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离恨
经过长途奔波,Felix被带进一个黑屋子里,他感觉那是在海边。一切谜底尚未揭开,他感觉边缘状态的绝望。海风在不断呼啸着,这是一个令人恐惧的夜晚,在他三十来年的人生中,第一次有了失控的感觉,他活得始终正常而压抑,这一次,他开始觉得有些什么在解体了。
Felix看着苏慕把自己关进来,然后,她进来了,叼着一支红色雪茄。苏慕穿得仍然很性感,犹如过去在他的咨询室里一样。然而,她的目光却和在治疗室时有了天壤之别,她不再像悲伤的小鹿,也绝不是发春的母猫,而是变成一种残忍的样子,似乎是人格分裂的产物。
她死死地看着他,那种看法,有点像是要把人逼入绝境。他也看着她,有点无助,有点恐慌。她过来,把他口中的棉花摘掉,这样,他就可以说话了。他看到她低低胸衣的边儿,那儿滚动着两个大的、令人刺激的圆球,他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一次,他真的被她控制了,而且是在一个不知名的海滩上。她到底要干什么,不得而知。
“你为什么不问我要把你怎么样?”苏慕脸上是那种令人郁闷的笑容,她左胸上的蝴蝶标志赫然在目,给人眩惑的魅感。
“不问你,是因为我早已知道你的企图和动机。”Felix说。
“你知道,哈哈哈!”苏慕笑道,“其实你并没有我想象中那样聪明,要不然,你怎么会在这里?”
Felix看着她的脸,发现了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扭曲感,他能看到她内心的东西。于是他说:“我能看到你受的伤,真的。”
“什么伤?奇怪,我有什么伤?”苏慕很是不解,“我只是一个喜欢绑人的小疯子,这是我的乐趣,真的。知道吗?在你之前,我绑过好些人了。”
“你是不是要打我?那就打吧!”Felix不愧为心理咨询师,他好像知道她的内心机制和行动机制,于是平静接受该要到来的风浪。
“你毕竟是心理医生,还是知道我的动机。但是现在,我却不打你了,我就想这样绑着你,给你好看。”苏慕说,“你别指望我会告诉你什么,一切我都不会说。我就是想绑你,折磨你,然后体验那种快感,谁叫你那天和我上床呢?”
“这也是我的责任吗?你不觉得那天挺好的吗?我们那么自然。”Felix说。
“所有男人都这么说,但是他们都在骗我,不是吗?欺骗我的感情,我要让他们好受。你也是其中一个,Felix,你和别的男人没有两样,所以,我依然会不让你好受。”
她扬起了她手上的鞭子,对她来说,此时的痛苦,只有通过抽打来化解,不然,她会感觉眩晕,那种愤怒、被遗弃感、被忽略感久久萦绕在脑海里,逼迫着她。她的情感是如此孤立,那样的孤独、无依无靠,没有什么是可以依附的,她觉得自己在悬崖边缘摇摇欲坠,那种失去全部安全感的记忆让她恐惧,她不清楚,为什么一个带她来到这个世界的人会如此残暴无情。
在那些被虐待的岁月,父亲把她关在一个黑屋子里,拿着鞭子守在外面,如果她想跑出来,就给她责罚。当时她并不知道,父亲是以此来发泄对母亲的愤怒。父母经常因为不合而吵架,母亲常常不理父亲,也不给他爱。父亲太伤心了,他是一个孤独的、不被理解、也不被爱的人,他要把这种情感发泄,传染给他的女儿。
那些日子,母亲因为不能原谅父亲的粗鲁而频频离家出走,小苏慕就成了父亲对付的对象。她总是害怕,害怕父亲会用什么方式责罚她,或者语言,或者行为,她都是他施虐的对象——他貌似强大,实则渺小,至少在心灵上,他的脆弱昭然若揭,于是他要惩罚比他更脆弱的孩子,以此来掩饰自己的脆弱。不,他并不强大,而是可怜虫。
“你这个可怜虫!”苏慕打在Felix身上的鞭子越来越急,她把他当做父亲的化身,她的身体猛烈抽搐,强烈的移情让她不能自拔,只有不断地重演这个场面。
“可怜鬼!我终于可以还手了,我要打死你,我要打死你!”她的言语就像诅咒,所有精力定格在那个六岁时的夏天,她被父亲脱光了衣服,跪在地上,父亲也是用同样的手法对待她,他口里高叫着这样的话,他甚至可以置她于死地。他的精神偏执如此明显,所以母亲要远离他,让他更加难以感受爱的存在。
她如此后悔自己是他的孩子,她以他为耻,以他为自己的恶性来源。多少年来,她努力挣扎,也逃脱不开那段岁月的凄惨遭遇。她没有得到他的好言好语——反之,他变本加厉地欺负她。他无法善待女人,因为他母亲太过溺爱他,而让他看不起女人。
