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怎么想,她都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博士喜欢的,是像女星拉寇儿薇芝或碧姬芭杜那种带有异国风情的美貌、丰满的胸部及腰身,并有一双适合长靴的修长双腿的女人。金洁不具备任何一项,为什么会爱上她?或许真如戴夫所言,自己真的有过与红发相关的原始体验也说不定。
“抱歉……”再说,她的年纪搞不好可以当自己的女儿了──当艾克洛博士左思右想时,渐渐难以负荷自己的迷惘,变得疲累不堪。“能不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戴夫。我要想事情。”
“当然,请慢慢想。有事的话请叫我一声。啊!对了。”戴夫似乎想起什么,叫住了博士。“能请教您一件事吗?”
“什么事?”
“就是刚才您和宾荷斯特小姐的那番话。听起来,博士的前提似乎是‘第二都市’的功能,是建立于将原属于形而上学的人类自我加以科学实体化的技术之上’?”
“那又如何?”
“这是为什么?”
“抱歉,你想问什么?我不太了解你的意思。”
“只是个小小的疑问罢了。换句话说,博士是以‘人格进行交换之前必须先实体化’为前提而提出那番理论的;可是,真的是这样吗?为什么博士对这个前提那么有自信呢?我觉得很不可思议。这个前提真的没有任何质疑的余地吗?”
“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可能有质疑的余地?你想想,不先实体化,要怎么把一个人格移植到另一个身体去?”
“当然啦,专业的东西我不懂。虽然不懂,可是交换前的人格,是形而上学的东西吧?”
“当然。”
“然后交换……也就是进行移植手续时,人格会先行实体化。博士是这么认为的,对吧?”
“对啊!所以呢?”
“所以交换成立后,这些人格又会再度变回形而上学的东西──我这么解释对吧?”
“这是适当的想法。说话干嘛拐弯抹角?你到底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觉得奇怪。既然会先行实体化,那我们应该看得见啊!”
“什么?”原想嗤之以鼻的博士,表情突然凝结了。“看得见……你是说实体化的人格?”
“就算看得见也不奇怪吧?当然,这是外行人的想法。”
“这个嘛……”
想当然耳,“房间”的萤幕记录中,从未映出实体化的人格。这是理所当然的,人格这种东西,肉眼自然看不见……
然而,艾克洛博士却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莫非自己过去一直身陷于天大的谬误之中?──这样的疑惑急速膨胀着。
人类的自我(=人格)是无法以肉眼看见的,因为那是形而上学的存在;因此,即使被实体化,也不可能变为可见状态──虽然并无真凭实据,他却漠然地如此深信着。就算看得见也不奇怪吧?这种直接的、在某种意义上甚至是幼稚的疑问,他从未曾有过。
不过……
“我想是因为……”艾克洛博士终于开了口,同时自觉自己的语气显得东支西吾。“创造‘第二都市’的那些家伙,对于实体化的概念和我们不同吧!”
“原来如此──但还是很不可思议啊!将实体化后的自我再次变回形而上学的存在……就叫做抽象化好了。总之,先行实体化后再抽象化,这两个阶段的手续,竟能在一瞬间完成?”
确实如此。“对换”是在一瞬间进行的,正确说来,受试者们进入“房间”后,“隔离墙”几乎于同一时间出现,其中的时间差还不到零点五秒。而发现“隔离墙”出现后,“对换”即已完成,这点在“筷子”及“八爪”都是一样的。
“当然,假如要说‘他们’的技术力在概念及层次上和我们都是天壤之别,那就没得讨论了。可是,为什么要特地分成两个阶段呢?他们根本无须白费这种工夫吧?”
“那是因为不先实体化,就无法进行移植手续……”
“就是这点令人存疑啊!假如移植手续只有一次也就罢了,但实际上,‘化装舞会’这种奇妙的现象会一再重复。难道您要说,每当‘化装舞会’发生时,都会一一进行实体化及抽象化两个阶段的手续?”
“只能这么想了。”
“那么,实体化的人格又是经由哪里到达对方的肉体呢?”
受试者一旦进入“房间”且成功交换人格后,之后无论分隔再远,都无法逃离“化装舞会”。经由多数追踪调查结果显示,即使将其中之一留在美国,另一人带至数万公里外的异国,也无济于事。事实显示,即使受试者们分处于不同的大陆,“化装舞会”仍能于同一时间内完成人格交换;无论相隔几万公里之遥,“对换”依旧在瞬间进行。
过去,艾克洛博士一直漠然地认为经由实体化而分离的自我,是通过异次元或子空间而在瞬间完成交换,因此肉眼无法得见,也不受通常的时间及空间拘束。当然,这不过是想像,但他一直认定是八九不离十。
不过……
“既然肉眼看不见,又不受通常的时间及空间拘束,和我们概念中的‘实体化’不是已完全不同了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问的是,反正都已经超越我们的常识了,那假设‘对换’不经实体化阶段就能直接进行,又有什么问题?”
