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立刻撞上了墙。
尚未痊愈的肋骨受到冲击,让我的喉咙迸出沸腾茶壶似的尖锐叫声。
趁着我力量放松之际,“哈尼”夺走了酒瓶。
“江利夫!”
“哈尼”反转身体,将酒瓶隐藏至身后;接着,“他”以没拿着酒瓶的手用力推向飞奔前来的“贾桂琳”(=贾桂琳)的肩膀。
随着拉长的惨叫声,贾桂琳宛如朝着球瓶滚去的保龄球似地飞得老远,一头金灰色长发如特大号烟火般,呈放射状散开。
“贾桂琳……”
我无暇确认她是否安然无恙。“哈尼”立刻又转身面向着“我”(=我)。
“他”那漆黑的双瞳睥睨着我,并面无表情地高举酒瓶——
朝我的鼻尖挥落而下。
干钧一发之际,我避开了。
趁着我失去平衡,他的攻击再度横扫而来:“我”(=我)利用倒地之势,钻进了对方怀里。
我给了“哈尼”的腹部一记头锤,酒瓶由他的手中飞出。
“我”(=我)试图制服他,“哈尼”却毫不容情地由下往上一踹。
比起疼痛,那一瞬间窜过全身的爆发似冲击更教我喘不过气来;我只觉得眼冒金星,像乌龟般地四脚朝天。连我自己都佩服自己,竟然没因此昏厥。
“哈尼”骑到我身上,双手扼住我的颈子,毫不容情地出力勒紧。
“住手!”
“贾桂琳”(=贾桂琳)捡起滚落在地的香槟酒瓶,飞奔过来。就在这一瞬间——
*
我发现“自己”紧握酒瓶,金灰色长发披散于前臂上。这么说来……
“化装舞会”再度发生,我又回到“贾桂琳”(=我)状态。
这么说来……
呃,这么说来,这回是谁变成了谁?受限于“顺序大乱”这个先入为主的前提,我无法即刻判断,陷入混乱之中。
“贾桂琳?”
“在这里,江利夫!”
骑在“我”身上的“哈尼”回答,不知是因方才断了牙齿,或是咬到舌头之时所受的伤,她的嘴角淌着血。
“我在这里!”
这么说来……我和贾桂琳又回到今早的转移状态,代表在场的三人已循环了一周——严格说来,我尚未掌握事态,却漠然地如此判断。事后证实这个想法是正确的,但此时我并非按逻辑判断,只是单纯的直觉。
换句话说……“贾桂琳”(=我)遵从这个直觉,决定了下一个行动。现在被“哈尼”(=贾桂琳)勒住脖子、朝天仰卧的“我”,体内便装着“那家伙”——
“贾桂琳,那就是‘那家伙’!”我急忙警告她。“别放开他,也别大意!”
“我知道,我不正这么——”
“哈尼”(=贾桂琳)的声音倏地急速下降并消失。
“贾桂琳?”
“哈尼”(=贾桂琳)以莫名缓慢的动作,松开了“我”的脖子;“我”并未对她做出任何反击,不知何故,她却自动松开了手。
“你……你在干嘛啊?”
“我”当然不会放过这大好机会,粗鲁地推开“哈尼”(=贾桂琳),站了起来。
“贾桂琳,你怎么了?”
“哈尼”(=贾桂琳)不知为何,眼神失去焦距,反过来被“我”勒住脖子却毫无抵抗之意,活像被施了催眠术似地任人摆布。
“你怎么了?”
我慌忙朝她奔去。
“贾桂琳,醒醒!”
虽说事态紧急,“贾桂琳”(=我)毕竟无法狠下心来以酒瓶痛打自己的脑袋,便选择以肩膀冲撞;但我却忘了“贾桂琳”扭伤脚踝之事,踩步时过度用力,喉头间泄出了惨叫声。
“我”被撞飞,总算放开了“哈尼”(=贾桂琳),却又立即拾起方才丢在地板上的折叠椅。
我原以为他会改变目标,攻击距离较近的“贾桂琳”(=我),没想到他却锲而不舍地朝“哈尼”(=贾桂琳)挥去。
折叠椅发出飒飒风声,掠过了“哈尼”(=贾桂琳)的鼻尖,直接击中了靠海的窗户。钝重的金属冲击与紧接而来的硬质刮划声响起,同一时间,玻璃窗宛如蜘蛛网般地龟裂。
“我”再度举起折叠椅。这一瞬间——
*
“——啊,混帐!”感受到断齿及肛门那撕裂般的疼痛,“哈尼”(=我)忍不住出声咒骂。
“又来了啊?他妈的!”