苏慕并不是很了解这里面的心理机制,她只是觉得自己一再地在感情里受伤,最大的理由就是父亲没能让她体会到跟异性在一起的良好的感觉。他没有给过她温暖和安全感,而是让她感到自己不被爱,不被关注。他从来没在外貌或者内涵上夸过她一句,就算周围的人都夸她,他也是鄙视她,不喜欢她的,好像她不该被生出来,如果不是她,他就可以逃避这段不愉快的婚姻,重新有自己喜爱的女人,拥有一份平静一些的生活似的。
苏慕并不明白父亲是在借此释放他与母亲不良感情的悲伤。是的,他可能爱过母亲,但是他却没有爱的方法,也没有爱的尊重。她常常看到母亲被父亲辱骂,赶出房间,他无法说一句软话,无法道歉。母亲在门外长久地哭泣,那样无助。
父亲性格坚硬,似乎从来就没有认为自己做得不对,仿佛对女人这样理所当然。有可能他父亲就是这样对待他母亲的,觉得女人就该逆来顺受。他养成了这样的习惯,很不喜欢女人,甚至对女儿,他都没有放在心上,他不觉得女儿需要爱,就得给她该有的满足,方法上要尽量温柔,他不知道。
苏慕还在打Felix,但意念里是在和父亲作战。她要打掉内心一直潜藏的那种悲观、无助、愤怒和哀愁。她要自己被重视,希望获得自由,能够好起来,但她却一再重复跟男性的不平稳模式,总是祈求太多的安全感。
鞭打完后,她虚弱地跪倒在地上,面容有些扭曲。她做了努力,也为自己的悲剧稍微做了平息和反抗,现在她似乎好一些了。
但是,Felix已经昏了过去,他在这次炼狱般的折磨中,仿佛又发现了另外一个自己。被埋藏在荒原中的自己,婴儿般刚刚觉醒,却又无所知觉。在那个荒原中,他发现了一个女人,满面惊慌,在荒原中行走——是他的母亲,他早逝的母亲,她在寻找些什么,内心的痛苦表现在肢体语言上。那个母亲抱着幼小的他,进入危险的荒原,在那儿,他听到狼的嗥叫,无数呐喊声从灌木丛传来。
慢慢地,母亲的模样变成了苏慕,他看到她在荒原中无助地喊叫,似乎是在逃避什么东西的追赶。她只有这一个孩子,这孩子是她的性命,但是,她连保护自己的力量都没有,又如何保护这个孩子?当狼嚎声再次响起,这个凄凉的女人惊慌了,她看着襁褓中的婴儿,逐渐把手伸出来,掐住婴儿的脖子,而且越掐越紧,她似乎想在这个危险的动作中找到某种力量,想要逃脱这境遇,于是,就要牺牲最爱的人。她一边掐着他的脖子,瞳孔逐渐放大。瞬间他发现了原来爱在危险或当事人感到无助无望的时候可能转化成恨的机制,在某些时刻,我们最大的敌人也许就是我们的亲人,他们不会爱,内部充满了负面的能量,那么就可能会破坏爱,很多孩子因此而受到极大的伤害。
正在那时,一只狼一跃而起,在她的脖子上啃咬……
Felix陷入了这样的噩梦中,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第一次被一个病人控制了,或许,他才是一个病人。他渴望自己弱小,渴望自己被保护,可是外界并不安全,他仿佛感觉身体里失落的部分在慢慢充满自己,越来越多,越来越深,他既渴望又讨厌这种充满。他试图解脱,却觉得自己面对这样业障强烈、负面能量充沛的病人有点无能为力。犯罪心理起了作用,罪犯试图通过犯罪来重演童年曾经伤害过自己的人的模样,通过对被害人施暴,达到心理层面的某种变相移情性满足,他内心无法将恨与爱整合,因此也无法很好地爱自己,通常都会有一些自毁的模式。而导致他们犯罪的心理主因往往来自于家庭。
每一只凶悍的雄鹰都有孩子
每一只凶悍的雄鹰都有孩子
过去对于苏慕来说,就像一轮苍白的月亮,三两句也就说完了。她仿佛是一个从没有经历的人,一下子就长成了现在这个女人,一个具有疯狂特质、从来都希望处于上风的女人。
她不知道自己是分裂的。她清晰地在暗夜中觉察到父亲的眼睛——那是一双凶悍的老眼,如同警觉的鹰一般,随时在观望周围的动静。她经常会被这双眼睛所惊吓,从梦中惊醒,她感到他的压迫,无法解脱。
而她的母亲,似乎永远是软弱、爱流泪、没有办法的。永远是在控诉的,母亲认为父亲很不道德,很不人性,至少,他表现得不爱自己的孩子,更不懂爱自己。
她似乎走进了一个丛林,那里,每一只凶悍的雄鹰都有自己的孩子。他们也喂养自己的孩子,同时也处置自己的孩子。它们的品质就是需要强悍,需要力量,要不,就会从悬崖上坠落下来,摔得粉身碎骨。是的,为了生存,它们需要铤而走险,需要让它们的孩子也了解生活的艰难。它们需要凶恶一些,严厉一些,不能表现出太多的温柔,因为生活本身并不温柔。
父亲是一个具备生活磨难和危机意识的人,他在艰苦的年代挨过饿,那种饥饿足以摧垮任何一个成年人的意志。自然灾害使庄稼不能生长,大家吃树皮、吃草根,什么都吃,甚至老鼠、蛇、青蛙……父亲是唯一一个存活下来的男孩,家里其他孩子都因为饥荒饿死了。
