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厉害。”苏慕说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行头,然后付了钱就起身离开了。
苏慕走了后,他开始在电脑上搜索关于“蝴蝶形凶器”的网页,经过多次搜索,他了解到密宗某些派别在进行修炼时,可能会拿一把蝴蝶形刀刃的匕首去宰杀牛羊,以作为男女双修之前的食物。那蝴蝶形匕首一般只是掌握在教派内几个有限的上师及其弟子手中,很难流传民间。难道这桩案子跟宗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Felix一边吸烟,一边静默着。而苏慕左胸上方的那个蝶形纹身印入他的脑海,好像,在某些教派里面,被选做继承人的女子会被纹上蝴蝶形的标志,他打算下次,旁敲侧击一下她那蝴蝶纹身的来历……
然而,此后的一个月时间里,苏慕消失了。
清岚(1)
清岚是一个偶尔糊涂的女人,此时她正在把自己的长丝袜拉上去,她穿了一件PRADA的当季流行红色风衣,外面还披了一条雪白色的披肩。新做头发的刘海遮住了眉毛,露出下面小兔子一样顾盼神飞的眼睛。
她是时尚杂志的宠儿,名字出现在无数的杂志上,而且,她正在逐渐成为某著名媒体的头牌写手,工作就是报道和访问不同的心理咨询师,然后发布他们的思想,给更多的人启示。她是如此地喜爱自己那非常自由的、富有影响力的工作,今天她约了Felix,一个从美国著名大学心理系毕业的临床心理医生,一个以研究犯罪人格和都市情绪病见长的男子。她希望Felix在这些方面,能够谈出东西。
她手头有一些此类案例,每一次她的出手总能抓住市场脉络,她是靠自身的聪明取胜的女子,她让一些同行都有些怕她。她的信念是,适时出击,偶尔压抑,大多数时候可以有一些微微的疯狂,这没有什么不好,她习惯在风口浪尖上看世界而已。
清岚每次出门都要有妆容,这让她看上去年轻一些。她已经27岁了,是女人逐渐沉静而不太会有大风浪的年月。她熟练地运用着她的采访技巧,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这个工作虽然有着不确定性,但是充满挑战,给人兴奋的感觉。
她打开电脑,冒出一封不知名的情书。这是时常会碰到的事情,因为那些合作伙伴偶尔会被她吸引,可能是她浑身洋溢的活力和魅惑力。她在他们那儿总是充满笑声的。她并不是高谈阔论,但总是能够字字切入主题,给人带来思维的空间。她的智商应该是高出常人,呵呵,她就是这样一个女子。
偶尔,她也会想起这样一句话“被虚掷的光阴”。那是她那留英国工作的前男友说的。他对她有些不屑一顾,也无法了解她的长处和优势。他说她某些时候“虚掷了时光”。还记得他担任某世界五百强集团的中管职务,能够在无数人际关系中拿捏到位,享受着一份世俗的稳定而丰腴的生活。而她身上的冒险系数却比较高,不大固定,他看她,如同雾里看花。但她总能带来一些意外的作品,她对于艺术和文字的眷恋,人类心灵世界的崇拜与探索,可能都要好过其他女子,但他并不知道她内心的煎熬和深度,两个人只是这样地爱了几年。
他们相恋五年,每一年都有分手的想法,后来才得以成行。他说:“我只喜欢一个平静温柔的女子,而你就像一朵带刺的玫瑰,注定拥有更加与众不同的生活,我们的需求并不一样。”
清岚也问过自己,是否可以停止,何时才能停止。也许,她就是一个高能量的旋转体,总是在找寻更具意味的东西,而把一些平淡的风景抛掷脑后。她是一个掰包谷的猴子,掰一颗丢一颗,根本难以聚沙成塔。
但市场的认可度是巨大的,她曾经一时间觉得自己富有商业气质和才能。她要不倦地经营自己,在困境中锤炼自己。她无数次对自己说,我已经不是温室中的花朵,要开放就要开放在荆棘上,别无它法。她注定了要过这样一种毫无确定性的生活,一种属于她的生活,这是她唯一笃信的。
前男友伦杰并不了解这些,他不了解她要去向哪里。他只是知道她不断地在路上,遇到一些人,遇到一些新的机会。她像一个西方人一样充满了开放性和原创精神,她吸取着各种知识为我所用,但又并不拘泥在这所有的知识当中。她坚持只有具有实用性的、受市场欢迎的东西才能有所价值,所以她绝不会埋在书斋里度过余生。她要做一个斗士,要始终在市场上占据一席之地,要去证明自己能够做到。
我们可以解释清岚这种微微的疯狂,并不是没有道理,这是她允许自己的状态,也是赖以为生的状态。
而Felix,却喜欢把自己包在壳中,总是谨慎地思考,他的慎重能够弥补她的一些虚浮与轻飘,然后他们奇怪地映称。
和Felix独会
清岚首次出现在Felix的咨询室,是某个冬日的下午四点。Felix观察着这个年轻女人,并不十分漂亮,但是双眼炯炯有神,具有某种洞察力。
这样的对峙持续了五分钟,双方都从开始的紧张转为一种略微的平和。清岚发话了:“能告诉我你的博士论文是什么吗?”她带着职业而富有专业气质的记者眼光问。
“有必要告诉你吗?”Felix正准备迎接一些普遍媒体所喜欢提的一些无关痛痒的、轻松的话题,而她却提到这样一个问题,让他有一些猝不及防。
“噢,你不必担心,我学的和你是同一个专业,只是冷不防做了记者,但我是专业记者,专门采访各种心理学家,所以,请你不要紧张,我只是好奇,你的主要研究领域。”清岚换了一个坐姿,她调整了笑容,知道怎样让一个男性不那么紧张。
“呵呵,我的论文是《女性犯罪与性心理变态的关系》。”他吸了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是吗?很有意思。有何研究结果?”
