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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 Crack Up 《狂乱》.4

作者:日-西泽保彦 当前章节:14786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6:32

“是你说的,在二十年前的十二月二十三日那一天。”

“我……”戴夫似乎相当迷惘,手隔着领带按住自己的胸口。“我到底说了什么?”

“‘第二都市’的功能,必须先将原属于形而上学存在的人类自我实体化;这是一切的基础。因此,凭我们的科学层次,绝无法解析人格转移系统——那天我不是说了这些话苛责内人吗?你不记得了?”

“毕竟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不过,好像有点印象。”

“你不记得,我可就伤脑筋啦!那时候,你不是这么教训幼稚的我吗?——博士,既然都实体化了,那我们应该看得到这些自我吧?”

“哦……”接下来这个话题将如何发展,戴夫似乎完全无法预料;只见他仍旧满怀困惑地将手放在胸口上。“这么一提……我是这么说过。”

“简单的说,就是这么回事!”

“您光说‘这么回事’,我还是完全不懂啊!”

“换句话说,本来我深信人格不经实体化,便无法进行交换程序;可是,听你那么一说, 我开始产生疑问。当然,或许这个系统的实体化概念和我们的层次完全不同;只是,你的那句‘既然转移过程中人格会实体化,那应该看得见’,给了我改变思考方向的契机——说不定,人格转移时,仍是维持形而上学的形式;不,应该说‘交换’、‘转移’之类的想法本来就是错误的——我开始如此怀疑。”

“这样的话……又代表什么?有没有经过实体化过程另当别论,您该不会要说根本没发生过交换及转移吧?毕竟眼前就已经——”

“就实质上而言,只能以互换来形容;不过‘互换’这种形容法,却妨碍了根本上的理解。”

“我完全听不懂。”

“该怎么说呢……例如‘她’——”博士指着“贾桂琳”(=我)的头部。“你觉得这里头的脑子会是谁的?”

“当然……是贾桂琳·塔克的啊!”

“没错。目前‘进入’她体内的,的确是一个名叫苫江利夫的日本人人格;那他的脑子是否也跟着搬过来了呢?绝对没这回事,脑子仍是贾桂琳·塔克的。但在里头的‘人格’却又是苫江利夫——这种矛盾的状况要如何才能合理成立,你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或许是脑子一时出了问题——”

“这就是正确答案。”

“啊?”

“我说,这就是正确答案啊!戴夫。以这个例子而言,现在‘她’的头脑便是暂时出了问题,误以为自己不是名叫贾桂琳·塔克的英国女人,而是名叫苫江利夫的日本男人。”

“请……”戴夫似乎认为博士是在开自己玩笑,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请等一下。”

“这也是一种根源性的问题——何谓人类的自我存在?”

然而,博士却是正经八百。

“你回想当时内人和我的讨论内容。人类的自我并不是实体,而是藉由复数自我的相互认知而成立的——我们曾这么说过,对吧?”

“也就是说,是相对的东西?”

“你很清楚嘛!没错。打个比方,你是戴夫·威尔逊的根据在哪里?根据在于你及你周遭的人们都认定你是戴夫·威尔逊,你只能靠着这种共同的‘错误’存在。当然,不光是你,所有人类都是如此。”

“共同的……错误?”

“假如你周遭的人都不承认你是戴夫·威尔逊,你想会变得如何?你这个人将不存在于社会上——换个说法,事实上将不再有戴夫·威尔逊这个人。正因为包含你在内的所有人都‘误认’你是戴夫·威尔逊,你才能以你的身分存在。”

“误认?可是……”

“就是误认,因为人类的存在并非绝对性的。我们可以指着路边的石头,说它确实是一种名为石头的矿物;但没人能说你确实就是一个名叫戴夫·威尔逊的人。”

“我确实是我啊!”

“是吗?即使拿一块石头给从未见过的人看,他也能确定那是石头;但初次见到你的人,能自然而然地认定你是戴夫·威尔逊吗?不能吧!或许你会说这是废话,但这正是人类的存在是透过相互认知——亦即相对性的最好证明。”

“简单地说——”

“贾桂琳”(=我)忍不住开口插嘴。

“虽然‘我’在社会的共同认知之下,是不折不扣的‘贾桂琳·塔克’,但‘我’本人的头脑却产生错觉,误以为自己是苫江利夫?”

“正是如此。”

“不过,光这样无法说明吧?假如人格转移并非实质上的转移,只是脑部在自我认同上产生错误的话,要怎么解释记忆问题?比方说,现在‘A’误以为自己是B,而‘B’误以为自己是A;接着‘化装舞会’发生,‘A’再度认为自己是A的时候,照理说,‘B’的头脑误以为自己是A时的记忆,应该不会留在‘A’的头脑里,对吧?可是,从我们的经验看来,一个人格无论经历几次‘化装舞会’,还是能保有连贯的记忆;这又是为什么?”