那种强悍的、不能逆转年代的记忆包裹着父亲的内心。贫穷、艰难、苦涩、毫无温暖,连穿的都很欠缺。生理与心理上的双重饥饿折磨着一家人,他很早就学会了出去讨吃的,跟他的姐妹一起。他没有好的衣服穿,外面正打完仗,人们刚从帝国主义列强和阶级敌人手里摆脱出来,大家不知道富裕之路在哪里,不断地忆苦思甜,寻求出路,需要金钱,需要蔽体的衣服,需要强有力的生存意志,不需要温情和眼泪,因为它们没有用—必须为了生存,为了革命战斗团结起来,一边维护国家安全,预防阶级敌人的进犯,一边全面建设,节衣缩食,需要很努力地奋斗才能有一点点粮食、衣服等等。
父亲从小就表现得如同野蛮人一样难缠,他无法选择地生长在一个贫下中农家庭,一个危机深重的家庭。父亲对他的管教极其严厉。爷爷有一根鞭子,是用来教训父亲的。在爷爷看来,对于儿子,一定是不打不成器。他用过各种方法责打父亲,只要他到处乱跑,不听话,只要他无法顺服他的意志,或是他想要更多的食物,他都会给他点厉害尝尝——你不可以被娇纵—他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你的出生本来就是个拖累,在这个年代,你必须得了解,没有苦难就没有食物,不懂得被责罚,就永远不会长大。在那个时代,人们更没有心理上的保障,那种恐慌与紧迫感威胁着人的神经,只要不被饿死就是万幸。
那是一定程度的家国磨难教育,爷爷认为,这对儿子是有益的,但可能也源于他自己的生存恐惧,他无法表达内心的爱,因为爱对于他来说太过奢侈,对于贫下中农,冲动与打骂才是培养强悍的最好方式——只有反抗,才能有所出路。
父亲也开始反抗,他表现得更为桀骜不驯,他过早地承担了父辈的压力,而没有学会如何去跟人好好相爱。他的眼神开始有了非理性的倾向,常常试图找回内心的柔软,但表现的形式常常是一种虐待——自我虐待和彼此虐待。他用最毒辣的语言挑衅别人,他要激起父母的愤怒,激起他人的愤怒,让他们痛苦。他认为,这就是在表达他内心的不平衡,让他人痛苦便也是在体现一种自我存在,至少他是一个人,他的心理需要被关注。
跟父亲相处常常是惊恐的,因为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脾气。他看似正常的外表下,有一颗阴郁而缺乏感情的心。他要感情,但却不知道用最简单的方式来表达——他看女儿时,常常不耐烦,鄙视,认为她的存在是多余的,或者认为她太过骄傲,不够顺服。他心目中的女人应该是那种娇弱、顺从、没有自己的感受、可以不被尊重的。而苏慕从来都不是,她继承了母亲家族的清高,自尊心很强,这都让他很不愉快。同时,他也觉得她的学费过多,希望她能尽早脱离他的抚养,自食其力。
父亲鲁莽的内心,没有宽松平和的余地,他喜欢做的,就是爆发他的不满和不安,去伤害周围的人,这样,他就觉得好受了——他并不知道自己令别人如何痛苦万分,他只是以此为乐。很简单的例子,他喜欢在饭桌上发火,当他的怒气和挑衅朝向女儿,让女儿气得扔下碗筷回到房间后,他仍然会追过来大声拍打房门,进一步瓦解她。他知道她可能会哭泣,但他更不懂得如何处理眼泪,他会很不耐烦,大声挖苦她……
于是,家庭气氛就这样恶化,苏慕从不跟父亲亲密,父女间几乎不交谈——因为彼此间那种凝重而容易点燃怒火的空气,根本不适宜交谈。她只是喜欢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任凭他恼羞成怒地在外面打门。他酷爱这种挑衅的方式,让人痛苦,打门威胁会让人更加痛苦。
她当时并没有理解父亲的能力,也没有完全明白自己心里爱的匮乏程度。她一出生就被这样一个男人拒绝了,或者说,他想爱她,却最终伤害了她,这亦是没有办法的事。
直到她遇到伯鸣,她的第一个男人。当伯鸣如此温柔地对待她时,她才了解自己的匮乏有多深,那简直是一个大窟窿,需要很多很多的爱来填充——她向他伸出双手,他起初是爱她的,后来变得厌烦,他打开了一个女人的需要,填充进去了爱,最后还是害怕被卷入太深而仓皇逃跑。
伯鸣也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家庭,他身上有着父亲的影子——比较自我,比较疯狂。那时,家里不会给他什么钱读书,他都是自己做家教来挣钱。他每日为了生活奔波,自然冷落了苏慕,也无法带给苏慕她想要的精神生活。记得那时,约会他经常迟到,原因都是在外面做家教,他的爱直接而热烈,但是等待让她心灰意冷。她期待和他一起上自习,一起学习,但他连这都无法满足她。他不是喜欢学习的男人,这使他必须在生活中承受更多的不如意,他的第一份工作也很不满意。
