好走一些,前边有一处石屋和牛圈,这是夏季牧场用的,现在牛羊早就转到低海拔的牧场了。他们在一个饮马站休息了一会儿,朝麦加方向行了四拜礼,这是一天五次礼拜中的晡礼。低个子向导从背包中取出馕和奶酪,对客人说,这儿地势高,水烧不开,只能吃点干粮。穆罕默德吃力地嚼着冷硬的馕和味道怪异的奶酪,实在难以下咽,不免痛苦地回忆起往日吃的种种美食。两个向导默默地吃着,很快结束了这顿午饭。他们吃这些食物也并非享受,但至少是习惯了。高个向导用阿拉伯语恶声恶气地催促:

“快点吃,你这样磨磨蹭蹭,啥时候才能到!”

低个向导抬头看看同伴,没有说话,但至少没有表示催促的意思。穆罕默德冷冷地看了高个子一眼,没有理他,不过尽量加快了咀嚼的速度。这一路上,他真正地意识到――不是从理性上,而是从胃的感觉上――领袖的决策是多么正确,圣战的旗帜就让给眼前这些人来扛吧,这些衣衫褴缕、瘦骨嶙峋、生命力像野狼一样强悍的家伙,对于他们来说,作为圣战烈士升入天园肯定比在人世上过这种日子幸福得多,他们一定巴不得早日战死。至于自己呢,对不起,要从圣战的光荣中抽身而逃了。

下午他们到了努里斯坦峡谷,路好走多了,低个儿向导让穆罕默德骑到骡子上,自己在前边牵着。不管怎么说,这个养尊处优的讨厌家伙是组织请来的贵客,他那个须臾不离身的皮包里,说不定装着一亿美元的支票呢,头头说不能怠慢了他。随着海拔高度的降低,山坡上开始出现灌木,随之出现了低矮的橡树,一道清澈的急流在山石的缝隙里迂回前进,消失在峭壁之后。路上也开始有了行人,多是本地的努里斯坦人,也有个别塔吉克人。远处有破旧的木房子,有星星点点的农田。尽管与刚才的关隘处相比,这儿多了一些人类的气息,但仍远在文明社会之外,没有汽车、公路、电线杆、电视机天线,总之没有任何工业社会的痕迹,农人们都像是阿富汗拉赫曼王朝或更早的伽色尼王朝、古尔王朝的孑遗。穆罕默德想,难怪前苏联的十万大军奈何不了阿富汗的部族武装,而崎岖多山的巴阿边境一直是基地组织的大本营。

前边来了两个人,也穿本地服装,但从面貌风度上一眼就能看出是阿拉伯人。肩上都斜挎着步枪,其中一支竟然是老式的英国来复枪。两个向导迎上去,四个人像蚂蚁用触角交谈一样,简单地碰个面,便各走各的路。等那两人走过去,矮个子向导扭头对骡子上的客人说:

“他们说,快打起来了。美国佬的五艘航母都到波斯湾了,还有七十多艘舰艇。据哈姆扎的估计,肯定在几天之内就会开打。”

他说的哈姆扎,可能就是阿布·法拉杰·哈姆扎吧,那是基地组织的三号头头,是穆罕默德这次要见的人。穆罕默德暗暗庆幸自己来得及时。他与哈姆扎见面后将不走老路返回,而是向东到巴基斯坦再回国。所以,即使战争在几天内就开始,也不至于把他陷在这里。真主保佑,让他赶快离开这片穷山恶水,回到能过正常生活的地方,当然前提是把这个差使顺利办完。

晚上他们在林那尔村住下。低个儿向导到村里买了不少食物,甚至还有三条鱼,是从附近的曼多尔湖打上来的。他们熬了一锅热腾腾的鱼汤,穆罕默德在几天之中第一次吃了顿饱饭。吃好后他的心情好多了,连高个儿向导那嘲弄的目光也不怎么惹他生气。低个儿向导说,明天要过康蒂瓦尔关隘,那是这条路上最高的山口,行程会更艰难,今晚早点休息吧。他从骡子身上抽出鸭绒睡袋扔给客人,俩向导把衣服裹裹紧,蜷在干草铺上,很快入睡。穆罕默德把皮箱枕在头下,拉好睡袋的拉链。不过他一时难以入睡,深夜的严寒透过厚厚的鸭绒被钻进来,把骨头都冷透了。听着两个向导的鼻息声,他十分羡慕这两头野驴,不盖被子竟然睡得着。