清岚(2)
“关系相当密切,我们调查了美国五所女子监狱的五百名女犯人,其中,因为性原因犯罪的占百分之七十。我们对她们做了分别的访谈,得到了她们童年生活和成长经历的翔实报告,然后整理出一些问卷条目,做了一个信效度良好的性心理测量量表,对她们施测,发现她们的性心理大多存在严重的变态和扭曲,最多的就是受到过身体上或心理上的性侵犯。我们把这些结果和女子犯罪之间做了相关性统计研究,发现两者存在着正相关。目前这些测验已经逐渐被美国一些女子监狱采用,用以测量她们性心理的健康程度,对女性罪犯进行心理方面的疏导,并且取得了良好的效果。”Felix一股脑儿说了这些,他在观察清岚接招的程度。
“很棒的调查和研究。那么,她们主要以哪些方面的性问题居多,而其中深层的原因又是什么呢?”清岚问得很镇定。
“对性别的不自信感,缺乏性自尊,滥用自己的身体,对性上瘾,或者依赖男人作为自己的价值评判,这些情况都有。但总的来说,就是一种对自我性别的不自信感,性别角色心理不稳定,难以从内心里深化出动力来自我满足,自我发展;太依赖外界的判断或境遇的好坏,太易受暗示性和环境的左右。”
“那么原因呢?”
“原因多种多样,这种性偏执的边缘性人格,主要是要追溯到童年和家庭教养中,重男轻女,对于女性性别的歧视或不认可;追溯到某些传统文化中,女性自轻自贱的潜意识心态,导致内在能量不足。”
“那么家庭关系中哪些关系的缺失会带来这样的后果?”清岚追根究底。
“父亲,父亲的角色对于女孩子成长起了关键作用。我在研究中发现很多女犯人的父亲都并不够格,他们不太爱自己的女儿,有的就算爱也不懂得方式。早期生活中与父亲亲密关系的创伤会辐射到后来的性心理中,抑制它的正常发展,带来偏态甚至变态的结果。当然,母亲的角色对女孩子也有一定作用。如果她的母亲就是一个自卑感较重、感情生活不够幸福、自我价值感没有得到很好实现的女人,那么女儿可能也会模仿她的行为,体验到同样负面的心理感受。”
“很过瘾,Felix,你是一个非常专业的心理医生。”清岚高昂着头,以她的职业直觉,对他表示肯定。
他笑了一笑,不知怎么的,清岚的眉眼让他想起了费希尔,那个红头发的、喜欢喝威士忌加冰的女人。
“有没有威士忌加冰?”清岚问,带着笑。
这声音把他从回忆中带出来,他并不明白这种巧合的含义。他站起身来到窗外,反思最近这段时间,所来的两个面貌完全不同的女子——他对女人开始有一些微微的不安,他其实觉得自己还是不大了解女人,为什么那么需要爱,而没有爱的时候,又可以那样咄咄逼人地需要事业。不管怎样,清岚是他感兴趣的女人,她的智商可以跟他交锋。
“你知道,我也对你的研究感兴趣,并希望通过我的杂志来呈现你的研究中一些可贵的东西,比如谈到父女之爱对于女性犯罪的影响,比如,女孩子童年该如何带养,才能帮助她们建立对本性别的自信,发展出适合自己、也适合社会的行事方式。”她一边喝酒,一边微笑。
“呵呵,你问得很好。女性在我们的时代受到了很大的挑战,她们既要做妻子、母亲,又要在职场上做一番事业,相比传统女人,今天的女人更要懂得妥善处理自己的情感,运用理性而非一味感性地去处理一些生活问题,但这对天生敏感细腻的女人来说,本来就是一种冲击,对于天性柔软、富于感性的女人来说,并不如男人那样容易适应这个复杂的社会。”Felix谈着自己的观点。
“那么,来你这儿咨询的女性如何?她们遇到了这样的问题和挑战吗?”
