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上午的气温渐渐升高,各种动物都开始忙起自己的事儿来:白蚁在一段被河水冲来的木头上打洞,苍蝇急于在异性面前炫耀自己美丽的体色,所有的昆虫都走出了自己的小天地。金合欢岛不仅为它们提供各种食物,还保护它们不受外敌的侵犯。
河里的食物非常丰富:有能让蚂蚁榨出甜汁的睡菜,有生长在沼泽地里的勿忘草,有能消毒伤口的肥皂草,还有能用小刺截住鱼虫给褐蚁吃的水生麻草。
空中大群大群的蚊子和蜻蜒如同一片片乌云,乌云的下而,大家都享受起这里的岛屿生活来。蚁城里单调重复的工作已远远离开了它们。
一阵巨大的撞击声传了过来,那是两只雄金龟子在打架。
两只硕大的金龟子举着大钳,顶着尖角,你绕我,我绕你,在空中飞旋。忽然。它们相互咬上了发达的大颚,时而向上爬升。时而又背朝下翻过身子。甲壳撞上甲壳,尖角顶尖角,它们又开始了一场自由式摔跤比赛,发出嗡嗡的响声,卷起了无数的尘土。然后,两只虫子又一起飞上了天,继续相互追逐。
所有旁观的蚂蚁看着这场精彩绝伦的决斗,不禁都兴奋起来。它们将两颚磨得喀喀作响,在边上跃跃欲试,急着想跟谁干上一架。
空中的决斗已分出了胜负,体形较大的那只金龟子占了优势,另一只则摔到了地上,6腿朝天来回蹬踢着。胜利者将一双折断了的大钳高高举向天空,宣告自己凯旋而归。
103号从这件事里看出了一点征兆,它知道,金合欢岛上平平静静的日子已一去不复返了。大家都希望能尽快继续征程,再留下去,情敌间的吵架、争斗又会开始,而不同种类的昆虫之间由来已久的生存竞争又要重新上演。联邦会彻底瓦解,褐蚁对白蚁,蜜蜂对苍蝇。金龟子对金龟子又会再度开战。
必须引导这些毁灭性的力量集中对准同一个目标,必须重新踏上征途。103号向左右两侧的同伴们说了自己的想法。大家作出决定,等明天气温一回升就立刻出发。
夜里,蚂蚁们呆在它们的天然居所里,像往常一样,对这样那样的事情高谈阔论了起来。
今天,有一只蚂蚁提出,为了让这次东征青史留名,每只蚂蚁都应该像蚁后那样取个名字来代替卵号。
“取个名字?”
“为什么不呢?”
“对,我们一个个来取。”
“那你们准备叫我什么呢?”103号问道。
有的提议叫“那个指挥的”,有的提议叫“那个打败鸟儿的”,还有的提议叫“那个胆小的”。但103号自己认为,它的费尔蒙里最突出的特点就是怀疑心和好奇心。它最引以为荣的就是自己的一无所知,所以,它希望别人叫它“那个怀疑的”。
“我嘛,我想叫‘那个知道的’,因为我知道手指是我们的神明。”
“至于我嘛,我想叫‘那个是蚂蚁的’,因为我为蚂蚁而战,向所有的蚂蚁的敌人开战。”
“我想大家叫我‘那个……’”
过去,“我”一直是个忌词,而现在,它们居然在争相给自己取名。这表明,大家都需要自己的存在能得到承认,不仅是作为一个整体的一部分受到承认,更是作为具有自身不同特点的个体而受到承认。
103号不禁烦躁起来,这太不正常了。它四腿着地。支起身于,要求大家放弃这个想法:“你们要作好准备,明天一早出发,越早越好。”
149、百科全书:曙光城
曙光城位于印度蓬笛谢里(译者注:印度中央直辖区,[962年由蓬笛谢里,加里加尔、亚南、和马埃4个前法国殖民地组成)附近,它是历史上几次最有意义的鸟托邦公社实践地之一。
1968年,盂加拉哲学家斯里·欧罗宾多和法国女哲学家米拉·阿尔法萨(主母)着手在曙光城创建一座理想村。按他们的设计,其外形应酷似一个星系,光从中央的球状部分射出,照亮村内各处。两位哲学家等待着各国人士前来。后来,在这里生活的主要是一些寻求绝对鸟托邦的欧洲人。
公社里的男男女女们造起风车,盖起手工工场,开挖水渠,还建了一座砖厂和一个信息中心,并且在这个气候干燥的地方种植了农作物。“主母”在此期间著了好几本书,详细叙述了她的思想及体验。