我又进入了“哈尼”体内。
这到底是今天的第几次“化装舞会”了?我已然记不清次数。
的确,博士是说过无法预测发生时机;但也不必如此频繁,又挑在这种复杂的状况下发生吧?我着实感到厌烦。
我已经无心思考哪个身体是谁的人格了,自暴自弃地叫道:“贾桂琳,你是哪一个?”
“我在这里!”
高举折叠椅的“我”半是尖叫地回答。“我在这里啊,江利夫……哇!”
“贾桂琳”——当然,里头的应该是“那家伙”——重新握紧酒瓶,袭击“我”(=贾桂琳)。
“住手,住手,别过来!”
“我”(=贾桂琳)以折叠椅为盾,四处逃窜。
“别让我动手打‘我’,太残酷了,我不要!住手,住手,叫你别过来嘛!”
毕竟对手是“自己”,怎么能拿折叠椅痛殴?尤其女星的脸蛋即是生命,要是亲手毁伤,那可真是欲哭无泪了。
话说回来,若是迟疑不决而被酒瓶击中,造成致命伤的话,她就得关在“我”的身体里跟着一起“灭亡”,这么一来,可就万事休矣。“我”(=贾桂琳)皱成一团的脸孔,正切实地呈现了她的进退两难之情。
“混帐!”
事到如今,只有豁出去了。“哈尼”(=我)扑向“贾桂琳”,然而从背后制住“她”前,“贾桂琳”已发现了我的动作而回过头来,宛如挥棒似地挥动酒瓶。
刹那间——
锵!犹如真用球棒击球般的声音响彻了交谊厅。固定瓶栓的金属不知于何时间业已脱落,瓶栓渐渐松脱,又加上三人轮流挥动,瓶中的香槟早巳到达了界限,喷洒而出,塑胶制的瓶栓犹如子弹般发射出来。
这一瞬间——
*
碰巧的是,“化装舞会”再度发生了。
我在“我”的体内听见瓶栓发射的声音。
刚才还在“贾桂琳”身上的“那家伙”,为了攻击刚才在“哈尼”体内的我而横挥香槟酒瓶;以球棒类比的话,它的“握柄”部分正好朝着“哈尼”。
如子弹般飞出的瓶栓正中“哈尼”的颜面,只听“他”惨叫一声,就这么毫无抵抗地往后倒仰。而他的后方,正好是方才因折叠椅一击而龟裂的玻璃窗;“哈尼”的后脑就这么栽进了蜘蛛网中。
随着玻璃完全破裂之声,一道宛若诅咒他人魂魄般的凄厉叫声响彻四周;呈山脉形状残留于窗缘上的玻璃碎片,刺穿了“哈尼”的颈部。
他的嘴中喷出了血泡,胡子看起来犹如浸过红色油漆的刷毛。放下用来当盾牌的折叠椅后,我连忙靠近宛如溜滑梯般倚在窗缘上的“哈尼”。
“……他死了?”
背后传来了这道带着英国腔的轻喃。回头一看,“贾桂琳”(=贾桂琳)仍握着瓶栓脱落、瓶身已空的酒瓶。
我这才忆起今天是平安夜。真是破天荒的香槟“祝酒”啊……或许是解除紧张的反作用力而致,我兴起了这种带着黑色幽默的感叹。
“喂!”“贾桂琳”(=贾桂琳)心急地再度问道:“他死了?”
“嗯。”“我”(=我)探了探“哈尼”的脉搏,又轻轻地放下。“已经死了。”
“你是……江利夫吧?”
“没错。”
“那……这是谁?”
“不知道。”
“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要攻击我们?为了什么目的?”
“不知道。”
“杀了‘亚兰’的,一定也是他吧?”
“不知道,我什么也不明白。”
“不知道?有什么好不知道的?这不是一目了然吗?他就是这样把我们……”
她那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锐声音,在顿了一拍后,总算回复平常状态。
“你没事吧?”
“应该没事。你呢?”
“身子到处发疼,不过应该没事。”
“贾桂琳”(=贾桂琳)似乎仍怀疑“我”是否真的是我,隔了一会儿才慢慢地靠过来;虽带着些踌躇,却仍稳稳地拥抱了“我”(=我)。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不知道。”
“你可不可以偶尔说些不一样的台词?”
“总之……幸好平安无事。”
“我觉得……”她朝着我的肩膀吐了口安心的热气,又将脖子靠了上来。“还晕头转向的。”
“我浑身是血。”
“那又怎么样?”
“你不在乎啊?贾桂琳。假如你的推测正确,这可是‘亚兰’的血喔!”
“你还真是冷静到了极点耶!”