“你知道,很多是情感困惑,女人始终脱不开一个情字,一种安全感。哪怕她来的时候谈的可能是个人生活中别的问题,但归根结底,情感上也有问题。一些人早年情感生活没有构建得很好,导致她后来不断地需索,很多都是无意识的,却浪费了很多心理资源与心理能量,当这种需索压过了职业需要,那么就会产生个体和社会的脱节。当然她们也会走到另一个极端,可能就是切断感情满足渠道,把这种需索转移到职业发展中去,成为一个工作狂。”
“那么,你觉得这个社会该给女人怎样的理解呢?”她仍然狡黠地微笑。
“给女人一些空间,不要太快把她们带入商业社会的洪流,男人要学会爱女人,体谅女人,因为女人其实是不能够被污染的动物,女人需要很大很大的爱,需要男性的广阔的爱,真的,要不然,她们的身心依然会有不安,不论职位做得多高的女人,她们对这种大爱的需要都同样的多,呵呵。”
Felix在干咳,他眼前还是闪过了费希尔的身影,他记起他们分手时,她对他说的话,她告诉他,她仍然无法选择他,因为她还爱其他人。她的言下之意,他仍然无法满足她对于一份大爱的需要。一个男人看女人,有时候只是隔岸观火,男人也是带着一份爱的需要接近女人的,他们希望在女人那儿寻回童年和母爱的东西,希望得到某种安宁的气质。费希尔曾经给了他这样的假象,他躺在她怀中就像回到了家乡那般安详。但是,那种感觉在异乡这对男女之间倏忽而逝,每个人都是有限的,他们并不知道彼此的限度是多少,能给的爱有多少?费希尔说,我们必须学会爱自己,然后接受自然、阳光、雨露给我们的能量,有时候,我们要靠神近一些,因为它在远处静静地爱着我们,真的。
然后,她就离开了,离开了他内心的伊甸园。
告别的时候,Felix注意到清岚戴的黑色手套,“一个戴黑色手套的女人,始终是有不安全感的,她不希望把手暴露给别人,因为她害怕会受伤。”他说。
“我会记得你的话的,医生。”清岚有些动容,“也许某天,我也会成为你的来访者,某天。”
杀手再现
“女人需要的大爱是什么?”当清岚把她的思索告诉给杂志社的另一个要好的同事微妍时,微妍悄悄叹了一口气:“我们女人,男人在也哭,不在也哭,总是会有一些怨,这就是女人,所谓水做的女人。”
“其实可能是我们的文化在骗自己吧,文化中的女性形象,文学中的极尽渲染,让我们缺少了某些东西,比如,理性的思辨和顽强的客观主义精神,容易被一些小情调左右。”
两个女人坐在一起,外面的城市在逐渐冷去,陷入这场男与女的思考中。
“你看,又一桩凶杀案。”微妍说。
清岚从座位上跳起来,她的目光掠过电脑屏幕,一个女人的尸首。那是一个远在西藏的五星级酒店房间的一角,微白的阳光透进来。死者的颈部有一个蝴蝶形状的伤痕,伤口已经淤青,流出的浓血已经凝固,死者的表情相当诡异,是一种微微带笑的表情,尸体有点蜷缩,似乎略有挣扎。凶手的手法也相当准确,用一种器具轻松地取得了她的性命。据警方透露,刀刃上浸有致命毒液。新闻中赫然写着《蝴蝶杀手再现》:“今天凌晨五点,在西藏某五星级的套间,发现这个尸体。死者大概三十五岁左右,身份尚在查询。经验尸官调查,这个女子在死前有过性行为。”这已经是第五起蝴蝶杀手杀人案了,而且是连环谋杀!
两个女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死亡,很真切地摆在面前,不容置疑,带着血腥、美丽、绝望和沉沦。很豪华的套间,表明罪犯作案时冠冕堂皇,早有预谋,也有一定经济实力。那残忍的手法能让人感觉到杀手所透出的阵阵怨气和复仇的快感。这个套房正对着外面的雪山,凄艳的雪光照射进来,让人无比惊骇。
她们同时想到了女人,也许罪犯是个同性恋或双性恋女人,只有女人会用这样优美的方法致人于死地,只有女人,能这么忽然地从容不迫,不能自拔。
刚才还在探讨女性要的爱,现在想的全是女人爱的毁灭。
此时,清岚想到了一个人,心理医生Felix,她拨通了他的电话。
“Felix,你好,你看新闻了吗?又一桩五星级酒店凶杀案。”
“看了。”Felix在那头似乎已经比较平静,但平静中有一种紧张的东西。
“蝴蝶杀手。”两个人几乎同时说出了这四个字。
“那个凶器很有意思,能在伤口处描画出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那也是很多女人喜爱的图案,这象征一种图腾崇拜。”Felix反应说,“手法准确、有力,早有预谋,而且残忍。”