“相当敏锐的指摘。诚如你所言,照理说,每发生一次‘化装舞会’,同一个人格应该会缺少该段期间内的记忆;然而,事实上,每个人的记忆却又是连贯的。关于这一点,我也搞不懂。”

“搞不懂……”

我原想抱怨“你也太不负责任了吧!”却又闭上了嘴。

“搞不懂的事可多着了,说不通的问题也还有一堆。比方说,假如这种现象只是单纯地出于脑部错误,应该也可能各自发生吧?例如‘A’、‘B’、‘C’三人同时误以为自己是A。但现实上,所有成员的错觉都是同时且交互发生;乍看之下,活像人格真的交换或转移似的。这种现象和记忆连贯一样无法解释吧?”

“这话倒也是……”

“到头来,我还是什么都搞不懂。只不过,我相信‘头脑在自我认同上产生错误’这个原理,基本上是正确的;以此为前提,重新思考同一人格的记忆连贯及所有成员同时产生错误等现象,自然就会归结到某个假设之上。”

“什么假设?”

“每当‘化装舞会’发生时,所有成员便会被‘补充’必要的记忆,且被施予‘调整’,以避免同一人格同时重复出现。换句话说,‘化装舞会’并不是一种习得性状,而是由‘管制塔’屡次产生‘力场’干扰成员而发生的。当然,干扰方法超越了现有物理法则,因此完全不受距离或遮蔽物影响——”

“请……请等一下,博士。”

“贾桂琳”(=我)还是头一次听见戴夫结巴,他的表情相当僵硬。

“您所谓的‘管制塔’,该不会就是‘第二都市’吧?您认为‘第二都市’便是产生‘力场’并进行‘调整’的‘管制塔’?”

“还能有别的吗?”

“那么,您该不会认为只要没有‘管制塔’,干扰便会消失,‘化装舞会’即可停止吧?”

“我当然这么认为啊!难道还能导出其他结论?”

“您是认真的吗?”

“你这是什么话?是你要我说清楚、讲明白的啊!”

“难道,难道您想破坏‘第二都市’?”

“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啊!戴夫。反正‘第二都市’已超乎我们人类的能力范围所及,既然我们无法控制它的功能,当然不可能将它应用到和平或军事上;这个结论早在二十年前便已得出了,美国政府却不到黄河心不死,以为目前虽不能用,说不定将来就可以,才选择以那么畸形的方式保存‘第二都市’。这个决定本来就是错误的。”

“可是——”

“别误会,我并非主张只要破坏‘第二都市’,‘化装舞会’就一定能停止;这只是我的假设,而且根据还极为薄弱,甚至可说是妄想。当然,我也很清楚,上头那些死脑筋的人不可能接受这个提案;虽然很清楚……”

“却非常渴望一试?”

“我吗?我无所谓啊!假如内人希望,倒可以试试,否则我没打算积极尝试。我已经习惯使用内人的身体了,毕竟……”他对身旁的红发女子微微一笑。“都二十年了嘛!”

“我在这里先声明——”戴夫像是突然发现“贾桂琳”(=我)的存在似地,瞥了我一眼;他似乎后悔在一般百姓前过度透露机密,是以踌躇了片刻,但最后仍以坚决的态度继续说道:“‘第二都市’不能破坏,这是既定事项。早在一九七X年时,‘我们’便已背负了保存百年的义务。”

“你们还真是辛苦啊!也不想想冷战都已终结,柏林围墙也早拆除了,还这么大费周章地保管这种无用的废物,说白一点,根本是浪费国家预算。”

“一百年——不,五十年后会变得如何,谁也不知道;无论是世界情势或人类的科学能力,都不是现在的我们所能预测的。”

“还真是恋恋不舍啊!”

