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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西泽保彦 当前章节:14826 字 更新时间:2026-5-26 16:32

“欸,你看看这些人嘛,就是那副德行啊!一副落魄样……既没钱又凄凉。”

“凄两?”

“唔,就是……叫做社会边缘人吗?你不觉得这里就像是各种边缘人的聚集场所?你看那个黑人店员,就是一脸阴沉嘛!”

这女孩该不会酔了吧?还是嗑了什么药?无视我心头的不安,那个名唤小绫的女孩变本加厉地大放厥词起来。

“人家说物以类聚,所以边缘人的店里就会聚集一堆类似的边缘人。”

“尼是指谁?”

“欸,比如说,那个年纪一大把了还穿着裸体T恤,丑态百出的老爹啊!他应该不算老爹,算老爷爷了吧?真希望他别那么丢人现眼耶!只能靠那种无聊的行为来对社会大众自我主张,正好显示出边缘人的悲哀,对吧?”

“丑态百出的边缘人的悲矮?”天啊!亚兰老弟岂止没劝阻她,甚至还咯咯发笑起来。“尼说得好狠!”

“我本来就讨厌中年男人嘛!生理上就不能接受。远看还好,要是靠过来,可就敬谢不敏了。黑人也是,总觉得好可怕喔!要是走进半径一公尺以内,我一定会发出惨叫的。”

“尼好严格喔!”

喂喂喂,这不是严不严格的问题吧?

“说到讨厌,我也讨厌阿拉伯人,那里就有一个。”

“阿拉伯人?威什么?”

“我们班上不也有一个阿拉伯人?名字我忘了。”

“哦!尼说塔啊?窝也不记得名字,塔怎么了?”

“我每次看见他,就会想人怎能懒成那副德行。”

“塔哪里懒?”

“你知道吗?他一个月里换了庞帝克、福斯和凯迪拉克三台车。你知道他为什么换车那么凶吗?”

“不知道,威什么?”

“竟然是因为驾驶座上的烟灰缸满了,很好笑吧?我真想叫他多用点脑袋,不知道该说他懒惰,还是不知努力为何物。”

藉由偷听对话及观察两人的样貌,我渐渐猜出小绫与亚兰的关系了。

这两人似乎在这一带的学校上学,又正巧同班,因而相识;至于这学校呢,八成是英语学校(ELS)。从点餐时的英文判断,这两人的语言能力应该还不足以上大专院校;而从班上有个富裕得吓人的阿拉伯人这点来看,我的推测应该错不了。

这个叫小绫的女孩,铁定万分迷恋于这位骸骨男子亚兰。我这么说或许有些不厚道,但从她的相貌来看,恐怕在日本是从没交过男友吧!

不,我并非批评她,只是这么一想便说得通了——她那说是天真、却未免太无分寸的恶言泼语,八成是因为她头一次和亚兰约会,得意忘形之故。

我自己也有过这种经验。初次来到自己的语言、生活习惯、常识及所有一切都不通用的异国时,人们总会因疏离感而变得自卑;尤其是日本人,虽说年轻一代已改善了不少,还是对外国人怀有根深蒂固的自卑感。

没有人肯定自己,顶多把自己当成带着眼镜、提着相机中的暴牙猴群中的一只。日本人挣扎着,希望否定这种看法,希望对方能肯定自己也有感情、有思想,是一个独立的人格,却又语言不通。

语言彻底不通到可悲的地步,这情况不是稍微提升会话能力就能好转的。不知是出于文化上的理由,或是教育环境上的理由;总之除了部分特例以外,日本人根本性地欠缺英文素质。

当然,不光是日本人,所有将英文当成外语学习的人普遍都有这种问题;但日本人还有一个吃亏之处,便是容貌。即使同样语言不通,美国人总对欧洲人比较感兴趣,愿意主动照料他们——这是我的感觉,但无论实情如何,在善妒的日本人眼中,看来便是如此。

尤其事关恋爱问题时,日本人更是决定性地不利。同样是黄种人,中国人还不致如此,日本人却有着无法补充情感的表情和行动方式,因此无法习惯西洋式恋爱。

身为一个独立人格,存在却被彻底忽视,连身为人类的尊严及魅力也被否定的人,只有两条路可选。一条是和日本同胞聚在一起;如今,无论再乡下的地方都有一堆打着留学名义却游手好闲的日本人,在那种封闭社会中聚散离合,至少还能确保自己的立身之处。

另一条路,是冷眼看待前一派,绝不与日本同胞结党连群,拿出骨气,发誓凭一己之力在这片异国土地上确保自己的地位。事实上,我就是属于这一派。

与日本同胞结党连群的人,虽然因得到立身之所而安定自我,却有英文能力难以提升的缺点;同样地,后一派也有许多问题。由于他们过度积极地使用英语来确保自己的立场,因此甚至认为使用日文是种罪恶,对待日本人时也易因过度情绪化而引发纠纷。

这容易养成对于一般日本人的鄙视及侮蔑;然而,由于自己说穿了还是日本人,便间接地造成否定自己,将自己逼入精神上的绝境。我就是这一派的典型例子。

也罢,姑且不提我的情况。虽然这只是我的想象,但那个叫小绫的女孩八成也是同一派人。虽然她不愿和日本同胞结党连群,但语言能力却还不足以让她自立于美国社会;这种矛盾、郁闷的情绪,令她无以自持。

此时,亚兰老弟出现了。他虽是西欧人,却通日文,这可是“挖到宝”——想必她为此乐翻了天吧!

