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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2

作者:郑莉 当前章节:10977 字 更新时间:2026-6-23 20:34

同时,爱又如此的谦卑,它没有声音,没有强制,它只是给你应有的觉醒,一种无极之音,给你虚无的生命力诸如某种信念——从此,你的生活就有了一个核心,你开始围绕着这个核心运转。好的爱情就是这样,它让男女双方都超越了各自的局限,达到一种升华,彼此成为一个新人。

朴华茜和苏无海在相爱之后,会常常去教堂做礼拜,或者她亦会陪着他在佛堂里诵经打坐。她知道所有的宗教,到后来都殊途同归,印证着同样的真理。其实,那真理她已经烂熟于心,不需要经常背诵。

当她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父亲就常常带她去做礼拜。他们听唱诗班的音乐,很久很久。那种纯净凌空而出,有一种干净、清洁的物质,可以抵御污染、肮脏和邪恶。她在这样的环境下生长,那时,父亲是她全部的庇护,她并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离她而去。当她在加拿大父亲的房子里想这个问题时,没有答案。她只是冥冥中感觉到父亲的存在,他在爱她,默默地看护她。

后来,她遇到了苏无海。人到中年,事业有成,该有的也都有了,爱情上却依然没有个结果。这时候,人会有一种回归的冲动,希望能够还自己一个圆满,能够在以后的人生中修一个功德。他们开始喜欢去旅行,当然,蓝波就更多地独自呆在家里了。

两个人这一走就是两个月,没有一点音信,生意交给公司的得力干将打理。两个人会在寺庙地附近的小旅馆住下,晚上看雪山上的月光,来迎接他们终于新生的赞歌。默默在雪山脚下跳舞,都是一些即兴的舞步。因为心灵的合拍,他们可以跳到凌晨。跳累了就回去睡觉,睡在毯子里,彼此温暖。

路上也会遇到一些好朋友,他们一起喝酥油茶、看星星、围着篝火跳舞,一起欢笑,尘世的爱情仿佛已离他们而去,他们享受这一份皈依之感。

是的,男和女之间常常需要这样的两两相望,需要一些共同的信仰和价值观,并且,这种更多的默契,可以让他们的生活走得更为长远。华茜和无海拥有这样的缘分,也只有常常感谢上帝戴德,给了他们福气。

偶尔,他们会放一些佛教音乐。那柔软的梵音给了人空阔的感受,两人似乎成了兄弟姐妹,所谓的善男子善女人,纯净了彼此。

无海也曾给她讲过木真的一些故事,他们来到他和木真曾经双修过的地方,借了一炷香火,敬拜,都很虔诚的样子。苏无海看着华茜,感觉她安详如同一个处子,迎着雪山上的微光,彼此相映。

他告诉她,木真是道行很高的藏传佛教徒和无上瑜伽修炼者,她最重要的本事是静功和心灵复原功,能够通过佛法和梵乐清唱消除精神、身体上的疼痛和不适。她是一个精神上师,总是能够通过自己独有的方式,为一个看似千疮百孔、有过无数心理创伤的人洗涤心灵上的尘埃,慢慢帮助他回到原初的生命,回到纯净如莲花般饱满亮丽的境界中去。她能够提升很多人的精神境界与修养,因此,她的老师希望她完全出世修行。

他也告诉华茜,他对木真的感情,有点像是一个无依靠的孩子对温暖母亲的那种依恋,在她身边,他才感觉完整,感觉到精神上的饱满与充实,大多数时候,他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男人,需要很多东西:物质、金钱、美人、爱情来填满自己的每一部分……华茜并不嫉妒木真,她知道有些女子,确实具有强大的精神力量,她们的存在就是给破碎的人间带来圆满、纯净与美丽的。奈何,她过早离世。

皎洁的月光和杜鹃在一起,他们度过了这样一些很静谧的夜晚。看着雪山,虔诚膜拜,放着木真喜欢的梵乐,仿佛与世隔绝,彼此不离不弃,保持着一种拥有距离,而又不遥远的关系,仿佛两颗星辰,能够彼此对望,在对望中凝聚一种力量。有时候,华茜在看雪山,悄然回头,正望向苏无海,目光交织,可以看到彼此前世来生。好的爱情,只是那一刻的静止,那一刻的交融,但仿佛已度过了很长时间。你花很久找到了这儿,拨开层层迷雾,看到了他。他是你此刻的灯,如此隔绝,仿佛他并不在你身边,但你仍然爱他。爱可以穿越很长的时空,直到无止无休。