一切都在向鸟托邦的理想不断靠近,直到有一天,有些社员要求在“主母”的有生之年尊奉她为女神。“主母”婉言拒绝了这项殊荣。可那时,斯里·欧罗宾多已经去世,再也没有人在她身边支待她了。“主母”无力违抗这些崇拜者们的意志。
他们把她禁闭在房中,认定“主母”既然不愿做活的女神,那就让她做死的女神。也许她不曾意识到自己体内神的特质,但在别人眼里,她自始至终都是个女神。
“主母”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日子里显得十分沮丧消沉,像是经受了重大的打击。每当她想提及自己被禁闭在房中受尽崇拜者们的种种虐待时,这些人就会立刻打断她的话语,并将她带回房中。在这些自称无比尊崇她的人日复一日的折磨下,“主母”渐渐变成了一个又干又瘪的老太婆。
其实,“主母”也曾向从前的朋友们秘密地传出消息:有人想毒死她,把她变成一尊死的女神,让她更能得到别人的尊敬。可是,她的求救始终都只是徒劳,所有想帮助她的人都被立即赶出了公社。她最后只得呆在房中,空对四壁奏响风琴,聊以倾吐心中的凄苦,诉说自己的悲剧。
再怎么努力也是无济于事,1973年“主母”可能是由于服用了大量的砒霜,离开了人世。曙光城以女神之礼为她举行了葬礼。
失去了“主母”后,再也没有人能把公社凝聚成一体了。公社分裂了!所有的社员互相倾轧,将鸟托邦这一理想之国的概念完全抛诸脑后。他们在法庭上长期争执不下,一件又一件的诉讼令人不禁生疑:速还是那个人类历史上最富有雄心壮志,最为成功的鸟托邦之一吗?
——埃德蒙·威尔斯
《相对且绝对知识百科全书》第Ⅱ卷
150、尼古拉
“你们要作战到底。”
他知道。希丽·普·妮女王现在对手指教派的运动追查得很紧,它们很难再发动第二次攻击。要行动奏效,一个神灵应当表现出他能针对当前局势进行讲话的才能。
尼古拉·威尔斯趁着地下之城沉浸在一片睡梦中时坐到了翻译机跟前。他想了一会儿,就在键盘上敲击起来,如同在沙龙中演奏的年轻时代的莫扎特。不过,尼古拉奏出的并不是音乐,而是一组组能让他变成神灵的谐和的香气。
你们要作战到底,
不惜代价履行祭献的使命,
正是由于你们给我们吃得太少,
现在你们必须承受苦难和死亡。
手指无所不能因为手指是神明
手指无所不能因为手指都很大,
手指无所不能因为手指部很强。
这就是真……
“尼古拉,你怎么起来了?你不睡觉,在干什么?”
乔纳森·威尔斯突然出现在尼古拉的身后,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朝他走去。
尼古拉一阵慌乱。他想关上机器,却按错了扭,不但没有切断电源,反而倒增加了屏幕的亮度。
乔纳森只要扫上一眼就能猜出一切。虽然只来得及看最后一句话,但他已经明白了一切:
他儿子把自己说成是神明来强迫蚂蚁给他们送吃的。
乔纳森瞪大了眼睛。片刻之间,他已推断出了这个诡计意味的是什么。
尼古拉竟然把蚂蚁变成了教徒!
乔纳森呆若木鸡地站了一会儿,这个发现实在是太令他吃惊了。
一旁的尼古拉不知该怎么做才好。忽然,他向父亲猛的扑了过去。
“爸爸,你要知道,我这么做是为了救我们大家,是要蚂蚁给我们送吃的。”
乔纳森·威尔斯的神情以得恐惧起来。
尼古拉结结巴巴地解释:“我只是想教蚂蚁来尊崇我们,不管怎么说,就是因为这些蚂蚁,我们才会被困在这地下,应该由它们来救我们出困境。如果它们不送吃的给我们,如果它们再抛弃我们,我们一定会饿死的。所以,总是要有个人出来做点什么。我也想过很多办法,终于给我找到了。我们比蚂蚁聪明几千倍,强大几千倍,任何一个人对这些小虫子来说都是巨人。如果他们把我们当作神,就不会让我们倒下。所以,我才训练了一些蚂蚁信徒,而正是因为有了我,你们现在才能吃到一点蜜露和蘑菇。是我,12岁的尼古拉,是我救了你们,你们这些大人,你们这些把自己当成昆虫的大人!”