艾克洛博士明白,戴夫试图指出自己的前提或许有误,但他却发不出声音来。各种想法交错,令他的思绪一片混浊。
不经实体化而交换──这代表自我是以形而上学形式直接交换……怎么可能?
不,当然可能。毕竟对方拥有未知的科学技术,对我们而言是天方夜谭,但对他们而言却是易如反掌……
与戴夫分手后,艾克洛博士一面走在通道上,一面揉着自己的太阳穴。
慢着,等一下。这种焦虑的感觉是什么?
方才脑海中似乎闪过了什么,自己的头脑中,似乎浮现了直捣“第二都市”功能之谜的重大提示。是什么?是……对了,是“以形而上学形式直接交换”。
人类的自我以形而上学形式直接交换至其他肉体之中──当然,即使如此解释,这仍是种人类常识中绝不可能发生的情况。不过,这其中有些提示……博士如此强烈地感受,或许有个重大的提示,能让他们解开“对换”系统之谜。
莫非……过去连梦里都不曾想过的假设,在博士的脑海中打转。假如对于创造了“第二都市”的“他们”而言,意识(=自我=人格)同样是停留于形而上学层次的东西呢?亦即……“他们”其实并不具备将人格实体化的技术,人格交换系统是建立于完全不同的构想及原理之上。
当然,即使明白原理为何,现代人类仍不具备将这个技术实用化的能力,而想必未来也不会有这一天的到来。然而,即使只是纸上谈兵,能否从理论上阐释其构造,仍是天壤之别。
身为研究者的热血沸腾了。博士思索着,自己亟欲抓住的构想究竟为何?这份如神谕般的启示,究竟该如何解释?
然而,博士却迟迟无法理清头绪。他能感到自己前进的虽然不多,却确实朝着真实的方向而去,但脑中的千头万绪又妨碍了他的思考。
假如自己的前提──“对换”系统不可略过自我实体化程序──是完全错误的……思及此,一股教人天旋地转的羞耻感朝艾克洛博士席卷而来。他伤害金洁的那番行为不单是出于思虑不周,甚至连出发点都是大错特错。说什么“担心她被心理实体论荼毒”?其实最为实体论所惑的,就是自己。
当艾克洛博士叹息之余,突然发现自己于不知不觉间又回到了中央区域;在他眼前的,正是圆筒形的“房间”入口。
博士习惯性地看了设置于入口附近的控制面板一眼,“使用中”的灯号现在是黯淡的。
就功能上而言,除了实际进行人格交换的受试者以外,调查“房间”的计画小组成员一次只能有一个人进入房间。过去的实验显示,一旦两人以上同时进入,无论使用何种手段都无法防止人格交换成立。但若单独进入,便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调查“房间”时,成员务必轮流单独进入,并打开“使用中”灯号,仔细观看萤幕以确保无人“捷足先登”;而入口三道闸门的特殊钥匙保管处又依星期几而不同,必须确认这些钥匙是否确实放回规定的位置。
既非受试者,若是因意外而交换人格,就一辈子都逃不出这股影响力了。因此,这种严密的检查体制自然是天经地义。然而,正忙于整理脑中闪过的新假设及后悔对金洁采取了幼稚态度而心不在焉的艾克洛博士,却疏忽了确认萤幕。
更不幸的是,由于博士正好是现场负责人,因此他拥有一副万能钥匙。“房间”的入口一旦关闭便会自动上锁,虽能从内侧打开,却无法从外侧开启;这是为了避免有人疏于确认灯号或萤幕并不慎进入房间内。
当然,不能说悲剧的责任全在艾克洛博士一人身上,不幸的偶然往往碰巧凑在一起。平时至少会有两个以上的操作员窝在控制面板前,但由于进入耶诞假期,现在一个也不在;而先一步进入房间的人忘了切换灯号,也是个不幸的偶然。
博士慢慢地爬下楼梯,一面想着:“据说这道楼梯也是发现这里时就已存在的,或许‘他们’不光是自我形体,连姿态也和人类酷似也说不定。”
──嗡嗡嗡嗡嗡嗡──
耳边突然传来无数蜜蜂振翅飞舞般的声音,让博士回过神来。眼前有数道杂讯似的影像交错。这是……
“隔离墙”出现了……他有种错觉,彷彿过了数个小时才发现这个事实。“房间”里有人……他还来不及浮现这个念头,耳边便响起了女性的尖叫声。
“金……”
博士无暇叫出“金洁”二字。她就像被透明人从背后推上一把似地,不自然且突兀地往前倾倒──她是被出现的“隔离墙”给弹开的。
“隔离墙”基本上以肉眼无法看见,出现时,只能见到些许的朦胧光线。假如出现的界线上正好有人站着,“隔离墙”便会将那人的身体弹开,并自动地依人数“分割”。这是为了进行人格交换而做的准备。
“金洁……”
待艾克洛博士终于能说出这个词时,眼前已不见她的身影。传入耳中的不是自己平时听惯的声音,反而莫名尖锐。这声音是──
而眼前的,却只有背对着入口阶梯、一头浅灰色头发的巨汉身影。那是──
“艾……艾克洛博士?”