贾桂琳讥讽地如此轻喃的瞬间——
*
“化装舞会”再度发生,我们互相对换。
“我”(=贾桂琳)与“贾桂琳”(=我)成了互拥“自己”的状态,连忙松开身子。
此时,我们仍未发现“化装舞会”发生在我们两人之间的重要性,只是因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气氛又被扰乱而手足无措。
“怎么搞的啊?拜托饶了我吧!”
“我”(=贾桂琳)心力交瘁地大肆抱怨:“竟然会这么频繁对换?频繁到眼花撩乱的地步?这和他们说的不一样啊!”
“并没有不一样啊!艾克洛博士说得很清楚,转移何时发生,是完全无法预测的……”
不觉间,我打住了话头;有种感觉急速膨胀着,似乎自己疏忽了某个重要的环节。
艾克洛博士的确是如此形容“化装舞会”的频率——或许是一小时后,也可能半年内都维持现状。乍听之下,容易误以为下限是一小时而上限是半年,但这当然只是博士的比喻而已。事实上,于方才的一小时间,我们便亲身体验了数次“化装舞会”。
我似乎……忘了某个重大环节。这种感觉挥之不去,我直觉那是十分重要的事,却怎么也回想不起来。
自己是否漠然地认定“化装舞会”的周期下限是一小时而上限是半年?是啊!我的确是如此漠然地误解了,作梦也没想到“化装舞会”会如此频频发生。而以这个误解为前提,我似乎又误会了另一个重大事项……
“以后这种情况也会持续下去?”
或许是因惊魂甫定,“贾桂琳”(=我)以难得的柔弱语调——或该说是小孩求助的感觉,瘪着嘴说道:“一天里发生好几回,从一个身体又换到另一个身体,眼花撩乱——”
“……天啊!”
“贾桂琳”(=我)呻吟道。虽然我仍未想起自己究竟误会了“化装舞会”的哪个环节,却突然想起了别的事,还是十分重大的事。
“难道说……”
“到底又怎么了?还有什么问题啊?”
“这么说来……果然不是转移顺序出错。”
“咦?你在说什么啊?”
“你没发现吗?贾桂琳。”
“发现什么?”
“刚才,我和你两人之间发生了人格转移——对吧?”
“很遗憾,似乎是的。不过,那又如何?”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人格交换只发生在我们两人之间?本来应该依顺时针方向循环的啊!这不是很怪吗?”
“不就是因为转移顺序出错吗?”
“不是。”
“咦?”
“不是转移顺序出了错。你回想艾克洛博士所说的话,跳过原来顺位、继续转移的异常事态,成立条件只有一个,对吧?换句话说……”
“我”(=贾桂琳)终于明白我的言下之意,脸色发青。
如同贾桂琳所言,“亚兰”死于“6”号“自囚牢”。
“亚兰”仰卧于浴缸旁。如她所言,似乎被以香槟酒瓶殴打头部,眉间及后脑下的地板铺着一层血糊。浴缸里蓄着水,水色微微地染成褐色,八成是被血所染的吧!
“亚兰”的上半身睡衣也染着同样颜色且潮湿,可见他应是被连续殴打之下倒进了浴缸之中。
死亡的不光是“亚兰”。
“1”号“自囚牢”中躺着“巴比”的尸首,地点仍是浴室,而他的尸身全裸,头部同样栽进蓄满了水的浴缸之中,水已变为浊黑色。尸体旁落着瓶栓未开却已然粉碎的穆斯黑德酒瓶,与瓶中的泡沫一起散乱一地。
而“蓝迪”则死于“3”号“自囚牢”,他的尸体横卧于床上,头部被殴,成了致命伤,睡衣及床单已形成血块。
“到底……”“我”(=贾桂琳)以忍住呕吐的声音呻吟道:“是谁做的?”
“当然是那家伙啊!最后进入‘哈尼’身体的——”
“这我当然懂,但‘那家伙’到底是谁?”
“不知道。”
“不知道是谁,那他又为何做出这么残忍的事?”
“不知道。”
“还有,死在这里的人又是谁?”
“亚兰、巴比,还有——”
“那是身体吧?体内的人到底是谁?是在什么状态下死的?”
“不知道。”
“为什么他们会被杀?为什么?”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正当此时——
*
今日第N次的“化装舞会”又在绝妙的时机发生。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那种讥讽的表情及语气,就是得由贾桂琳·塔克本人表现,才适合这个凄惨又鼻酸至极的场面——在这种时候,我竟又沉浸于此等自虐的感慨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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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第一个被杀的应该是‘巴比’。”
“我”(=我)一面茫然地仰望天花板上的“4”,一面说道。“当然,我是指巴比的身体。”
“为什么这么想?”