不想和日本人成群结队,却又渴望有个无须透过不熟稔的英文便能了解自己的人。亚兰老弟的出现,替她实现了这种矛盾又一厢情愿的愿望;这么理想的对象,怎么能放过?更何况,不成熟的女孩总容易陷入某种迷思,认为西欧男子个个看起来英俊挺拔;而如前所述,以她的容貌,在日本时应该完全没男人缘,因此对男性没有免疫力,更造就她的乐极忘形。

就我观察之下,亚兰似乎也对这个名叫小绫的女孩颇有兴趣,否则也不会答应和她约会;而显然地,他很积极地享受与她之间的时光。

这更助长了小绫的气焰。她对于店员及顾客的恶言泼语,其实是将任何人或多或少也有的感觉极端增强之下而成的。只要是人,难免会藉由轻视他人来沉醉于自我优越;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我也一样。只是,包含我在内的任何人,在一般情况下都不该那样肆无忌惮地大方厥词。

现在,小绫已然失控;获得亚兰这个知己,令她过去因贫乏的英文能力所阻而无法畅所欲言、无法表达自我的不满彻底爆发,过去积累的郁愤犹如脱缰野马。因此,即使她未曾饮酒,仍该当成她醉了。

“——喂!”

突然,金发女郎不悦地耸了耸肩。

“拜托你安静一下。”

一时间,我还以为她是对着小绫及亚兰这堆情侣抱怨,捏了把冷汗;但她却是瞪着巴比。说是瞪着他,视线停留在他脸上也只有一瞬间,女郎很快地又将目光移回自己带来的VOGUE杂志上。

“吵死了,害我连本杂志都不能好好看。”

“哎呀?你也不必用这种口气说话吧?啊?”为了吸引她的注意而卖弄了不少蠢笑话的巴比,对于她暴风雪似的冰冷反应,终于也觉得自讨没趣。“亏我还请你喝饮料咧!”

“我并没有拜托你请客。”女郎基本没从杂志抬起视线,冷淡地轻声说道:“是你自己拒绝收钱的。”

“哦?你讲这什么话啊,大姊?”

“尽量说,再多说一点!”这会儿,轮到南部腔男人对着面露不快的巴比大送嘘声。“叫那个乳臭未干的小鬼少说大话,撒泡尿照照脸!”

“撒泡尿,照脸,你才应该!”

以生硬又断断续续的英文回嘴的并非巴比,而是那个阿拉伯男人;他似乎自方才便一直寻反击南部男人不逊态度的机会。

“说什么?俺耳朵是不是变差啦?好像听见这个老外在说话?”

“无耻之徒(creep)!”

阿拉伯男人完全不顾瞪大了双眼的南部男人,犹如河水溃堤般地重复着这个饶富古味却又十分贴切的形容词。看来,为了想出这个词汇,他似乎刻意等到这一刻才反击。

“无耻之徒!无耻之徒!无耻之徒!无耻之徒!无耻之徒!”

“唔,什么!你、你这个……呃……欸……”南部男人踹开椅子站了起来,一时之间却想不出该以哪些污言秽语反击;他的眼球浮现黄色血丝,一味地喃喃怒道:“你这个……呃……你这个……”

“下三滥(jerk)!”阿拉伯男人则是顺着竿子往上爬,又多了种变化。“下三滥!下三滥!下三滥!”

“你、你这个……”

“别吵了!”巴比对着以手肘扫去桌上餐盘并企图揪住对方的南部男人怒吼道:“要吵架去外面吵!”

“轮不到你说话,黄毛小子!”

假如对手是巴比,污言秽语似乎便能顺手拈来。

“去喝你妈的奶吧!”

“你的话……”巴比冲出柜台,完全失去了方才面露微笑的那份从容。“说完了没!”

金发女郎宛若事不关己似地瞥了一触即发的男人们一眼,便耸了耸肩,站了起来。

“你给我站住!”揪住南部男人胸口的巴比,叫住了正欲走出店门的女郎。“把冰红茶的钱留下来!”

“那有什么问题?”女郎宛如歌唱般地踩着节拍,走了回来,带着轻蔑至极的表情。“多少钱?”