做爱对于他们来说仿佛已不重要了,也会有的,但是一种交融。两个人也会有分歧和争吵,跟任何一对爱人一样,但很快就会和好。

华茜也曾问过苏无海,遭遇木真那样的女人到底是人生的幸,还是不幸?苏无海没有正面回答,他了解木真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她的存在有一定的心灵治疗功效,但同时这种作用必须得以一定程度的脱离世俗生活来换取,因此他的存在是她最大的羁绊。他思考良久告诉华茜,他现在最爱的是她,不是别人,她是他俗世中的爱人。除非有一天,他厌倦了,想要避世了,否则,他将不会离弃她。

她在那一刻,感到一丝的安慰,虽然很微弱,很微弱。

妖娆恨

蓝波第一次遇到苏慕的时候,就明白了她们此生可能会有牵连。两个女子是在一次旅途中认识的。蓝波做这趟旅行的原因是想要杀死自己。当她知道自己的母亲那么早就去世之后,就有了厌世的念头,她觉得自己是从母亲身上分裂出来的细胞。

她常常掉入自我思索的悬崖,犹如一个庄严地在洞穴边徘徊的古人。她被父亲一手带大,对他产生了那样特殊的感情,无法割舍——她他知道自己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她几乎跟外界事物没有太多接触——那是一个属于她的世界,那里只听得见另一个世界的风声。母亲站在她眉宇边,每夜诱惑她去到那儿。那儿盛开着牡丹、芍药、蔷薇和杜鹃,那儿有圣洁纯净的湖泊,有着顶礼膜拜、信仰坚定的人群。母亲双眸闪闪发亮,每夜来到她身边诉说这种传奇——她经常独自乘一叶扁舟,滑行水上,两岸青山幽幽,似乎进入古意的画卷。母亲的声音就像最动人的音乐,她站在一朵莲花瓣上催促,来呀,我的孩子,彼岸就在山的那边,你很快就要找到。

因了这些梦,她觉得自己只是尘世间的过客而已,将要到达的世界,盛开繁花,才值得她去牵挂。她希望父亲和自己同去,去采集那些鲜花和珠宝,一起滑行在悠悠的水道中,父女俩忘记了全部烦忧。

父亲却一步步滑向俗世的快乐,至少对蓝波来说,就是如此。当她看到他的一个又一个情人,生意越做越大——他开始享受这甚嚣尘上的欢悦,离她想去的世界越来越远。她没有办法把他拉过来,所以感觉很悲哀。

她也有过痛苦,那就是和父亲相好以及分离的痛苦,她感受到一种强烈的爱情,而非亲情的东西,似乎来到世上,她就没有爱过别人。当然,她最爱的还是自己的母亲,然后就是父亲。

记得那是个夏日的午后,她只有十六岁,正穿着新裙子在花园里玩耍,无数蝴蝶飞翔在她周围,那样明艳动人。她觉得自己像一个小仙子。这时,父亲来了,他穿着白色的上衣,如此年轻英俊,那时的父亲正值盛年。他手里拿着一支箫,悄然吹奏。

接下来花园里的事情发生了变化——戏剧性的变化。父亲靠得她越来越近,几乎可以听得到呼吸。他感觉他的嘴唇在自己头发和后颈上摩挲,让她有一种酥麻的感觉,仿佛有个小太阳在后边照耀,父亲的口气如兰,有一种雄性的味道——他的唇渐渐穿过裙子,滑到了后背,他解开了她后背上的几颗纽扣,她少女的躯体完全在他的掌握中。他小心地用嘴唇在她的背上探索,那少女新鲜的清芬如此吸引他的好奇,他不断说着:“噢,我的宝贝,我的小天使。”这已经让她飘飘欲仙了。

那之后的好几个月,父亲都躲避与她相见,令她十分烦恼。一个深夜,她来到父亲房间,就躺在他的床上,不肯下来。她悄然地躺着,如同一片叶子。父亲喝酒回来了,发现她在,她的头发已经齐腰,铺散下来,她沉睡的姿态有那么一些成熟的风韵。她只穿着一件露脐的小开衫上衣,下面穿着一条包臀的牛仔裤,这样的秀色可餐。