“很像是女人的做案手法呢,如此细腻而神奇。女人,为什么要杀死女人?”清岚问。
“并不能表明是个女人,不确定。”Felix说,“对了,我的来访者到了,咱们再通电话。”
而在Felix这边,一些资料搜查工作基本告了一个段落,按照过去的惯例,他做出一个犯罪心理描述的报告,在其中提到了那个意外死亡的尼泊尔女子。他通过查阅资料,发现她死于香港。他知道她曾经有过一段缠绵的爱情。
而他也察觉到,她左边肩上纹的并不是一只蝙蝠,而是一种罕见的来自于雪域高原的蝴蝶图形。又是蝴蝶,他打了个寒颤。窗外的冷雨袭来。他的抽屉里,满是一些无上瑜伽的资料和关于“修行”的记录,他最近爱上了看一些宗教书籍,他觉得那是一种最终的催眠方法,引导人做出意想不到的事情。他下一步要做的,就是搜查她曾经的家庭情况。然而,在这个过程中,他却发觉线索断掉了。
痛苦获益(1)
有时候,一个女孩心中会有千万种遐想,苏慕一直认为自己是一个脑子有病的怪人。比如,每当下雨的时候,她会感觉发昏,认为整个世界都在袭击自己脆弱而透明的心灵。她在窗口看雨的姿势,犹如一个殉道的女鬼;有时候,她又表现得很圣洁,如同一个修道院的修女,一心为了灵魂的圣洁,为了荣耀主的光辉。
苏慕是一个自己独立生活了太久的女子,她似乎已经忘记了父母的模样。那又是一个雨天,她感觉左边太阳穴里有一些深邃的痛苦在那儿喊叫——似乎是妈妈的声音,妈妈整夜地不睡觉,爸爸把她关在外面,因为受不了她的歇斯底里。妈妈那么委屈,她只是一个需要男人呵护的弱女子,但爸爸却无法用适当的方式来包容她。
他们常常为了一些小事情而争吵,争吵到最后,父亲会把妈妈关在门外,无论她怎么喊叫,也残忍地不肯开门——他在自己的暴力倾向里尽量忍耐,但是他仍然在暴力。苏慕曾经看到他把妈妈拖在地上,拖着回家,他根本无暇顾及妈妈的感受,他的手段粗劣,充满着自私。妈妈的头发拖在地上,成为长长的一条线。妈妈似乎并没有十分快乐的时光,她总是在对小苏慕说:你看你爸爸的脾气,真是不可理喻啊!那时候她看到妈妈的眼泪,水晶一般地掉下来,就像雨天的雨水一样流不完——那时,她的内心什么物质被打碎了,她对男女关系没有安全感,甚至有着一种仇恨和愤怒。是爱,把一个女人变成一个歇斯底里的妇人,而她原本生活在一个幸福的家庭,她的丈夫不懂得如何对待她,爱她。
是的,脑子里这种记忆并不少,有时候苏慕真想把这一切都像计算机格式化一样,从记忆里清除掉。但是,那些情绪还在,那种得不到爱的叫喊、恐惧,人与人之间的隔离、残忍、不近人情。她很难看到父亲和母亲快乐的时刻,两个人哪怕在她面前拥抱,也是很好的。但这种恩爱出现的几率几乎为零。永远有抱怨,觉得对方有一些不可理喻的地方,难以真正接受对方。
苏慕想,这可能也是自己难以完整接受任何一个男人的原因。她总是呆在那个地方,来自童年的地方,斜斜地看着那个少女,在她还没了解爱的形状的时候,她心中的爱已经受伤。她那时候会吹长笛和弹钢琴,偶尔写诗,于是她就通过演奏和写作来纾解心中的不安。她坐在那儿很安静,——那双眼睛是美丽的,但里面有太多忧伤。她不知道自己潜意识里有什么在默默酝酿,只是让自己化成一连串奇怪的音符。
她的文字总是有着一些奇幻色彩,一些人来到文字中,可能是一些老人,然后她问他们,爱是什么。那人说,爱是一种相互的温暖,是一种渴慕、包容和接纳。她长久地询问,在午夜梦回,她如此地想知道爱的意义,但是有些什么打碎了,很难补回来,这也是爱的法则。
她感觉自己是一个不太懂得爱的人。也不大懂得接受爱。她的身体总是会出现僵硬,会微微地疼痛,她不大能够顺畅地呼吸,内心总是涌动着一些破坏性的想法——也许,是自己无形之中认同了某个人才会搞成这样,也许,自己根本不想过一份有安全感的生活。走在冒险的边缘,危险的边缘,总是挑战,挑战情欲,挑战男人,也挑战他们曾经的女人。在挑战中她感觉到拥有,短暂的拥有,也不是长久的幸福。她很注重瞬间的意义,因为瞬间可能会有一些真,就像父亲和母亲刚认识相恋的瞬间,可能他们真是相爱的,只是漫长的婚姻改变了这一切,生活改变了他们。他们也可能是无辜的。
苏慕的世界,永远是歪歪斜斜在黑白两者之间。就如同她自己认为的,有时候是女妖,有时候是仙女。这是她灵魂的黑白两色,有着复杂的质地,难以复制。很少有人懂得她为自己设置的这个区域,很少有人进来。只有一个人曾经进来过,那是她的第一个男人,他叫伯鸣。