巨汉发出咕哝呻吟声,一屁股跌坐在地,双膝朝内,宛如年轻女性一般。
那是艾克洛博士自出生以来,头一次透过他人耳朵听见自己的声音。
Shake Down 《倾颓》
“我从刚才就一直想问了,”我下定决心开口询问,“这到底是什么?”
黑人店长张大了他那犹如黑色围棋子的大眼瞪着我。他的白色工作帽上绘着这家店的吉祥物小鸡;小鸡眨着眼,动作夸张得仿佛要发出“啪兹”眨眼声来。那漫画式的可爱图案与黑人店员的冷眼态度,实在不搭到了极点。
“我也不清楚。”宛如耽溺于哲学思潮一般,他那双厚唇依然不悦地弯成“︿”形,下巴则朝向我指着的物体一点。“听说是避难所。”
“避难所?”这出人意表的答案,教我险些把手上的薯条掉在柜台上。“避难所是指发生核战时用来躲藏的那种吗?”
“应该是吧!”店员耸耸肩膀,那动作中带着一股生涩的感觉;或许他的年纪其实很轻。“核战,或是地震时用的。”
我又重新端详起那“物体”。大刺刺地安置于汉堡店中的核战避难所……真是种超现实的组合啊!
一九九×年十二月二十日,弥漫着圣诞气氛的加州S市里的某个购物广场。
我现在正坐在一间名为“鲜鸡屋”的汉堡店柜台前,隔壁是同时上映着六部片的影城。宽广的影城入口与名牌牛仔裤展售场之间夹着如长屋般狭长的小店铺,倘若是快不经过的购物客,肯地会看漏了眼。
事实上,要不是我如此沮丧,恐怕也不会发觉这地方。我为了转换心情,特地租了台车到购物广场散心,却坐在那犹如棒球场般广大的入口休息区长椅上想着该做什么,发了好一阵子呆。
眼前是影城入口,贴着上映中的电影宣传照。长期放映的文艺爱情片、新上档的科幻片、下星期肯定下档的超B级低预算杀戮恐怖片、肌肉演员一字排开的动作片,和已恶搞为卖点的无厘头搞笑片等等。换作平时,这么丰富齐全的阵容肯定让我高兴得尖叫,但今天却连片名的意思都搞不太懂。事实上,我实在没心情看电影;总觉得不管看哪一片,都只会落得更加沮丧。
话虽如此,我也不认为在宽广的购物中心里闲逛,心情就能好转。虽然才刚来,还是回饭店吧——正当我如此想着并起身时,“鲜鸡屋”那块在巨大购物广场中显得异常低调的小招牌映入了眼帘。
对喔!难得来了,何不吃点东西再走?念头一转,我走进了那家店。原本以为,既然名叫鲜鸡屋多半是卖炸鸡的店吧……结果一进店门,看了菜单后大吃一惊,原来“鲜鸡屋”是间鸡肉汉堡店。这倒也还好,只是说了你可别惊讶——他们的菜单竟然只有这一道。没错,就只有鸡肉汉堡一种。虽然勉强还有薯条,却不能选择大或小。
更经典的是饮料。这里完全没有碳酸饮料,只有冰红茶,而且不附砂糖或奶精,当然也不能选择大小。至于点心,更是别想奢望。
真是间无心经营的店铺啊!店内的面积尤为其甚,虽然从招牌及入口大小即已心里有数,但实际上却比预料的还要来得狭小。
桌子只摆了两张,尺寸媲美西洋棋盘。虽然每张桌子各附了两张椅子,但要是坐下一人,恐怕就要客满了。而且店里还有吧台……就和日本的居酒屋一般风情,柜台前摆着两张长脚椅。我还是头一次在美国的汉堡店中看见吧台,至少我在麦当劳、汉堡王、温蒂汉堡、肯德基及小骑士中从没有见过。
光是这些就让我充满了误入异世界的异样感,而这间店更值得大书特书的,便是那个“物体”。
究竟该怎么形容“它”?高从地面至天花板,宽可容纳两人并肩而过;就像是在店内化妆室前的墙上半嵌着一个巨大茶叶罐一般,成了个突出的半圆形,看来倒有几分饭店旋转门的味道。
茶叶罐的中央有个长方形的凹槽,成了门扉。不,其实我并不确定是门与否,但上头有两个陈旧的叶片锁,应该是门扉之类的东西吧!