苏无海没有察觉,其实是蓝波酷似木真的容貌在隐秘处刺激了他隐藏了十来年的情欲。他在这些年不是没有女人,但是仍然找不到和木真当初的感觉。直到那天,他看到小蓝波在花园里跟蝴蝶一起玩闹,他试着吹起箫来,慢慢地进入状态,特别是接触到蓝波身体的时候,他忽然有了触电的感觉,他没有停下来,好像是木真在冥冥中帮助自己复苏压抑已久的情欲——他还记得和木真在寺庙里的那一次交合,令他几乎终生难忘的感觉。木真没有死,她的灵魂就存活在女儿的身体里,她是她派下来安慰自己的,不是吗?

当一个男人在一个女子那里得到了情欲的解放,那么他就很难去放弃这一段关系。他在蓝波身上得到的,是新鲜的,犹如嫩色草莓一般的快慰,她会经常以各种姿态勾引自己。她会跳各种舞蹈,会栽种花朵,像她母亲一样地虔诚拜佛。她的情欲没有一丝杂质,有着纯粹的质地,是全然为他准备的盛宴。

他久久地在暗处看着她的反应——那个饱满的果实,总是有着不满足和惦念。她喜欢在夜半溜到他房间,跟他云雨,不论他周围有没有女人。他们父女的奇特关系似乎已经成为这里心照不宣的秘密,人们几乎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大家最多认为这可能是他们之间一种隐秘的仪式。

当情欲以它最直接的形式绽放,往往是最为娇艳而原始的。蓝波在这段关系中体会到更多的是乐趣,虽然偶尔她在清醒时会有一点恍惚。她骗自己说,父亲会永远在乎自己,爱自己,不离不弃。在她心里,已经把自己视为母亲的替代品,视为父亲的一个女人,他不可以抛弃她,除非他死,或者她死。只有死亡才可以把他们这种深刻的关系分开。

每当他们那样地拥抱交融,彼此就会升起那种情绪。父亲也保证说,他对谁都只是玩玩,除了对她。因为他们本来就有血缘,应该与众不同才对。

然而,朴华茜的到来却打乱了这样一个已经建立起来的秩序。她太自以为是,当然,她确实是那些女人里最能够打动苏无海的一个,蓝波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苏无海对蓝波的交代是这样的:亲爱的,我依然爱你。但是,她爱我,我发觉我也有这样的感觉,要去爱她。请你原谅我。

蓝波当时就差点咬破了嘴唇。她的愤怒开始指向朴华茜,或者,她认为在这个世上,没有谁比她更爱父亲,她要证明给他看。

那些时日,她更紧密地缠着他,却没想到让他逃跑得更快。他离开她的速度跟另外一些男人一样,所有男人都会背叛他们的女人,这一切只是时间问题。他脱离她的轨道,她的控制,她的颜色,她的身体,她的一切,她无力去追。

他说,你终要离开我的,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我希望你能爱上别人,真的。

可是,她怎能爱上别人?

出走

当女人心死了,剩下的就是一滩血迹。蓝波尝试过割腕自杀,但是当看到血一滴滴流下来,她感觉到身上依然有他的余味和刺激。

她只觉得他是她的男人,一个她爱得要死、绝不会背弃的男人。当他从后面搂着她的时候,她快乐得要晕过去了,这是她对他的爱情,有些过火,或者玩火。

那男人现在在另一个女人身边,和她做着同样的事。那男人不遵守自己的诺言,把那些快乐分给别的女人。她觉得自己不能这样去死,不能。

当所有伤口都被打开,我们看到里面血淋淋的事实。二十岁的蓝波觉得自己要老了,就这样老去,除了爱情之外别无他求,一个女人过快开放的青春和身体,现在要萎缩——她觉得自己需要做些什么来祭奠这一切,让一切能够有所回转。

她决定独自出去藏区旅游。她穿着很单薄,化了一点妆。她化了妆的样子更加的妖娆,足以迷死见到她的任何一个男子。她准备妥当之后就出发。她知道父亲和那个女人也在藏区,她就这样去赴她的战争。

她对远行是饶有兴趣的,她把自己想象成一只美丽的大鸟,将要到天边去。其实,她骨子里一直喜欢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喜欢把自己交给自然万物和永恒。