她曾经去过他家,条件很差,他一个人的钱还得养活全家,她那时不太了解他的艰难,因此,处理起感情来自然也非常粗糙,显得毫无办法。
迷乱
每个人都是罪人,当他们不认罪时,他们之间的伤害虽然无心,但却真实。苏慕就是这样想的,她也并无悔改。当她明媚鲜妍地站在伯鸣身边,以为他的勾引是出于善意和爱时,已经陷入了一个圈套。
在大学校门外,伯鸣经朋友介绍认识了她——她是一个热爱写作的少女,喜欢穿黑色的衣服,我行我素,热爱艺术。她见他的时候穿着母亲给她的黑色西装,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称的成熟气质。她头发也是短的,从小时候被父母拉去剪掉了一头心爱的长发之后,就再也没留长过,这似乎是一种诅咒。
她念大学的时候就是这样的模样:双眼大而清亮,但是内心却跟衣服颜色一样过早成熟;喜欢黑色,亦喜欢特别的剪裁;学习成绩优异,但是却没有把学习作为自己的正业。她在写作,每天晚上都在宿舍走廊上写,那种超出常人的勤奋,给她增添了几分神秘感。
她对很多事情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不喜欢趋同于众。从十二岁起,她就开始写东西表达六岁半时萌发的感情——她一直都在恋爱,准确地说,是暗恋。这是她隐秘生活的一部分,她把它们都写进日记本中。
伯鸣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少女,从未真正恋爱,但第一眼看他的表情就似乎很有经验。她很大方地面对陌生男子,一向这样,喜欢跟男子讨论头脑问题,各种文学、哲学、美术等等,但是她不给他们谈论爱情的机会,因为她把自己保护得很好,不轻易表露,除非,她回到自己的房间写日记时,可能谈一点对某位男子的遗憾。
后来她把日记本给了伯鸣,那上面记录她第一眼见到他,并不以为然,对他的印象不好,却对他的动机很感兴趣。后来,当他们在校园各处堕落和谈情的时候,他没有提到她对他傲慢的第一印象。她觉得他虽然不那么好看,但是谈吐却也很有意思——至少是一个内在热情的人。
大概是她的傲慢挑衅了他,他希望征服这个太过自以为是的女孩,于是他常常来看她,并帮她做各种事情,他甚至很快就给她带礼物来,虽然他没有把她引诱得如何,但也感动了她小小的、孤僻的心灵。
他常常午夜翻墙出去,在暗处给她打电话,让她体会到的性感无以言喻,那柔软的舌头、火一般的激情、挑逗的言辞,以及不确定的误会,等等等等。他们开始狼狈为奸,但同时,他也在向别的女人发出邀请。
一个男人技术太好,就希望到处炫耀,征服本身的乐趣一旦消失,就希望再来一个可征服的对象。苏慕跌入了自己的河流之中,她感觉和伯鸣之间,如同香烟快烧到了头。
她多么希望伯鸣带自己逃跑,离开这个世界。她有一种厌世的倾向,她渴望自己的爱情就像圣坛上的舞蹈,惊鸿一瞥,但是绝艳无比。伯鸣的出现,让苏慕19岁的生涯,有了彩虹般的第一缕亮色,她到现在依然感谢他,这个性感的、花心的男子,一个随时随地散发他的爱情、赋予她女性柔软体察的男子。因着他,她发现了另一个自己,也开始爱自己,关注自己,但是,她却没能留住他太久,因为他还要去安慰别的女人,他有这样的本领和能力。
是她把他甩掉的,她不想再要这种放纵。他是开启她的钥匙,但是她把这把钥匙丢进了臭水沟。她站在河岸之上,看着这段爱情远逝,并不抱什么遗憾。当她知道伯鸣同时跟好几个女人约会时,就对他彻底愤慨。她还记得那些夜晚的桃色,两个人并未上床,但是已经抚摸了全身每处,他是一个桃色分子,掠夺分子,他对她,就是这样实施征服的。
从那之后,苏慕感到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她不由自主地投入一个又一个男人的怀抱,长也好,短也好,只要有一点点爱,或者一点点堕落,也就是她寻求的真实。她已经不能控制自己,仿佛一头小兽,脱离了牢笼。
她从每个男人脸上搜索伯鸣的表情——性感、似笑非笑、勾引、堕落。她本来就不喜欢这个男人的表情,可她爱上的却就是这样一个令她一开始就厌恶的人。在那张脸背后,是一个诱惑的世界,那个世界夜晚都燃烧着玫瑰,一个男子的情欲和渴望,足以照亮女子单调乏味的生活,让她的潮湿洞穴有了难得的光亮,她觉得自己要追逐那夜晚的疯狂而去,天知道,十九年前,她孤独了有多久。