他想起十天前在电视上看到的那一幕:两架飞机撞到纽约世贸大楼上,浓烟烈火,异教徒们像巢穴被毁的蚂蚁一样惊惶逃命。那个场景真让人解恨。公平地说,基地组织的这次行动确实是恐怖战的杰作,比领袖1988年策划的那场大空难更有气魄。不过恐惧也随之而来――这个祸闯大了,全世界的异教徒都被真正激怒了,他们正咬着牙,拧在一块儿,要扑过来复仇。就连素来与美国人不睦的法国人都在大喊:此时此刻,我们都是美国人!据一位接近领袖的朋友说,911事变后,领袖先是情不自禁地击节叫好,随后就陷入沉默,整整沉思了十几个小时,最后果断地做出一个重大决定:

改变国家的方向,向西方彻底屈膝。

说白了,就是当圣战事业的叛徒。这个名声虽然不好听,但他们都很理解领袖的决定。他们和基地组织不同啊,最关键的差别是――那些家伙没有一个固定的蜗牛壳,可以到处逃窜;而他们却有一个固定的蜗牛壳(国家),跑不了的。异教徒们可以轻易地抓住你,困住你,扼死你。阿富汗的塔利班政权也刚刚有了一个蜗牛壳,却非要和基地组织搅在一块儿,那还能有什么好下场。可以断定,要不了一两个月,这个蜗牛壳肯定会被美国人炸得粉碎。

领袖决定叛离圣战的另一点原因,则是大家羞于承认的,但谁都心知肚明――他们过了几十年安逸日子,再也不能像基地的圣战者那样吃苦了。这个感觉,在他亲身经历了巴特小道之行后特别强烈。所以――兄弟们啊,对不起了,尽管我们的内心没变,但我们只能与你们分道扬镳。

不过,在向异教徒屈膝之前,他也很乐意给美国佬留下一枚小小的硬刺。这既是领袖的决定,也符合他自己的意愿。所以,这一趟虽然很辛苦,他还是很乐意来的。当然,此行绝不能给外界留下任何实在的把柄,否则自己的下场就很惨了。

第二天早上,两个向导没让他多睡,说及早赶路,最好赶在中午时过山口,可以少受些冻。他们吃了简单的早饭,穆罕默德骑上骡子,三个人出发了。谷底那种比较鲜亮的绿色慢慢变暗,乔木消失了,灌木也慢慢消失,最后连贴地生长的暗绿色草垫也消失了。气温急剧下降,现在地上白茫茫一片。骡子的蹄子开始不停地打滑,猛烈地喷着鼻子,穆罕默德尽管气都喘不匀,也只能从骡子上下来,毕竟性命更重要一些。他拉着骡子尾巴,夹在其它两人的中间,沿着羊肠小道艰难地往上爬。有时候前边也会出现岔道,矮个儿向导这时会停下来,拂开积雪,仔细观察埋在雪下的路标石,再定出前进的方向。

现在,他们已经爬得很高,进入云海中。冰冷的湿雾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他们,几十步外就看不清景物。小路越来越陡滑,其宽度只能容骡子的身体勉强通过。一侧是峭壁,另一侧是陡峭的悬崖,尽管在雾气中看不到涧底,但仅是目力所及的狞恶山石,也足以让人心惊胆战。骡子开始反抗了,它停下来,四蹄钉在地上,无论前边的人怎么拉,也不再挪动半步。走在最后的高个儿向导拍拍穆罕默德的后背,让他换到后边去,由高个子向导来推骡子。穆罕默德很不情愿地松开骡子尾巴,侧过身子让高个儿向导挤过去。恰恰就在这时,骡子的后蹄在山石上猛然滑了一下,后半个身子跌下了悬崖。三个人都惊呆了,前边的向导努力拉着缰绳,想把它拉上来,但他很快明白这是白费劲,为了保住自己的命,他迅速扔掉了缰绳。骡子用前腿努力扒着岩石,用哀怜无助的目光看着主人,慢慢滑下去,一路惨叫着在山石中碰撞,直到传来一声沉重的碰撞声,然后山涧归于寂然。