倘若有人对我说那是座神像,我铁定深信不疑;因为它散发着一股波动,能让见者引起某种误入墓地似的异样错觉。
要是没有招牌或菜单,没人会认为这是家汉堡店。当我踏入店内的瞬间,不由得缩起了身子,直觉自己做了个不智之举。事实上,店里不见其他客人,只有个貌似店员的黑人男性伫立于柜台彼端的厨房里,看来上至接待下至打杂,全都是由他一人兼任。说得好听点是精简,说得难听点是放任其自生自灭,总之气氛异样地荒凉。
我才想着还是回去吧,却晚了一步——我的眼睛和男店员对上了。虽然他并未瞪我,也未威吓我,但我总觉得不好再折回去。这种时候,我总要咒骂自己的优柔寡断。事实上,要是这时候我返身离去,就不会被卷入那愚蠢至极的大骚动里了——
既然横竖要买,其实外带也无妨,但我却漠然地往柜台前坐下。其中一个原因,便是对于那个“物体”无法自制的好奇心。
接过手来的鸡肉汉堡出乎意料地美味,更助长了我的气势,因此我鼓起勇气,询问黑人店员那究竟为何。一问之下,却得到“避难所”这个意外的答案。
“这家店的老板还真是谨慎啊!竟然为了核战准备这种东西。”
“老板?”店员仍板着一张脸,仿佛露出笑容会少块肉似的,但或许是闲的发慌,他话匣子大开:“不,不是啦!这个本来就有了,不是为了这家店特地盖的。”
“什么意思?”
“我也不清楚,听说这里从前是军队的设施。”
“咦?那又怎么会变成这种购物广场?”
“大概是因为用不着了吧!毕竟冷战也结束了。”别看我这幅德行,我可是学富五车,别把你对劳工阶级的成见套在我身上——他像是想这么说似的装腔作势一番。“这一带变得这么繁荣,是近几年的事;听说从前是个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荒野,是现任州长上任后,才一口气发展起来的。国宅越盖越多,人口膨胀两倍以上,购物广场就是看准了这些人的荷包,才进驻到这种偏僻的乡下地方来。”
“所以原来盖在这里的军事设施也被拆除了?”
“对,这玩意儿算是当时的遗迹。说是避难所,其实里面已经没任何粮食和设施,所以就算发生万一,窝进里头也没用。”
“既然如此,”我用吸管啜了一口完全不带甜味的冰红茶。“为什么不干脆把这个避难所也拆了?”
“谁知道?八成是盖得太牢固,想拆也拆不掉吧!”
“原来如此。对了,”将嘴巴移开吸管后,我扬了扬塑胶制的杯子。“不放砂糖也不放奶精,是你们的规矩吗?难道是出于宗教上的理由?”
“你……”虽然被柜台挡住而看不见,不过店员似乎停下了打理杂务的手,凝视着我。“是哪里人?”
“你是问国籍?我是日本人。”
“英文说得真好啊!”在他皱眉的同时,又扬起了嘴角,浮现头一个笑容,表情相当复杂。“我还以为你是美国人。”
“我前前后后在美国各地待了八年左右。”
“为了工作?”
“不,是读大学,还有研究所。”
“哎呀不得了,”他吹了个口哨。“原来是博士先生啊?”
“不,功亏一篑,只读到硕士。”
“那你现在住这边?”
他似乎真的很闲,才刚走出厨房,便大摇大摆地坐在桌旁,并从制服的围裙中取出万宝路香烟递给我。
“不,我不抽烟。”
“我叫巴比。”带着黑人特有腔调、拉高每个音节尾端说话的店员,以更粗俗的口吻自我介绍。“巴比·韦伯。”
“我叫江利夫(えりお Erio),苫(とま Toma)江利夫。”
“艾利欧?”
“这样发音也能通——不,我现在不住这边。”我姑且先回复刚才悬而未解的问题。“我在日本的综合电机厂商工作。”
“东芝?还是松下?”
“都不是。规模少了一点,不过差不多了。”
“那你这次是来出差?”
“不……”
其实让巴比这种仅止于一面之缘的外人知道缘由也无妨,但我的内心就是忍不住动摇。再说,我是来散心的,要我在这种地方回忆起伤心的原因,未免不合情理。
“——来办私事。”
“观光啊?”
“差不多啦!”
“我就知道你不是本地人。”巴比一面发出尖锐的嘻嘻笑声,一面朝着天花板吐出烟。“不然怎么会没事找事,跑到这种店里来?”
“本地人不来这里吃饭啊?”