每个男子都不同,但同样说着喜欢她的话,他们对她伸出手,发出了邀请——她要的是那种疯狂,那种最初的迷离,但几乎每一次都令她失望。
当她开始第一次鞭打男人时,却体会到某种快感。那一次他们在陌生旅店做爱,那男子没有发现她手里藏了一条可伸缩的鞭子,她用迷药迷昏了他,然后鞭打了他,扬长而去。他并没有死,他们从此不再见。
这就是苏慕的一部分历史——尽管表面她的职业正常,生活正常。另一方面,她是一个爱情捕手,是一个偷偷躲在陌生旅馆里听许美静的疯女人。
“我爱你在这迷乱的城市里,不知下一步该怎样继续……”她是在KTV里轻哼着歌曲的陌生女子,是每个深夜流落街头的那个女子。她喜欢这个城市的深夜,无数盏灯点亮了人们的眼睛。在这儿,她曾经跟随男人开车经过,他们或者开摩托,或者开汽车。她曾经狂野过,接受他们的约会和邀请。她喜欢这个忽然清醒的夜晚,如此的好看,比白天更为贴近人的欲望——那欲望如同蛇一般真实,如同一把锐利的刀。她不刺向自己,而是刺向别人。
关键是,她喜欢这样刺激的感觉,如同极品飞车乱开。她的头发已经留长,服装越穿越性感,因为她了解男人的欲望以及女人的绝望,她只是悠游于他们之间,寻找一个中间地带。一些地下迪厅是她喜欢的场所,她常常满头乱发随意奔上舞台就唱歌。那些摇滚歌手和DJ都爱她,为她的真性情。大家都叫她“皇后”,呵呵,多么娇艳的称呼。
她的鞭子打在不同的男人身上,后来却激起了他们的快感。他们开始更加地需要她,这也是她的目的之一。她越是这样,就离夜晚的玫瑰更远,但她已经并不在乎。
直到后来,她遇到一个人,一个愿意接受她鞭子的人,他让她感觉他比她更疯一些,然后,他们就搞在了一起,他成了她真正的情人,一个了解他内心深处的人。那个男人姓苏。
花朵与男子(1)
一个东西它在这儿,你绝对无法把它夺走,除非它自己想走,它忍受不了了。朴华茜就是用这种心态坚持跟苏无海在一起的,她并不知道两人之间有多少真的可能。
他们真正获得了一些快乐,那是令她感到安慰的,就算死了,也从未后悔过这样一件事情。现在,她是一具死尸,死尸如何说话?她只有通过一些日记,一些生前的点点滴滴来告诉我们事情的真相,告诉我们蝴蝶杀手是如何把她杀死的真相。
但是她到底有没有死,这似乎也是一个疑团。
她血肉模糊的尸体安静地在太平间躺了几日。过去的记忆全部不在,而她所种下的恩怨却没有了结。一个女子的身影一闪而过,蓝色的身影。朴华茜静静地躺在这里,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可以还魂。
她生前是一个有抱负的女人,没做过什么错事,始终懂得节制欲望,也不和男人发生什么大的恩怨。她独善其身,就算她跟苏无海在一起,她也依然是对他除了爱之外别无所求的。只是她要的这份爱恰恰也是别人需要的,她要错了,或者,她的对手令她无法真正释然。
从爱上苏无海的那一天起,她就感觉蓝波的压力无所不在。她没有问过苏无海他们父女的关系究竟如何,但直觉告诉她,他们的关系很不一般——至少,可能跨越了一般的父女关系。她也从未问过他前妻的事情,因为那也不在她应该知道的范围。
她是一个聪明剔透的女人,或者她该有好的命运——她的问题是不了解即将成为继女的那个女孩子的心理,高估了自己的地位和价值。她试图跟蓝波和解,但因为她走近她父亲时的那种目中无人、清高冷傲已经给了蓝波一个坏印象,她发觉自己根本做不了她的朋友。
她们碰到时常常尴尬,她觉得该给蓝波介绍一个男朋友了。她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苏无海,苏无海并没有反对。女儿已经18岁,可以有自己的生活选择。尽管十八年来,他一直把她留在自己身边,甚至没有让她去普通学校上过学,而是请人在家里教她,他意识到也该是放手的时候了。
蓝波对于交男朋友却显得执拗而经验颇为丰富老道。她并不像是一个从小被过分保护起来的乖乖女,而是似乎生来就有这方面的天赋。她说曾经勾引过这个香水王国里的绝大部分男子,她指着她父亲周围年轻帅气的保镖助手,轻蔑地对朴华茜说:“你不必为我担心什么,我喜欢这种朝生暮死,新鲜感变幻的生活,我就像那些蝴蝶,它们都是我养的,爸爸在我八岁的时候送给我的。你不知道他是一个多么了解女孩子的父亲,我为了他而疯狂。他常常讲他的事情给我听,他对女人极具吸引力,至少他知道,她们喜欢蝴蝶。他每带一个情人来,就会带她们来看蝴蝶,呵呵,那些女的被他迷死了。”
“我们家有个后花园,你想看看吗?”蓝波对她发出邀请,她对她的任性和挑衅别无他法——她有自己的世界,自己的确信,她就是这样生活着,不是吗?