他似乎懂得她灵魂里这种脆弱的特质,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跟她天长地久。他是一个瞬间的男人,因为他太明白人间的爱恨情仇有时候也只是绽放在瞬间,之后,爱就可能演变成伤害。他给她的感觉是:在一起的时候,至少是无比快乐的。他要让她在那一刻记住他,而且不要忘掉。
痛苦获益(2)
她记得他曾经看她的样子,有着一种类似黄昏凄艳的霞光,他长久地在远处诱惑她,然而不走近她,而她却能感觉到他身体里面的呼吸——那是个绝对时间,原始男女之间的渴慕,似乎隔着千山万水不能走近,反而有了一些意义。
他在电话里对她说,“如果我给你送礼物,就送一张白纸。”
“为什么?”她问。
“我本来想在上面写我爱你,但我发现,这些都不够。”他说。
她当时有了一种单纯的爱的震颤。白色的纸片,男子的呼吸声,惹人叛逆的夜晚,长长的黑,他的气息给她营造出情色而浪漫的氛围。虽然她在后来知道,情话说得越美,越靠不住。但在那寂寞的青春岁月,谁管呢?也许当下更应该的是享受,那时,她总会彻夜彻夜地失眠。
伯鸣不是长得好看的男子,但他拥有男性的力量,他也是个冒险家,有时候喜怒无常——这一点跟她有些像。他在拥有她最深的时候会害怕失去她,这是一种绝望。比如,每当他看到她头也不回地离开,就会在后来告诉她:“我真害怕你就这样走了,再也不理我了。”他的这种可怜也许说明了他对失去的恐惧。当他每次离开她一会儿,也许就五分钟,再回来说的第一句话,却可能是:“你是不是又想我了?”他如此需要内心的爱被确认,每时每刻也要表达,她就是被他的这种情调给搞晕的。
是的,他有时是在制造一种当下绝对的情感时刻。他常常挑战她的淑女底线,比如两个人在教室的最后排,他会问:“你信不信,我会在这儿吻你。”他勾起了她叛逆的神经,于是她挑战地点头。两个人在课堂上公然接吻。
类似的情形很多,那时,就像爱疯了的疯子。当他半年后需要离校,到外地去,两个人不可能再在一起时,她体会到一种绝望,就开始疯狂地爱他,唯恐来不及,其实她爱上的,就是这种绝望带来的摧残。伯鸣是一个把她引向爱的奇幻世界的男子,一个让她有了一种“天地有情”感觉的男子。虽然,那只是很短的半年时间,却像是过了一生,那些瞬间,她常常想起,又必须得忘却。因为爱,太实在,绝对不可能只是浪漫与童话。
一个月后,苏慕在做了一次旅行后,又回来了。她站在街角,远远望着Felix的咨询中心,她没有料到,Felix此时也正好透过玻璃在望着她。他们之间有了一些对视,只是苏慕并没有察觉到。不知道这是不是那些绝对时刻的重演——当他们彼此看着,也许,这一刻是真实的,也是值得记忆的。因为他们自己也说不清,会如此渴盼地看着对方,希望对方有所表态。虽然更多的,是没有什么表示,是其中一个的抽身而退。
苏慕并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该上去,或者应该到此为止。她有时候生活缺少目的,因为内心里混乱一片,就如同刚打过仗之后的断壁残垣——自己都束手无策,只是任凭这片战场自己停息,虽然只是一时的平息,那已经是莫大的好。她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发作出来,她需要自制力,一点点的克制,一些些的理智,否则她感觉自己处于崩溃的临界点——虽然她自己并不知道这临界点在哪儿,怎样运行,或者她早已经越过了这个临界点。
Felix有一些些感受到来自苏慕内心的这场战争,但他仍然无法用语言表达。他太习惯沉默,沉默地聆听来访者的故事,一些创伤,一些叫喊,一些无爱的家庭,或者爱被阻滞、被短路的家庭。每当他深入这样的内心世界,他常常感到一丝惊恐,原来人们之间是如此地彼此伤害着,有些人,有些家庭,爱一辈子都没有正常地流动过。
他只能说,人类有一种活在痛苦中的本能。痛苦是能让人获益的,有时候。人们之所以愿意生活在痛苦中却无法改变现状,主要原因还是,痛苦能够带来他人的同情和照顾,让他感觉自己被需要着,关心着,不至于太孤独。他觉得人的内心其实是用自我获益拼凑的一幅抽象派画作,受苦几乎是人间的一种常态,而幸福跟受苦相比,真的太渺茫,也太不值一提。所以,当他能够深刻地理解受苦的时候,也就能够了解人性本身。他舒了一口气,决定帮助来访者接受这种受苦的状态,而不要企图超越。如果内心真的是一场战争,那么就让这场仗打得更加漂亮一些吧!