“贾桂琳”(=贾桂琳)在盘起的双腿上放了枕头,又在枕头上托着脸;那一头金灰色长发犹如外袍的后襟一般,散落于床单上。
反转的“4”号窗外仍是一片明亮,阳光彷佛经过调节似地,既不过于酷热也不过于微弱,和煦宜人,宛若正邀请人们到海滩上来个悠闲的日光浴。这样的气氛,实在教人难以相信在同一块土地上竟躺着四具凄惨的尸体。
“贾桂琳”(=贾桂琳)八成也和“我”(=我)一样,为这非现实的感慨所恼吧!这块少了高墙及铁丝网便是绝佳度假胜地的土地上,却天外飞来了杀人案,活像上帝的作弄一般;该怎么调和情感与理性,来接受如此不搭轧的非现实状态?
我们将四人的尸首留置原地,回到“4”号屋。虽然我们并未互相明示,脚步却自然而然地朝此迈进;或许是因为今天是从这里开始的,相较于其他房间,也较有家的味道吧!
我们轮流淋浴,洗掉了满身鲜血,又简单地包扎了伤口;之后,“贾桂琳”(=贾桂琳)有好一阵子没开口说话,彷佛担心一开口,便会引发“化装舞会”似的。
好不容易恢复为原来的自己,假如能这么永远留驻在自己身体的话……拥有相同愿望的 “我”(=我)可切实地感受到她的这般想法,彷佛正“进入”她的身体并与她共有知觉一般。
“……对你来说……”
顷刻后,“贾桂琳”(=贾桂琳)如此喃喃说道,感觉上似乎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徘徊于地毯上,瞪着躺在床上的“我”(=我)。这么一提,自从住进这座设施以来,我从没见她戴上之前的那副圆框眼镜;那副眼镜怎么了?和其他的随身用品一起被戴夫没收了吗?
不过,见她似乎并无不便之处,或许本来就是装饰用的眼镜吧——我茫然地想着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对你来说,”“贾桂琳”(=贾桂琳)看着在床上竖起膝盖的我,重新说道:“这件事也无关紧要?”
在我看来,她想说的其实是“别再占据我的身体了”!但她也明白这种无理的要求只是迁怒他人罢了,因此莫可奈何地换了其他话题。
“这件事是什么事?”
“大家都被杀害的事。”
“怎么可能无关紧要?”
“哎呀,是吗?那你倒告诉我,凶手是谁?动机呢?还有谁是以谁的身份死去的?”
“后天威尔逊先生他们会来,我想他们一定会将真相查个水落石出的。”
“他们才不会管那么多呢!对他们而言,发生了这件事,反倒省去了麻烦。”
“省去麻烦?”
“难道不是吗?对他们而言是心腹之患的国家机密自动死得一干二净,这么一来,既不必多花钱,又可少担一点秘密泄漏的心;要是我和你也快点归西,就更好不过了——他们肯定会这么暗自窃喜!”
“你认为他们不会调查这件案子?”
“要查什么?对不相干的人来说,这件案子已经没有任何谜团了;就某种意义而言,已经解决了。至少从‘身体’来看,凶手是‘哈尼’,这点是错不了的;最后进入‘他’体内的人把其他三人一一杀害了。”
“那不就结了?善后的是他们,他们要这么判断,也无可奈何啊!哪有我们插嘴的余地?”
“我好惊讶!”她的薄唇往上掀起,那微笑令人联想起目睹猎物掉进陷阱中的猎人。“你竟然会这么说?这话不是出自别人,竟然是出自你的口中?”
“我发挥这点程度的理性,足以让你那么惊讶吗?”
“对你来说,死掉的四个人算什么?”
“我听不懂你的问题。假如是问关系,我们全是萍水相逢的人,只是碰巧在‘鲜鸡屋’相遇。”
“在你的人生连续剧中,萍水相逢的人终究只是配角?”
“配角……”
我有种渐渐踏进陷阱的感觉。
“假如你要选择这种形容方式,我也只能肯定;就像我在你的人生中也只是个配角一样。”
“别转移问题的焦点。”
“我并没转移焦点。假如你想抓我的语病来讨论这个问题,可就大错特错了。我的确说过拒绝自己被客体化,被当成配角。或许你要说我没有推己及人之心,现在却把他们四人客体化;但对于他们的死,我并非无动于衷,只是判断那已不是我能力范围所及。你可以说我这种判断,就是将他们视为配角;但这和客体化绝对不同。”
“这么说来,你还是关心他们究竟是死在谁的身体里嘛!”
“当然关心啊!”
“那就去想啊!”