两个向导用阴沉的目光向下看着,浓重的湿雾中看不到骡子的尸体。良久,低个儿向导说:

“可惜咱们的给养都丢了。没关系,咱们到山下补充。走吧。”

他们要走,但穆罕默德却呆立在那里。低个儿向导询问地看着他,高个儿向导则狠狠地搡了他一下,穆罕默德抖抖索索地指着下边,用颤抖的声音说:

“我的皮箱。”他指指高个子,“刚才他撞了我一下。”

皮箱落在十米开外的石坎上,虽然不远,但在这样陡峭的悬崖上想要取回它,实在太困难了。高个子恶狠狠地瞪着他:

“我什么时候撞过你?不管撞不撞,那是你的东西,你下去取吧。”

穆罕默德没办法,只好狠下心,伏在悬崖边向下观察,寻找能爬下去的途径。无论如何他不敢失去这个皮箱啊,那样他回去无法向领袖交差的。但从这样险峻的地方爬下去,只会有一个下场――去和那头骡子做伴。他回过头,哀求地看着低个儿向导,一路上据他的揣摸,这家伙的心地要厚道一些。矮个儿向导对这个局面也十分恼怒,瞪了他一眼,又瞪了高个子同伴一眼――客人没有冤枉这家伙。刚才他俩贴着胸脯换位置时,骡子恰在这时跌下山崖,那会儿高个子下意识地伸手去拉骡子,确实用肘子撞了客人一下。不过现在埋怨谁都没用,低个向导对周围仔细观察一番,从腰间解下一条细绳,一头系在腰上,一头在一块凸出的山石上绕一下,命令道:

“你们俩拉紧绳头,千万不能松手!”

穆罕默德如遇大赦,赶紧过来,和高个子一起紧紧拉住绳头。矮个儿向导拽着绳子小心地攀下去,到绳子快要放尽时,他也到了皮箱那儿,他用一只脚斜蹬着石壁,侧着身子,努力伸长手臂,终于摸到了皮箱的把手。他把皮箱拉过来,紧紧拴在绳头上,然后双手倒着绳子,爬了上来。

皮箱重回手中,从外表看完好无恙。穆罕默德感激涕零,真想趴地上吻吻矮个儿向导的破靴子。

经历过这场惊险,似乎山路也没那么难走了。不知不觉间他们走出了云海,又走一会儿,看到了高处山脊上的阳光。矮个儿向导回头说:

“看,山口到了。过了那儿,就全是下坡路。以后就没有隘口了。”

过了山口景大变,明亮的阳光照耀着四周白皑皑的山峰,它们的高度都超过两万英尺。阳光让空气变得温暖,脚下的路也平缓多了。他们走了一天,穿过康蒂瓦尔山谷。中午他们只是稍稍休息一会儿,没有吃饭,因为所有的给养都给那头可怜的骡子做了陪葬。不过晚上他们已经赶到一个小村庄,矮个儿向导找一个老头交涉一会儿,用阿富汗尼租了一间破房子,买了一大堆食物,还给穆罕默德买了一块破烂的毛毯。他们都饿坏了,也累坏了,狼吞虎咽地吃过晚饭,很快入睡。

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矮个儿向导从胸怀里掏出一块儿黑布:“对不起,从今天起,你的眼睛必须蒙上。”

穆罕默德突然觉得高兴,看来离目的地已经不远,他的苦刑快要结束了。他笑着说:“你尽管蒙。可是――这样走路太困难吧。”

“没关系,又为你找了一匹马,就在门外。”