苏幕其实是在告别,她选择了没有上去。可能她已经透过玻璃窗看到了Felix那双注视自己的眼睛,那时,她感到一种被接纳,被理解。她觉得可能那就够了,一切无需多说。她独自离去了。
对父亲的愤怒(1)
苏慕走进一家咖啡厅,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有蓝调音乐弹奏,咖啡厅的老板John是她的老友,两人在欧洲游学的时候认识。
此时,穿一身白色麻制服饰的John走过来。他有一双不属于中国人的蓝色眼睛,准确地说,他是中美混血儿,但是,他热爱中国,所以选择在这儿开自己的咖啡厅。这个咖啡厅的名字叫“忆莲娜”。
这是一个不太冷寂的午后,John知道苏慕会来,就如同知道月亮什么时候会发光。
“你很累的样子。”他说。
“人累的,往往不是身体,而是心。”
“苏儿,呵呵,试着忘掉。有时候,人喝一杯酒就会忘掉所有的事情。”
“但是酒醒后会记得更清晰。”苏慕在喝一种加了酒精的咖啡,她这是第三杯。
“但是,人只是自困而已。”John对她笑笑,去招待旁边一个白人女子,两人似乎是认识的。
其实,苏慕是在等一个人。
朝露走过来的时候带着困顿的神情。她是节制而审慎的女子,拥有心理医生那种干净的直觉和完备的职业精神。有时候,她淡得如同一杯开水,表面的波澜不兴,偶露的些许秀丽,但都不是刻意的。她出生知识世家,从小在严格的教育环境下长大,熏陶出一种闺秀的风韵。欧洲名校毕业,良好的教育背景,素食主义者——很像她的母亲,总是怀着一颗慈悲和宽厚之心看世事,并且承诺,一定要生活得坚韧。
坚韧、理性、自我节制,这是她的原则——她不允许自己放纵情绪,但是可以把精力大量地投入到感兴趣的工作。她常常花很多时间去本市的博物馆和图书馆,去翻看一些珍贵的资料,带着属于一个心理医生独有的睿智。朝露只是把苏慕当做自己的一个病人,她穿着简单略施粉黛,态度果敢而有男子的坚韧。
“你最近如何?”她坐下来,喝一杯蓝山咖啡。
“不太好,睡眠不足,总是做梦。”
“梦是怎样的,能讲一下吗?”朝露拿出笔记本,想要做一下记录。
“我跟一个男人在一起。”她的语言直白,斜斜地看着朝露的眼睛,她却未动声色,“后来,来了另一个女人,她跟我的男人说了一些话,两个人似乎眉来眼去。然后,他们把我抛开走了。我追过去,那男的说我不懂规矩,然后我们激烈地争吵,我觉得梦中自己非常愤怒,简直是到了极点,说了一些伤人的话。那男的就动手打我。”
“激烈冲突的梦?”
“嗯,这种梦每隔一段时间就出现一次,总有一个男人,我们彼此冲突,以前是我父亲,现在成了男友,总之,双方力量耗尽,就是需要冲突!”说到这儿,苏慕垂下眼帘。
“关键是,这一次,还有一些性意味,你似乎害怕某种背叛。”朝露说,“那女子是什么样子的,形容一下。”
“一个美丽妖艳、对男人有吸引力的女子。我感觉她比我更女性化,而且,更懂得如何去笼络男人,交际很好,职业也好。”
“那又怎样?你很在乎那个男人吗?”
“是的,很在乎,我不能失去他,但是他似乎不那么在乎我。”
“还有哪些细节,再谈谈吧。”
“哈哈,”苏慕的态度突然转变,“我就是觉得那种冲突中有一种诱惑我的东西,我强烈地希望把什么都打碎掉,我的爱情,我的幸福,对方的美貌。毁灭对我来说虽然痛,但是有快感。”
“嗯,是吗?什么样的一种快感呢?具体描述一下。”
“唉,”她叹息了一声,“其实感觉还是挺痛苦的,因为痛苦,不舒服,所以就想要报复、暴力,语言暴力吧。既然不能相爱,就打碎算了,就是这样。”
“想要我帮你做一下分析吗?”朝露问。
对父亲的愤怒(2)
“可以呀。”苏慕笑了一下,但笑里的东西却有些不真实。
朝露停顿了大约一分钟,研究了苏慕所说的以及过去一些资料,然后说:“在你心中某个角落,仍然对男性角色有一种深深的愤怒,对你生命中出现的男人有着极大的不信任。这种不信任让你做出过激的防备,比如通过语言暴力的形式,其实你是在释放一种对爱的不满。而为什么不满,依然来自于你童年的一些事情,童年跟男性的关系。”
“你是说我会有周而复始的一种对男性的暴力倾向?”苏慕看着她的眼睛。
“可以这么说,因为你不能够相信他们的行为是不是真的为你好,你要通过暴力去自我防卫,清除内心的伤口。也可以换种说法,不管你身边的男性对你多好,你可能都会感觉到不满足,并不断搜索你的假想敌,然后向他发泄你的不满。当然,你的这种个性让你多半吸引到的都是一些对女性同样缺乏安全感的男子,因此,你们之间会有各种冲突表现。负面能量之间可以相互感染。”
“我的脾气确实很差,有时候很无理地与男朋友吵闹,不分场合,我总想要占上风,是的,我显得太过厉害。”
“这是你潜意识的机制,潜意识会让你在现实中找到一些线索,然后就爆发出来,虽然看似有一些意识的原因,但大多还是下意识的愤怒爆发。而这种愤怒的组成很复杂,有对你父亲的,也有对你母亲的,潜意识里,也许你还需要一个感情关系稳定并幸福的母亲,是的,你在寻找这样一个完美母亲。”
“你不是对我做了治疗,我对我父亲的愤怒已经得到了缓解了吗?”