“所以我不是说了……”
“我又不是要你作份报告出来。反正善后——对,就像你说的一样——不是你的工作,也不是我的。我不是要你解决案件,只是要你以个人的立场,和我一起想想他们是谁。就算只是萍水相逢,毕竟相识一场,这也是对他们的基本尊重,不是吗?”
“你这是诡辩。”
“一开始卖弄诡辩,长篇大论地埋怨被女人抛弃之事的,是哪位仁兄?换作别人,我也不会这么紧咬不放;但你那时高谈阔论之后,竟还逼得我低头道歉,所以——”
“低头道歉?”我完全不这么想,是以大吃一惊;这就叫做认知上的差距。“我逼你?”
“你在说什么啊!”她嘟起嘴巴、瞪大眼睛,伸手从“我”(=我)头底下抢走枕头。“既然驳倒了我,就负起说大话的责任吧!”
“看来你过去只和不擅言词的男人有缘嘛!”
“那当然啊!”
她盘腿往床上一坐,将床铺震得摇摇晃晃,又拍了拍放在膝上的枕头。
“这世上哪有那么蠢的男人,看到我这么完美的身体摆在眼前,还浪费时间在高谈阔论
上?”
“这里不就有一个?”
“那是例外,因为我当时是‘哈尼’。再说,那时占据我身体的,就是你耶!”
我想回嘴,一时之间却想不出反驳之词;但若是在此中断话语、让沉默介入的话,便显得我承认她的正当性而让步了,是以我如此脱口而出——
“我想,第一个被杀的应该是‘巴比’。当然,我是指巴比的身体。”
“为什么这么想?”
“在说明之前,先把昨晚到今早间的事稍做整理吧!你昨晚一直在这里看守自己的身体,而且整夜没睡,对吧?”
“对啊!”“贾桂琳”(=贾桂琳)依然注视着我,将盘着的双腿竖起,搁上尖细的下巴。她的两膝与下巴间那原来就扁的枕头,被压得更加扁平了。“不过,严格说来不算熬夜,天快亮时我忍不住打起盹来了。”
“待你发现转移到‘哈尼’身上,是几点左右?——这么问你也答不出来,因为没时钟。大概是什么时候?”
“那时天已经亮了,等我猛然惊醒,已经转移了。”
“当时,‘哈尼’(=你)在哪里?”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只知道不是在屋内,是在外头的草皮上。我想‘哈尼’当时正要到某个地方去,可是几乎彻夜未眠的我转移到他身上,所以一时间站着睡着了,差点倒地,才又惊醒过来——我想应该是这么回事。”
“然后你就立刻跑到‘4’号屋来了?”
“是啊!因为我立刻想起‘我’的身体正和‘亚兰’独处一室。”
“你完全不知道‘哈尼’站着——或走着——的地方在哪儿吗?说个大概就行了。”
“来这里的路上,我记得曾跑过‘管理大楼’和‘3’号屋之间。”
“那‘2’号屋之前呢?你没经过吗?”
“这个嘛……好像有经过。”
“那大概是‘1’和‘2’号屋附近咯?”
“应该是吧!”
“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
“是吗?”
“当时,‘哈尼’的身体应该刚杀了‘巴比’的身体。”
“这么说来,凶手是在转移前犯案的,而当时在‘哈尼’体内的是——亚兰?”
“是啊!”
“亚兰是凶手?”
“应该是。”
“可是,动机呢?”
“直接动机应该是你说的鸡奸。‘我’(=巴比)和‘蓝迪’(=我)回到‘管理大楼’时,‘哈尼’(=亚兰)和‘巴比’(=哈尼)两人已不见踪影;那时我以为他们已各自回房休息,但似乎是“巴比”(=哈尼)将‘哈尼’(=亚兰)带回‘1’号屋去的。”
“这么一提,当时‘巴比’(=哈尼)的确别有居心地抱着‘哈尼’(=亚兰)的肩膀。”
“我还以为他抓着‘哈尼’(=亚兰),是要防止‘哈尼’(=亚兰)帮忙搬运你的身体;现在一想,他当时八成已经动起歪脑筋了。”
“所以被强暴的‘哈尼’(=亚兰)就对‘巴比’(=哈尼)产生了杀意?”
“我想他应该没立刻下手。从经过时间推算‘哈尼’(=亚兰)应该曾一度回到自己的‘6’号屋去;但一回想起自己所受的屈辱,憎恨之情就愈演愈烈,于是他走向‘管理大楼’,去拿穆斯黑德啤酒瓶当凶器。当时,‘我’(=巴比)和‘蓝迪’(=我)已经喝完酒回房了,可见他是隔了相当一段时间才犯案的;我想,应该是快天亮时吧!”