乔纳森·威尔斯一刻也没有迟疑。两个响亮的巴掌顿时在儿子的脸颊上印上了5个指印。
响声吵醒了其他人,大家一看就知道了是怎么回事。
“尼古拉……”奥古斯妇祖母惊叫了起来。
尼古拉抽抽噎噎地哭了!大人们总是什么都不懂。在父母冰冷的目光注视下,这个爱复仇的天神成了一个又哭又闹的小男孩。
乔纳森·威尔斯再度举起了巴掌,又要揍孩子,他的妻子拦住了他。
“不要,别把暴力再带到这儿来,我们好不容易才消灭了暴力。”
乔纳森已气得无法自已。
“他竟敢滥用人类的优越性!他竟敢把神的思想灌输到蚂蚁文明中!天知道这种做法会造成什么后果?宗教战争,宗教裁判所,狂热盲信,倾轧异己……而所有这一切,都是因我儿子而起!”
露西出来求情:“这是我们所有人的错。”
“如今大错己铸,叫我们如何弥补呢?”乔纳森叹了口气,“我真的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她抓住丈夫的双肩:“不,我已经想到一个办法了!和儿子好好谈谈吧。”
151、金合欢自由团体的诞生
清晨。今天一太早,24号又在凝视着远处雾气萦绕的地平线。
“太阳啊,升起来吧。”
太阳乖乖的照着它的话做了。
24号独自立在树枝顶端,看着眼前美丽的世界。它在思索,如果神真的存在,它们无需变成手指的模样,它们根本就没有必要变成可怕的庞然大物。然而,它们还是存在的。它们在树上结出的甜美果实里吸引着蚂蚁。它们在金龟子眩目的甲壳中,它们在阴冷的白蚁穴里,它们在美丽的小河风光里,它们在馥郁的花香中,在臭虫邪恶的心眼里,在蝴蝶粉饰的翅膀上,在蚜虫甘甜的蜜露里,在蜜蜂致命的毒液里,在上下起伏的山峦中,在平静的河水里,在杀伤力强的大雨中,也在振奋精神的阳光里。
和23号一样,它完全能够相信,有一股超凡的力量在支配这个世界里的一切。但是,它刚刚才明白,这股力量是无处不在。无处不往的,并不是只有手指才体现了它的存在!
它就是神明,23号就是神明,手指也是神明,无须再探究了!一切都在眼前,就在触角和两颚所能及的范围内。
24号想起了103号曾给它讲过的蚂蚁的传说。现在,它已完完全全懂了。
“什么时候最美好?现在!做什么事情撮好?做你面前的事情!幸福的秘密是什么?在地球上走。”
它直起身子。
“太阳,你升得更高,变得更白吧!”
太阳又一次顺从地按它说的做了。
24号边走边放松了茧子。它不再需要寻找了!它已经什么都懂了!没有必要再继续征程了。它总是因为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而迷路,现在,它懂了。它的位置就在这里,它要做的就是好好整治这个小岛,它唯一的雄心就是过好每一秒钟,将它们视为生活奇迹般的馈赠。
它不会再害怕孤单寂寞了。它也不会再害怕其他的什么了。当一只蚂蚁找到了真正属于它的位置,就什么也不会怕了。
24号跑去找103号。
103号正在用唾液修补勿忘草战舰。
触角相触。
24号把茧子交还给103号。
“我不会再背这个宝贝了!你只能自己背了。我要留在这里,我不再需要去证明什么了。我已经受够了战争,我受够了迷路。”
所有在场的蚂蚁听到这番话后,都惊愕地竖起了触角。
103号神情茫然地接过了蝴蝶茧子。问24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两只小虫再度相互轻触对方的触角。
“我留在这里,”24号重申,“我要在这儿再建一座城市。”
“可你早已有了贝洛岗,那可是你出生的地方啊!”
年轻的,4号蚂蚁非常乐意承认,贝洛岗的确是个很强大的联邦。只是,它已经厌倦了各个蚁城之间的争斗,它也已受够了那些所谓的级别,它们自每只蚂蚁出生之日起就将其日后的角色强加给它们。它要远离这些等级制度而生活,远离手指而生活,它要一切从头开始。
“但你将会孤零零的独自生活!”
“如果其他还有谁也想留在这个岛上,我会非常欢迎。”
一只褐蚁走了过来。它也厌倦了这次远征。至于手指,它既不会站在它们一边,也不会和它们作对。它对他们毫无兴趣。另外还有6只褐蚁也作出了了同样的选择,它们也拒绝离开小岛。
接下来,又有两只蜜蜂和两只白蚁决定放弃这次远征。
“青蛙会把你们全部吞了的。”9号警告它们。
它们才不信昵,有了金合欢的尖刺保护,那些敌人近不了它们的身。
一只金龟子和一只苍蝇也加入了24号的阵营,接着又有10只蚂蚁,5只蜜蜂和5只白蚁加入了进来。
怎么才能把它们留在远征军里呢?