“难说呀,呵呵,而且你对你母亲的部分,我们还没有去处理,我觉得你还需要长期的治疗和矫正。”朝露说,“也许,这下面还有更深层的东西,也许,你父亲对你的暴力并不只你所提供的那些,精神的变异常常是长时期的累积,不断地紧压你的意识,让你做出毁灭和自我毁灭的行为,当然,这都是最坏的结局。”
“我想跟你谈一个人,他叫伯鸣。”苏慕说,她往后靠了一下椅子,有一颗泪滚落在她的面颊上。
“好的,你说。”
“我之所以请你来这里,是不喜欢咨询室里的那种清冷,我想,我们可以作为朋友来聊天。”苏慕点燃一根烟,“我的自我摧残史是从那时开始的,真的。”
“他是一个,怎么说,很特别的男人。他的特别在于,他的大胆,缺少界限,大胆释放自己……”
“嗯,继续。”
“他欺骗了我。他跟我相爱,而且也是我的初恋,他口口声声说爱我,却同时和另外的女孩子电话调情。我觉得受到了极大的欺骗,并去质问他,他却一边和别的女孩说笑,一边不承认……我们的关系在彼此怀疑和报复中恶性发展,是的,他对女性也极度缺乏安全感,因此需要狩猎更多的女人,但我们之间却陷得很深,他是那种一边怀疑别人的感情,一边飞蛾扑火的人,他带领我不断地沉沦,直到两败俱伤。也许正如你所说,我身上的负面能量吸引到了他……”
朝露仔细地听她叙述了大概二十分钟,天色渐渐暗淡,她嗅到了苏慕精神底层的某些讯息。
稀薄的惶恐
夜幕已经降临,夜幕常常让清岚感觉自失。这一天就这么轻易地溜过去,不带脚地,她感到害怕。常常,夜幕初临的时候,她会想起一个男人,他叫阮新。他们那时候常常通信,大多是在大学时代,交换彼此喜欢的电影、小说以及诗歌。
那时,阮新给她介绍电影《风柜来的人》,侯孝贤的作品。她对这个作品的名字产生了兴趣,似乎感到有一个人在风柜后面偷偷地哭泣。一些纸片悄然下落,以堕落而美丽的姿势。阮新觉得她是那种既迷茫又清醒的女人,他评论说她还不够疯狂,但她并不懂疯狂大概是什么级别。
那时的阮新叛逆到底,喜欢去陌生的城市,看各种各样的朋克摇滚演出,接触各种的艺术形式,然后和哥们儿醉得一塌糊涂。他反叛这个世界,拒绝主流,也许反叛就是一种疯狂,是一种很彻底的艺术化生活态度。而她并不那么反叛,她只是喜欢这种朴素的、纸页之间交换的友谊。那是她的少女时代,十九岁,对很多东西还不甚了解,有一些莫名的忧伤。
最近,她又看了一遍侯孝贤的电影剧本集,朱天文写的。也有那部《风柜来的人》。她感到一种苍凉,浸在内心。然后,她打开了那扇门,看到门内一个更加斑斓而苍凉的世界。
她看到自己灵魂的背面,原来有那么多的部分,别人无法察觉。只有通信,能够释放这一切。她常常独自写作,有时候开一瓶白酒自斟自饮,她以为能解释一些事情,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很多都在失控中,那些失控的河流,她开始慢慢察觉,那下面的呻吟,也许刚刚开始。
对父亲的愤怒(3)
他偶尔会在黄昏写信来,因为写信的关系可能会推迟晚餐。他总会在信的末尾写上一句小诗,然后随意地画上他当时的心情——有时候画的是他想象中美女的眼睛,有时候是一瓶喝过的啤酒,还有一只表。那钢笔画中有着他对她的渴望和期许。他的画很硬,而文字却软软的,笔触圆润。她喜欢陷入对这一切的想象中。他生活在东北,她能感觉到那里寒气逼人,他说那里的冬天会持续四五个月,雪厚得惊人。那时候,她感觉自己这里是温暖的。
和阮新见过几次,笔友见面,十分唐突。两个人从理想跳到了现实,一直在校园那茂密的林荫道上走着,他说:这里的树真多。她从侧面看他,他是一个清瘦、黝黑的男子,平头,比她想象中英俊。眉毛很浓,眼神里有一种平淡的潜流——那是她曾经爱上的男子,她爱上了他寄来的文字,感觉他的心跳仍然如此真实。
一切东西到了现实总会有一些转变,各自的生活并不相同,他更是颠沛流离,毫无定性,喜欢艺术,希望一举成名。而她是学生,对未来的路也并不知道,只是也喜欢文字、语言、绘画等一切形象的东西,那里面,能嗅到内分泌的热情。
他们的通信怀着爱情,可能是两个陌生男女怀有的那种感情。各自不知道对方的样子,也并不需要知道,意念里的东西更富于色彩,犹如两只飞在空中的纸蝴蝶。他们交换彼此的心情,在孤独的时候,弹奏琴音给对方听,给对方独处的资粮,这可能就已经足够。