“正好一百美元。”

“要是付一百美元,”她似乎觉得万分可笑,格格笑了起来,那是种惯于应付男人的笑法。“整间店都能买下来了。”

“哇哈哈!没错!哎呀,小姐,你真不简单,说得对极了!”

“你闭嘴。”对于捧腹顿足大笑的南部男人,她投以冷冷一瞥。“我可不记得曾拜托你帮腔,安静点,别捣乱。”

南部男人张大了嘴。他的表情述说着不敢相信世上会有女人对自己如此冷淡,而那困惑的脸孔不久后便渐渐转为愤怒。他似乎与巴比一样,已彻底冷却了对她的热情,眼神变得阴险无比,仿佛正找寻着加害她的机会。

巴比、南部男人以及金发女郎——这奇妙的三角关系持续了片刻,每个人都进入了无言的备战状态,盘算着谁先露出空隙,就先合其余两人之力将他解决。

这股紧张突然被打破了,因为一道异国语言的奔流大摇大摆地窜入其间。

一看之下,原来是亚兰。他带着满脸笑容,比手划脚地对金发女郎说话。

“做、做什么?”

之前一直予人机械般冷酷无情感觉的她,头一次显出了狼狈之态,就像是无端被警察询问似地面露警戒之色。

“这家伙做什么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对于她的困惑,亚兰完全置之不顾,时而以手搭她的肩,表现出万分熟络的态度,滔滔不绝地吐出在座无人能懂的词语。

“喂!住手,别乱碰我!做什么啊?你是谁啊?喂!谁来想个办法,说说这个人啊!”

似乎是法语……当她对我们求助时,我们几乎同时领悟了这点。

领悟的同时,我们一同带着莫名的心虚表情互相偷瞄了一眼。这个年轻男子说的语言是法文,我们勉强还能了解;毕竟谁都曾经看过上着字幕的法国电影。然而问题是,我们之中有人能了解这个男人的语意并与他沟通吗?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男人们,现在全都畏缩不前;他们的脸上全都写着“要打架我奉陪,要说法文别找我”!他们那种从自己以外找寻“负责人”的眼神既悲壮又认真,教人见了不禁发笑。

不久后,众人的眼光理所当然地集中至亚兰原来的同伴小绫身上。虽然语言不通,却也察觉店内险恶气氛的小绫正恨不得早一刻回去,却突然承受众人的凝视,不禁吓得往后仰。咦?讨厌!不会吧?怎么回事?她困惑地小声问道,一面拉了拉亚兰的衣角。

“——喂,同学!”我同情起搞不清状况而泫然欲泣的小绫,伸出了援手,朝着亚兰说起日文。“这位女士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啊!”亚兰似乎大吃一惊,回头看着我。“尼挥说日文?原来尼是日本人啊!咦?问窝是谁?什么意思?”

“就是她不知道你是谁的意思。”

“窝是谁?这还用得着问吗?窝是亚兰啊!亚兰!”就只有名字部分,是漂亮的法语发音(应该是吧)。“亚兰·潘赫。”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咦?当然是烹友啊!”此时从亚兰的“朋友”二字中,我确实感受到了某种言外之意。“窝和塔是烹友,哼熟的。”

“但她说不认识你啊!”

“咦?怎么可能?威什么?威什么这么说?莉兹?”

“莉兹是她的名字?”

“是啊,塔叫伊丽莎白·哈德森。”

“——简单地说,”从亚兰转向金发女郎的同时,我将日文切换为英文。“他说自己名叫亚兰·潘赫,而你叫伊丽莎白·哈德森,是他非常熟的朋友。”

金发女郎默默无语地伫立了片刻。我还讶异着她怎么了,她却宛如观赏珍禽异兽似地反复打量着我;从她的眼神我不难了解,假如不是发生了这场需要翻译的骚动,对她而言,我就宛如不存在一样。

“那你跟他说,”她的语气仿佛正述说着:和你这种人原本是无话可说的,现在是迫于无奈。

“我既不叫伊丽莎白·哈德森,也不认识任何叫做亚兰·潘赫的男人。”

“那你叫什么名字?”

“咦?”

她似乎没料到我会反问,一时间变得面无表情,却又立刻流露出厌恶之色。

“你说什么?”

“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为什么我得告诉你我的名字?”

“不,其实我对你的名字也没有兴趣啊!”

她那种犹如对待擤完鼻涕后的面纸般的轻蔑态度实在令我生厌,因此我也回以颜色,嗤之以鼻。回这么几句嘴,老天不会罚我的。

“不过,他恐怕不会罢休吧?铁定会满口莉兹、莉兹,追着你跑!”