那个去到后花园的夜晚令朴华茜终生难忘——她看到好几具尸体,是的,尸体。她们被剥光了衣服,埋在玫瑰花瓣下面。那些尸体看上去都是年轻漂亮的女子,她们死了多久无从知晓——她发现蓝波脸上闪烁着蓝色的光,有着胜利者的微笑。当她走过那些瓶子,感觉整个人都窒息了。她逃出了那个地方,而蓝波却在身后狂笑起来。猛然惊醒,才发觉后花园的事情原来只是场梦,一场令她惊惧的梦。
但她始终记得蓝波脸上的那种笑,是一种阴森恐怖、不怀好意的笑,她就像一束肆意乱开的野花,那样张扬不顾别人的看法。她有着浓烈的毒液,让接近她的别的女子产生某种强烈的不安全感——她以此维护自己的爱和生存,她希望周围除了蝴蝶还是蝴蝶,不再出现第二种生物。
类似的梦还有几个,有一次,她梦见了一个身穿白衣的女人站在雪山脚下,默默诵念佛经,蓝波站在她身后,她们两个非常亲密,窃窃私语。当她们看到她过来时,手中的佛珠忽然变成了一把匕首,并向她挥舞过来。那个白衣女人身上停了一只蓝色蝴蝶,那蝴蝶展翅欲飞,慢慢地竟然变成了苏无海的脸——蝴蝶绕着三个女人飞了好几圈,最后消失在大雪山之后。这个梦令她百思不得其解,她几乎想要放弃和苏无海的感情。
而对于蓝波,朴华茜却有一些怜悯之情。她似乎看到自己过去的影子——那个和父亲难舍难分却又互相疏离的十来岁少女。她拿着一把小阳伞,站在威尼斯的水波边,一些花束被洒进河水中,花瓣任意奔流——那些花瓣犹如她的少年往事,顺水而去,不留痕迹,她难以添上这厚重的一笔。那时,她喜欢画画,用油彩涂抹出浓烈而伤感的颜色。她最喜欢深紫和白色的对比,每一次,都是那些零乱交错的花束,犹如她的躯体和心灵。她可以在河边发呆很久,对着自己的画,凝神静思。
花朵与男子(2)
她有着随兴的艺术感觉,喜欢捕捉生活中转瞬即逝的部分。比如那些流落水中的花瓣,她会幻想一定是某对情侣激吻后留下的见证。男人要去远方,给女人买了很多花儿,女人把花撒向河里,自己也消失在水中。
朴华茜很早就开始学习油彩和素描,这也是有着艺术细胞的父亲教她的。父亲对于各种花儿都有研究,他是个多么喜欢花的男人,他觉得在鲜花里,藏着更深邃而微妙的阴性灵魂,可以让他感觉自己更为阳刚。他说,花是他的情人。那时候,他在研究怎样利用花来疏散情绪,放松和减压。他跟别的男子不同,不喜欢机械,而喜欢这些微妙的心颤。
父亲给她推荐了很多艺术电影,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自己拍摄电影。去加拿大后,他曾经拍过一些小制作电影,女主角就是他的新婚妻子。但是因为投资太少,而没有形成什么影响力,但那些片子多是深有意味的。朴华茜有时候就喜欢坐在自己房间里,重放父亲拍摄的小电影。有一部,全是一个男人的独白,加上对各种鲜花的描述。一个男人在暗夜拿着花,没有目的,亦没有结果。他只是把花当做情人,每天买花送给自己。
男人是单身,他爱花胜过爱女人。他喜欢静思,喜欢对着花朵创作油画,他的精神同阴性的香味混合在一起,仿佛并蒂莲。他常常在那儿打坐,三十七八岁,却很安然地享受独身生活。
电影很纯净,没有太多冲突。男人曾经和一个女人通信,后来断了。因为他太喜欢虚拟的印象,他曾经一个人去田野,手里拿着那女人送的一个别针,一张卡片。他没有和她真实牵手,而是安然享受着孤独和冥想。男人四十岁,有女人在他卖出的油画上留言,希望能够结识他。他偷窥她们的到来,自己却并不出去。他喜欢看她们身上美的片段,比如项链、手势、笑容、脚步,他喜欢用油画表现这一切,并且还开始写小说。
一本送给女人的小说,那小说的第一句就是:“你们哟,令我痴醉的人儿,你们是一种变幻不定的光线,照耀我的道路……”
电影中经常会有男人从指缝里看这个世界的画面,男人很英俊,却选择了另一种方式经历人生:出书、拍电影、洁身自好,跟女人保持距离,热爱她们,决不让她们失望。华茜有时候觉得父亲的电影是拍给母亲看的,也是拍给自己的礼物——直到她在影片末尾处找到一行字:“献给我的女儿。”她的脸上开始有泪光闪烁。她是如此地理解父亲内心的寂寞,那些在加拿大的日子里,她狠心没有给他打电话,他却想念着她,他在她的每一个生日都送花,而她却没有一句感谢。
和父亲之间就是这样,执拗地疏离,内心却有一种巨大的爱需要填充。父亲死后,她去了他在加拿大的房子。房子有大概一百五十平,有一个大的壁炉,有一个书房,各种书籍十分丰富。父亲最喜欢紫罗兰,还有百合,那些花儿死去后就被埋了起来。他把她的照片摆在自己床头,他甚至给她留了一个房间,那个房间连着露台,上面还有天窗,他知道她喜欢写诗,喜欢看星星,于是为她准备了这些。
在她的房间,依然能闻到紫罗兰的香味,似乎是一种父亲自制的香水。父亲自己也调香,在阳台上种了茉莉、蔷薇、玫瑰和紫罗兰。父亲喜欢中国仕女图,挂在客厅正中。这一切都令她很喜欢,这是父亲一生的心血,但在他生前,她却从未来这儿居住。她进了浴室,有一个很舒服的浴缸。一瓶葡萄酒还在那儿没有打开。父亲有一边洗澡一边喝酒的习惯,她小时候曾经给父亲擦背,发现他的背部皮肤很光洁,犹如婴儿,这很难得。