“无论您怎么说,既定事项就是既定事项,能改变这个决定的只有现任总统而已。不,即使是‘他’,也不见得能改变;就我个人看法,我敢打赌,最终的结论仍会是不可改变。”

“我懂,毕竟是世上独一无二的‘装置’嘛!政府恋恋不舍的心情,我也不是无法理解。现在回想起来,州长抵挡不住S市住宅区开发声浪的那个时候,或许便是唯一的破坏机会了。”

“没错,正是如此;博士,您这个提案晚了二十年。即使这种破坏‘第二都市’的‘实验’只不过是个人妄想,今后还是希望您少提为妙。”

“你对我说这些也没意义。我刚才不是说了?我已经认命啦!我和内人都已经习惯这种状态了。用‘习惯’这种消极的讲法或许不适当,该说是满意。”

“那真是——”对于自己不觉间用了说教口吻一事,戴夫似乎深自反省,降低了声调:“再好不过了,对您及夫人而言都是。”

“不过,这里也有不肯认命的人。”

艾克洛博士的视线溜地转向“贾桂联”(=我)。

“所以才要由你亲口来声明,为何不能执行停止‘化装舞会’的唯一可能方法——破坏‘第二都市’——”

回头望向“4”号“自囚牢”,艾克洛博士突然笑开了脸。

“——哦!看来……”

他故作滑稽地朝着走出“4”号屋的人影挥手示意。

“关键的‘死者’也顺利复活了啊!”

摇摇晃晃、步履蹒跚地走近我们的,正是“我”(=贾桂琳)。她原本因严重宿醉而独自“瘫(dead)”在床上,现在总算恢复到能步行的程度了。

“你啊……”“我”(=贾桂琳)勉力抬起失焦的视线瞪着“贾桂琳”(=我)。“有点分寸好不好?真是的。这个身体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耶!你还不懂吗?”

这句话若是听者有意,听起来倒是意味深长;当然,她应该是言者无心……不好,我又开始沉浸于“拿手”的自虐情绪之中了,得好好反省反省。

“你要在圣诞节开怀畅饮也就罢了,”或许是我在不觉间露出了意气消沉的表情,“我”(=贾桂琳)让了一步。“但自己的宿醉请自己承担,别这样推给别人!”

“没办法啊!谁知道我一喝得烂醉,‘化装舞会’就发生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哦!”或许自己与妻子间也有过相似的经验吧!艾克洛博士满脸愉快地哈哈大笑。“还真是绝妙的时机啊!’

“一点也不好笑!”

“我”(=贾桂琳)抱着头,蹲在草地上。

“我快死了,你还真能喝耶!我实在搞不懂爱喝酒的人,怎么会笨得自找罪受?”

“好啦。”艾克洛博士那奇特的面貌上仍挂着愉快的笑容,转向戴夫说道:“既然这两位不认命的人都到齐了,你就把政府相关人士所说的既定事项再说一次给他们听吧!”

“……什么既定事项?”

“我”(=贾桂琳)一面揉着太阳穴,一面皱起眉头望着进行现场搜证的人们;见没人回答她,她又心急地转向“贾桂琳”(=我)。

“喂,你们刚才到底在谈什么?”

“不……就是,呃……”

“贾桂琳”(=我)顿了一拍,交互打量着艾克洛博士及戴夫。

“我想你还是别知道比较好,因为结果只是张空头支票。”

Flip Over 《逆转》

——翌年五月。

利用连假期间,“我”(=我)和“贾桂琳”(=贾桂琳)再度赴美,来到加州S市。

我们已不再是“死人”了。

我和贾桂琳两人成了自“鲜鸡屋”瓦砾堆中发现的“生还者”。虽然不清楚具体细节为何,总之戴夫等人替我们做了妥善的安排;一觉醒来,我们已住进S市医院,我和从日本赶到的兄姊、贾桂琳则是和自英国飞奔前来的男友进行赚人热泪的会面,全程电视实况转播。

那座包围于高墙及铁丝网中的“设施”究竟在何方?而我们又是何时、被如何被送进S市的医院?看来这似乎将成为永远的谜团。

回到日本后,有好一阵子都被打着“感动!加州大地震之奇迹生还”标题的媒体追着跑;公司方面也设法复了职,免去了失业之灾。

虽然称不上一帆风顺,但我的“回归社会”还算是相当顺利;相形之下,贾桂琳就可怜多了。

其实贾桂琳从S市医院出院后也来到了日本,并未回男友守候的英国去。

这是戴夫在实现我们的愿望之前所提出的条件。倘若我们不愿过隐居生活,也可回到“尘 世”去;只不过有个绝对条件:我们两人必须近距离生活,且时时保持联络,以免秘密为世人所知。我住日本、贾桂琳住英国,分隔于地球两端,绝不可行;他严令我们两人协商,决定住到哪一边。

本来该由我让步,移居到英国去的。毕竟我虽是一口美式英语,至少沟通不成问题,但贾桂琳却是完全不懂日文;这么一来,已没有讨论的余地。当时,我甚至做好了终生抛弃祖国的觉悟。与家人分离虽苦,总比连户籍都被剥夺、成为“隐士”来得好。