“但这样一来,我却有不解之处。姑且不论‘哈尼’(=亚兰)被蹂躏后可曾先回自己的房间,总之他确实是隔了相当一段时间才杀害‘巴比’(=哈尼)的,对吧?换句话说,他曾试图让自己的脑袋冷静下来。当然,或许他终究怒火难抑,所以下手犯案;但若是现在除掉哈尼的灵魂,无辜的巴比身体也会遭受池鱼之殃啊!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何他没想到?这让我觉得不可思议。难道他从没想过,真要对哈尼报仇的话,应该等循环转移一周后、哈尼回到‘哈尼’身上时再下手比较好吗?”
“唔……”
“我”(=我)忍不住坐起上半身,盘住手臂;确实如她所言。
“那会不会是这样?‘巴比’(=哈尼)的行为异常地冗长,‘哈尼’(=亚兰)几乎被折腾了一整晚,到了天快亮时才解脱。解脱后的‘哈尼’(=亚兰)在气愤之下立刻到‘管理大楼’拿了凶器折回,以穆斯黑德啤酒瓶敲击‘巴比’的头,待他失去抵抗能力后,又在浴缸里放水,将他的头压进水中,使他窒息。”
“从‘巴比’(=哈尼)的尸体是全裸来看,应该是这个推测较为正确。不过啊,还是老问题:难道他半点理智也没有,从没想过现在杀了‘巴比’(=哈尼),会让无辜的‘巴比’身体遭受池鱼之殃吗?”
“唔……对啊!再说……”
一开始只是为了应付“贾桂琳”(=贾桂琳)而随口推测的“我”(=我),却逐渐认真思考起来。
“实际上,后来……也就是从‘哈尼’转移到‘我’之后,亚兰也杀害了巴比人格所在的‘蓝迪’身体。”
“也就是说,究竟是不是因被强暴而杀人,本身就值得怀疑咯?”
“只能这么想了。不过,要说其他动机——”
就只剩窪田绫子之死了——我正想这么说,却又住了口;因为我突然思及某个单纯的事实。
假如……这才是动机,鸡奸、窪田绫子之死都将变得毫不相干;这是个既单纯又明快,非杀光全员不可的终极动机。虽然我想到了,却没说出口的勇气,最后还是改口说道:
“暂且不论动机,把发生的事从头再整理一遍吧!首先,‘哈尼’(=亚兰)杀了‘巴比’(=哈尼),这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从今早你变成‘哈尼’时,身上沾到的血迹、潮湿的手及睡衣都可轻易地推测出来。今天早上,在第一次转移发生不久前,‘哈尼’(=亚兰)杀害了‘巴比’(=哈尼)。接着——”
“接着,我转移到‘哈尼’身上时,其实‘哈尼’正要前去杀害‘蓝迪’,对吧?”
“严格来说,有些微错误。”
“什么错误?”
“‘哈尼’(=亚兰)必然曾先回到‘管理大楼’,去拿别的凶器;因为他敲击‘巴比’(=哈尼)的脑袋时,穆斯黑德啤酒瓶已经破得粉碎了,他需要其他武器。不过,他拿到凶器后,应该不是先到‘蓝迪’所在的‘3’号屋,而是朝‘我’所在的‘2’号屋来,”
“你是说……他打算连‘你’也一并杀了?”
“虽然是我的想像,但应该是。我想,那时候他先锁定的是‘我’(=巴比)。”
“可是,为什么?”
“我不是说了?动机全挪到最后再讨论。总之,他朝着‘2’号屋而去,却发生了转移;本来在‘哈尼’体内的亚兰该转移到‘巴比’身上去,但巴比的身体已经死亡,因此他跨过‘空位’,转移到‘我’的身上来。虽然不知道当时的‘我’是否已清醒,总之‘我’(=亚兰)很快地起床,再次来到“管理大楼”,拿了香槟酒瓶当凶器。”
“所以他突然将目标从‘你’换成隔壁的‘蓝迪’?”
“没错。接着他打死了‘蓝迪’(=巴比),我们搬运亚兰身体时,曾目睹‘我’(=亚兰)拿着香槟酒瓶朝‘3’号屋而去,这点不容置疑。”
“之后他怎么了?总不会打算依序把‘4’、‘5’、‘6’的人全杀了吧?”
“从之后的发展来想,正是如此。不过,他本来应该是打算略过‘5’的。”
“为什么?”
“因为‘5’号屋里的是他自己——也就是‘亚兰’的身体啊!”
“哦,原来如此。咦?不过……”“贾桂琳”(=贾桂琳)抱紧枕头,噗地一声,弄出巨大的消气音。“难道我一直弄错了?我们是把‘亚兰’(=蓝迪)搬到哪间屋子?”