这个房子白天阳光很充足,她在那儿呆了半年。她真的在父亲为她准备的房间写作,感到心中强烈的感慨,一种怀念挥之不去。她培育父亲的花草,跟对门的加拿大男子瑞森打招呼。瑞森是一个金发高大的男子,他眼睛蓝蓝的,也很清澈,经营着一家户外用品公司,华茜也曾经给他们当过模特儿。
瑞森还在大学里兼任钢琴老师,两个人偶尔一起喝点酒,听会儿音乐。瑞森也是单身,偶尔会有女人去他那儿留宿。不过没关系,三个人依然可以一起谈谈,比如音乐、绘画、美术。
那个社区住的都是中产阶级,人们都有自己的草坪和花园。那是一段内心享受而充实的时光。每天早上八点,华茜准时起床,先照看花朵,然后喝一杯自制咖啡,吃一块烘焙蛋糕。上午有时候要处理公司事务,也会回复一些演出的邀请,她一般在书房里笔记本电脑边坐着,完成这一切。模特儿经纪公司会发来一些邀请,希望她参加某某品牌秀。她经过权衡,然后决定是否参与。她每天会去练习形体和瑜伽,并学习调香和公司运营的知识。夜晚,在万籁俱寂的时候,写一些日记或者诗歌,偶尔在天台上一边喝红酒,一边构思画作。周末的时候,她会画画,去艺廊逛逛,看看电影。
瑞森偶尔跟她一起计划一些旅行,比如去加拿大的湖泊区和森林。她不喜欢去城市,因为太喧嚣。他们一般选择大自然,在大自然中徒步或者慢跑,并商议一些商业方面的策略。
那半年的生活就是充满着阳光、友谊、平和与井井有条,为了宣传新调制的香水,她才去了欧洲各大城市奔波,甚至去了日本,并在那儿遇到苏无海,为了苏无海,她暂时改变了自己的生活轨迹。
而苏无海却让她跌进了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圈套之中。特别是当她做了那个梦,那个蓝波带她去花园、让她看到很多尸体的梦,她就对苏无海说:我们一起去旅行吧,我精神有一些紧张。苏无海答应了她,他们一起去了西藏。
超越
当Felix在海边被苏慕殴打后,他晕了过去,沉入了一个梦境,似乎是关于费希尔的。费希尔如此深刻地进入了他的心里,如同一个魔印。他能记得费希尔说过的每句话——她喜欢在他的耳边跟他轻柔地讲话,那时,她是一个陷入爱河的女人。她常常会教给他一些东西,比如如何面对痛苦。
作为一个临床心理咨询师经常会遇到痛苦,主要是对自身心理世界探索的痛苦,还有从来访者那里感受到的痛苦。费希尔说:“痛苦是一种原罪,你无法真正去抵抗它,而是需要接受它,并把它作为生命的礼物。”费希尔说这些话的时候似笑非笑,她亦是一个有着十来年临床咨询经验的咨询师,“我最初做咨询的时候,面对他人的痛苦也常常会力不从心。那时,我就会用打坐和禅修来安慰自己。我有一个很好的禅学老师,每次接待完来访者之后去他那儿坐一会儿,听他弹弹中国古琴,并和他探讨中国道家的哲学。我一走出咨询室就要保证自己把里面发生的事情忘了,依然过自己的生活。”
费希尔说:“你肯定会遇到类似的问题,无法放下来访者的问题,无法给自己减压。其实,归静有时候十分重要,你不要把生命能量过多地浪费在工作和来访者身上,因为你并不是他们生命的指导者,而应从你的角度,用你的智慧去帮助他们学习解决自己生活问题的方法。在学会工作之前,你先得学会怎样轻松地生活和排遣不愉快经历的方法。”
Felix曾经很希望留在纽约咨询,但是因为和费希尔已经分开,他不想留在那个伤心地。他很明白费希尔的意思,让心灵如水面一般平,能够时时把自己归零,进入更好的状态,那是他需要时常练习的。可是这次,他认为自己是因为寂寞,不安。他觉得自己还是有能力走出来的。
他醒来后开始做冥想。冥想能够让你在任何情境下迅速恢复意识,并回复到一个较好的状态。虽然身体还有些疼痛,但也无法阻挡他禅修并冥想的自性思索之路。他暂时抛开一切烦恼,进入那自性的花园,希望获得更好的能量源泉。他反思自己被苏慕绑架的前因后果,起初,他是把她作为连环杀手来怀疑的,但没想到他竟然因为自身情欲的不满足和救赎弱者的意识掉进了陷阱之中。作为咨询师,他觉得自己对人性的善良估计过高,而对变态成分估计得过低,并且不适当地加入了私人感情的成分,而私人感情在咨询中是特别需要禁忌的,这等于是把自己等同于来访者,两个人一起躺在了治疗床上。这种私人感情肯定是自己未曾消除的心理情结,尽管在美国,他接受了超过一千小时的心理治疗,但回国后,他开始疏于接受督导。而他和朝露之间的相互督导又不是很全面到位,双方都有着一定的距离和防御意识。
苏慕到底是不是变态杀手,目前还并不好确定,因为她的动作有一些刻意的特征,她要做什么?是想保护什么别的人免于被怀疑吗?她具备全部的杀人动机,但却不一定就是杀手。他为自己的分析感到惊叹!