正当我下定决心之际,贾桂琳却先行让步,让我大吃一惊;而听了详细理由之后,又再吃一惊。原来是因为日本演艺界争相邀约之故。

媒体连日涌进当地大幅报导,“奇迹生还”特集一再播放之下,某大制片厂的重量级人物及电影相关人士似乎看上了贾桂琳;毕竟她原来就是女明星,有着十足的素养与光彩。广告专属契约、连续剧、电影,甚至A片片约皆络绎不绝地上门。

当然,贾桂琳的最终目标是好莱坞;但与其继续拍头痛药广告混日子,不如到日本更上一层楼,对将来较有助益——和男友史特林·伍兹讨论过后,她决意前来日本。

她满怀热忱,甚至恳求戴夫·威尔逊为她进行日文特训。戴夫也担心若贾桂琳进入“我”体内时完全不懂日文,容易泄漏秘密,因此通过特例,将那套CIA的特别语言学习程式用在她身上。

听了可别惊讶,贾桂琳真的只花了一星期,便学会一口流利的日文;要是遮住脸说话,任谁听了,都会深信她绝对是个日本女人。

“那个特殊程式用的……”即使不是我,也会想知道这个秘密吧!“到底是什么训练法?”

“唔,这个嘛……”贾桂琳得意洋洋地展现她那刚学来的日文(而且还是女性用语),但对于这个问题却只是含混过去。“一时半刻之间,很难说明耶!”

在她进行特训的同时,我也被迫练习英国腔;毕竟进入“贾桂琳”体内时,总不能光说美式英文吧!不过相较之下,也只是模仿贾桂琳的技巧变得高明一些而已。

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后,我们在东京展开了新生活。我的公寓在东武东上线沿线一带,贾桂琳则在附近租了问房子,骑脚踏车几分钟内便可到达,以备突如其来的“化装舞会”之需。其实同居是最方便的,但毕竟她和我现在都是注目焦点,要是这么做,哪天被八卦周刊知道了,反而行动受限、陷入窘境也说不定;为了安全起见,还是找个脚踏车可达的邻近地点为宜。相对地,为了能在对换后配合对方的现况便宜行事,我们事先备好了手机、传呼机等所有想得到的迅速交流手段。

或许是归功于这些万全之策,我们的生活还颇为平顺,即使工作中突然对换,两人也不致于大惊失措,而能伪装成“本人”处理眼前的事宜。

一切顺利——虽然我想这么说,但还是出了问题。要是连鸡毛蒜皮的小事也算进去,那问题还真是如海边的砂砾一般源源不绝;但其中最严重的,便是贾桂琳的爱情。

“我们大概已经没望了。”

她在电话的另一端呜呜咽咽地对我这么说时,正值三月初。原来史特林并不十分赞成贾桂琳到日本来,虽然最后拗不过她的热忱而同意了,但他们却从那时开始心生芥蒂。事实上,我前一阵子进入“贾桂琳”体内时,正好接到史特林的国际电话,气氛凝重地吵了一架,早有不好的预感了。

你变了,你已经不在乎我了——虽然前后拉拉杂杂地讲了几个小时,但将史特林的电话内容简化过后,便剩下这两点。当然,“贾桂琳”(=我)也拼了命且声泪俱下地表示没这回事、我还是我,我爱你、我需要你,以媲美女演员的逼真演技,努力说服对方。

说不定是我那时的应对之道有误……正因为无法完全否定这个可能性,我对贾桂琳充满了歉意;然而,我无法替她做什么,因为她过去和史特林同居的伦敦公寓中,已开始有别的女人出入。

“算了,男人算什么!”尽情痛哭过后,她笑着如此说道,声音还有些歇斯底里。“我要为工作而活。接下来要演电影。”

“已经有戏约上门了?”

“有三部,呃,一部是怪兽特效片里的邪恶外星人角色。”

“哦?那另外两部呢?”

“偶像电影里的杀手角色,和悬疑片里的政界黑手情妇,这个有裸露镜头。”

“那你打算选哪个?”

“假如你有特别偏好哪一部,就说出来吧!毕竟你也得偶尔‘演出’嘛!”

“我是无所谓,只要别裸露就好。”

“是吗?那就选怪兽片吧!”