在夜车上,在陌生旅馆里,在路上,她总是这样一道风景。人们见到一个女子独自行走,有时候默默抽一点烟,很安静,不打扰谁,不惊动谁。她仿佛沉入了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某个连接之中,感觉到一种自我的满足和逍遥。她从母亲身上遗传了那种平淡、优游以及宗教气质,自小,她都不太怕黑,因为明白黑暗里可能有更为丰富的一个世界。她被困了很久,被那个叫做父亲的男人,一个喜欢在阴暗角落里表现狰狞一面的男人。

现在,她可以畅快呼吸,可以在大路上走着,应该说,这对于她是难得的内心体验。她行李很少,对她来说,并不需要太多行囊。她先到云南大理,环游了洱海,在那些小酒吧留连,看每个人脸上那种祥和的笑容。

大理空气很干净,人们洋溢着纯朴的气息。那儿的郊外,茶园很多,劳动的人们用手灵巧地捕捉绿色的茶叶,民族服装给人别样的美感,她常常徘徊在郊外,仰望蓝天、白云,嗅着从茶叶里透出的清香,从内而外的干净明媚。

她喜欢那些特别的小吃和食物,竹鱼、过桥米线、菊花茶、乳扇、琵琶糕等等,常常吃得口齿留香。夜晚在一些小酒馆听陌生歌手的演唱,和刚认识的朋友举杯畅饮。有时候,一个人走在午夜的街上,听到酒吧里传来《蓝莲花》,似乎有一些觉醒。

接着,她转战到丽江,那儿更加商业化。她喜欢在清晨独自观看日出,看到远处玉龙雪山上呈现出紫色的光晕,天色慢慢转淡,越来越亮。那些街道都被她走熟了,夜晚酒吧街对唱情歌的少数民族歌手及游客粗犷而原始的表达让她嘴角微微一笑。她把自己也融入了进去,感觉到一阵放松。

一个单身女子,没有男朋友,她认识了潘,一个来自意大利南部的男孩。那时,潘正在某酒吧做业余歌手,她常去捧场。她总是坐在习惯的位置听他唱歌,没有同伴,眼光总是不离开他。她觉得他的眼睛就像一个湖泊,里面倒映着树木枝丫以及漂流瓶,倒映着他蓝色易碎的心事。

于是第六天,他在唱歌时走下台,在她坐的地方徘徊了一阵子,凝望着她的眼睛唱了一首歌。直唱到她想要哭泣。她真的不大了解这种感情是什么,只是有一点孤独,希望有一点放纵而已。他在她身旁坐下,用手为她轻抹眼泪,他很善解人意。

她感到他的手很温暖,犹如阳光下的向日葵。那一刻,她有些迷醉,他的手就像花田一般给她快乐。他有着雪白的容颜,鼻子高耸,嘴唇是樱桃一般的颜色,他真迷人啊,她觉得,她给了他一个响指手势。

她牺牲在这一刻的惊动里,人与人之间,有时候并不需要一辈子,却可能需要一刻,这个时刻,满目的温暖和失落的快乐,全部回来了。

后来,他告诉她,他叫潘,人们都称他的绰号“潘神”。他们聊得很投缘,当他知道她父亲就是“女味”香水的创始人时,一惊,那亦是他最喜欢的香水之一。提到父亲,她淡淡略去了,她不想触碰内心软弱的一环,只想尽快遗忘一些东西,让自己正常起来。

那些时刻,和潘在一起的时刻,可以不用时间,而只是用某种质感的阳光来计算。这个世界充满了奇妙的相遇,她没有盼望,但是他却来了。他们并不是恋人,只是像恋人般相守。渐渐他开始带她去丽江周边各处散心,他们同游了泸沽湖和香格里拉。

潘是意大利来中国的留学生,因为爱上了云南而暂时留在了这里。他一直在钻研艺术设计,喜欢到各处采集民族服饰上的花纹。近期目标是和朋友合伙开一个民族饰品小店。潘的生活极为简单,只要是符合自己兴趣的,能够带领自己追寻到那些爱与美的东西,他都乐于尝试。潘生活在西方,脑子里没有那么多的必须和条条框框。他跟蓝波讲述自己的规划和理想,也谈论自己家乡的人们是如何在地中海边享受慢悠悠生活的乐趣。他是一股微风,所到之处总能让人脱离俗世的争斗与搏杀,静守住一片心灵花园。