“贾桂琳。”她的自尊心似乎略微受伤,随即又慌忙修复,狠狠瞪着我。“我的名字是贾桂琳·塔克,听懂了吗?听懂了就快对这个男人说明……”

突然,她的声音如渐行远去般地消失无踪,同一瞬间,我的视野随着一阵冲击而转为黑暗。

不,并不是周围变暗了,这时尚未停电;而是不知于何时之间,自己已经以舔舐地板的姿势匍匐在地。不只我一人,位于“鲜鸡屋”的全员皆是如此。

我们试图起身,却徒劳无功;脚边的摩擦力似乎消灭了,无论尝试站立几次,最终都以跌倒收场。而每当跌倒时,地板便如活生生的巨兽一般,一面推着我们的身体,宛如海浪翻弄小舟。

这是……

“地震!”

我已记不得这么大叫的是谁的声音了。从最初的冲击到某人的叫喊之间,实际上应该不过数秒钟而已,但事后回想,却似乎隔了许久才听见。

听说大地震时,家具会在空中交错飞舞;如今一见,果真只能以漫天飞舞来形容。那些西洋棋盘尺寸的桌椅就像是装了喷射引擎一般,来势汹汹地在头上狂舞。

这不像人间所有的光景,着实骇人耳目,让人觉得相较之下,绝大多数的恐怖都不配称为恐怖。尖叫、怒号此起彼落;金属、木材等各种材质制成的物体互相撞击、破坏并崩落的声音,宛如胡乱堆叠而成的三明治夹心,层层叠合、响彻云霄。

厨房里的调理器具及材料似乎全打翻了,速食特有的甜腻油味弥漫于四周;虽然我有点担心发生火灾,却只能受混乱摆布,无计可施。

此时,有股直冲脑门的冲击再度袭来。

这和起初的冲击有些不同,伴随着数道雷光一气落下般的轰隆巨响,一阵干冰似的烟雾崩泄至店中。

原来是入口休息区的天花板坍方了——当然,我直到事后才明白。淋了满头尘埃的同时,苟延残喘至今的照明也一起停电,让众人彻底陷入恐慌。

随着一道叫声,某人的身体倒向我。在抱住对方的冲力之下,我的后脑撞上了墙壁,弄得我眼冒金星,险些失去意识。这时,我深信自己必死无疑。

待回过神来,四周已是一片寂静,自己的呼吸声显得更外嘈杂。

看来,因摇晃而造成的建筑物崩塌似乎已告一段落。方才还一片鬼哭神嚎的人间地狱,如今竟变得万籁俱寂,令人缺乏现实感,不敢相信自己仍待在同一个空间之中。

我觉得自己犹如身在梦中;不,老实说,这是种愿望,希望一切都只是场梦。然而,这个愿望却轻易地破灭了。竖耳一听,在黑暗之中,四处传来轻微的呻吟声及咒骂声。

“混账!”

突然地,一道大上一级的咒骂声毫不客气地打破了寂静。虽然周围暗不能见,但那强烈的南部腔却让我立刻明白是谁。

“混账!他奶奶的!现在是怎么回事啊?到底该怎么办?”

“怎么搞的啊?”这似乎是巴比的声音,但还是看不见他的身影。“喂!你们都没事吧?还活着吧?”

“堵住了!”再度想起南部腔怒吼声,打断了其他人有气无力的回应。“这里堵住了,全堵住了!”

“哪里怎么了?喂,不要鬼吼鬼叫,冷静一点!”

“叫俺冷静?你他妈的有什么脸讲这些风凉话啊?出不去了!入口堵住了!走不出这家店啦!出不去了!”

“出不去?”

有道窸窸窣窣的移动声传来;待我眯起略微习惯黑暗的眼睛一看,有两道人影正在入口方向蠢蠢挪动着。

不久后,响起了巴比的咋舌声。“原来如此……看来是出不去了。”

“干脆大家一起动手挖吧?”

“喂喂喂,你是说真的吗?这可是水泥块耶!看来是骑楼的天花板掉下来了。”

“后门咧?在哪儿?没后门吗?”

“怎么可能会有?好啦,冷静一点,别担心。”

“别担心?咱们可是被活埋耶!喂,你到底懂不懂啊?被活埋耶!”

“着急也没用啊!反正大家都平安无事,我们就别手忙脚乱,乖乖等救援吧!”

“慢着!”过度亢奋的南部腔终于冷静下来:“大家真的都平安无事吗?”

“对喔!这么一提——”或许是基于店员的责任感吧!巴比扯起嗓子开始点名。“大家都没事吧?喂!答个腔啊!日本老兄……呃,对了,艾利欧,你在吗?”

“嗯……”我的声音嘶哑得连自己都吃了一惊。这时候,我还没有感觉疼痛的闲工夫,没发现自己受了重伤。虽说当时的状况是混乱压倒一切,但事后回想起来,仍觉得不可思议。

“我在这里。”

“接下来,呃,还有谁?那个金发的大姊——”

对于这道呼唤,倒在我怀中的人影突然起了反应,教我吓了一跳。贾桂琳似乎受了伤,将身子沉甸甸地倚在我身上,气若游丝地呻吟着。

“没事,”我代她回答:“还活着。”

“那好,接下来——”

其余的人也全都平安无事。留着小胡子的阿拉伯男人、亚兰·潘赫及名叫小绫的女孩都确实且清楚地以各自的声音回应了巴比或我的呼唤。在这个时间点上,聚集于“鲜鸡屋”的人确实还全数活着。

“——有人受伤吗?”