一只褐蚁说明它是信徒,可它很想留下来。
24号回答说,关于手指的信仰,它们的团体既不赞同,也不反对。在这个小岛上,每只昆虫都可以自由地思想。
“自由思想……”103号微微颤抖着。
史无前例的,动物们成立了自己的乌托邦。它们经触角商议后给这个团体取了个费尔蒙名字“金合欢城”,然后,它们就在那株金合欢上安了家。蜜蜂们还有一点蜂皇浆,里面含有的荷尔蒙可以帮助那些想变成有生殖力类的无生殖力昆虫实现梦想。这样,乌托邦里有了女王,就能世世代代永远延续下去。
它们的决定令103号十分诧异,它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终于又重新晃动起它的触角,召集其他那些愿意继续远征的昆虫们集合。
152、百科全书:植物间的沟通
某些非洲的合欢科植物具有一种神奇的特性,当羚羊或是山羊要吃它们时,它们会迅速改变体内的化学成分,让自己带上毒性。当动物发现这种植物的味道变化时,就会走开去吃另一棵。但是,这些植物还会释放出一种能为其周围同类植物所接收的香味,及时警告它们敌人的到来。这样,几分钟内,所有的合欢都会以得不可食用。草食动物们只得跑到远处去寻找那些收不到警报的合欢。
然而,盲牧技术要求牧群及其食物应集中在同一处对闭的地方,即羊群和合欢应集中在同一块围的牧场里。
这种做法的后果就是:一旦第一棵受到威胁的合欢发出了警报,羊群就只好去吃含毒素的植物,许多羊群因此中毒而亡。人们直到很久以后才弄明白前因后果。
——埃德蒙·威尔斯
《相对且绝对知识百科全书》第Ⅱ卷
153、世界的尽头仅在两步之遥
中午了!远征军的先锋将士们仍然在合欢岛上。103号给勿忘草战舰装备好武器,战士们爬上船坐好,牢牢地攀着叶子上的细绒毛。
几只苍蝇飞向船即将驶往的对岸,寻找最佳泊位,也就是说,最安全的停靠点。
船已全部离开了检修站,合欢自由团体的成员们将远征将士们送到河边,帮它们把小舟推入水中。大家竖起触角,相互交换了鼓励的费尔蒙。
没有谁知道哪方的任务会更艰巨:是在一个荒岛上创立一个自由的社会?还是到世界的那头与恶魔作战?双方都为自己打气,要坚持到底,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放弃自己的既定目标。
船渐渐驶离沙滩,漂向远处。攀在勿忘草叶上的战士们注视着信徒们塑起的粘土雕像,它们变得越来越小。小小的船队排成一线前进。
水面上,龙虱浆手飞速滑行,推动着一叶叶轻舟向前驶进。空中,金龟子们驱赶着飞上前来的鸟儿们,不让它们靠近这队漂浮不定的远征军团。
就这样,东征军前行,前行,不断地前行。
暖暖的空气中回荡着一首费尔蒙战歌:
他们庞大无比,它们就在那里,
杀死手指,杀死手指。
他们在粮仓里放火,
杀死手指。粮仓就将归我!
他们劫掠城市,
杀死手指,杀死手指。
他们穿透小虫,
杀死手指,我们将打败手指!
他们要我们无处容身,
我们要杀死手指。杀死手指。
水里不时地露出几条夯钲鱼,鳟鱼和小猫鱼的背鳍。但不远处,有几只独角金龟子正密切注意它们的行动,要是这些水中的魔鬼胆敢威胁到任何一条小船,它们就会立即将前额上的尖角深深扎入这些家伙的鳞片之间。
苍蝇侦察兵回来了。它们筋疲力尽地停落到一片片叶子上,如归队的飞机在航空母舰上着陆。它们不但在陡峭的岸边找到了世界的边界,而且还发现了一座越界而过的石拱桥。这可真是个意外的收获。
“那就不必开挖地道了。”103号十分欣喜。
“桥在哪儿?”
“偏北方向,只要逆流而上就行了。”
远征战士们兴奋得浑身打颤:世界的尽头已近在眼前了。
船队顺利地到达了对岸的峭壁,损失不算大,只有一条船被一只蝾螈给活吞了。这就是远征的代价。
不同军团,不同种类重新集合。前进!