当蓝波对潘说,她的母亲是一位藏传佛教虔诚信徒时,他又是一惊。她的离奇身世令他刮目相看,她带他去朝拜一些寺庙,并在一旁默念早已熟记的经文。她那样安静,犹如一朵美丽莲花。他们在松赞灵寺停留,她给他讲述这里的传奇,给他讲佛教里所谓的轮回转世,他们在如来佛像前各上了一炷香。

寺庙似乎才是蓝波觉得呆得更舒服的地方,那是她的后花园,她能够自由地开放,而不惧怕周围人的目光。但不知怎么的,潘的目光常常影响她打坐,也影响她诵经。他们只在蒲团上,在没有人烟的地方做爱,那是很自然的事情。在云南那些最原始的野外,尤其是在寺庙的后房里,做爱才能够超然出尘,是一种双修和融合。渺渺青烟上升,伴随着僧侣诵经的声音,反复而密集,是一种生命愿望的召唤。

她隐隐约约同潘提到了她的这种生活,潘略有一些不安,但很快平复。他们在寺庙里呆了半个月,然后分手,没有什么格外的挂念。也许,男和女本就是一种奇特缘分的产物,他们各自也并不神伤。她有她的目标,可能下次,她会回到这里来,而留下的依然是潇洒与快乐。

和寂寞起舞

苏慕被一个电话召唤来了西藏,那时,她刚从日本拍片子回来。电话里叫她带上外公交给她的盒子。那种声音来自一个充满阳光与神秘的地方,同日本的阴湿潮冷有着本质的区别,她似乎感召到某种精神力量,尽管在很长的时间,她都陷在自我放逐的泥潭里,离这种力量非常之远,她还是答应接受这种召唤。

苏慕在洱海边见到蓝波的时候,她看到她正试图从岸边跳下去,就像一把打开的伞一样,就这样往下跳,非常迷人地下落。她穿着一件拖地的白色纱裙,长发披散。她第一次看到一个求死的人脸上还带着一丝微笑,解脱的微笑。

蓝波向苏慕形容她对死的迷恋的时候,是很满足的。她觉得自己这一生,虽然短暂,却也辉煌过,盛开过。她觉得也许什么东西就可以这样结束,在最好的时候,刚跟潘告别的时候,她就下定了一个决心,不想再在世上停留,因为她已经完成了她来到这个世界的任务——遇到一个男人,爱他,然后就去死。

她希望去另一个世界,那个她早就想去的世界,而且,也没有什么牵挂,父亲也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她感觉自己是个多余的人,不如结束好了。

苏慕看到蓝波求死的背影,那样飘逸与自由,她几乎感动了。她只是做了一个动作,就是给她递了一支烟。因为她觉得可能她想吸最后一口烟。

此时正好是凌晨五点,天空正在放亮,太阳要升起来了。蓝波不敢相信在这个万物还没有苏醒的时候,身后会站了一个人,又一个女子,一个同她一样彷徨迟疑而满怀心事的女子。虽然,苏慕只是来这儿想要看一场日出。当她发现山上有一个白衣天使,微笑着,软弱的希望结束似的,就上来了,在这个并不陡峭的湖边山坡。在那一刻,她只是觉得很美,很特殊,而且,可能有什么就要化做轻烟一般,她只是希望在这朵轻烟飘走前,接近她,跟她说会儿话,可能她会有些寂寞吧。

蓝波看到那支烟,把嘴凑过去,打火机把烟点燃了。她以为剩下的只有她,却不想原来还有另外一个寂寞的人。她回过头,苏慕正在背后,没有惊,没有动,只是望着她笑呢。她觉得这笑似乎意味深长,有一些懒懒的,看多了事情的,也不说什么。

她第一次看到苏慕,发现她左边额角的一颗小痣,就像一颗细小的泪滴,也不大,流星一般地落在那里,犹如造物主专门给她的一个记号。她裸露着的左胸上方那枚蝴蝶印记,让人有一种时光飞逝的感觉。

也许正是那只蝴蝶打动了她,让她想起家里那些蝴蝶,那些美丽的小生命,飞舞在她周围,包围着她和父亲。她希望父亲能够喜欢,这只最特别的蝴蝶,也有她的生活,她的朝生暮死,尽管那种情欲是如此的不健康,或者不真实,因为,蝴蝶总是选择在交配之后死去。