“看就知道了吧?你是今天第二个光顾的客人。”
我忍不住看了自己的手表一眼。现在是晚上七点,广场中的店面已经关了好几个;最晚场次的电影正要开始,是以大门仍开着,但通道上的照明已渐渐熄去。营业时间即将结束,来店的客人竟只有两位?
“那还……真是惊人啊!”
“对吧?呃,那我就来回答你刚才的问题吧!为什么这家店不放砂糖也不放奶精?顺便替你问,为什么菜单这么少?答案很简单,因为没钱。”
“原来如此,这种地方的店面租金应该很贵吧?”
“不,没付店面租金。”
“欠租啊?”
“不,不是啦!是不必付。岂止不必付,还领钱咧!”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放下吃到一半的鸡肉汉堡,忍不住探出身子。“是怎么一回事?”
“这家店是我伯伯的,不过不是他的本行。我伯伯在市区开烤鸡店,最近也开始卖鸡肉汉堡,可是卖得不如预期的好;因为客人都是为了烤鸡上门,甚至没发现菜单里多了一道鸡肉汉堡。”
“烤鸡一定很好吃吧!”
“是啊!全美第一,店名叫百滋·Q,下回来吃吃看吧!总之,我伯伯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决定另找店面卖鸡肉汉堡。那时候听说这里有空位,市中心的购物广场竟然还有空店面,就像中了大奖一样啊!我伯伯一开始高兴得要飞上天了。当然,他也知道租金铁定不便宜,但反正烤鸡生意好得很,资金不成问题;要是顺利,还能以这里为据点,一口气把事业搞大。我伯伯当时可是摩拳擦掌咧!”
“原来如此。”
“可是实际一看,如你所见,这里连拿来当狗屋都嫌小,再说地点也糟,竟然是在电影院隔壁,来看电影的人肯定会在电影院里随便吃点东西解决,要好好吃一餐的人会到更大的店里去,因为广场里多得是自助餐厅。而且这里还有这种怪东西——”他以香烟的前端指了指“茶叶罐”。“挡住视野。所以我伯伯曾拒绝过一次。”
“那最后为何又开店?”
正要回答的巴比,视线飘向一旁;一看之下,原来有一对男女相偕进入店中。就时间上而言,应该是看完倒数第二场电影的情侣为了果腹而顺道前来。
哦!这可稀奇啦——巴比如此朝我眨眼示意,回到了厨房。至于我,则是完全丧失了食欲。
因为那对情侣的女方是东洋人。当然,她不见得是日本人,即使是日本人,也是我从未见过的生面孔,照理说没有任何关系;然而,我还是想起了美由纪。
——讨厌,你真的来了?
……仅仅十余小时前,美由纪对我投以的词语又重现于脑海中。
——真是的,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连玩笑都听不懂……
什么叫玩笑?我该这么回她的,现在一想,就是这种心情。之前还骂我是个“优柔寡断的男人”,现在我果断了,竟又说我听不懂玩笑,我该怎么办?
不过,我却没能回她只字片语,只能茫然地将全身毫无防备地暴露在她的轻蔑与厌恶之前。
与美由纪在一块的男人,似乎也困惑着不知该如何应对。倘若那男人与她连成一气,对我采取侮蔑态度的话,我是否会觉得好过一些?我不知道。
或许那男人也开始察觉,自己不过是陪着美由纪演了一出独角戏,不过是她剧本中的一颗棋子罢了。所以——
将美由纪的脸孔残像硬生生地逐出脑海后,我悄悄地打量那对相偕前来的新客人。东洋风貌的女人有着一头短卷发,宛如披着无数圆溜溜的戒指似的;她的圆脸配上细长的凤眼,做出了时时微笑般的表情。那条张开来恐怕有自己身体两倍长的围巾,正率性地挂在脖子上。
她的男伴则有着一头剃得精短的褐发,是个长身削瘦的西欧人,下颚尖、颧骨突出,容貌极为尖锐。或许是女伴生了张黄种人特有的平板脸孔,更强调出他的锐利;轮廓与其说是深刻,倒不如说是带了种骸骨似的病态。
年轻的情侣宛如朗读课文似的,以生硬的英文点完了餐。这么一看,姑且不论女方的出身地,男方似乎也非土生土长的英语系国家居民。
“——好啦!”待目送情侣端着餐盘就座后,巴比隔着柜台对我说话。“呃,刚才说到哪儿?”
“说到明明拒绝过一次,为何最后又开了这家店。”
“对,对。我伯伯根本没打算在这种地方开店,但隔了一阵子,却有个奇妙的提议找上门。”
“奇妙的提议?”
“说是会把租金算得很便宜,希望他能使用这里。”
“谁的提议?”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
“一开始以为是购物广场的相关人士,可是每回来说服我伯伯的,都是不同的脸孔。有时候是搞不动产的,有时候是州政府官员,有时候是些看来‘绝非善类’的家伙。”
“看来‘绝非善类’,是什么意思啊?”