苍蝇们果然没有说谎。
从未到过世界尽头的它们是多么地兴奋啊!世界的边界就在那儿,那条被各种传说层层包围起来的,充满了神奇色彩的黑带子。一团团东西在那里以令人晕眩的速度飞快地来来去去,外面还裹着一层散发着怪味的尘土、烟气以及碳氢化合物。这种振动速度是它们闻所未闻的,这儿的一切都是非自然的。
“那就向它们进攻吧!”一只白蚁兵说道。
“不,不要进攻它们,也不要在这里行动。”
103号估计是这条黑带子给了手指们超凡的力量。最好还是到一个不那么危险的地方再进攻。到世界边界的另一边,也就是桥的那一头,会比较容易攻克它们。
然而,每支队伍里总会有些冒失鬼。一只白蚁想明白其究竟,就向那条黑色的带子走了过去,它立刻就被压得和树叶一样扁平。
这就是昆虫,无论什么,它们一定要亲身体验后才会相信。
经过这起事件以后,远征军随着103号上了桥,迈着小小的步子向那片未知的土地走去。那里放牧着一群群手指。
154、熟悉的睑庞
楼梯上站了个女人,只看得到她的上半身和一支枪,枪口正对着他们。她踏上最后几格阶梯,向他们走来。这一刻,雅克·梅里埃斯正在自己的脑海里桥命地搜寻相关的记忆,“我敢肯定见过这张脸。”
和他一样的感觉,一个名字像是已到了蕾蒂西娅·威尔斯的嘴边,可就是说不出来。
“先生,把你的枪交出来,(梅里埃斯把手枪扔到脚下)你们都坐到椅子上去。”
这语气,这嗓音……
“我们不是小偷,”蕾蒂西娅说道,“我的朋友甚至还……”
警长打断了她的话:“就住在拐角,我就住在这个小区。”
“这无关紧要。”那人忙着用电线将两人绑在椅子上。
“好了!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
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你们,梅里埃斯警长,还有您,蕾蒂西娅·威尔斯,《周日回声》报的记者,你们到我家来究竟想干什么?而且你们居然还是一块儿来的。我一直以为你们俩相互怨恨,她在媒体上攻击您,而您又曾把她送进了监狱,现在,你们两个串通一气,半夜三更跑到我家里来。”
“那是因为……”
蕾蒂西娅的话再度被打断。
“我很清楚你们为什么会这么好心来看我。好了,你们是用了什么方法来跟踪我的蚂蚁?”
一个声音在楼下响起:
“亲爱的,发生什么事了?你在跟谁说话?”
“跟我们家的不速之客。”
活门板里又探出个头来,然后是身体。“这个人我可不认识。”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个男人。留着长长的白胡子,穿着件灰底红格的衬衣,活像个圣诞老人。一个已近风烛残年的圣诞老人,
“我来给你介绍,梅里埃斯先生和蕾蒂西娅小姐,他们是陪着我们的小朋友一起来这里的。怎么来的?我想他们会告诉我们的。”
圣诞老人慌张起来。
“这可是两个名人啊,一个是有名的警长,一个是有名的记者。你不能杀他们,不能!而且我们不能再这样继续杀下去了……”
那个女人硬生生地打断了他的话:“你要我们放弃吗,阿尔蒂尔?你要我们眼睁睁地看着所有的一切都这么毁了吗?”
“是的。”阿尔蒂尔说。
她的语气几近恳求:“可是。如果我们放弃了!有谁来继任我们的使命呢?设有人,设有任何人……”
白胡子男人痛苦地蜷起了手指。
“可既然这两个人发现了我们,别人也一定会的。然后就又是杀人。杀人,这样没完没了地杀,我们永远也完成不了任务。杀了1个,又会来10个,我实在已厌倦了这种暴力生活。”
“那个圣诞老人我从没见过,可那个女人,她……”蕾蒂西娅的思路纷乱极了!她无法集中思想去听那两个人的对话,尽管自己的生死就悬在那一线之间。
阿尔蒂尔举起一只布满暗褐色斑点的手捂着前额,刚才的那番争论已使他疲惫不堪了。他想找个什么东西靠一下,但没等找到。人就已瘫倒在地,昏了过去。
那女人默默地注视着两个年轻人,接着就给他们松了绑。俩人下意识地揉着脚踝和手腕,
“你们只要帮我把他抬到床上去就可以了。”她说道。
“他怎么了?”蕾蒂西娅问道。
“虚脱,这段日子发作越来越频繁了。我的丈夫病了!病得很严重,他活不了多久了。正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所以才会这么不顾一切地冒险。”