我原以为她一定会选杀手,没想到却选了邪恶外星人。该不会是因失恋打击而变得自暴自弃了吧?我有着一抹不安。

进入四月后,在电视上看见贾桂琳身影的机会越来越多了;一下子是综艺节目主持人的助理,一下子又是什么的。我时而以“她”的身分在摄影棚内逢迎色笑,另一方面,又忙于四处打探,联络地震身亡之五人的家属。

这是否出于不愿将他们贬为“配角”的心情呢?我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希望至少能到他们的灵前献一次花。

窪田绫子的关西老家地址很快便查到了,因此我事先联络她的家属,趁着工作之余搭乘新干线前往祭墓。当时,我是“我”,而贾桂琳是“贾桂琳”。

接着探听到的,是亚兰·潘赫的家。亚兰由于父亲担任某大学的法文讲师之故,双亲皆居住于横滨。这回我也事先联络过,但当天“我”(=贾桂琳)突然有工作,便由“贾桂琳”(=我)独自前往潘赫家。

不过,这时却发生了一场风波。亚兰的母亲见了“贾桂琳”(=我)后,突然换了张凶神恶煞的脸孔,以法文大吼大叫,最后甚至将“贾桂琳”(=我)扫地出门,连花束都不收;见她如此激昂,我也只能打退堂鼓。

事后我才知道,原来亚兰父亲的外遇对象,是个和贾桂琳长得一模一样的白人女性,名字就叫做伊莉莎白;这时,我才不由得想起去年在“鲜鸡屋”里发生的那件事——亚兰误以为贾桂琳是自己认识的人,频频以法文攀谈之事。

不过,从亚兰那莫名亲昵的态度来看,他似乎不安好心,仗着自己抓住了对方和父亲外遇的弱点,想藉此分一杯羹——现在回想起来,我忍不住如此猜测。

哈尼·薛地德的家属行踪则是完全无法掌握。虽然已查到了他所经营的留学生专用公寓所在,但共同经营的母亲似乎与赞助人发生金钱纠纷,甚至闹上了法院,因此与丈夫销声匿迹,不知去向。

据接管公寓的基督教团体人士所言,薛地德夫妇只是虚有传教士之名,实际上却四处向好意赞助的团体招摇撞骗,也就是所谓的宗教骗子。就连住进公寓的学生们,也被他们以教会义工的名目随意使唤,榨取劳力。

至于巴比·韦伯与蓝迪·柯布莱的家属则是顺利联络上了,并约好利用五月的连续假期去祭拜他们的坟墓;贾桂琳也配合请假,与我一同赴美。

“——那时候……”

“贾桂琳”(=贾桂琳)以日文如此喃喃说道。

那时我们已对着刻有“BOBBIE WEBB”的石碑献上了花,又约莫过了十分钟左右。

我们两人仍伫立于S市郊外的墓园之中,没有围墙相隔的园区溶入周围的农地,几乎令人误以为是农地的一部分,是以这里完全不带墓园特有的那种密闭感及闭塞感;虽然因此少去了恐怖感,却也少了份肃穆,教我时而陷入伫立于空地上的错觉。

墓地除了我们两人以外,再无人迹,只听得见驶过遥远农地彼方州际道路的车辆声音。

天空泫然欲泣,染成一片灰色;几乎感觉不到湿度的暖风,将“贾桂琳”(=贾桂琳)的发丝吹往阴霾的天空。

我突然发现自己与“贾桂琳”(=贾桂琳)已有许久未曾如此两人共处了。平时常对换并使用她的身体,因此老陷入时时与她同在的错觉;但实际上,我们最近并不常如此迎面相对——不知何故,此时我突然想起此事。

“那时候,”“她”(=她)再度重复道:“你……是醒着的吧?江利夫。”

“——应该是。”

我很快便明白“贾桂琳”(=贾桂琳)所说的“那时候”,指的是去年十二月二十五日的清晨。走出浴室的“她”(=她),将手放上仍沉沉入睡的“我”(=我)的脖子上,并使劲扼住喉结……

“什么叫做‘应该是’?”

“我以为是梦。当时被你勒住脖子,意识渐渐模糊,连我自己都以为我会死掉;但隔天醒来,我却好端端地活着,而你在身旁睡得又香又甜——任谁都会以为那是一场梦吧?”

“假如那时杀掉你就好了。这么一来,我就能恢复原状,不必一再重复‘化装舞会’这种闹剧,被迫住到异国来。”

“是啊!”

“为什么我没那么做?”

“我不知道。”

“你不曾被诱惑过吗?只要杀了我,自己就能恢复原状——这种念头,你从没想过?”

“当然想过啊!亚兰的案子发生时,我就已经确信,在这种情况下连续杀人的动机只有这个。只要趁着回到自己身体时杀了其他五人,就不必担心‘化装舞会’再度发生,自己也能变回正常人。”

“那时候我有机会杀你的,而我该那么做。我到现在还在后悔,要是当时杀了你,我也不必和史特林分手,一切都能恢复原状。但我做不到……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我进入过你的身体,当时胸口好痛,我想道:‘啊!肋骨断了,是我弄断的。’”

“你弄断的?”我忍不住按着已然痊愈的胸口。“弄断肋骨?怎么弄断的?”