“不知道,我没直接见过。不过我伯伯好像察觉到那些人不好惹,决定敬鬼神而远之,坚持无伦租金再便宜都不愿在这里开店。结果,那帮人竟然说要免费出借。”
“听起来匪夷所思啊!”
“你也这么觉得吧?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啊!所以啦,我伯伯倒也不是上了免费二字的当,而是拗不过他们一再说服,才答应的。”
“那帮人究竟是何方神圣啊?”
“八成和军队有关连。”
“和军队有关?”
“就是那个啊!”巴比用下巴指了指那宛若半个茶叶罐的“物体”。“这是我的想象,我觉得那个避难所应该不是单纯的避难所,里头八成放了某种新开发的装置。”
“什么新开发的装置?”
“实际上是什么,我当然不知道;大概是已经派不上用场,不然就是不能让其他国家知道的东西。可是做得太牢固了,打不掉也拆不走,正当他们还在烦恼该如何处理之时,市街开发已经大幅度进展,没办法,只得直接在上头盖购物广场。不过这种烫手山芋根本没人想接,皮球丢来丢去,最后就变成这种不伦不类的地方——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原来如此。这块店面放空的话,就不好悄悄隐藏秘密了。”
像这种“高楼大厦之间的农地”,假如有店铺进驻,反而不显眼。要是维持“田地”的样貌,只怕连平时直接通过的人都会特别停下来探头探脑一番。“那帮人”担心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如此这般,我伯伯不情不愿地开了店,但就和预料的一样,根本没客人上门。就算免租金,还是亏了不必亏的本啊!所以我伯伯哭着求他们让他关店,结果对方竟然以补助金的名目,反过来给他钱。”
“简直像是在说笑啊!”
如此低喃的瞬间,我突然想到——或许这真的只是个笑话也说不定,只是巴比为了排遣无聊,以避难所为材料吹出来的天大牛皮——搞什么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幸好我及早发现,差点就当真了。
“不过,就算收了补助金,还是无法改变赚不了钱的事实。”然而,巴比却始终一脸正经地下了结论。“既然不能奢望赚钱,至少多省一点也好;因此在这里不做任何投资、不准备材料,菜单也只有一种……”
巴比突然打住了话头。当我疑惑地追着他的视线一看,原来是有新客人上门了,上了他所谓的“不能奢望赚钱的鲜鸡屋”。
况且这回加上陆续进店的,共有三人。这三人可不是相偕前来,而是各自一前一后地进门;对这家店而言,已可算是络绎不绝了。
就我所想,我和方才的情侣盘踞店内,应该也是引来新客人的原因之一;人总会往人群聚集的地方靠拢。
“喂喂喂,今天是什么日子啊?待会儿我得向我伯伯报告才行。不过,他会不会高兴又是另当别论啦!”
嘴上这么说,有几个客人总比闲的发慌好,巴比兴冲冲地去替新客人点菜。
头一位是个肤色略黑的年轻男人,一看便知是阿拉伯人。他有着黑得发亮的茂密发丝、带着修长睫毛的圆眼及剃得整齐的小胡子,俊朗得可媲美电影明星,令我吃了一惊。然而论及体型,那双腿却短得让人忍不住怀疑他是否刻意将长裤往下拉。当然,光论腿短,我亦是不落人后,但那阿拉伯男人穿着增高半筒靴——那倒还好,只是他似乎刻意将长裤塞入靴中,以致于一看便知穿的是增高靴——让每个人看见了,都要为他的打扮感到难为情。
男人说话是带着独特的阿拉伯腔调,仿佛每说一字就要喀一口痰似的在喉中咕哝;他点了四个鸡肉汉堡,似乎打算一个人全部吃完。对巴比而言,倒是个好客人。
第二位是个秃头的中年大叔。虽然购物广场里较为温暖,但在这种季节里,他竟然只穿了件印有黑白裸体玩伴女郎的T恤;他的臂膀外露于卷起的袖子,如岩石般坚硬的肌肉高高耸起,而靠近肩膀之处有着青箭穿过红心的滑稽刺青,不知该说是可爱还是恶心。
巴比的表情已经够冷淡了,这个以南部腔点菜的大叔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假如吃了苦瓜真会变成苦瓜脸,那他肯定是一口气吃下了几十条,才会如此愁眉苦脸。
男人一脸不悦地手持餐盘,一双倒入了威士忌般的浑浊琥珀色眼睛环顾店内,似乎在物色座位。但他并没有选择的余地,两张桌子的其中一张已被方才的情侣占领,他只能与刚才的阿拉伯男人併桌,或是坐到我身旁的吧台上,二选一。
只见他快步向我走来,我还以为他决定选择吧台,没想到他却用宛若青蛙感冒般的浑浊声音低声说道:“喂!”