“我以前是个医生,”蕾蒂西娅说,“您让我来看看吧,也许我能帮他减轻些痛苦。”
女人悲哀地撇了撇嘴:“没有用的,我知道他得的是什么病,癌扩散。”
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阿尔蒂尔抬到床上,病人的妻子迅速抓起一支装有镇静剂和吗啡的注射器。
“现在让他好好休息吧,他要睡一会儿才能恢复些体力。”
雅克·梅里埃斯在一旁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啊,我认出您了。”
就在同一刻,同个讯息从蕾蒂西娅的脑海中闪过,毫无疑问,她也认出了眼前的这个女人。
155、百科全书:同时异地实验
同时异地实验这是1901年在多个国家同时进行的一组实验的名称。在这组实验中,小鼠接受了一系列智力测试,并在满分20分中取得了6分。
1965年,在同样的国家,用完全一致的测试方法,小鼠的平均得分为20分中的8分。
可见,地理位置与这一现象并没有任何关系。欧洲的小鼠既不比美洲,非洲,大洋州及亚洲的小白鼠聪明,当然也不比它们笨。在全世界五大洲,所有1965年接受实验的白鼠的得分都比它们祖辈们在1901年的得分高。也就是说,地球上的白鼠都进步了!就好像是有一种全球性的白鼠智慧在随着时间的推移不断提高。
从人类的发展史上,也可以注意到,有许多发明在中国,印度群岛和欧洲是同时产生的,如火,火药,纺织技术。直到今天,有不少人类的发现还是在一定的时期内,在地球上的不同地点同时完成的,
这一切使人不禁想到,有些想法会在空气中飘移,而那些被赋予能力抓住这些想法的人物就以此来推动全球知识水平的发展。
——埃德蒙·威尔斯
《相对且绝对知识百科全书》第Ⅱ卷
156、世界的那一边
远征军沿陡峭的石壁攀缘而上。桥的另一端是一些直上天际的几何形物体,它们看起来并没有根。蚂蚁们停下了脚步,怔怔地仰望着这群规则、陡直的高山。这里就是手指窝吗’
它们已经到了世界尽头的另一边,那里是手指的地盘。
一种异常强烈的感觉占据了它们全身,这甚至比它们在整个征途上曾经历的无数次心灵的冲击更为强烈。
就是这里了!手指的老窝,它们如此巨大,如此雄伟,比森林里最高龄的树本还要高一千倍,繁茂一千倍。单是手指窝的影子就要延伸到几十万步以外的地方。手指为自己造的栖身之处真是大得无法丈量,就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也创造不出同样的杰作。
103号的身体僵直了。这一回,是它自己给了自己勇气继续征程,越过世界的边缘,前往它们力所不及的地方。现在,它已来到了这块曾让它朝思暮息的世外土地:这里超越了任何文明的范畴。
它的身后,其他的昆虫都纷纷大摇触角,表示怀疑。
在这巨大力量的作用了!远征军就这样一动不动,无声无息的站了很久很久。信徒蚂蚁们纷纷俯身拜倒,其他的则开始交头接耳,相互询问起这个线条笔直,体积无边的截然不同的世界。
战士们重新集合,清点数目。共有800只{昆虫来到了这块敌方的土地,可手指隐藏往这样坚实的堡垒中,怎么才能杀掉它们呢?必须进攻它们的老窝。
全体同意,金龟子和蜜蜂飞行团作为增补兵力,在紧急时动用。接着,随着一个冲锋信号。大军向着建筑的入口猛冲过去。
忽然,一只怪鸟从天而降,那是块扁平的黑东西,它一下子就压死了4名白蚁战士。紧接着,一片片的黑东西从各处飞下,砸碎了枪手们的护胸甲。
这些就是手指吗?
首次执行任务,就有70名战士牺牲了。
但远征军并没有灰心,它们向后撤退,准备发起第二次进攻。
“冲啊,把它们全部杀了!”
这一次,蚂蚁军团排成尖兵队形,向前挺进。
11点,许多人都拿着信件向邮局走来。几乎没什么人注意到地上这些悄然而行的小黑点。小推车的轮子,休闲鞋和运动鞋压平了一个个黑色的、小小的身影。
偶尔有几只黑点攀上了一条裤子,也很快被人反手一击赶了了来。
“它们已经发现我们了!现在正从四面发动进攻!”一名战士怒喊道,随即便被压得扁平。
撤退的费尔蒙警报拉响了!又有60名牺牲者。
触角秘密会议。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占领这个手指窝。”
9号建议部署不同的军团,并试用迂回攻击的战术。于是,远征军下令必须爬上鞋子,任何一只都行。
“冲啊!