“‘6’号屋。因为你毫不犹豫地略过‘5’号屋,我当时还觉得奇怪呢!果然是你搞错啦?”
“喂,这么说来,难道……”
“贾桂琳”(=贾桂琳)依然紧抱枕头,浮现了内疚的表情。这样垂头丧气且吐露罪恶感的她,我还是头一次见到。
“难道,‘你’(=亚兰)杀了‘亚兰’(=蓝迪)的原因是……”
“应该就是这个原因,他误以为那是‘哈尼’(=你)。我们搬运‘亚兰’(=蓝迪)时,不是用毛毯把他裹得像只结草虫似的吗?他的脸被毛毯挡住了,看不见,所以‘我’(=亚兰)没发现弄错了人,狠狠地往他脑袋上敲,把自己该留下来以便复原的身体给杀了。”
“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弄错人?”
“我想,下次转移发生后,他便立刻了发现自己的错误。继‘我’之后,亚兰的下一个转移目标是‘蓝迪’;但此时‘蓝迪’已死,亚兰自然转移到‘你’身上去。另一方面,我原来该转移到‘亚兰’体内的,但他却死了,因此便转移到‘哈尼’身上。”
“而我自然是跳过‘巴比’的空位,进入了‘你’的身体。”
“没错。当‘贾桂琳’(=亚兰)见到‘哈尼’出现于眼前时,才发现自己的错误。而他往窗外一看,又见到刚才自己上身的“我”正从“6”号屋走出来,还拿着凶器;因此他想着得快点下手才行。”
“因为从‘你’(=我)的口中,‘亚兰’被杀之事很快就会曝光。”
“对,这代表迟早会引起大骚动,进而发现‘巴比’和‘蓝迪’的尸体。因此他急着在东窗事发前杀掉所有人,才发生了那场大混战。”
“不过,我们在那场混战之中频频对换,他却不管三七二十一,丝毫不停止攻击——”
“他已经完全不在乎杀了我们之后,自己最终会安顿于哪个身体之中;因为他误杀了自己的身体,就算想回也回不去。所以他豁出去了,反正留下谁都一样,就当作赌轮盘,把那两个人——也就是我和你——杀掉时,自己在哪个身体里,就用那身体过活。”
“原来如此。来龙去脉我大概懂了,但动机呢?为什么亚兰想杀掉我们全部?发生这档事之前,我们根本素不相识啊!”
“没其他可能性了,应该和窪田绫子的死有关。”
“可是,”“我”(=我)仰望着天花板,就要顺势倒头躺下;“贾桂琳”(=贾桂琳)见状,以枕头轻轻敲了我的脸一下。“她是死于意外吧?明明已经得到这个结论了……”
“但亚兰不这么认为。其实不只亚兰,还有别人认为她不是死于意外。巴比昨晚曾这么说——”
我将巴比逃进“第二都市”后,目睹疑似“贾桂琳”的人影爬上楼之事简洁地说明一遍;或许因为被目击的是自己的身体,她的表情看来十分复杂。
“这么说,蓝迪他……”
“贾桂琳”(=贾桂琳)将枕头抱至胸前并垫入下颚底下,满脸忧虑地趴在床上。
“也就是说,当时已进入我身体的蓝迪——当然他还不自知——回到一楼并杀了绫子?”
“不知道,这只是巴比的假设而已。”
“可是,要是疑似我的人影真的曾回到一楼过,就只有这种可能了,不是吗?在地震避难之际,会刻意采取那么危险的行动,一定有相当的理由——当然,这是以完全相信巴比的目击证词为前提。”
“现在讨论‘你’(=蓝迪)是否真的杀了绫子,也无济于事;因为大家都已死亡,再也无法确认了。问题在于亚兰是怎么想的,他相信绫子真是死于意外,还是——”
“当然……”“贾桂琳”(=贾桂琳)以单臂撑起上半身,直盯着我。“当然是不相信啊!要是相信,怎么会犯案?”
“……是啊!”
我转向窗外,从“贾桂琳”(=贾桂琳)身上别开视线;我有种被责备的感觉。
“亚兰认为杀了绫子的凶手在我们之中。”
“他认为谁是凶手?”
“我想他到最后仍无法确定,所以选择最省事的方法,将我们全部都杀了。”
“假如不知道是谁——”
“贾桂琳”(=贾桂琳)不悦地叹了口气,粗鲁地翻过身子仰躺,把床震得摇摇晃晃,接着又咚地捶了下床铺。
“干脆把所有人都杀了,来达成目的?有人头脑这么简单吗?”