“咦?”起先我没想到他会对我说话,因此完全慌了手脚。“什、什么事?”
男人一声不吭地以下巴指了指阿拉伯男子的座位。见不解其意的我一脸茫然,那男人又更加逼近,以格外缓慢的速度重复了同样的动作两次。
“呃……找我有何贵事?”
“交换!”
“咦?”
“俺叫你换位子!”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何必换?这里就有空位啊!”
“俺没办法跟男人坐,你坐到那边去!”
我目瞪口呆。这位老爹是认真的吗?他说“没办法跟男人坐”,大概是想表现自己的一贯作风是只与女人同坐。不过我做梦也没想到,这种猫王主演的青春电影里反派角色在找主角碴时的老套台词,现实中竟会有人一本正经地挂在嘴边。
更何况,假如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也就罢了,竟然是个一把年纪、搞不好连孙子都有了的老爹。就年代而言,或许他真的曾看着猫王主演的电影歌颂青春、沉溺于扮演连续剧中的肌肉猛男吧!
“喂,客人!”
巴比以格外有礼、却又带着威吓之意的声音,牵制着南部腔男人。
“请别在店里争吵啊!”
“什么争吵?俺只是请这个小日本(shortie)让位,俺很绅士的。”
大刺刺地对陌生人做这种无理要求的人,哪里绅士了?话说回来,他怎么知道我是日本人?他似乎完全不认为我可能是中国人或韩国人。或许对他而言,东洋人全是日本人吧!而从他的口气判断,显然他平时便对日本人无甚好感。
“我不管那么多,反正吃饭时请你规矩一点。”
“啰嗦!俺是和这个小日本说话,不是和你说话。乳臭未干的小鬼别在这边发号施令!”
“嘿!”本来一脸冷漠的巴比,浮现了直教人害怕的满脸笑容。“很抱歉,我就是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倒是你,年纪大了别强出头啊!”
“别以为你躲在柜台后面就敢耀武扬威。”就像呼应巴比的表情一般,南部腔男人也初次浮现了微笑,和他的脸果然很不搭——或该说完全不适合这个相貌奇特的男人,显得相当骇人,活像恐怖片的特殊化妆。“有种走出柜台,站到俺眼前试试看,俺立刻送你上医院!”
“嘿嘿!”巴比仿佛觉得有趣至极,笑意愈发深沉;他慢慢走出柜台,盘起手臂,站上比自己已矮了一截的男人眼前。
“很好,就劳你送一程吧!不过我是去探病,去探望躺在病床上呻吟哀叫的某人!”
见了巴比的强壮身躯,男人的笑容消失了。他眨了片刻眼睛,仿佛在估算着自己能否应付眼前的对手。
在我看来,由他们的体格可推知腕力应是平分秋色,但若加上年龄要素,应该是巴比占上风。再说,要是招来了警察,最先找碴的男人铁定是压倒性地不利。
“不对啊!你这样怎么对咧!”
不知是否做出了与我相同的判断,男人的口气突然变得亲暱起来。
“怎么可以转移焦点咧?现在的问题是,俺是和这位东洋来的仁兄说话,对吧?”
我倒觉得转移焦点的是你自己。刚才还满脸厌恶地东一句小日本、西一句小日本,现在却突然升格成东洋来的仁兄,还真是了得。
巴比带着讥讽的笑容转向我,似乎表示既然对方见风转舵,自己也无意再多说什么。
冷静一想,巴比的态度乍看之下是撒手不管,实际上却是正确的。他并非我的监护人,既然那男人摆出低姿态说要找的男人是我,他也没必要再介入我们之间,这点我也明白。
虽然明白,我还是有些愤慨……与其说是针对巴比,倒不如说是针对这个社会,仿佛任何人都能随意捏住我的鼻头,将我耍得团团转。
最大的原因,应该是美由纪。让我横越了整个太平洋,怎么可以那样对待我?我的怒意又再度熊熊燃烧起来。假如不是因为她,依我平时的个性,肯定会忍耐些许的屈辱,将位子让给这个蛮横的男人。
“我不要,别开玩笑了。”我突然变得自暴自弃,要打架就来吧!“先生,这里和那里还空着两个位子,请找其中一个坐下吧!要是你不愿意——”
——就坐地板!这句话险些冲口而出,却又悬崖勒马;由此看来,我的自暴自弃似乎还不够彻底,这令我不由得苦笑起来。
“你可以带回家吃。”
一瞬间,男人的肌肉紧绷起来,他那琥珀色的眼睛闪过光芒,仿佛就要扑上前来揪住我;但他或许估算巴比会为了保护店面而与自己为敌,因此只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便粗暴地将餐盘往柜台一丢,耸着肩膀离开店里。
不——是正要离开。此时,有位新客人与他擦肩而过,走了进来,是个披着过时大衣的白人女性。她一张素净的脸孔率性地挂着圆框眼镜,步行时,束于脑后的金灰色头发便跟着左右摇晃,于腰间忽隐忽现。
她看来是毫不注重打扮的人,却完全不带朴素或不起眼的感觉,反而犹如刻意炫示她的天生丽质一般,飘荡着一股无礼、甚至可说是桀骜不逊的气息,仿佛正无言地宣示:“我不必浓妆艳抹就已经这么美了,佩服吧?要是我哪天精心打扮起来,你们铁定要为了我的天香国色而吓得屁滚尿流呢!”