正当巴比如此询问时,头上突然响起啪啦、啪啦之声,显然有东西落下。

好不容易变得开朗了些的气氛,立时又冻结起来。正如不祥的预感所示,沙地一声,上方传来了重物咿轧的声响。

天花板就要塌了……即使无人说出口,也该全领悟到了。天花板已撑不了多久,不,要是现在发生余震,只怕在一瞬之间,自己便会被水泥压成肉饼。

“喂喂喂……这不是真的吧?饶了我啊!”巴比的声音头一回阴郁起来。“饶了我吧!以后我会好好参加唱诗班的练习,不会再偷懒了!”

“巴比!”

此时,我宛如触电般地回忆起了那个“茶叶罐”。事后回想起来,这究竟是幸或不幸,仍不得而知;不过在此时,我真觉得犹如听见了上天的启示一般。

“避难所!”

“啊?什么?你说什么?”

“避难所啊!那个避难所!”

“哦,哦!可是,那……”

“只是暂时避难一下而已!”

“锁起来了耶!”

“撬坏不就得了?”南部腔性急地插嘴。“在哪里?那个避难所在哪里?”

巴比他们似乎移动了,因此我也试着站起身来;同一瞬间,贾桂琳尖锐地吐了口混着尖叫的气,紧抓着我。

“脚……”她拼命地忍住呜咽。“我的脚!”

“你受伤了?”

“好像扭到了……刚才跌倒时。”

“站得起来吗?”我慢慢地挪开身体,以免带给她冲击,接着又将肩膀借给她。“没问题吧?”

“有问题!”她恨恨地轻喃道,简直就像我也该对目前的事态负起部分责任似的。“痛得受不了!”

“忍耐一下。”

“忍不住!”

“要是你待在这里不动的话,会被压成肉饼啊!你愿意吗?”

不知是因剧痛而过于亢奋,或是为了一泄无法反驳的怨气,贾桂琳一声不吭地将我狠狠推开。

瞬时,由胸部至脑门闪过了一阵剧痛。我咳了几声,疼痛更加扩散,几乎让我无法呼吸,活像是岩石代替心脏塞入了胸口似的窒息感,令我冒出了冷汗及泪水。

方才一阵混乱,没发现肋骨断了。然而,无论我如何回想,仍想不起自己是何时受伤的。

原本浑然不觉的疼痛一旦被发现,就变本加厉地开始严重起来。剧痛宛如想呕却呕不出的秽物,不断地悬在我的胸口,逼得我像小孩似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在这期间,巴比焦躁的咒骂声也和着一阵巨兽磨牙似的神经质金属刮划声,断断续续地响着。他似乎已着手破坏叶片锁,从摩擦的声音听来,他并非徒手作业,而是有合适的道具在手;就这点而言,我们算是幸运的了。

不过,叶片锁好像相当坚固。那股热气、巴比那仿佛直接接触旁观者脸颊的激烈喘息,让黑暗虚无地震动了好一会儿。

突然,啪铿一声,一道玻璃破裂般的尖锐声音响起。

“好耶!”巴比发出夸耀胜利的声音,但仅只那么一瞬间,又转为“啊!混账!”的诅咒声。

对了,上头的锁有两个——我疼得几欲滚沸的脑袋忆起此事。干嘛?你搞什么啊!动作快点!南部男人混着尖叫的怒骂声,与那再度想起的磨牙般金属刮划声重叠了。

从撬开第一道锁到第二道锁的破坏声响起之间,仿佛流过了无限的时光。这会儿,虽然声音不似起先的那么响亮,但从巴比的欢呼声听来,第二道锁似乎也成功破坏了。

“——哦,哦!看来可以进去啦!”

“扶我起来。”贾桂琳若无其事地,又像是享受当然权利般地抓住我的手臂。“喂,快点啊!扶我到那里去,你慢吞吞地磨蹭什么?”

等我被平安救出这里,不管用什么形式,一定要给这个女人一点苦头尝尝!我一面在心中如此坚定地立誓,一面默然无语地将肩膀借给她。就在此时——

地板再度震动。随着轰隆巨响,尘埃及天花板碎片如雨点般地从头上洒落而下。

“动作快!”巴比叫道。“走这边,大家过来!快!”

“好痛!”贾桂琳在我耳边毫不客气地大叫。“都说了我痛嘛!别走那么快!”

“别闹了!”我也不客气地吼了回去。“你搞不清楚状况啊?”