“‘鲜鸡屋’开始摇晃的时候,是你抱住我的吧?肋骨应该是被我撞断的。”

“是吗?”

“当然,我不知道是否真是如此,毕竟当时一片混乱,谁知道是几时断的?可是,当时我认为是我弄断的;这个念头一起,我就再也下不了手了,想勒住你的脖子,自己的胸口反而痛了起来。糟透了,真是糟糕透顶的命运。要是我那时还没进过你的身体,一定下得了手的;我知道,我绝对会杀了你。我算准了威尔逊他们无法以杀人罪告发我,因为他们有保守国家机密的弱点,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既然‘化装舞会’不再发生,他们只能乖乖放我自由。所以,大可放心行动,要下手只能趁现在,恢复原状的机会就在此刻——我明明这么想……却下不了手。”

“命运啊……”

“是啊!最糟的命运,最糟的际遇。说真的,我当时已经知道会变成这样,知道一旦亲手毁掉机会,就无可挽回了;我也知道总有一天会和史特林分手。那个时候,我已经完全料到了。”

或许因为用的是异国的语言——日文吧!“贾桂琳”(=贾桂琳)的语气和台词内容正好相反,完全不带悲壮感,反而还有着了无牵挂的感觉。

“那个时候,选择就已经结束了。之后的协商早巳无关紧要,无论有无演艺圈的邀约,我都已决定好与你同去日本;因为这就是我的选择,从今之后,我只剩下你了……当我从你的脖子上放开双手时,我就是这么想的;当时我觉得自己好悲惨。虽然对你过意不去,但这是我的真心话。”

“选择啊……”

“是啊!选择。当亚兰企图杀掉我们,而三人之间频频发生转移时,我碰巧进入了“哈尼”体内,骑在‘你’身上、勒着‘你’的脖子,记得吗?那时候,我怎么也无法勒住‘你’;即使明知里头的不是你,是那个可怕的杀人狂——亚兰,明知不勒住‘你’,自己会被杀,我还是做不到。与其勒死‘你’,倒不如被‘你’勒死算了——当时在那样的骚动之中,我并不认为自己是冷静思考过后才做出这种抉择的;但即使是出于混乱之下,仍是我自己的选择。是啊!虽然蠢得连我自己都不敢置信,但这的确是我的选择。江利夫,你的选择是什么?明明醒着,却装作不知情吗?”

“我那时是睡迷糊了。”

“是吗?那么——”

她的薄唇挑衅且讥讽地往上挑,我不禁想道“啊!这表情最像她”。

“贾桂琳”(=贾桂琳)这种高高在上、不置可否的神情最为美丽;是啊!就像初次见面时一样。电视上站在猜谜节目主持人身边满面微笑的她,表情确实格外地丰富可爱,却见不到那种令人情愿被她勒死的绝世美貌。

“——那么,江利夫,我在这里重新给你选择机会。”

“什么选择?”

“很简单,假如……假如有让你复原的方法,你会实行吗?”

“与其勒死你,我宁愿继续为‘化装舞会’烦恼。”

“不是啦!是完全不同的方法,”

“不同的……方法?”

“对,无须进行杀人之类的可怕手续。假如有这种方法,你会选择恢复原状吗?”

“那还用说?当然,前提是那个方法不会强迫我做任何牺牲。”

“牺牲?比方哪种牺牲?”

“比方失去你。”

“贾桂琳”(=贾桂琳)活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笑话似地放声大笑,甚至作势擦拭眼角泪水。

不……她真的只是作势拭泪吗?

“不必露出那种表情,”她大剌刺地顶了顶我的背。“我不会装作没听见的。”

“差不多……”明明已痊愈的肋骨,竟有种发疼的错觉。“该走了吧?”

“是啊!”

我们开始步向租来的车。

“那……你不反对吧?”

“反对什么?”

“我们恢复原状吧!”

“你在说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有方法可复原。”

我停住脚步,绊到了石板边缘,差点跌倒。

回头一看,“贾桂琳”(=贾桂琳)仍站在原地,任凭身子暴露于清爽的风中;她那轻轻飘动的金灰色长发,看来犹如生在背上的翅膀。

“——真的?”

“确实的方法只有一个。”

“你怎么知道确不确实?”

“因为实际上有人因此复原了啊!”

“难道……”

我突然觉得天旋地转。“难道你说的是……”

“除了他们还有谁?当然是艾克洛博士夫妇啊!”

“可、可是,他们……”

“那是演戏。”

“演戏?”

“对,其实他们的‘化装舞会’早在十几年前就停止了,是金洁告诉我的。”

“谁是金洁?”