外边果然有一匹瘦马。穆罕默德让他们蒙上眼睛,爬上马背,高高兴兴地出发了。

这么着又整整走了两天。对蒙着眼的骑马人来说,东西南北根本没有概念,他只能凭马背的俯仰来判断是上坡还是下坡。还可以根据周围空气的温度,如果空气温暖,有时再加上水流声,那当然是在谷底。如果空气变冷,马的喷鼻声也加重,那就是在过山口。不过,依他的感觉,最后两天行程中一直没有太高的山口,道路相对平缓。吃饭休息时,眼上蒙的黑布没有取下。这倒没关系,蒙上眼睛也不会把食物吃到鼻子里,那些粗糙的食物,不看它们反倒少影响一些食欲。受罪的是胯部,两个大腿内侧的皮肤在前几天骑行中已经蹭破,但那时是骑一会儿走一会儿,还没觉得多么疼痛难忍;这两天一直骑马,疼得他难以忍受。不过他没敢声张――那位性情乖戾的高个子一定会恶狠狠地抢白他:骑在马上你还嫌不舒服?他只能尽量多变换姿势,有时侧骑有时跨骑,这样来减轻胯下的痛楚。

第二天,路上的行人多了,听口音是到了普什图族的势力范围。穆罕默德不懂普什图族语,但经过这几天,他也从低个子向导嘴里记住了两三个普什图语的单词。晚上,他被从马上扶下来,由一个人牵着走。刚从马上下来,两腿僵硬得几乎走不稳,走了几十步,他才重新找回走路的感觉。两个向导短暂地交谈着。他从两人的交谈中听到一种轻松感,知道这次是真的到了。然后大概是进了一个山洞,因为向导有时按着他的头,让他低下头走。走了一会儿,不用低头了,显然山洞变得宽敞。前边出现了人声,向导同什么人简短地交谈。这是个相当深的山洞,因为凭他的感觉,进洞走了二三百米后才让他站住。两个向导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听到一个人用阿拉伯语说:

“把他的蒙布解开。”

这句话的口音非常熟悉,穆罕默德可以断定,说话人和自己都来自于同一个北非国家。蒙布解开了,穆罕默德眨眨眼,适应了洞内的光线。他正处于一个小小的山洞内,是个洞中之洞。身后有明亮的火光,他的目光先被火光吸引过去,透过小洞口,能看到大山洞里的一堆篝火,十几个人坐在火堆周围,旁边是交叉而立的步枪。篝火外是很深的黑暗,不知道是因为山洞太深,还是这会儿天色已经黑定了。他回过身,小山洞深处有一个人盘脚坐在石坎上,长长的黑胡子,四十岁左右。衣着非常整洁,是洁白的阿拉伯服装,头上裹着阿拉伯头巾,这身衣服在四周的晦暗中非常抢眼。身后石壁上挂着两支交叉的AK47自动步枪。在那人身后是一个非常简陋的床铺,直接铺在石头地面上。床头有一个似乎是纸箱搭的小桌,上边放着古兰经、一本地图,还有一台外观漂亮的IBM笔记本电脑。这个现代化的器具和周围环境极不协调――至少这儿不像有电力供应啊。他在另一侧又发现了一件文明社会的器具:一台便携摄像机。他猜想,大概这儿刚刚录制完一盘录相,就是常常在网上和半岛电视台播放的那种录相,难怪这人穿戴整洁,身后还有一个在电视中熟悉了的枪支背景。至于电源,肯定是使用汽油发电机吧。