她毫不犹豫地往我身边的座位坐下,连菜单也不看便吩咐道:“可乐,无糖的。”
正要走出店门的南部腔男人半张着嘴,仍维持着回头看她的姿势,一动也不动。他的眼角就像巧克力融化似的一径下垂,嘴唇却犹如动了整形手术般,呈V字型上吊,与方才的假猛男形象有天壤之别。事实上,依他谄笑的程度,就算他像狗一样吐出舌头喘息,我也完全不觉得奇怪。
“哎呀!很抱歉呢!小姐!”
教人啼笑皆非的是,一双眼贼溜溜地盯着那位金发女郎的并不只有南部腔男人一个。就连巴比也褪去了方才那种耐着牙痛似的苦瓜脸,换上洁白牙齿全都露的满面笑容。
“小店因为诸多因素,没卖可乐。哎呀!服务不周,真是不好意思,非常抱歉。”
对于全力取悦的巴比,她岂止没露出半点微笑,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那一口漂亮的英国腔更增添了她的高傲气息。
“那就随便来杯饮料吧!只要是低糖的都好。”
另一方面,南部腔男人就像麦可杰克森施展月球漫步时一般,视线依然隔着肩膀直盯着她,双脚却一步一步地退回店中。
一瞬间,他瞪了我一眼,似乎想从我身上夺走她的邻座,但却又立刻放弃,往阿拉伯男人的座位旁坐下。当然,他的视线依然紧紧地钉在金发女郎身上,似乎打算待她一出店门,即要立刻上前搭讪。
正欲朝第三个汉堡进攻的阿拉伯人,则为了眼前这个没打一声招呼便擅自坐下的陌生人而目瞪口呆。然而,他立刻领悟到秃头猛男是个目中无人的家伙,对自己只怕比对垃圾还要漠不关心,因此一双眼便像舀起布丁的汤匙一般,缓缓地由下而上瞪着他。
“鲜鸡屋”里弥漫着一种异样的紧张感。当然,南部腔男人也发现巴比正拼命地吸引金发女郎的注意,因此他更是严阵以待,打算先将她追到手,以出方才的一口怨气。
阿拉伯男人则又另怀心思,似乎正搜索枯肠,动员他不足的语言能力(从方才点餐时的对话听来,他的英文并不好),要给眼前的无礼秃头混账一点颜色瞧瞧。当然,南部腔男人只顾着瞧金发女郎,压根儿没发现他的企图。无视于周围的紧张气氛、仍愉快地继续谈天说地的,就只有那对东洋人与西欧人情侣;然而,这两人的对话却又十分地不妥,随时可能成为新的导火线。
幸亏目前除了我之外,似乎还没人注意到这对情侣的谈话内容。因为他们两人竟然是以日文交谈。
“欸,亚兰,你不觉得这间店很糟?”
有着戒指般卷发的女孩——仔细一看,她给人的感觉与其说是年轻,倒不如说是年幼;再怎么看,顶多只有二十出头——大概是认为身旁不会有人听得懂日文吧!肆无忌惮地以可爱的声音嚷嚷着。她似乎相当乐于自己目前的处境,泛红的双颊让人联想到居酒屋里亢奋的中年人。
“威什么?”骨瘦如柴,被称为亚兰的褐发男子,以略微生硬、带有腔调,却流畅得媲美本国人的日语说道:“这个哼好吃啊!”
“咦?会吗?”
“尼不觉得好吃吗?小绫?”
“好不好吃我不知道,”被称为小绫的女孩仍一脸天真无邪地说道:“可是,你不觉得这里的气氛好穷酸?而且啊,看看这些来吃的人,感觉上就是下层阶级才会来的店。”
我忍不住偷偷窥探巴比的表情,幸好他仍将全副注意力放在金发女郎身上,没察觉我的视线。
我想他应该听不懂日语,但仍令人捏了把冷汗。那个亚兰也真是的,不知是否天生少根筋,对于小绫的口无遮拦,竟连劝阻的样子也不做一下。
“哪哩穷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