“事实上,我们的确差点被杀光啊!”
“话是这么说……”
为了这种随便的动机被杀,那还得了!“贾桂琳”(=贾桂琳)似乎为此愤慨,心浮气躁地一再拨动金灰色长发。
“不过,这事说起来还是很怪。亚兰也很清楚我们全都是萍水相逢,却推翻CIA下的意外死亡结论,怀疑我们之中有人杀了绫子;这代表——”
“贾桂琳”(=贾桂琳)浮躁地再度撑起上半身,摆出一种对天祈祷的姿势,视线在半空中彷徨着。
“这代表,他有某种强力的根据吧?让他下定决心说:‘既然无法确定凶手是谁,干脆将所有人处以死刑!’”
“唔……”
“是什么?是什么根据?”“贾桂琳”(=贾桂琳)敏锐地嗅出我的踌躇之情,摇着我的胸口催促。“啊……对不起。”
其实我并不觉得疼痛,她却慌忙缩手;也不知是打哪儿学来的,双手合十做了个无声的道歉后,又再度催促。
“你想到什么了吗?要是想到了,就全告诉我!”
虽然尚有一丝迷惘,“我”(=我)还是将窪田绫子曾在“鲜鸡屋”中大肆侮辱并诋毁来店者,且亚兰闻言并未劝阻她之事娓娓道来。
“——嗯……原来发生过这种事啊!”
“贾桂琳”(=贾桂琳)像抱着婴儿似地抱住枕头,困惑地摸摸下巴。
“她的个性还真呛耶!不过,那都是用日文说的吧?”
“当然啊!要是用英文说,早在地震发生之前,他们两个就会被布袋盖住打一顿、赶出店门啦!”
“那她有没有批评英国人呢?”
或许“她”(=她)只是打算耍耍嘴皮子、缓和紧张气氛,但并末成功。
“不是针对一般英国人,而是针对我。”
“我没听见。”
“不过,这是两码子事吧?”
“贾桂琳”(=贾桂琳)似乎判断这是无益于解决案件的闲话,泄气地耸了耸肩。
“和这件案子一点关连也没有。因为,除了你和亚兰以外,我们之中根本没人懂日文——”
“不……”
其实,此时我倾向于赞同“她”(=她)的意见,却又莫名奇妙地继续和她唱反调;为何会有这种心态,我自己也不明白。
“我本来也这么认为,但其实还有一个人懂。”
“谁?”
“巴比。”
“啊?”她发出了一种前所未闻的尖锐声音,又直盯着我的脸瞧,简直要瞧出一个洞来。“你说什么?”
“贾桂琳”(=贾桂琳)似乎由衷觉得不可置信;或许她想起了巴比在“鲜鸡屋”中搭讪自己之事吧!
“你在开什么玩笑啊?别说是超难懂的日文了,我看那孩子连古文圣经都看不懂。”
“但他真的懂,听说是有个熟人很迷卡通,他耳濡目染之下,便学会几句。”
“卡通?”“贾桂琳”(=贾桂琳)一脸不悦,露骨地皱起了眉头。“所谓的日本卡通,该不会是那些‘科学小飞侠’和‘宇宙战舰大和号’之类的吧?”
“你还真清楚耶!难道你也是卡通迷?”
“别闹了!”她抱着竖起的双膝,闹脾气似地别开了脸。“我最讨厌日本卡通了,收视率竟然比我演路人的那部连续剧还要高上好几倍,一想起来就有气!”
“那还真是惊人啊!总之,就算只会只字片语,巴比懂日文是事实;我昨晚亲耳确认过了。”
“不过,亚兰知道巴比听得懂一点日文吗?”
“这我也不晓得。就我所知,巴比应该没机会在亚兰面前展现这种能力。只不过——”
“只不过?”
“昨天早上,大家不是集合到‘管理大楼’听艾克洛博士进行说明吗?那时候我是最后被带往交谊厅的,之前大家谈了些什么,我完全没听到……”
“那时候,是我——也就是‘亚兰’最先被带到交谊厅的;之后谁照什么顺序进来,我已经记不得了。毕竟我一醒来就发现自己变成男人,完全搞不清楚状况,混乱到了极点;老实说,当时根本无暇顾及自己以外的事。我现在只能勉强想出‘我’(=蓝迪)应该不是最后到的。不过,在你……也就是‘蓝迪’进来前,别说是巴比了,没人有机会展现任何奇怪的外语能力。”
“‘哈尼’(=亚兰)呢?”
“我记得他什么也没说,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请你替他翻译。”
“是吗?这么说来……”
似乎是我错想了——这事牵扯到日本同胞的丑陋面,这么一想,我着实松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