当繁华落尽,也许意念里的花朵将更加娇艳美丽——他说,她的文字总能给他安慰,真的,那也是她的幸福。那时,她感觉到夜晚被点亮的幸福——尽管大多数时候,她的夜晚都有几分苍凉和惊惧。幸福可能并未真实发生,命运也未真实地交错——梦想被现实打败,他是一个自私的男人。
清岚收起了稿纸,她不需要知道这些是为什么,因为每个人总得朝前走。她知道自己曾经这样狠狠地爱过,少年时期的爱没有为什么,不计较得失、金钱,却拥有那一份纯真。纯真,是她在乎的,虽然容易被现实玷污。她生活在那种恍恍惚惚的被爱里,或许就是一个人的柏拉图。
现在,她又开始阅读侯孝贤,发觉自己的精神世界有一些孤独。她仍然是一个孤独的女人,在电脑前码一些字,承担生活中该来的全部东西,虽然仍然时时感受到怯懦,每一个年轻人都有过的怯懦。渴望爱情,更温暖的阳光,幸福,以及神话。我们都有自己微小的命运,如此而已。
和阮新见面之后,两个人十分地不适应。一个男人的文字可以这样在微小的地方打动你,但是后来,他的真实存在却可能给你遗憾。他们在学校里乱走,那时候风很强劲,秋天的风,呼啦啦乱吹。阮新说:有风很好。
然后,两个人在学校的小饭馆里吃饭,记得点的是宫爆鸡丁。他一个劲地往她碗里夹菜,但是自己却吃得很少。他吃得太少了,她往他碗里夹了一个鸡蛋,劝他吃下去。她感觉他的清瘦,就像纸片一样。他的皮肤那样的清薄,她能感受到睡在他怀里那份微微的暖意,但是可能一下子就会被一阵风带走。
他们一起在路上走着,天黑了,他给她指路,说:“你看,前面有启明星。”他走路的节奏轻快,有点革命者的那种雄赳赳,气昂昂。他的头发一耸一耸,真的有点像个战士。跟他在一起的路似乎很长,道路两旁是树木,永远的树木。和他在一起有一种迅速的时光和气场,十九岁的她并无法分辨——可能来自于一个男子内心的情欲,但是他给不了她什么。一个深情的女子,像追寻理想一样追寻一个男人。
在女人的心目中,男人就是她的光,她希望永远被这光带领着向前走,希望被包围。她无数次地幻想过被他拥抱的感觉,但是都没有成功。可能,那些秋天太寒冷,他们只能给自己温暖。
倒是,他教会了她抽烟。他们那时到了他住的郊外,他的几个朋友在外面生炉子烤羊肉串,他们围坐着。他问她:“你会抽烟吗?”她说:“我不会。”他又说:“你应该学会抽烟。”
他欣赏那种女人,经历过很多事情,并不在乎自己的健康,有一些自颓,一些放纵,或者,她可以再本质一些。然后,他为她点了一支烟,她抽了一口,奇怪她并没有咳嗽,只是觉得天生和这烟有某种联系。
她对他来说太少女,也太纯情了。
清岚不知道为什么要回忆这些,也许只是对一些记忆的思念。她总是很难感受到被爱,所以拼命地需索,需索一种绝对的、包容的、给予的爱。但是他觉得自己给不了这么多,所以半途退出。他能给的就是那些信,那些他单纯的思想。他告诉她,春天要去看蚂蚁,要让自己在阳光下融化。他给她买过一本书,是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
但这统统没有被她视作他爱她的证据,她觉得爱可能还要更激烈一点,温暖一点。他只是写信来说,想来娶她,认为她是那种百分之百的女孩。可是她在与他见面之后,就开始感觉不到这些了,而感觉到他的游离。当她踏着月色给他寄信的时候,她坚信爱是存在的,但是,见他面后,她感到一种稀薄的恐惧。
爱在哪里丢失了(1)
曾经跟着一个男人这样地穿过街道,但是他并没有碰她,而只是跟她并肩行走,谈论他心中的梦想。当一个女人变成现实,他发觉自己开始找不到感觉,但他真正的感觉又如何?
清岚独自想着,认为自己内心可能有一道伤疤。那本依然在手边的《挪威的森林》,阮新教育她,你需要看看。他总是以大哥哥的口吻对她说话,似乎她很多方面都不懂。天知道她只是要一场爱情,哪怕“苦雨落下最苦的孩子”,那个时候,她只是要一双温暖的手能够拉着自己一起去看日出,然后轻轻地,把自己拥在怀里——最难忘的永远是那些简单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