“可是我痛啊!”

“总比死好!”

“都是你害的,”她一面妨害我前进,一面耍性子。“要是我死了,都是你害的!”

混账!这种女人,干脆立刻甩开她的手,让她自生自灭!——这样的诱惑在一瞬间闪过我的心头;事实上,我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没这么做。

分析之下,放任她自生自灭是无妨,但若是她和我都得救,贾桂琳肯定会对弃她不顾的我纠缠不休地采取报复——大概是这股不安闪过了脑海之故吧!请别说我妄想或想太多,这种性子坏又蛮横不讲理的女人,绝对有可能这么做。

半是自暴自弃的我抱起贾桂琳的身子。当然,这是紧急时刻才能发挥的蛮力,以后就是再怎么求我,我也办不到。毕竟贾桂琳可是比我高上一截,而且我的肋骨还断了。

一口气抱起她来而生的剧烈疼痛,差点撕裂我的胸口;我没昏倒,已经是个奇迹了。

“别摔着我喔!痛,好痛!别把我摔下来喔!就跟你说我痛嘛!你不能小心一点抱吗?”

好几次,我的膝盖失去支撑力,险些将她的身子摔下来。说穿了,现在撑住我的,只有对贾桂琳的愤怒——混账,我绝对要活下来,骂上这个女人几句才甘心。

“接下来是楼梯,小心点!”

在黑暗与尘埃的烟幕之中,总算摸索到“茶叶罐”前的我,听见了巴比的这道声音。这一点,我真的对他感激不尽;事实上,要是少了他的提醒,我铁定就这么一头撞进“茶叶罐”里、踩了个空,和贾桂琳一道滚下楼梯去吧!真是千钧一发。

踏入一片漆黑的“避难所”的瞬间,我的气力耗尽了。放下贾桂琳时,我失去了平衡,往前倾倒,正好压在她身上。

“做什么!”只怕连实际上快被强暴的女人都无法发出的尖锐声音,由下方直刺而上。“走开!”

被她狠狠推开,让我痛得几欲气绝。我明白她不是有意的;虽然明白,却因为痛彻心腑的胸口再度受到撞击而让我失去了理性。

我朝着贾桂琳伸出手。事后我再怎么回想,也想不起自己究竟打算做什么;大概是想趁黑暗给她一拳吧!或许我正打着如意算盘:这时候下手,就算事后被追究,也可来个死不认账。然而,我伸出的手,终究没能抓住贾桂琳。

——嗡嗡嗡嗡嗡嗡……

突然地,一阵前所未闻、犹如大群蜜蜂振翅飞舞的声音传来;与其说是传入耳中,倒像是包围了全身。

宛如被一道厚墙弹开一般,我跌了个四脚朝天。奇怪,真是怪了,我和贾桂琳之间别说是墙壁了,应该连任何障碍物都没有啊……我还记得,当时曾如此略微地感到疑惑。

不久后,一阵猛烈的睡意袭来,这回我真的失去了意识。头上似乎传来了“鲜鸡屋”天花板坍方的轰隆巨响声,但已然不甚分明。

Turn Over 《回转》

温和的阳光洒落脸庞,让我醒了过来。我原以为自己躺在公寓的地铺上,没想到却是在床上。咦?怎么回事?难道我还在作梦?

哦!对了……我终于忆起自己追着美由纪漂洋过海,大老远飞到了加州来;而这里是我滞留的S市饭店房间。

看我干了什么蠢事!后悔及羞耻的念头令我忍不住呻吟起来。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我当然清楚自己期待什么。我期待美由纪能回到自己身边,而行动力——是的,具体的行动力——正是美由纪所追求的伴侣条件;至少在她嘴上是这么说的。因此,我飞也似的离开日本,甚至蛮横地向每到年末便化为战场的公司请假,花了十余小时,搭着飞机横越大西洋;而结果,竟是落到这般田地。

脑袋瓜隐隐作痛,是宿醉吗?虽然我不记得昨晚曾喝酒,但以我的状况,就是借酒浇愁也不奇怪;毕竟美由纪已对我下了最后通牒。

“别再缠着我了!”

……她的声音在我的脑海深处回响着。别再缠着我?是啊!被这么一说,我确实无言以对;因为就结果而言,的确是我穷追不舍,这是无可改变的事实。但是——

但是,我总觉得无法释怀。说我缠着她,简直像是我单恋美由纪一样,不是吗?仿佛我无视她的意向,制造她的困扰似的,几乎把我当成变态了。不过,真是如此吗?

我会穷追不舍,不单只因为无法死心。当然,无法死心也是部分理由,但绝不是唯一理由。最大的理由,便是她希望我这么做啊!