“你很美。”这是苏慕对她说的第一句话,这句话,没有一个男人这样真诚地对她说过。这句话似乎有某种催眠作用。

“呵,是吗?”蓝波处于生死的边缘,神志有一点模糊。她的眼前似乎有一道彩虹,她可以顺着这彩虹飞翔下去,然后,她就可以和彩虹一起起舞,甩脱她在现世的那些牵绊。

“其实像你一样,每个人都有痛苦,也都有幸福,不是吗?”苏慕说,“我不知道你现在怎么想,我觉得,生死可能都不是自己的事情,我们无法掌握那么多。”

蓝波没有说话,她沉默。也许沉默是对那些普遍逻辑的对抗,也许,她根本没有听清楚苏慕在说什么。

“过来吧,还有人爱你,真的,别那么轻易放弃好吗?”苏慕说。她走到蓝波的身后,像姐妹一样地拥抱了她。她的拥抱热情有力,她感觉到她身体里那行将崩溃的绝望,但是,她把自己身上的力量传递给她。她觉得自己可能就是她现在的太阳,是她的希望,她们隔着单薄的衣服拥抱,这种相拥怀着陌生人之间的一种认同,一种心心相惜。

生命中的缘分就在那一瞬间,两个女人的心碰撞到一起,太阳此时已经升起,将光线洒在她们身上。两个人竟然像孩子一样地笑了起来。笑声有质感,也有温度,暖起来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有了一些无所谓。

两个人来到附近一个宾馆房间,苏慕让她先洗了一个澡。她走出来,脸上却有泪痕。她帮她拭干泪水,捧起她的头,就像恋人一般地凝视着她美丽的眼睛。她感到她似乎孤独了很久,内心有一片旷野,只有一片野火在烧,却没有人来过,真正停留过——她的这把野火似乎已经烧到了她自己,所以只有自己默默感受这种吞噬的感觉。

“能告诉我你的故事吗?”苏慕真诚地望着她,把她搂到自己身边。窗外有一片杜鹃花海,花朵已经开放——其实她们忘了,这已经是一个春天,虽然内心的花还没有开,但是,春天的讯息已经到了。

蓝波已经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来,她不明白今天为什么会遇到这样一个女子,来到这样一个地方,获得这样的爱和抚摸。在她二十二岁的生命中,很少有人来问过她真正的感受是什么,到底怎么了。父亲没有,别人也没有。母亲更是从没有见过,一切都是由自己来应对,她似乎有点累了,真的累了,累得全身冰凉,越来越远离尘世。潘太单纯,无法探索到她内心深层。也只有任由她把他带进内心潮湿的殿堂,被她领入那寺庙的阴郁和无常中。

她可以那样地狂歌狂舞,可以不在乎一切。她只是希望有一个人能像今天这样地拥抱着自己,没有什么索求,没有什么欲望,只是一种最原始的拥抱。她不想再制造屏障,不想再躲藏,她只是一个孩子,一个有些野、有些不安的孩子。她害怕打开内心的不安,所以努力压抑,装作对什么都可以面对的样子。其实,她的冷漠只是伪装,因为她的热忱似乎已经被啃噬,被风干了。

两个女人

两个女人这样静坐了多时,苏慕告诉她,她来这儿是为了逃避。逃避那些麻烦的一个又一个男人。她捧着她的脸,把她的赞美告诉她。告诉她一定不要放弃,一定要走下来,不要那样偏执。

她捧着她的肩,然后她讲自己的故事。多舛的童年,孤寂的少年,那些无疾而终的恋情,那些不负责任的男人。她告诉她,父亲的鞭子落下来时,她觉得全世界都在拒绝自己。她告诉她,她也曾经放弃过某些东西,曾经自暴自弃——她流连于各种声色场和夜总会,收拾过一个又一个对她感兴趣的男人。

她说到兴头的时候,两眼放光。她说,她要学习母亲,勇敢地向男人反叛。在一个黄昏的夜晚,她看到母亲拿着一块砖,向疯狂失控的父亲后脑勺拍去。他倒在了血泊中,不省人事。母女俩没有叫医生,而是任由他鲜血流尽而死。然后,母亲和她收拾干净尸体,自己去公安局自首。

虽然是自首,而且动机是因为父亲长期对母亲在感情和精神上的虐待,母亲还是被判了二十年有期徒刑。母亲被判刑的时候很镇定。这是她为自己选择的最好归宿,不再重复过去跟父亲的那种恶性循环——这个男人在她生命中永远地消失了,不再成为一个伤害源。她几乎在微笑,看了一眼苏慕,苏慕知道,母亲是在告诉她,以后一定要坚强,一定要自立。