万籁俱寂,海似乎也安静了。苏慕和蓝波坐在一起,两个女子,一片大海,各怀心事。蓝波说话了:“苏儿,这么好的夜晚,你没有想过跟一个男人在一起的感觉吗?”海边的微光照射着她的头发,显得颇有一些浪漫的韵致。
“男人?我是一个爱浪漫爱得要命的人。石上泽吗?他倒是个热血男儿,在很多方面符合我的要求。比如他的手、呼吸、力度、拥抱,呵呵,去年夏天,他给我在海边拍了很多照片。”
“日本男人,一向闷骚得可以。是那种表面看上去波澜不兴,骨子里却淫荡的那种,是上一秒还正人君子,下一秒就情色小人,不是吗?”蓝波的手故意放在苏慕的腰肢上,挠她的痒痒。
“凡是男人,都是很可爱的。不过,把他放在想象里,将更加可爱。当你想他的时候,就把他翻出来,不需要触碰,就在心窝里柔柔地想,比在眼前还要好很多倍。许多事情进入现实似乎就打了折扣。”
“或许,他们自己也怕,怕迷失在这片情里。男人是希望理性控制的动物,他们的左半球一直要求他们不要迷失得太远。他们可以做最难的数学题,但未必能搞得定一个在恋爱中沉潜的女人。他们似乎也不需要搞懂女人,给女人留下一些想象空间,未尝不好?”
“恋爱,是需要用头脑来谈的,不知道我是不是他们的对手。其实,爱是可以用一生来印证的事情,但有时候,生的脆弱却又只允许它们爆发在一刻。所以在爱的国度里有时候无所谓时间、空间、语言或者思想,一切都见鬼去。最后只留下感觉、拥抱、晕眩。哈哈,那是爱情最迷人的部分。”苏慕说到这儿,整个人仿佛掉进了水里,眼里是那种迷离的光线。海水不断地潮涌,那般美。她觉得自己快要沉沦下去了,如果没有人来拯救的话。
“你想不想出走?”她又问蓝波,重新点了一根烟。
“嗯,在习惯的生活里面呆了太久,很希望去别的地方,迎接另一种生活,不要这般周而复始,可能会有新的感觉,新的男人,新的生活。”
“新的又会变成旧的,然后再度出走。这可能是我为什么总喜欢恋爱的原因。你很怕,有些东西一旦成为习惯,就很中庸,也很没有力度,只是躯壳而已。”
“那么,你爱过那个心理医生吗?”蓝波问。
“没有。如果爱过,又为什么要打他呢?我爱的男人比他要强有力一些,霸道一些。有可能我还爱女人,波儿,我爱你。”她朝向蓝波,“你就像我的天使。”两个女人相望着,彼此内心都有痛楚,可能是对男人的,也可能是对自己的,此时都如此脆弱,希望有个人来拥抱,来减轻这种生命的痛楚,就像海潮在呼唤航船。爱她们的人至今还没有出现,可能在身边,也可能在天边。
总之,女人要的,只是寂静的那么一点,就是一点而已啊。海潮没有改变方向,天空没有改变方位,月亮升起来了,照在两个女子脸上。她们如何相识,相知,又策划了一件什么样的事情,如今还不得而知。她们就像两尊女神像,屹立在那儿,有时候是供人凭吊的。只是那侧影,只是那种咸淡的对话,然后是长长的静默。这一切,都不需要理由。
爱之乐
朴华茜与苏无海这两个中年男女的爱情不同于一般。他们在拥有对方的时候,就知道了彼此拥有的限度,知道很多东西会出乎意料之外。苏无海没有按照普通男子的逻辑去爱华茜,是的,他们能探测到彼此灵魂深处去,在那儿,他们就像两只海豚一样自由漂流。
他们常常彼此注视而并不说话。那目光交接,已经有了温度。他似乎是穿越长长的时空来到她身边,讲着她从来没有听过的话语。对于华茜来说,爱有时候是一种蛮横的闯入,把一些新的东西带到生命中来,让生命有了运转的另一个方向。就像你曾经在一个轨道上走,一个人来了,他就那样地勾引了你——用他生命展现出来的光源吸引你去探索。然后你站起来,跟着他,催眠似的前进,进入了他的花园,而这个地方一定是陌生的,你从没去过的。如果预计过,料想过,那就不是爱了。
爱是全世界的语言,它里面有深邃的寓意——男人和女人彼此认识,在各自的茂密森林里。男人说:跟我来。那女人就跟他去了,也没有什么理由。她被他催眠了,整个人仿佛暂时失去了意识和控制。他给了她崭新的希望和目标,给她生命增添了一道光,一种热能,然后,她就感觉自己似乎站在顶端看这个世界。爱的每一天都有新奇,都有惊喜,都有叹息,也都有创造。爱的创造是如此奇特,可以创造生命,创造宇宙,创造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