不,美由纪当然会否认。她会说“我可不记得曾拜托你追着我跑”!的确,或许她从不曾开口如此要求过;但是……但是她明明白白地这么暗示了。她暗示假如不能付诸行动、将逃婚的自己带回身边的男人,便不合格;她暗示别轻易放弃,只要拿出不由分说的强硬态度,就还有机会挽回她的心。

她显然如此暗示——这是场测验,测验你是不是个配得上我的男人,测验你有无这份“素质”。

不……我果然误解了她的意思。事到如今,我完全明白了。美由纪根本不在乎我的“素质”如何。对美由纪而言追着她跑的男人不是我也无妨。只不过,为了“扮演”一个如蝴蝶般自由奔放、如宝石般难以得手的女人,必须有一个拼命想抓住自己的人存在,否则戏便演不成了——如此而已。

你追我跑,我跑你追;美由纪只是藉此重新确认自己身为女人的价值罢了。令男人脸色大变、争先恐后追求的水蜜桃,就是自己——

而我,已经“没价值”了。即使受我再热烈的追求,美由纪也无法藉此确认自己的价值;说白一点,她已经厌烦我了。为了以新鲜的心情及方向来沉浸于自我陶醉之中,她需要新的追求者。

愚昧的是,我竟未能察觉。听闻她前往加州时,我仍深信这也是个新的“测验”——来吧!来追我,来抓住我啊!要不然,我可不会变成你的人喔!

显然地,我读错了信息。事到如今,我非常明白;她说的“再见”,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别追过来,见了你的脸,我怕自己又会犹豫起来——

这句话并非往常的“游戏开始”的信号,她想说的是,你已经失去“参赛”资格了!

得知迟钝得竟然没发现“游戏”已然结束的我追到加州时,想必她觉得相当不可置信吧!她肯定满心困惑地想“我明明没给他追求的资格,为何他又追上来了”?事到如今,我非常明白。所以,她只能想出“你这人连玩笑都听不懂”之类的对白来加以回应——

当我茫然地思索这些时,偏头痛渐渐好转了;同时,我也总算发现周遭的情况不对劲。

这里是哪里?发现自己目前所在的并非投宿饭店的房间时,我变得狼狈不堪,连忙坐起上半身,环顾四周。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正面墙上大大写着的数字“3”。不,说“写着”并不正确,因为细看之下,是刻在墙上;至于大小,则和我身高差不多。

诸君应该能够想象,大大地刻在房间墙上的“3”看来是多么地奇异。我再次陷入彷徨于梦境后续的错觉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环顾四周,原来刻着“3”的不只墙壁,就连阳光射入的观景窗也浮现了一个透明的“3”,宛如前卫的花样设计;嵌在房间的另一侧的窗户亦相同。

移动视线一看,疑似房间出入口的门板上也雕着花样;当然,仍是个由上至下、占满了门板的大“3”。隔着墙上大“3”的另一侧是间浴室,从那半掩的门扉可看见里头和这扇门一样刻了“3”字。

这气氛实在诡异万分,而房间的单调更增添了异样之色。房间虽有二十张榻榻米大,却完全不见家具类物品;我现在躺着的床,就像是被遗弃在这里一样。

一看脚下,虽然铺着胭脂色的地毯,却以相当陈旧,从处处裂缝之中露出厚漆布地板;而似曾摆放沉重家具的痕迹,则以地毯变色后的色差形式清楚地残留下来。于室内装潢的寂寥气氛对照之下,床单与毛毯显得较新且干净;看来,我似乎是临时被送进这个长期废置的房间里。

临时被送来……这么一提,我现在身穿的蓝色两件式宽松薄睡衣虽然浆得笔挺,像是全新的,但看来倒也有几分像入院病人用的睡衣。

我再度观看观景窗外的风景。翠绿的草皮在阳光照射之下,宛如附着水汽般闪闪发亮;草皮的另一端,则盖着乍看像是仓库的平房。那是个没有特征的砖造建筑物,但我却忍不住跳下了床。

我隔着玻璃,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座平房;面向这里的墙壁上,嵌着与我所在房间相同规格的观景窗,但上头浮现的透明数字却是“2”。不,严格说来,是反转过后的“2”。本来那看起来也像是种奇异的窗户花样,但我却立刻明白是反转过后的“2”;因为在窗下的砖墙上,也一样刻了个“2”字。

接下来我靠近另一侧的窗户一看,草皮的彼端果然也可望见一座构造完全相同的平房;而如我所料,那里的墙上刻着数字“4”。当然,窗户上则有个反转过后的“4”,呈透明花纹状态浮现出来。