苏慕不知道为什么会把藏在心里很久的话说给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女孩子。她们似乎有某种牵连,可能是命运的多舛,这几乎是生活的常态,而阳光和幸福也不过是苦难之上的点缀。

苏慕是一个习惯扮演第三者的女子,这一切都没有办法,仿佛是一种必然。那些男人全都青睐她的美貌。但她觉得自己并不十分美,只是她身上有那么一丝与众不同的东西,她很瘦,有时候几乎是瘦骨伶仃。她从那个父亲死去、母亲入狱的十六岁开始,就奇迹般地成长了起来。她发觉自己的灵魂似乎已经四十五岁了,因为别人没有遭遇过的都在她身上发生。

她对事情不如一些姑娘那般急切盼望,甚至有些冷漠,只是因为能激起她兴奋的东西已经非常少,或者她亦无所谓。她只是在暗夜里,允许自己望着那一轮月亮,抽一根烟,仔细回味一下内心的那片原野——那是一片绿色的荒野,有豺狼出没,能听到呼呼的、凛冽的风声。她觉得自己可以化装成猎人,或者女妖怪,在原野之上守望那些动物,当它们扑过来的时候,能够自我防御。

她不允许自己哭出声来,因为母亲偶尔会写信来,告诉她,这就是她们的命运,要面对这一切,而且,这是自己的选择,所以要为选择负责。她们两个对父亲的死没有悔恨,只是母亲为这件事情而暂时放弃了自由。

有时候停止一种恶劣的纠缠未尝不是一件好事。自从父亲死后,她从那种不良的家庭环境中解脱出来,然后,她考到了远方念大学,并且靠去夜总会唱歌,做一些兼职来养活自己。记忆中,她再没有花过家里的钱,没有向任何人提及她的过去,她成为一个没有过去的人。大学里,同学们都觉得她不大合群,她喜欢写作,常常在夜晚,一个人在走廊上写作,面对内心的拷问。

她经历着这些激烈的情绪,感到自己像一只小蛇在蜕皮,长出新皮来。大学里,除伯鸣外,她跟另一个男生也保持着良好的关系。那个时候,他是别校乐队的乐手,搞音乐,而她也经常去夜总会或者酒吧唱歌。他们在一次演出中一拍即合。他叫颜宏,非常欣赏她清淡的演唱。

他们第一个照面,他以为她是个经验丰富的情场老手,因为她不像其他女孩子一样对着他尖叫,她跟他交往完全是直接的,中性的,平等的。她从不仰望他,而是跟他站在同一个舞台。从她小小身体里爆发出来的力量能够让他对她刮目相看。

他们逐渐默契地同台演出,会唱一些自己谱曲作词的歌曲。他们的交流几乎都是在歌中,不需要多余的语言。苏慕亦不是那种事儿多的女生,她不大花时间在穿衣打扮上,可每次穿出来的服饰总能恰到好处地表现她作为女性的曲线美。她喜欢穿着包臀的短裙,上面是一件宽松T恤。T恤上常常印着不同的图案,有些是她自己画上去的,她有一些美术才能。

她跟蓝波讲自己这段当歌手的经历时,显得很自信。人最难得的就是精神上的充实,这比什么都重要。

蓝波没有苏慕这样的经历,她几乎没怎么走出过和父亲的连接。眼前这个女子,如此勇敢,独自应对着人生,却并不悲伤,这已经很难得。

“那么,颜宏如今怎样?”她问。

“他死了。一次演唱完后,他被一帮流氓打了,暴尸街头。”她说这些事情的时候,竟然没有什么遗憾或者惊惧,“那已经是八年之前的事情了。很奇怪,我周围的男子都是一个个没什么好下场。瞧我,有时候也会把事情弄得一团糟,不是吗?”

两个女人抽一会儿烟,喝一会儿酒,都不知道在谈什么了,谈了多久,全是那种硬硬的、不那么柔软的话题。

第二天来了。蓝波是躺在苏慕的怀抱里睡着的,她觉得她似乎成了她暂时的避风港。当她望着窗外的飞鸟,感到一种安稳和自由。

苏慕带了一个卡带,里面放着某位摇滚女歌手的音乐……

越作孽越刺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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