在那人身后的阴影里还坐着一个人,戴着普什图族的龙格缠头巾,比较瘦削,也长着黑胡子。比较年轻,在30岁到35岁之间。因为光线较暗,穆罕默德看不清楚面容。

两个向导默默地退出山洞。戴头巾的人指指面前的地下,示意来人坐下,那儿有一个石坎,上边铺着草垫。穆罕默德走过去,盘腿坐好。现在那人的面孔可以看得比较清楚了,他仔细寻找着哈姆扎的特征。由于基地组织头面人物的行踪都十分诡秘,外界至今没有掌握这位基地三号人物的可信的照片。比较确凿的信息是此人患有白癜风。穆罕默德仔细观察着,果然在他脸部和颈部看到了明显的白斑,再加上此人口音所透露出来的国籍,基本肯定这就是穆罕默德要见的人了。但令他迷惑的是,这位哈姆扎是独眼,而且在他指着让客人坐下时,露出的不是手,而是一只银色的钩子。另一只手一直没露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同样的钩子。这样极其罕有的形貌特征,外界不至于丝毫不知道吧,但他从没有听说过。考虑一会儿,他想这不奇怪,这些家伙们每天都在和炸药打交道,出点事故是情理中事。也许这是不久前造成的残疾,尚不为外界所知。为了保险,他确认了一下:

“我面前这位,是否是尊贵的阿布·法拉杰·哈姆扎先生?”

那人平淡地说:“是我。有什么话你可以讲了。”

穆罕默德稍稍顿了一下,他要理一下思路。这时哈姆扎先说话了:

“一个我们双方都信赖的、尊贵的普什图族长老介绍你来这里,因此我才同意见你。但他对你从何处来缄口不言。当然他不说我们也猜得到:派你来这儿的主人,就是那位爱骑骆驼、住帐蓬、用女人当卫士的怪人吧。”

穆罕默德佯做没有听见这句不礼貌的话:“关于我来自何处,这一点应当绝对保密,这是咱们往下谈交易的首要条件。”

哈姆扎点点头:“会为你绝对保密的,这点你尽可放心。你的主人曾是圣战者中的雄狮,当年他策划了那场着名的空难,让全世界的异教徒惊骇颤抖,那时他是何等无畏!可今天呢,他成了一只可怜的叭儿狗,只会向异教徒摇尾乞怜。你知道不知道,他竟然发表声明谴责我们在9月11号的圣战!这是一柄从背后向我们捅的刀子。”

穆罕默德苦笑道:“我知道,这个声明在我出发前就拟好了。”他感觉到哈姆扎对他的敌意很深,心一横,干脆来个彻底的实话实说,“你说得没错,我们是些懦夫。都怪我们身上背了一个蜗牛壳,舍不得让美国人把它砸碎。再说,”他指指石头地面上简陋的床铺,“我也受不了这样的苦行,心有余力不足了。没办法,我们只好向美国佬暂时屈膝。但在心底,我们的信仰没有变,对西方恶魔的仇恨也没变。今天我来,就是想用一个小礼物来表明我们的心迹。”

他这么自我贬损,哈姆扎倒没什么可说的了,回头对那个年轻人笑笑,说:“行了,我不苛求你,毕竟不是每人都有勇气做人弹。我只给你一个忠告,请你转达给你的主人:他这么摇尾巴,美国人不一定会饶他,等把阿富汗,可能还有伊拉克收拾完,腾出手来就会收拾你们。”

“我一定转达。”

“好了,把你的礼物拿出来吧。”

穆罕默德也轻松了:“我先问一声,你身边这位,就是我要求你带来的病毒学家吧。”

那个年轻人点点头,没有吭声,哈姆扎代为介绍说:“他是美国杜克医学院毕业的,专业是公共卫生及传染病学,和你的要求差不多吧。”

“冷藏箱也带来了?”

这回是年轻人回答:“带来了。”

穆罕默德把皮箱放到面前,准备打开,先笑着说:“虽然有专家在场,我还是想多几句嘴,向哈姆扎先生介绍一些背景情况。50年前,一位阿尔及利亚人指出:恐怖主义是穷人的战争。这句话让他成了圣战者的先知。不过这句话还不完整,应该再续一句:生物战剂是穷人最完美的武器。想想吧,它不需要现代化的工厂、昂贵的设备、天文数字的资金,也不怕B-2飞机的轰炸。病菌和病毒本身就是在人的身体中繁衍的,你想杀死的人正好也是你的工厂,完全的废物利用,不需要电力、原料和工资。所以,你手里只要有一点点这玩意,仅仅能感染一个人的剂量,就足以在世界上造出一场大灾难,杀死十万人或一百万人,比你们现在习惯用的人弹厉害多了!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异教徒们其实早就在使用它。1763年,英国远征军向北美俄亥俄河谷的印地安人传播了天花,用的是天花患者的衣物;一战时,德国向俄国和罗马尼亚等国散播了炭疽和鼻疽;二战时日本有731细菌部队;二战后美国在阿肯色州松崖市建立了国家毒理学研究中心(National Center for Toxicological Research),其中包含规模很大的生物战剂生产基地。俄国人下的功夫更大,储存的生物战剂常常是以百吨计。外界传说萨达姆也在搞这玩意儿,但那家伙一向只是嘴巴功夫利害,不一定真干。”