前排的枪手们向一只篮球鞋的橡胶表面喷射毒液,另外几个则用大颚割起一双女式皮鞋亮闪闪的塑料面来。
撤退。再次点数。又死了20个。
神明是坚不可摧的。蚂蚁信徒们胜利地欢呼。自从战斗一开始,它们就缩在最后不停地祈祷。
103号以得不知所措起来,它一直抱着那只蝴蝶茧子,迟迟不敢加入危险的冲锋战。
对手指的恐惧感又向它袭来,渐渐占满了它全部的思想。真的,它们看来的确是无法战胜的。
但9号仍不甘心低头认输,它决定同飞行兵团一起作战。所有的兵力都被集中在邮局对面的梧桐树上,9号爬到一只金龟子的身上,将蜜蜂部署在进攻线路的两侧。
它紧盯着手指窝大大的开口处,“高喊”着用来振奋士气的费尔蒙。
独角金龟子们低下了头,瞄准好头顶上的尖角。
“向着手指,冲啊!”
邮局里,一个邮递员关上了玻璃门。“风太大了。”他说。
远征战士们什么也没有看到,就只顾着全速冲锋,直到面前突然出现了一块透明墙。它们要刹车,可已经来不及了。
金龟子们一个个爆裂开来,向下跌去,背上的枪手们则部粘在了尸体上。
“下冰雹了吗?”邮局里的一个顾客问道。
“没有,我想可能是雷蒂菲太太的孩子吧,他们很喜欢玩石子。” “不怕玻璃门被砸坏吗?”
“别担心,那玻璃很厚。”
一些仍有希望救治的伤员被抬了回去。在这次进攻中,远征军又损失了80只兵力。
“手指比我们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一只蚂蚁道。
9号不愿放弃,白蚁们也不愿放弃。他们千里迢迢,克服了千难万阻才来到这里,不是让几片黑东西,几座透明墙一吓就会吓回去的。
大家在梧桐树下露宿了一夜。
所有的战士都克满了信心,明天将会是金新的一天。
蚂蚁们懂得付代价,花时间,也会动脑筋,想办法,所以它们总是能够赢道搭后的胜利。这一点是众所周知的。
一个侦察兵发现,在昨天进攻的手指窝的门楣下有一条开口,呈相当规则的矩形状。它猜想这可能是个间接入口处,也没与同伴们商量,就独自前往刺探。这只蚂蚁一头钻进了那个上面刻有一些符号的开口,这些符号在另一个时空里的意思是“长途航空信件”。然后,它就跌到了几片白白的,扁扁的东西上面。为了一探究竟,它决定潜入其中一片里,可是当它想再出来时,却被一堵白墙拦住了去路。于是,它只得呆在那里,默默地等待。
于是,3年后,人们在尼泊尔境内的喜玛拉雅山脉中发现了一群典型的法国褐蚁。其后,昆虫学家们自问这些蚂蚁是如何完成了如此长途的旅行。最后,他们总结出,这只是一种同法国褐蚁极为相像的蚁种,一个纯粹的巧合。
157、是她
“你们认出我了?”
雅克·梅里埃斯一副成竹在胸的样子。
“您是朱莉亚特·拉米尔,猜谜明星,那个节目叫‘思考
“……‘陷阱’。”蕾蒂西娅帮他补充。
这个女记者皱着眉头,苦苦思索。一个猜谜冠军,一个假圣诞老人和一群能致人死地的蚂蚁之间会有什么联系。
警长对这种较量早巳司空见惯,看到朱莉亚特·拉米尔已濒临精神崩溃的边缘,就想方设法来安慰她。
“我们能认出您来,那是因为我们十分喜欢这个节目,您知道的!用看似最虽简单的例子来教人换个角度来看待世界,换个方式来思考问题。”
“换个方式来思考问题!”拉米尔夫人叹了口气,忍不住抽泣了起来。
她没有化妆,头发也没做,身上披了件晨缕而非裁剪合身的晚礼服。看起来比荧屏上苍老,且神情疲惫。这位出众的猜谜明星现在只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妇人。
“这是我的丈夫阿尔蒂尔,”她指着躺在床上的男人说道,“他才是蚂蚁的‘主人’,可是,所有的一切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是。现在,你们既然已经到了我这儿,我也不可能再继续保守这个秘密了!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们的。”
158、阐释
“尼古拉,我必须和你谈谈。”
孩子低着头,等着父亲劈头盖脸一顿好骂。
“是,爸爸,我知道自己做错了”他顺从地说道,“我以后再也不会了。”
“尼古拉,我现在不是来和你讨论你那些鬼把戏的。”乔纳森放柔声音说道,“而是来和体谈谈我们这儿的生活。你是选择了过‘正常’的生话,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而我们,我们已决定要把自己变成‘蚂蚁’,有的人认为你应该来参加我们的定期交流会,可我觉得应该先让你了解我们的思想,然后再让你作出自由的选择。”
“是,爸爸。”
“我们在做什么,你知道吗?”