正当我再度为了消失于梦境般的非现实感所苦恼时,突然发现一道人影从“4”号建筑物中缓缓走出,犹如摸索于黑暗之中一般,步履蹒跚。

那人身穿与我完全相同的蓝色两件式宽松薄睡衣,是个高个子白人女性,及腰的金灰色长发在阳光照耀之下,犹如银饰品似地闪闪发亮。

那是……我的确曾在某处见过那张脸,一时之间却想不出名字。左思右想之下,还没想出她的名字,反而先忆起了在S市购物广场发生的事情始末。

对了,美由纪下了最后通牒后,虽然我随即黯然离去,但这种季节里,哪能立刻订到回日本的机票?为了排候补机位,当晚我只得投宿于机场附近的饭店。

本来打算与美由纪两人共度夜晚的,因此没任何预定行程。长夜漫漫,我租了辆车来到S市,漫无目的地走进了那座购物广场。当时我并无任何具体打算,只是认为这里有众多商店,最适合消磨时间。

接着我发现了一家名为“鲜鸡屋”的奇妙速食店,在那儿……对,在那儿遇上了地震。店里的天花板摇摇欲坠,我和来店的客人们一起慌慌张张地冲入“避难所”内——

回想至此,我终于忆起贾桂琳·塔克这个名字。刚才走出草地的她虽然没戴着那副圆框眼镜,但铁定是贾桂琳错不了。

想起她曾施与我的诸多不合理待遇,我变得悒悒不快。人家断了肋骨、痛得半死的时候,她竟然像使唤狗一般地对待……正当我忿忿不平之时,突然发现了一件事。

我的胸口一点也不痛了。即使用力深呼吸、挥动手臂,那种梗在喉间的剧痛也完全不再冲上脑门。咦?我隔着睡衣摸索胸口,虽然使了很大的劲,却一点也不痛。怎么回事?

我又发现了一桩怪事……彷徨于胸前的手背,看起来相当肮脏。我原以为是灰尘,仔细一看,竟然是卷曲的体毛。咦?我有这么多毛吗?而且看起来还很白,宛如棉絮一般。

正当我百思不解时,窗外也展开了不寻常的光景,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是刚从“4”号屋出现的贾桂琳。她正胡乱抓着未经梳理的长发,完全不顾旁人目光,甚至还将嘴张成葫芦状,翻着白眼,开始抓起脸颊来。

以一位妙龄美女而言,这些举止实在过于邋遢,活像个宿醉的中年人刚起床一般。当然,假如光是如此,我还能理解。毕竟那女人个性如此恶劣,说不定平常的生活习惯及所有行动就是这般邋里邋遢。

然而,接下来她的举动却明显异常。贾桂琳先是目不转睛地俯瞰着自己的胸口,接着以双手捧起;与她的苗条身躯相形之下显得相当丰满的双峰,就像偌大的果冻一般水嫩地堆积起来。

贾桂琳见状竟眉开眼笑,活像个初次去看脱衣舞秀的少年。非但如此,她还不断地把玩自己的乳房,迟迟不肯罢手,仿佛有生以来初次见识到似的。

她……她在干嘛啊?难道是地震时撞到了头,脑筋秀逗了吗?我不禁真的担心起来。当然,我并没有为她担心的义务。

贾桂琳把玩胸部的动作突然停止,她似乎听见了什么声音,抬起视线。说时迟那时快,她背向方才走出的平房,迈开步伐,很快地消失于观景窗的视野之外。

由于好奇她的去向,我决定尾随其后。再说,我也想知道这儿究竟是何处。既然贾桂琳也在此,那这里八成是医院或疗养所,专收地震后自瓦砾下获救的遇难者。

此时但觉有阵尿意,我决定先上一趟厕所,便打开半掩的门,走进浴室。

“哇啊!”

突然看见一道男人的身影,我不由自主地往一旁跳开。

“对、对不起——”以日文道歉到一半,才发现对方似乎是白人,连忙改用英文:“很抱歉,我以为没有人……”

男人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那男人面相怪异、秃头、眼球张得偌大,仿佛顷刻间便要掉下来。

是那个南部腔男人——这回我立刻想起来了。那个傲慢至极、浑身肌肉,还上着心形刺青的中年大叔。原来他也平安获救啦——现在可不是沉浸于这些感慨之中的时候。

我猛然将自己的脸孔凑到男人面前,因为我发现了某个惊人的事实——南部腔男人其实并未站在我眼前。不,这个说法并不正确,或者只会造成更大的混乱;“他”确实是站在我眼前。

然而,却是在镜中,在洗脸台的镜中。

我忍不住以双手啪地打了自己的脸颊。同时,镜中的南部男人也用双手掩住自己的脸。

我目不转睛地凝视镜子,南部男人也大反常态地带着畏怯的神情瞪着我。

我摸了摸头,南部男人也跟着胆战心惊地抚摸自己的秃头。

我的头发全没了……不知为何,我仍清楚地记得自己最震惊于这个事实。我想,大概是因为在某种意义上,这还算是能够理解的打击吧!一夜之间掉光头发虽不寻常,至少并非绝不可能。

可是……可是,一夜之间完全变身为别人,究竟教我如何理解才好?

我注视了镜子多久?在这期间,南部男人也不断以颓丧的表情回望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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