“而你们是真刀实枪地干了。”

穆罕默德自得地说:“没错,我们前前后后搞了十五年,可惜用不上了,我们领袖已经下令全部销毁,包括战剂和设施。当然,真的全部销毁未免太可惜,所以我们留了一点种子,想送给用得上它们的人。”

哈姆扎注视着他膝上的皮箱,笑容似乎有些不屑,有些怀疑。

“尊贵的哈姆扎先生,请务必相信我的诚意。坦率说吧,我这样做,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们自己。正如你刚才说的,只要你这边搅得美国人不安生,他才腾不出手来收拾我们。你看,我说得够坦率吧。”

“我相信你的诚意,拿出来吧。”

穆罕默德打开皮箱,一股白雾弥漫出来。这是个密封很好的冷藏箱,四周是厚厚的绝热材料,但即使如此,在几天的旅途中,箱内的干冰也几乎蒸发完了。残存的干冰中埋着三个密封玻璃瓶。穆罕默德介绍说:

“喏,这是三种生物战剂,都是病毒型。解释一下,我们不大喜欢病菌及立克次氏体类生物战剂,像炭疽、鼠疫、****杆菌等,因为每一种病菌都有某种抗生素是它的克星,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种病菌对所有抗生素有耐受力。而且抗生素作用快,再加上异教徒国家的卫生体系都十分完善,即使你们能燃起灾疫,他们也能迅速扑灭。病毒相对好多了。我带来的是三种病毒。第一种是拉沙热,很凶险的出血热,至今还没有能抑制它的疫苗。它的唯一缺点是对病毒唑比较敏感,但我们培养的这个菌种已经变异出了足够的耐受力。第二种是埃博拉,是更为凶险的出血热,可通过空气传播,目前也没有疫苗,没有任何医疗办法,它的缺点是传染力不够强。第三种是天花,我就不用多介绍了,它传染力极强,致死率高,在历史上,它杀死的人比其它任何疫病都多,可以说它是人类的第一大凶神。缺点是医学界对它的研究比较透,有强有力的疫苗。不过,自从1978年世界上停止接种牛痘后,人们对它的特异免疫力已经全丧失了,现在的疫苗根本不够应付一场大规模的爆发。我给你的菌种足以抗得住现有的医疗手段,在疫病被扑灭前杀死一两百万人。”

他合上箱盖递过去:“至于究竟选用哪种,或者三种都用,你们自己决定吧。”

哈姆扎身后的年轻人过来,接过箱子,问了一句:“请问,你本人也参与这项研究了?”

“对,我参与了,不是技术上的参与,但我组织了这项研究。你可以想象出来,当接到销毁命令时我是多么心疼。噢,对了,我忘记说一件事。”他又要回箱子,打开,在箱角处摸出一个丝绒袋子,“这里是800粒南非钻石,都是质量很好的白钻。克拉数都不大,这是为了方便你们在黑市换成现金。它们的总价值在8000万美元以上,即使在黑市出手,至少也能值6000万。这是我们一点小小的心意,算是给你们的生物战馈赠一点启动资金吧。”他解开袋子摸出两粒,“我还有一点个人请求。前天在康蒂瓦尔关隘出了个小事故,这个箱子曾落入悬崖中,是那位叫塔马拉的向导把它抢救出来。我想用这两粒钻石表示对他的谢意。”