小男孩的眼睛盯着地面,嘴里咕哝着:“你们就是围成一圈,一起唱歌,然后就吃得越来越少。”
父亲尽量使自己表现得耐心一些:“这只是我们所做的事情的外在表现,还有其他很多方面是你没有看到的。来,告诉我,尼古拉,你有几种感觉?”
“5种。”
“哪5种?”
“视觉,听觉,唔……触觉,味觉和嗅觉。”小男孩逐个地背着,像是在学校里参加考试。
“还有呢?”乔纳森问,
“还有就没了。”
“很好,你举出了能帮助你了解物质世界的5种生理感觉但是,还有另一种存在,那就是精神世界,只有通过5种心理感觉才能抓住它。如果你仅仅满足于生理上的5感,那就像是你只使用了左手的5个手指,为什么不去用用右手的5个手指呢?”
尼占拉听得目瞪口呆。
“你说的5种‘心理感觉’,到底是什么?”
“它们就是:情绪,想象,直觉,普遍意识和灵感。”
“我还以为就是让我用大脑思考,就这么简单。”
“完全不是,思考的方式有几千几万种,我们的大脑就像是一台电脑,可以为它编排程序,让它创造出一些人们甚至连想也不曾想到过的神奇的东西。大脑是我们天赋的工具,可我们从来都未曾找到能发挥它全部作用的办法。目前我们只能使用它的10%,几千年后也许能用到50%,一百万年后或许能达到90%。对大脑而言,我们还是婴儿,我们连周围发生的一半事情都了解不了。”
“你太夸张了!现代的科学……”
“我没有夸张,科学算什么,科学只不过是用来哄哄那些什么都不懂的人。真正的科学家知道自己一无所知,人越是发展,就越会意识到自己的无知。”
“但埃德蒙伯伯就知道很多东西,他……”
“不,埃德蒙只是给我们指出了真正能摆脱束缚的道路。他只是告诉我们问题是怎么提出来的,并没有给出问题的答案。当我们开始读《相对且绝对知识百科全书》时,会觉得对周围的一切了解得越来越多,可是当我们再读下去,就会发觉其实自己无论什么都一点也不懂。”
“可我觉得,这本书里写的我都懂了。”
“你真是幸运。”
“这本书里讲到了自然,蚂蚁,宇宙,社会行为,地球上部落之间的冲突,我甚至还看了里面的菜谱和谜语。当我在看这本书时,我觉得自己正变得越来趣聪明,越来越强大。”
“你的确是很幸运。这本书我越读,就越发现原来我们有那么多不可理解的事,我们离追求的目标是那么遥远:即使是这本书也帮不了我们;书只是单词的连续,而单词是字母的连续,字母则都是图形。单词用来表示其名称背后的物体,想法,动物等等。如‘白色’一词有它自己的感情色彩,但白色在其他的语言里是用其他的单词来表示,像white,blanco等。这表明‘白色’这个词还不足以用来定义白色这种颜色,它只是从前不知道哪个人发明出来的一个近似词。所以,所有的书都是单词的连续排列,都是没有生命的符号的连续,近似词的连续。”
“但百科全书……”
“对以往的生活而言,百科全书一点意义也没有。没有一本书能比得上对现在行为的一刻思考。”
“我真的一点也不明白你这一大篇奇谈怪论。”
“对不起,我解释得太快了一点。比方说现在,我对你说话时你在听我说话,这一点非常重要。”
“我当然在听你说话,难道你觉得我会不听你说话?”
“听人说话太难了……你必须高度警觉。”
“你真奇怪,爸爸。”
“对不起,我说的这些又超出了你的理解范围。我想让你明白一些东西。闭上眼睛,注意听我说的。你想像有一个柠檬,看到了吗?黄黄的,很黄很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它的表皮很粗糙,但是很香,你闻到香气了吗?”
“闻到了。”
“好,现在,你拿起一把尖尖的小刀,把它切开,切成一片片圆形的薄片:柠檬切开了!在阳光的照耀下,你可以看到圆圆的薄片上多汁的果肉纵横交错,你去挤一挤,果肉崩开了!流出了柠檬汁,黄黄的,香香的,你感觉到了吗?”
尼古拉紧闭着双眼。
“噢,是的。”
“好了!现在,告诉我,你嘴里有口水吗?”
“啧喷……(尼古拉咂了咂嘴)……我的舌头下面全是口水,这怎么可能呢?”
“这就是思想对身体的作用。你看,你什么都没做,只是想像着一只柠檬,就能在身体里激起一种无法控制的生理现象。”
“这真是太神奇了。”
“这只是第一步,我们不需要把自己神化,我们早就已经是神了!只是没有意识到而已,”
小胖墩激动起来:“我要学这个,爸爸,求求你,教教我,教我怎么用思想来控制,教教我嘛。我应该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