“艾克洛博士的太太。不过,那对夫妇依旧装出为‘化装舞会’苦恼的样子;理由不必我说了吧?要是得知有方法可停止‘化装舞会’,戴夫等人定会重新展开‘第二都市’计划;博士就是担心这个,这十几年来才和妻子继续演戏,装成时常对换的样子。”

装成时常对换的样子……

这句话宛如电流贯穿我的脊髓,身子也跟着微微晃了一下。那是种奇妙的感觉;我并非因艾克洛博士夫妇的‘化装舞会’其实早已停止而惊讶,而是为另一件毫不相干之事震惊。

然而,我却不知那是何事。再说,对于现在的我而言,还有任何事带给我的冲击,能大过艾克洛博士夫妇的对换只是作戏之事吗?我的内心大感不解。

“吓了一跳?”

“当然吓了一跳。不过,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金洁偷偷告诉我的啊!离开S市医院前,她看好我——或该说我们两个——才说的。好啦!我会详细说明的,不必露出那种表情嘛!不过,先回饭店吧!”

“嗯……”

“怎么了?还有什么问题?”

“我是在想——他们怎么知道停止了?”

“咦?”

“我的意思是,为什么他们能判断‘化装舞会’确实停止了?你刚刚说十几年前就已停止,但说不定只是碰巧这十几年来都没发生啊!毕竟我们完全不懂它的法则,不知隔多久才会发生。”

“对喔!”或许是觉得自己将这么基本的问题忘得一干二净,实在太过可笑吧!“贾桂琳” (=贾桂琳)耸着肩膀,噗嗤一笑,“对啊!说得对。”

“搞什么啊!这样根本称不上确实嘛!”

“不过,金洁他们可是确信自己的‘化装舞会’已经停止了,还说他们知道方法:至少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我才要问根据在哪里啊!”

“不知道,八成没有吧!勉强说来,或许是直觉?”

“喂喂喂,这也太草率了吧!”

“有什么关系?要真是他们搞错了,就等证实的时候再说吧!反正试试看又不会少一块肉,对吧?”

“嗯,这话倒也对……”

“那就快点回去吧!还是你有什么事还没做?”

“不……”

我倒也不是难舍此地,而是觉得有个问题必须当场解决,却又不知是什么问题;因此,为了拖延时间,我喃喃说道:

“我在想,该不该去见巴比的家属一面。”

“是吗?我倒觉得在电话中谈过就够了。实际上见了面也于事无补,再说——”

“再说?”

“见了家属悲伤的样子,你有把握守得住秘密吗?关于巴比的真正死法。”

“不……”

仔细一想,CIA肯让我和贾桂琳回归尘世,真的只能以“宽大”二字来加以形容;即使再怎么发誓会严守秘密,可能从我们口中泄露的事还是太多了。

戴夫如此信任我们吗?不,我想并非如此,这不是信赖问题。

即使秘密多少泄漏给媒体,以他们的情报操作能力,要将那些报导变为假新闻或是化为乌有皆是轻而易举;倘若我们欲以更强硬的手段揭露秘密,他们也会以更强硬的手段反制——

虽然只是我的想像,但应该八九不离十。

“……我没把握。”

“对吧?我想也是,所以还是别随便去见他的家属比较好。”

“我明白了。”

“我也没把握。要是见了他双亲,不知道自己会说出什么话来?毕竟他才十六岁啊!我到现在还会梦见巴比当时的死状;当然,其他三人的也会梦见,但或许是因为巴比最年轻吧!他的尸体最为清晰强烈地留在我的记忆里。”

“或许这也是原因之一。”

“太惨了,被用啤酒瓶狠狠往头上敲。啤酒瓶没那么容易破,对吧?可是当时酒瓶竟然破得粉碎,可见凶手一定用了很大的力道。”

“是啊!”

“后来听戴夫说,早在头被压进浴缸前,巴比就已经死了。”

“咦?是吗?”

“对,据说他完全没喝进水,头部的伤才是致命伤。或许亚兰无法确定他死了没有,才把他的头压进水里,以防万一;不过,那只是白费工夫——”

“啊!”

我发出的尖锐叫声,足以让死人大吃一惊,从棺木中爬起来。水……对,那缸水……就像是咳出梗在喉咙里的鱼刺一般,我终于拨开了盘踞于胸中的乌云。

“为什么……”我发出连自己都分不清是哭是笑的呻吟声。“为什么我没发现?”

“你到底怎么了?突然……”

“明明就一目了然啊……”

功亏一篑……我悔恨得直想跺脚。为什么总到了最后关头才功亏一篑呢?