哈姆扎和年轻人都沉默着,弄得他有点尴尬。哈姆扎是被他馈赠钻石时居高临下的表情惹恼了,冷淡地沉默一会儿,示意年轻人把矮个儿向导喊进来。塔马拉进来了,疑问地看看哈姆扎,看看客人。穆罕默德把钻石递过去,重复了刚才的话。按他的想法,这位向导肯定很庆幸吧,片刻的善行换来了20万美元的奖赏,够他一辈子享用不完。但矮个子摇摇头,平淡地说:

“我用不上这玩意儿。美国佬很快要开战,不定哪天我就会升天的。”

穆罕默德没想到会遭拒绝,右手托着那两粒钻石窘在那儿,给也不是,收也不是。哈姆扎满意地点点头,很高兴这个脑满肠肥的家伙吃一次瘪。向导扭头走了,哈姆扎回头对客人说:

“这些钻石我收下了,谢谢你们的慷慨。特别是,我知道你们手头肯定不宽裕,马上要向异教徒支付空难赔偿金,27亿美元啊。”

穆罕默德听出了话中暗含的冷嘲,更加尴尬。哈姆扎说:“这两样礼物我都收下,当然,这不是你对我们的施舍,我把它看成是你们托我代交的'天课'。你放心,对你的这趟行程我们会绝对保密。明天我仍派这两人送你走,送到巴基斯坦的齐特拉里。”他微微一笑,“你这十天内受苦了,好在你马上就要脱离苦海,那时你尽可找一个灯红酒绿的地方,找几个漂亮女人,好好找补一下。你去吧,让向导带你去休息。”

这句告别辞也很难说是善意的,两人甚至没有起身送别的意思。穆罕默德没想到自己如此辛苦地跑这一趟,最终落得这样的冷遇,苦笑着,尴尬地出去了。后边的哈姆扎目送他离开,良久才轻蔑地说:

“小丑。”

这个叫齐亚·巴兹的年轻人没说话,把三个密封玻璃管小心地移到新的冷藏箱中,用干冰埋好。外面响起悠长的喊声,是宣礼员召唤做昏礼。两人出去,同众人一起向麦加方向行了三拜礼,那位穆罕默德也夹在行昏礼的人群中,不过两人都没理他。回到小山洞,哈姆扎说:

“巴兹,你对这个礼物有什么看法?”

巴慈回答:“那家伙说得不错,生物战剂的威力非常大,绝不亚于核弹。二战中和二战后各国都没使用它,或者说没有大规模使用它,只是因为投鼠忌器,担心对方用同样手段反击。这个担心对圣战者是不存在的,所以――它确实是圣战者最完美的武器。”

哈姆扎盘腿坐在草垫上,沉默一会儿,凝重的说:

“你带着病毒走吧,钻石也全部带上。眼下的局势就不用我说了,非常凶险,东边的巴基斯坦总理已经向美国佬屈膝,封锁了巴阿边界;西边的奥马尔说不定也会在最后一刻投降,把咱们送给美国佬当圣诞礼物。即使奥马尔不变心,指望塔利班的步枪也绝对抵挡不住西方的精准炸弹。很可能一个月后我已经升天,或者逃离这儿,与你失去联系。所以,你不要等这边的命令,我把这件事全部交你负责,由你单独去组织和实施。好好干,把异教徒杀死一百万,一千万,为死去的圣战者复仇!也为我的双手和左眼报仇。”他开了一个玩笑,又庄容说,“你一定会成功的,巴兹,我信得过你。”

齐亚·巴兹平静地说:“我不会让你失望。”