莫非戴夫等人也完全没发现?不,不可能,他们连巴比的死因都做过详尽的调查,自然老早就发现了这个当然至极的事实;他们应该已全面解开案件的真相了。

只不过,他们认为没必要对我们说明。事到如今,即使揭开真相也无法改变我们周遭的任何情况;反正真凶已死——他们定是这么想,才保持沉默的;对,肯定是这样,错不了。

“什么东西一目了然?”

“水啊!”

“水?”

“亚兰的尸体——是在哪里发现的?”

“亚兰?你是指装着蓝迪人格的亚兰吧!不就是在‘6’号屋的浴室里?”

“浴缸里放满了水吧?”

“对,这么一提……”

她似乎回想起近半年前的情景,目光飘向远方。“水还有点浑浊。”

“为什么?”

“咦?”

“为什么要蓄水?听好了,我一直认为犯案经过是这样的:首先,凶手‘哈尼’(=亚兰)杀了‘巴比’(=哈尼);大概是因为他头一次杀人,处于异样的兴奋状态,因此没发现‘巴比’早在他反复以酒瓶敲击之下断气,还在浴缸里放满了水,将‘巴比’的脸压进水中,企图淹死‘巴比’。接着‘化装舞会’发生,亚兰转移到‘我’身上,攻击‘蓝迪’(=巴比)。不知是否由于这是第二次杀人、已驾轻就熟了,他在打死‘蓝迪’后没特地在浴缸中放水。这代表他已能从容地确认‘蓝迪’(=巴此)断气与否,对吧?”

“可是,他接下来杀害‘亚兰’(=蓝迪)时,又蓄水了啊!”

“所以才奇怪啊!照理说,凶手不会在攻击‘亚兰’(=蓝迪)之前先蓄好水。既然上次已成功地用香槟酒瓶打死‘蓝迪’(=巴比),这次当然用同样的手段即可;事实上,‘亚兰’(=蓝迪)也的确被以酒瓶攻击。这么一提,你有听说‘亚兰’(=蓝迪)的死因为何吗?”

“他们说致命伤仍是头部的伤。不过,他好像有喝进一点水。”

“这样的话,可以推测出过程大概如下:首先凶手敲击沉睡的‘亚兰’(=蓝迪)头部,但不知是否没打到要害,‘亚兰’(=蓝迪)没死;接着凶手又连续攻击数次,渐渐觉得这样不是办法,便和第一次犯案时一样,在浴缸中蓄水,将已无抵抗之力的‘亚兰’压进水中,藉此令他窒息。”

“可是,致命伤是……”

“对,‘亚兰’(=蓝迪)被压入水中,使尽最后的力气挣扎;见‘亚兰’(=蓝迪)拼命抵抗,凶手情急之下便再度攻击,结果成了致命伤。”

“过程我明白了,但那又怎么样?”

“听了我这番说明,你不觉得有任何奇怪之处吗?”

“没有啊!哪里奇怪?”

“假如案发经过真如我所说,那凶手怎么可能会因为‘亚兰’(=蓝迪)待在‘6’号‘自囚牢’里,就误以为他是‘哈尼’(=贾桂琳)?”

“贾桂琳”(=贾桂琳)将原本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嘴巴也张得大开。与其说是惊讶,倒像在温泉里泡得醺醺然;表情这么松弛的她,我还是头一次见识到。

“我们以为凶手错认被害人,有两个根据;一是我们误把‘亚兰’搬进‘哈尼’的“6”号屋,一是‘亚兰’当时全身裹着毛毯,凶手无法辨识他的脸孔。可是,要是犯案经过真如刚才所言,至少凶手在起先的一击之后,应该清楚地看见了‘亚兰’的脸啊!”

“可…可是,这么一来……难道……”

“凶手并非认错人,他确实知道自己攻击的是‘亚兰’,却杀害了他。这代表—”

“亚兰杀了‘亚兰’?”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这么说来,难道……难道亚兰不是凶手?凶手不是他,另有其人?”

“只能这么想了。即使不知‘化装舞会’何时发生、情况复杂,会因为嫌麻烦就杀了自己的身体吗?换作一般人,还是会静待机会来临吧?更何况一一删减成员的正是凶手自己,应该知道只要持续犯案,回到自己身体的周期就会变短;但他却—一”

“那么,当时进入‘你’身体的究竟是谁?”

“无论是谁,可以确定在转移到‘我’身上之前,凶手是在‘哈尼’身体内;因为沾在‘哈尼’睡衣上的,铁定是‘巴比’(=哈尼)的血迹错不了。”

“等一下,你该不会怀疑我吧?”

“怎么可能?要是如此,接下来转移后在交谊厅里企图杀害我和你的又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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