哈姆扎微笑着,用他的独眼看这个年轻人。他认识巴兹已经五年了,那年他去阿富汗靠近贾拉拉巴德的达伦塔训练营,见到那一届学生中有三个西方人,其中两个英国人,一个美国人(就是这个巴兹)。三人都是在校大学生,祖籍都在巴阿边境,比如巴兹的祖父就是一个着名的普什图族长老;但这三人的家庭已经在西方定居两代,完全西方化了。这次是在暑假期间回国探亲,被亲戚们送进这个训练营。当时哈姆扎并不看好这仨满身西方名牌服装、爱嚼口香糖的年轻人,但他们经过一个月的训练营生活后,确实成了坚定的圣战者。他们非常狂热地学习各种武器,从卡拉什尼科夫步枪到防空导弹;尤其是学习配制炸药,睡梦中都在背诵黑炸药、黄炸药、旋风炸药和塑胶炸药的配方,学会使用染发剂、咖啡、盐、樟脑球、电池、火柴、颜料甚至自己的尿来配制炸药。这种突然的转变――从西方嬉皮士到圣战者――令人不可思议,只能说他们的血管里天生流的是圣战者的血液吧。其中两个英国人后来参加了伦敦地铁爆炸案,成了殉难的烈士,那是后话了。这位巴兹也不错,几天前,哈姆扎给远在美国的他发了一封电邮,他立即不顾危险应召而来,来到这个即将炸弹横飞的凶险之地。单凭这一点,哈姆扎就完全信任他。哈姆扎说:

“你明天就走,也经巴基斯坦回国。巴方对边境的封锁虽然锁不住咱们,但时间拖长了,可能会越来越难通过。你是不是直接回美国?这个箱子你要想办法,美国对来自巴阿两国的入境者检查特别严。”

“你放心,我有办法,我已经考虑成熟了。”

“再见,我的孩子,真主保佑你。”哈姆扎起身同巴兹拥抱,吻了他的面颊,把他送出山洞。第二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一行四人离开了这个山洞,前面是两个向导,蒙着眼睛的穆罕默德骑在瘦马上,后边是年轻的齐亚·巴兹,那个冷藏箱装在背囊里。冬日微薄的阳光洒在崎岖荒凉的山路上,那便是巴兹今后的人生之路。路上他一直没有说话,穆罕默德甚至不知道巴兹跟在后边。他只是从脚步声中听出这个队伍似乎多了一个人,但一直没敢问,老是疑惑地侧耳听着后方。两天后,在穆罕默德的眼罩取下来之前,巴兹就同他们悄悄分手了。他回到父亲那儿,把箱子妥善处置后,带着他挑选的两个助手返回美国。

3 1998年9月 中国豫鄂边界

星期六上午小金和妻子照例要睡懒觉的,他们刚结婚半个月,新鲜劲儿还没过去呢。所以在九点钟接到梅茵女士的电话时,弄得他措手不及。梅女士说她今天早上开车从武汉来,再过半个小时就能赶到新野县。小金挂上电话就喊妻子快把那套“礼宾服”拿出来,今天有贵客。然后急急地穿衣梳洗,不吃饭就往外跑。妻子说工作再急也得吃了早饭哪,小金说哪顾得上吃饭,实话说吧,今天这事儿要是能成,你男人这个副局长的副字就要抠掉了,你说重要不重要吧。

小金是县政府招商局副局长,官衔很吓人,实际只是个副科级,手下无兵无勇光杆一个。原来有个正局长老齐,费心费力弄了个开发区,砸进去百十万,最后一家厂商也没招来,灰溜溜地下台了。助手小金倒是因祸得福升成副局长,每天做梦都盼着赶紧招一个大财佬过来。两天前忽然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这个电话让金副局长既喜出望外又颇有疑虑。那位梅茵女士自称是美籍华人,目前在武汉病毒所郑店实验室筹建处做外籍专家。她的美国父亲想在中国投资,建一个高科技的生物工厂,第一期投资大约为1000万人民币,厂址要选在离武汉半日车程之内(因为父亲不来,工厂要由她兼管),土地成本和人力成本要低。她觉得新野县比较合适,就冒昧地查114打了这个电话。金局长立即开动三寸不烂之舌,说这儿如何如何地合适。他的话虽然有些水份,大体上是真实的。这儿离武汉不远,地价低,人力成本低,再加上县政府一心想拉来个大财佬,各种政策非常优惠。梅女士对他的介绍很感兴趣,说最近就来实地考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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